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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22

3 幕于尽头掀起,其名──

本章 43,436 字 · 约 109 分钟

3 幕于尽头掀起,其名──

到午夜零点为止的发展,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宝具「零时迷子」动力源的真相──即为世界尝试让变质复原的反作用力。

这股强大的能量,原先用来产生「既不会劣化也不会消耗」的现象。

目前,它在时间与量上的限制,已由「大命诗篇」强行移除。

这一切,全数献给了创造神「祭礼之蛇」的神威召唤。

「──『祭基礼创』──」

此言一出,持续膨胀的世界之卵随之接触到了环抱自己的黑色蛇身。

两者相碰之后,受到压力而破裂的并不是蛋,而是蛇身。

这就是解开了诞生枷锁的乐园「无何有镜」。

然而,黑色蛇身并非白白碎裂消失。

硬质碎片的破碎面有着艳丽光泽,飞散的破片更进一步地分割,洒向空中。它们以世界之卵为中心,在其周围产生一个愈来愈广阔的漩涡,有如黑色的银河。这片银河迅速淹没了封绝内的天空,甚至有朝外扩张的趋势。

变回人型的将军「千变」修德南跟悠二拉开距离,将目光转向已开始的仪式,以及身在世界之卵内部的巫女「顶座」黑卡蒂。

墨镜后那双眼睛,有着浓浓的阴郁之色。

(好啦,这项据说能改变一切的计画……实际上,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经由午夜零点连结的力量,毫无止境地奔流而出。

藏于代理者•坂井悠二体内的宝具「零时迷子」,吐出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足以完美──甚至在那之上──达成「化妆舞会」汲汲营营筹备数千年的「大命」计画,创造一个能让创造神随心所欲的乐园「无何有镜」。

「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与身旁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遭到奔流的压力逼退,两人隔着悠二与修德南遥遥相对。

尽管满脸的懊悔,却也只能任命地坐观事态的演变。

「没改变成功……!」

「既然变成这样,再挣扎也没意义了呢。」

一会儿后,力量中混进了黑色与银色的火焰,化为闪电。

从悠二体内溢出的力量,带着闪电之光注入了头上的黑色银河、散作群星,再聚成闪亮的河川。最后,力量集中到了世界之卵,银色光芒无止尽地加强,甚至足以灼伤眼睛。

这段期间内,「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与「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先后感受某种异状,并为了这过去曾数度见过的异变大惑不解。

「嗯,这是……!」

「喂喂喂喂,该不会挑在这种时候吧?」

封绝里,无数「使徒」不知不觉中以停下脚步、放下战争,举头仰望;然而他们等到的并非创造之时,而是意料外的访客。

《────》

这是声音的气息。

配合创造神的神威召唤时间,所进行的另一个神意召唤。

只要是有些年岁的「使徒」,全都晓得这个现象的意义。大家狼狈地想着「为什么挑在这种时候」,更有人因为不祥的预感而颤抖。

引导神「觉之啸吟」沙哈尔。

这位「红世」真正的神只,光靠教唆的言词就能让事物变质,让许多「使徒」忌惮。祂从远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 伟大的事业正在进行 ──》

这些字句,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红世使徒」的意识中响起。这异常明了的声音劈在听者的身上,宛如有人在耳边撞钟般,足以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身处在御崎市战场的也好、在外头推挤的也好、正要前往的也好、悄悄躲藏的也好、与火雾战士同在的「红世魔王」也好、借由搭档而感受到的火雾战士也好,众人无视封绝内外、无分距离远近,无论是否愿闻,全都得强迫聆听。

《── 其为伟大但不保护即幻灭的崭新灯火 ──》

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因为这没料到的干扰而愣住了。

(现在──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进行双重神威召唤?)

挑在这个时间,不可能是偶然。没错……过去发生过那几回影响全「使徒」的神意召唤,必定会选在对于受干扰者而言最糟糕的时刻。因此,对于受害者来说,引导神是种让人忌惮的存在。

《── 其为实现若不宣扬将埋没的崭新灯火 ──》

如此强大的他心通,即便代理者•坂井悠二身处于迸发的力量之中也能清楚地接收到。然而这名「红世」真神的威力居然仅此而已,这不免让他感到疑惑。

(这什么啊……是强迫聆听的力量?)

在午夜零点的瞬间,自己明明已借由体内的「零时迷子」,与相当于这个世界扭曲的压倒性力量直连了才对,此刻却只能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迫聆听。更何况,还有种异常广阔的共鸣感──所有人都在听同一件事。

《── 因此吾以引导神「觉之啸吟」之名在此告知──》

虽然在战场上败得体无完肤,然而「取得引导神的神谕」这项战场外的作战计画似乎成功了。这使得夏娜与亚拉斯特尔心情十分复杂。

(这就是引导神的神谕?)

(该高兴预防措施成功吗?还是该为了我等的不中用叹息呢?)

己方竭尽一切手段与力量的作战以失败告终,此后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大地三神」的行为及「创造神的神谕」这种没有强制力的事象上,期盼能稍微彰显己方在新世界的志向……然而两人这种不符自身风格的乐观想法,很快地就遭到背叛了。

《── 成就「约定的两人」钻研彼此融合的结晶 ──》

引导神告知所有「使徒」的神谕内容听来杂乱无章,而且与夏娜一派打算编织进新世界的法则毫无关连。

(!)

(这招也不行啊──不过他说「约定的两人」?)

虽然夏娜感到惊讶,但亚拉斯特尔同样身为「红世」的真神,对于沙哈尔的性质•法则多少有些理解。即使如此,对方并非单纯拒绝「降下神谕」这项要求,而是带来别的神谕,这个结果倒是在他想像的范畴之外。

而且,对象居然是「约定的两人」。

不管到哪儿都会引起骚动跟麻烦的两人,以及会随便且突然对所有「使徒」行使影响力的神……这可是最糟糕的组合了。

那位神只的宣告仍未结束:

《── 取得新型态找出新的自我存在意义 ──》

另一方面,威尔艾米娜。

(为什么他们俩……那种姿态、那种形式,到底有哪里值得引导神注意了?)

对现在的她而言,这番宣言的威胁比什么都严重。

引导神总是像这样,在毫无自觉……也可能有自觉的情况下,干涉世界的型态。而这回不晓得为什么,居然盯上了那两位朋友。自己非得保护他们不可。

《── 怀着新希望出发前往新天地 ──》

众「使徒」们,并不是只有强迫聆听而已。

这些话语,全都烙印在他们的记忆和印象里。内容包括了神谕对象「约定的两人」、一个个支离破碎却容易回想起来的词语,以及……将这些意义全集合起来后,所产生那最为庞大的言语炸弹。

《── 带着他们投身而诞的「两界的嗣子」同行 ──》

所有听众里头,唯有听闻过或体验过上一次大战的人,才会想起这个名字。而且,回想起来的人无一例外地大感惊愕。

「两界的嗣子」。

那是两界(亦即「红世」与这个世界)存在的融合体。过去曾有位强大的「红世魔王」「棺柩裁缝师」亚吉斯尝试创造,却遭到火雾战士阻止而功败垂成。

换言之,亚吉斯想利用自在法跟他的人类合约人生育孩子。

这行径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要生成这种架空存在需要莫大的存在之力,即便是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优秀自在师亚吉斯也无法实现,因此它被当成徒劳无功的象徵流传至今。

不过,贝露佩欧露等「化妆舞会」中枢成员明白内情。当年亚吉斯创造时所用的东西,正是创造神独门不外传的自在式──「大命诗篇」的一部分。因此他的计画之所以会失败,「化妆舞会」也消极地出了一分力量。

另外,古老的火雾战士们也晓得真相。如今流传的「徒劳无功」评价,乃是经过火雾战士阵营的刻意散播──他们担心会有人模仿这种需要莫大「存在之力」的行为。实际上,这个评价与事实并不相衬。

「两界的嗣子」如今正再度生成。

过去出自「红世魔王」与火雾战士之间。

这次则是「红世魔王」与「密斯提斯」之间。

消息出自引导神那惊天动地的告知。

乃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告知全世界、告知世上所有「使徒」后,引导神就这么离去了。

说完所能说的、刻画下所能刻画的,此后一概不知,就此离去。

这也让大家晓得,神的权能「唤起」与「传播」仅仅如此而已。

《── 追求新的生存方式吧 ──》

在耳边撞钟的巨响、烙印在记忆里的痛楚,突然消失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唯有记忆仍旧鲜明。

接着──

「原来如此……有趣。遭到朕『大命诗篇』变质的身体,竟用这种形式来弥补啊。」

即使暴露在引导神压倒的他心通之下、晓得「两界的嗣子」逐渐生成的事实,却有一个人依旧笑得出来。

「这也是种创造,一种崭新事物的创造。」

那就是在迎接自身颠峰的瞬间意外被人插手的创造神「祭礼之蛇」。

「没想到,居然会是那个鲜少露脸的抢走朕的拿手好戏……这发展太过意外,不禁让人觉得交会在因果路口的道路多了点呢,你说是吗?老想惩罚的『天壤劫火』啊。」

在这汹涌的力量之中,他对着夏娜胸前的「克库特斯」笑了。

同样被称做「红世」真神的亚拉斯特尔,听见这话可笑不出来。数百年前在一番死斗后阻止「两界的嗣子」诞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合约人。

「既然那家伙都说了,那我也无法说『这不可能』……可是,要形成那样的存在,需要莫大的『存在之力』……嗯,原来如此──!」

夏娜发现了。而悠二也看向自己的周围。

「『使徒』离开这个世界时所留下的『存在之力』──!」

「还有,『存在之力』正不断从乐园『无何有镜』涌出──!」

这条并非自身所预期的法则登场,让亚拉斯特尔只能无奈地呻吟。

「唔……那两人居然看穿了这一点……」

「这根本算不上妨碍,甚至可以说是锦上添花呢。」

同样的声音,也传到了悠二身旁的修德南与中央司令室的贝露佩欧露等眷属耳中。接着创造神放声大笑,并笑着仰望头上那逐渐诞生的东西。

「这不是大大地、大大地回应了朕的期待吗?新创造、新世界,还有,若依那家伙所言,在乐园『无何有镜』里,甚至还能找到新的生存方式呢。」

接着,悠二迸发出庞大的力量向上飞去。

「场子已热,准备也已完毕。」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以创造神「祭礼之蛇」的身分欢欣鼓舞。

他浑身散发着黑色与银色的闪电,逆向着地于掩盖天空的黑色银河中央──世界之卵,接着眯起眼睛,注视挚爱的同胞们──「红世使徒」。

「朕的乐园『无何有镜』……虽说有些许改变,但已算不上任何妨碍了。」

他的全身不仅放出闪电,更喷出大海般规模的力量,朝着脚底的世界之卵、朝着周围的黑色银河灌注进去。

世界之卵的银色光辉增强到最极限,成了连自在式图腾都看不见的银色太阳。

黑色银河让漩涡中的无数星星与闪电起舞,静静等待启程之时。

「──来吧──」

创造神站在这个无人能近的神之宝座,朝自己的头上──大地伸出手。彷佛要抓住什么那般,又像是要碰触一切那般,摊开掌心宣言:

「──亲爱的『红世使徒』啊。尽情地拥抱吧──」

举头仰望的「红世使徒」们全跪了下来,无一例外。他们的神、欲望的肯定者正对着自己说话,这股喜悦与兴奋之情,让「使徒」们的腿再难支撑身体。

「──诸君所渴望的世界,由朕来统合、管理──」

举头仰望的火雾战士们全都站在地上,无一例外。过于巨大的存在位于自己头上,却又无法表示屈服,他们只得向大地寻求支持。

「──此刻,正是乐园『无何有镜』开启之时──」

终于,称霸天空的创造神,以祂伸出的掌心承接渴望,将其一滴不漏地握在手中,解放自己的神威召唤之力。世界之卵与黑色银河开始缓慢地震动,这股与过去那场「胧天震」相似的空间微震,遍及了周遭一带。

任谁都能从实际的体验中想像。

世界的境界逐渐开了个洞,属于自己和同胞的乐园就在彼方迎接新生。

接着,成为世界之卵核心的「红世魔王」,便以祭品的身分死亡。她投射在神殿黑色御帘上的银色影子,一口气遭到侵蚀。

《受期待而降临的巫女啊……后会有期。》

这个声音,只传给了一个人……但这声音当然止不住趋势。少女化为黑色火苗燃烧,在核心以黑色于自在式「大命诗篇」上做下标记,瞬间启动了世界之卵。

「──『天梯』啊,现形──」

吟唱后,悠二脚下以及整个球体的表面同时燃起黑色火焰,接着突然消失了。

乍看之下消失的火,其实收缩进了原先祭品所在之处,化成拥有一颗极高密度的珠子。珠子持续地吸收放出的力量,停留在那一点上。

一会儿后,下一阶段──「创造前往新世界的通路」开始。黑色银河,受到了「真宰社」内感应、运作中的装置辅助,开始猛烈地加速。群星融合、闪电四散的漩涡,也跟着开始进行收缩。

这个于原先世界之卵所在处开了个孔的漩涡,很快地凝聚了方才撑破蛇身的强大力量,化为黑色蛇身难以比拟的力量之环滞留在空中。

向着跪地举头仰望的「红世使徒」们──

「──亲爱的『红世使徒』啊,将愿望灌注在这一瞬吧──」

创造神「祭礼之蛇」竭尽了自己的一切。

跪地仰望的「红世使徒」们诚心祈愿──

「────────」

创造神「祭礼之蛇」竭尽了自身的一切。

在跪地仰望的「红世使徒」们头上远处──

「──完成了──」

创造神「祭礼之蛇」结束了自身的一切。

力量释放结束,一滴不漏地注入了珠子里。

突然,黑环朝着正上方呈螺旋状弹伸出去。

黑色螺旋贯穿了封绝的半球,无穷无尽地延伸,消失在远方。

然后珠子……迎接孵化时刻的蛋,穿过了螺旋的中央,往上、再往上,升天离去。

宛如祭品的魂魄飘走一般。

将军只是无言地看着一切。

同样地,参谋也在塔内以三眼目送。

「……」

突然,她的眼睛看向司令室一隅的某个装置。确认已完毕的工作,只不过是贝露佩欧露平常的习惯。然而──

「……?」

数秒后,参谋突然露出了不像她的呆滞表情。

她的眼前,似乎映出了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

她开了口。

不是似乎。

「怎么可能。」

确实映了出来。

无法理解的东西,很明显就在眼前。

正确说来,显示的内容本身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会映出这样的东西呢?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难解的现象,神机妙算的「红世魔王」以言语明确地表现了出来。

「『没有改变』?」

她走近装置,伸手确认上头的显示并没出错。虽然教授已经消失,但构造、操作、显示等等,贝露佩欧露都已了然于胸。她再度用眼睛打量装置的状态。

「没有改变?」

结论跟刚才一样。

乐园「无何有镜」已创造完毕。接着,只要等待往两界夹缝延伸的螺旋通路「天梯」彼端那颗世界之卵孵化即可。话虽如此,世界之卵构造的一部分──遭到「炎发灼眼的杀手」窜改的自在式,居然完全没有发生变化。

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

「究竟……这是为什么?」

此时,一通远话传到她耳边。

《发生不可思议的事啰……我的参谋。》

「盟主。」

《亲爱的「红世使徒」们,不但得到了这么大的自由,也明白世界上有多少的不自由。尽管如此,在「祭基礼创」成就的瞬间……却是这么想的──》

「……」

参谋等待着说明。

《「这样就好」。》

创造神道出了真相。

《为什么,他们会期望一个不自由的乐园呢?》

贝露佩欧露并未回答,而是反问。

「那么……那么,为何──」

即使这话毫无虚假好了,然而能轻易扭转这些荒唐结果的措施与力量,照理说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不,不是「照理说」,她确实已经准备好了。

「为何盟主您不亲自发挥力量改变这一切呢!」

她迫切地希望得到答案,以致于没发现自己竟提高了音量质疑。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不应该发生。

不知为何,创造神顿了一下才回答。

《因为大家──似乎会很哀伤。》

「……」

这回贝露佩欧露真的傻眼了。然而一会儿后,她便从创造神的声音中,明确地了解到回答前的停顿有何意义。让人实在无可奈何的意义。

换言之,创造神「祭礼之蛇」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好意思,面对替自己做了那么多事的参谋、面对这个似乎在生气的参谋,实在很难把话说出口。

贝露佩欧露阖起张开的嘴巴,思考究竟该生气还是该叹气。

「……」

最后,她以手抵唇,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

贝露佩欧露止不住笑。笑中混合了愚蠢、愉快,以及敬爱,愈是想忍耐,笑意就愈加浓烈。她晓得远话彼端的盟主为此感到不知所措,然而这点却让她更难克制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贝露佩欧露最后总算放弃掩嘴,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呼,啊啊,真是的。您可真是……啊啊,真没办法。」

《果然不该这样吗?》

听见创造神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忠实的参谋故作恭敬地说道:

「不,如果这也是您的期望,那么我等自然没有异议。」

《这样啊……嗯,那就好。》

看样子,对方似乎认为自己过关了。

创造神彷佛要把这事敷衍过去一般,转移了话题。

转回本来应该最为重要的话题上。

《现在,新世界就要孵化啰,参谋。》

「是,那么属下于神殿恭候,我的盟主。」

贝露佩欧露回答完,随即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离去,对于房间的一切毫无眷恋。

三柱臣之一已失,在巨塔「真宰社」顶端的神殿里,贝露佩欧露、修德南分别立于创造神「祭礼之蛇」左右。

虽然经过教授重新构筑,这儿的构造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坑洞已填补好的此处,唯有能反向映出站立者身影的漆黑地板、耸立成巨大圆形的柱群,以及宛如黑夜海洋上浮冰一般的纯白祭坛。

创造神并未坐进祭坛上的王座,而是仰头看向塔的正上方。

「……该告诉『使徒』们吗……不。」

在那儿构筑了一个突破封绝半球的巨大黑色螺旋。螺旋的内侧有银色火星缓缓舞动,彼端能看得见夜空。螺旋虽无实体,然而突出封绝的部分应该连人类也看得见才是……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一起看这幅景象,就能明白吧。」

悠二陶醉地如此说道,脸上看不见半点先前的狼狈。

贝露佩欧露藏起心中的笑意,纯粹以参谋的身分询问将军:

「看样子,各地的战斗似乎都停止了,让大家撤收应该没问题吧,将军?」

「这个嘛……好,就这样吧。」

修德南先给了个很随便的回应,接着才运转脑袋重新作答。

「得留心三方的『四神』啊。虽然他们应该也不会继续无益的战斗……」

此时,创造神轻声开口──

「要孵化啰。」

告知身旁两人重大事项。

三眼与墨镜追随着祂的视线,看向螺旋彼方的夜空。

有颗星星闪了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夜空从眼前消失了。

或者该说,天上充满了银色光辉,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霎时,风在塔的周围起舞,让人有种会被螺旋吸进去的感觉。

接着,力量在螺旋的周围迸发──前往「无何有镜」的路,终于通了。

在螺旋内飞舞的银色火星被吸往上空。

该在彼端的新世界充满了光芒,让人完全看不清楚。

不知什么原因,耳边还传来了清澈的铃铛声。

创造神向前踏出一步,急促而愉悦地呼唤某个名字。

「巡回士『蓦地祲』利维佐!」

贝露佩欧露呼应了这个声音,以封在「地狱锁链」内的自在式,启动祂所托付的「非常手段」。启动与转移只在一瞬之间,失去一臂的利维佐登时出现在神殿地板上。

「啊?」

他感觉到有人呼唤自己,却不晓得随即出了什么事。在打量完周围、上空、正面之后,利维佐这才蹲低巨躯,单膝跪地行臣下之礼。那红土色火粉不停从从伤口掉落的样子,令人触目心惊。

创造神坚决地对这样的他下达命令。

「令汝为前往新世界『无何有镜』之先锋,第一个出发。」

听闻此言过了数秒后。

「遵……遵命──!」

利维佐总算理解了这道极为荣誉的命令,赶紧低头谢恩。

贝露佩欧露即席追加了指示:

「依照先前的计画,我们『化妆舞会』将暂时解散。要给同胞们一点时间……去摸索在新世界该如何自处。时间订为十年,如果想提前归来那也无妨;总之,各位就先自由地四处漫步吧。」

「是!另外,参谋阁下,关于这次行动的战果报告──」

看着未受场面气氛影响依旧谨守职责的部下,参谋不由得苦笑。

「到了那边以后,就用老方法送到老地方吧。毕竟人类还是老样子在那儿嘛。」

「属下了解!」

回答得很有精神,但他并没有抬起头来,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修德南察觉了是怎么回事。

「搜索猎兵『蛊溺之杯』波索因。」

「嗯。」

贝露佩欧露再度使用「非常手段」将目标召唤过来。

波索因「砰」的一声掉在利维佐的身旁。

「哇!」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随即慌张地模仿身旁同伴行臣下之礼。

接着,贝露佩欧露进行了第二次的说明,创造神则是愉快地给予鼓励。

「那么,你们就去吧。要是给无名小辈抢在前头,可就不怎么体面了吧?」

「是!走啰,波索因!」

利维佐高兴地鞠了一个躬──

「那么……哇!」

他以剩下的那只手臂抱住波索因,毫不眷恋地向上飞去。

毫无疑问地,他们是第一组进入「天梯」螺旋的人。

两人的身体,最后变成与自身焰色相同的颜色,更在火粉不断飘落的飞行过程中化为同色光辉,一直线穿越螺旋上升而去。

底下有数不清的眼睛,见证两人的飞翔。

贯穿天际的螺旋是什么,他们很清楚。

在螺旋的尽头有什么,也很明白。

那是终于到来的──新世界。

「喔喔……」

有的人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感叹的声音。

「哈、哈哈……」

至于其他人,则露出怯生生的笑容。

「能过去了……吗?」

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的疑问──

「应该……可以吧──?」

得到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行得通。」「嗯。」「没问题。」

骚动声及低语声蔓延。

「出发。」「我也要。」「好。」「走吧。」

随即化成了决心。

「造出来了。」「我们的。」「太好了、太好啰!」「了不起。」「成功了。」

到了最后──

「……去『无何有镜』……」

某人的一声低语,成了导火线。

「…………────────!!!!」

彷佛空气破裂一般,同时间爆发了无数没有止尽的欢呼声。

在空中的争先恐后、在地面的同时动身,全数朝着天空的螺旋涌去。他们没意识到谁在前头,也没互相争夺顺位,只是单纯地、单纯地考虑着自己而前行。

新世界「无何有镜」迎入了这些「红世使徒」。

没有例外、来者不拒,全都引导进自己的怀里。

飞入巨大螺旋里的大鹫,散落火粉、化成光辉,上升而去。接着是一匹有角马,散落火粉、化成光辉,上升而去。再接着是一名斗蓬少女,散落火粉、化成光辉,上升而去。接下来的山猫、接下来的铠甲少年、接下来的旗鱼、接下来的螳螂、接下来的飞鸟,接下来的壮汉接下来的黑龙接下来的狼,接下来的老鼠、利牙男、乌龟、雉鸡,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地满溢而出、集结成群、向前飞行。

在这个世界的阴影中嚣张跋扈、暗中啃食人类的非人者们。

在这个世界上,由古代诗人命名为「红世」的「使徒」者。

从这个世界「无法步行抵达的隔壁」跋涉而来的不速之客。

夺去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所需的根源之力「存在之力」让自身显现、引起不该发生的奇异现象、随心所欲、尽己所能、生存至灭亡之时的「使徒」们,离开了。

前往他们向创造神「祭礼之蛇」祈愿,积累数千年时光的愿望结晶,最后更由他们自己完成收尾工作的新世界──「无何有镜」。

在狂热驱使下往前猛冲的同时──

他们回答创造神,这不是很好吗?

他们回覆引导神,不只是这样喔?

他们任性地、放肆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们将啃食人类的证据──构成身体的「存在之力」化成火粉洒下。无数失去拥有者与使用者的存在残渣,成了五颜六色的火焰风暴、成了缓慢而闪亮的流星雨,淹没了广大的封绝内部空间,绵延不绝地绽放。

在几乎遭火焰与光芒埋没的巨塔「真宰社」顶部神殿──

「朕的手已触及成就──干得漂亮,『化妆舞会』。」

让贝露佩欧露与修德南随侍在侧的创造神「祭礼之蛇」,正以宏亮的声音向列队于祭坛前方的「化妆舞会」诸将宣告。

伸直驼背并且挺起胸膛的「炀煽」哈拜利。

负伤之身因欢喜而颤抖的「翻移面纱」奥赛。

以长长鼻子喷出粗重气息的「化转藩障」巴马。

感动落泪而且疲惫不堪的「狞暴之鞍」欧洛巴斯。

以指尖抓紧了欧洛巴斯衣袖的「胧光之衣」瑞拉雅。

表现十分平静,将鸟身深深弯下的「翠翔」史特拉斯。

除此之外,其他还有许多面熟的将士依然健在。而其中缺少了三柱臣中的巫女「顶座」黑卡蒂、客将「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他的助手「自学的结晶优秀的28号──甘达铁•多米诺」,以及中枢人物「冀求的金掌」马蒙。创造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对于奋战不懈、鼓起一切力量,竭尽智勇奔驰,燃起熊熊烈焰,张牙舞爪咆哮,挥舞手中利剑之汝等──」

祂也回想起亡故的要塞司令官「岚蹄」飞可、外界宿远征军总司令「淼渺吏」迪卡拉比亚、要塞守备队「呼哮狻猊」普尔森、「驼鼓乱杂」乌瓦、客将「坏刃」沙布拉克,以及其他众多死去的将士。

「以及开拓道路途中壮志未酬的人们,朕将赐予希望。」

祂缓缓地编织出话语。

「在证明了汝等与朕同行的新世界里,愉悦地起舞吧。」

身为理应接受效忠的神只,祂并未道谢。

只是给予祝福。

「将浑身战慄转为高昂、任凭内心预感欢喜……因为,这是为了汝等而造的世界。」

接着,祂以微带哀伤的神色眯起了眼,举头仰天。

「当头上的『天梯』封闭,化成碎片散落于新世界时──」

在场所有的人,目光全数集于一处。

眺望着自己与同伴所成就的光景。

看着遍布天地的火焰以及光芒。

「朕将再度落入沉眠。睡梦中,朕将接收汝等的下一个愿望、感受汝等进一步的欲望,直到因欲望的光彩而醒来那一天。」

流泄而出的声音,宣告了别离。

每一个人,都为了此事感到寂寞。

即使如此,仍因喜悦和荣誉而颤抖。

在这个难以开口、似长却短的沉默之后──

「我等『化妆舞会』──」

总是自己担下苦差事的贝露佩欧露出声宣告:

「以成就大命为自身欲望化妆的舞蹈时间,也将暂时解散。」

这个声音,渐渐地让众人取回了平时的紧张。

「为了观察同胞的动静,以及思索自身的作为,期间暂订为十年,不过各位依自己高兴就好。」

「这话真不像您的风格呢。」

这道不算命令的命令,让瑞拉雅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巴马以鼻子扶起奥赛,并在同时出声询问:

「参谋阁下,通过这道『天梯』之后,会抵达新世界『无何有镜』的御崎市吗?我等身为先锋,打算在该地先做好迎接的准备。」

「多谢你的体贴,不过刚散会就这么做实在有失体面呢。」

说着,贝露佩欧露耸了耸肩。

「由于教授不在,要以理论解释抵达的场所会有点麻烦……总之他是说,会在『同一个星球上』。如果不牵着手,大家应该会散布在各地吧。毕竟──」

尽管她晓得代理者的表情有点僵硬,却还是乾脆地做了补充说明。

「对面没有御崎市嘛。」

欧洛巴斯对此并不在意,而是以战士的身分提问:

「宝具将会如何?」

他将袖子没被握住那只手上的长柄斧微微倾斜示意。

关于这点,修德南给了他答案。

「别担心,不必重新制作。这『天梯』的功能之一就是保护各位重要的东西,让你们能带过去。虽然对火雾战士也有同样效果这点令人遗憾,但这是规格使然所以没办法。」

「那些家伙果然也会来吗?」

史特拉斯为了准备飞翔而拍了拍翅膀,接着出声确认。

修德南理所当然地证实:

「这个嘛,公主殿下都夸下海口了,他们会来的。『天梯』一时之间不会消失,宝具又能通过;当我们示范过后,他们必然会奋勇地跳进来。」

听见这话,贝露佩欧露用脚跟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嗯……话虽如此,还是得把『这个』带去才行啊。」

「否则到了那儿会没地方睡嘛。」

修德南这句话,引起了一阵既开朗又不舍的笑声。当笑声散去时,面无表情的哈拜利以单手抵在胸前,代表诸将请求:

「属下诚惶诚恐地进言──我等的盟主,创造神『祭礼之蛇』,恳请您务必下达出发的神诏。」

创造神颔首。

「朕的舞者们(化妆舞会)啊,带着无上的欢喜出发吧。」

神给予了贺词。

「化妆舞会」的众人一齐回礼,随即出发前往新世界。

诸将动身,于下层待机的士兵们也紧跟在后。

他们似乎要展现自己的骄傲,动作与其他持续飞向目标的「使徒」们那乱七八糟的样子截然不同──士兵们跟在将领之后形成队列,队与队更并行成军,显得井然有序。那平滑而美丽的曲线群先后飞向「天梯」,沿路洒着火粉消失在远方。

在这分快感的余韵消失前,贝露佩欧露转向创造神。

「那么盟主,趁着现在还没有发生无谓的骚动,我们也动身吧。」

当事者双手插腰,眺望着一切,显得很有人类气息。

祂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其结果。

「嗯。」

将贯穿天空的「天梯」与散落的无数火粉烙印在眼中。

「可惜。」

祂轻声咕哝了这么一句,然后向着贝露佩欧露笑了。

「不过──这点小事,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是。」

那彷佛耍赖小孩乖乖认命般的模样,使得贝露佩欧露不禁弯下了腰,将自己止不住的微笑给隐藏起来。而她身旁的宝具「地狱锁链」,则在此时飞了出去。

锁链在代理者•坂井悠二的身边形成了一个环。

「分割吧,『地狱锁链』。」

在拥有者的命令下,锁链逐渐分解、散开。

瞬间──

两个原先合而为一的存在,就这样分开了。

(!)

悠二顿时彷佛自身血肉遭到抽取一般,体会到某种发自根源的失落感。

四分五裂的锁链,再度于贝露佩欧露面前集合、连接、回转,不知不觉间,它便已缩成了能置于掌心的大小。

而祂,就在这锁链漩涡之中。

那是团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黑色火焰──亦即创造神「祭礼之蛇」的意志总体。

在这之前,祂始终待在名为坂井悠二的「密斯提斯」体内,给予对方代理者的权柄与力量。此刻的祂,以创造神身分打造了新世界的祂,带着微微睡意悠然地说道:

「你怎么了,朕很清楚。你所期望的东西,朕也看在眼里。真是愉快……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就连神也会利用人类啊。」

悠二有些尴尬地笑了。

「这算是称赞吗?」

「当然。」

创造神非常认真地回答。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是,要抛下现在的你,实在让朕过意不去。」

「约定只到创造完『无何有镜』为止,对吧?情势也好、东西也好、方法也好,照那样下去,我什么也得不到……如果我再做更多的要求,那就太得寸进尺啰。」

面对这太过慈祥、总是一心一意实现他人愿望的「红世」神只,悠二乾脆地说道。

贝露佩欧露代替犹豫的盟主表示:

「尽管重要的战斗就在眼前,你却不打算依靠我们,这份决心值得敬佩……总而言之,我们『红世使徒』离开了。这个结果,对你来说算不算幸福呢?」

「一切才正要开始……不过大致上算吧。」

对于一针见血指出关键并询问感想的参谋,悠二抱着接受考核的学生心境回答。

至于参谋,则像个打分数的教师一般,严肃地评论悠二目前的战斗力。

「我不认为现在的你有胜算。」

一点也没错。

现在的悠二,由于约翰离开而失去了感应气息的能力,教授消失更让他无法使用龙尾与「暴君」。与创造神「祭礼之蛇」分离虽然没有直接影响,然而失去了一个赞同自身确信的对象,带给他超乎想像的不安。

即使如此,悠二仍旧这么说:

「已经决定要做了嘛。」

「……呵。」

贝露佩欧露意味深长地一笑,接着把一个东西扔给他。

「既然双方同样靠精神决胜,至少用这个试着让对方动摇吧。」

落在悠二掌中的,是一个单独的锁环。

「这是目前仍施加在这条街上的『地狱锁链』控制钥匙。要作势修复让对方手下留情,或者反过来以『不修』威胁对方都可以;如果是你,应该能够有效地利用吧。」

「谢谢。」

先前一直被当成盟主接待的悠二老实道谢,而还不习惯的贝露佩欧露只得回以苦笑。参谋在跟盟主不同的意味上,对这个「密斯提斯」感到惋惜,然而她不可能对盟主中意的对象出手。

这时,原先一直心不在焉的修德南唐突地插嘴:

「我来陪你吧。」

「将军?」

贝露佩欧露一脸讶异。

「多亏了你,我们的盟主似乎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时光呢。」

将军补上了这个刚刚才想到的理由。

创造神也对他的行为表示肯定。

「大命已成。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去吧。」

「是。」

修德南咧嘴一笑,灵巧地将长枪「神铁如意」转了个圈并行礼致意,先前的倦怠已消失无踪。

悠二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帮手大感吃惊,就在这时……

「坂井悠二。当那位公主将新法则织入朕的『大命诗篇』时──」

「!」

创造神「祭礼之蛇」对他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面对彼此去路重叠的可能性,你的心产生了很大的动摇吧?尽管朕很欣赏你坚定的意志,也打算对此表示尊重……然而到头来,朕毕竟是这样的神。」

祂对着那与自己一路同行至今的人类说道:

「朕原谅你──朕乃欲望的肯定者,即使其他人都不谅解,朕依然原谅你。」

「……」

这句话,悠二绝对无法回应。

创造神很清楚这点,于是催促起将自己捧在手上的参谋:

「走吧,到新世界『无何有镜』去。」

「是。」

贝露佩欧露以另一只手从某处取出火把型宝具「三叉路」。

她高举宝具,点燃银色火焰,脚下的巨塔「真宰社」随即开始震动。一会儿后,许多缝隙因晃动而生,建筑缓缓开始崩塌,分解成一块块的零件。她就这样从中回收「星黎殿」的零件,将其送往火把所指的天空。

以宝具来说,这些零件实在太大、太多,成了一场速度和缓的洪流。身处其中的创造神与贝露佩欧露,当着同样浮在空中的悠二与修德南面前转向彼此。

看着两人,悠二为了是否该道别而迷惘。

「啊啊,真愉快……下一个愿望,会变成什么样的形式呢……」

创造神「祭礼之蛇」已开始作起了未来的梦、新世界的梦。

「参谋啊,是否该告诉火雾战士们已成了『那样的世界』呢?」

贝露佩欧露以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祂,却仍旧愉快地朝上飞去。

「这么做会比较好吧。如此一来,也能避免初期便产生无谓的纷争。」

她飞入了无数零件之中。

「──欢欣吧,火雾战士!喜悦吧,『天壤劫火』──」

一道无邪的宏亮话音在封绝内响起。

「──在新世界『无何有镜』里,已织入了『不得啃食人类』的新法则──」

待这旁若无人的通知结束后──

「──汝等之悲愿,已然成就!汝等的战斗,得到了收获──」

创造神与参谋,也跟着离开了。

他们似乎已从浮空的零件中回收了所有必需品。

随之一并浮起的「真宰社」残骸与「星黎殿」空壳,开始缓缓地朝真南川水面坠落。

悠二眺望着这幅景象,以及御崎市全域──

(从现在开始。)

他并未沉浸于感慨中,而将意识转到了自己的计画上头。

当他与修德南于掉落的装甲板与钢筋之间穿梭前进时──

「唉……怎么不想想里头可能还有人在呢?」

上方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悠二将浮空的身体转向他所搜索的存在。

「拉米。」

呈老绅士样貌的「捡骨师」拉米,就坐在似乎原是「吟咏炉」的物体上看着他们。拉米的手上,捧着先前曾见过的「存在之力」集合体──毛线球,闪耀着深绿色光芒的细线朝外伸了出去。

悠二抬起了头,目光追着毛线而去,随即为了浮空零件彼端那片景象而摒息。修德南也一样,瞪大了墨镜底下的眼睛。

线头直往遥远的上空延伸,前端不断地吸取散落在封绝内的无数火粉。力量借由毛线传到拉米掌中的毛线球,让它变得愈来愈大。乍看之下,那颗球就像一个小型的「大命诗篇」。

修德南将长枪扛上肩,表示自己无意敌对。

「原来如此,你的报酬就是这些同胞们留下的『存在之力』啊。」

「够吗?」

悠二并非随口问问。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他非得先行确认不可。

身为天才自在师的拉米,正确地把握住了掌中的现象。

「绰绰有余。毕竟,这个世界的『使徒』几乎都集中过来了。」

「这样啊……」

在松了口气的悠二面前,拉米带着所乘坐的建材一同向上飞去。移动的速度并不急促,看样子对方没打算逃亡,只是单纯因为周围的东西碍事而已。

「要是待在这儿,连好好地看都没办法。若有火雾战士来打扰也很麻烦。」

拉米在自言自语的同时,一路飞向火粉密度较高的上空,将周遭零件全数抛在脚下。接着,他更毫无顾忌地以伸长的线吸收火粉。

这个瞬间──

拉米抵达流浪终点的收获时刻。

就这么平平淡淡,简单地到来。

他手掌上的毛线球开始膨胀。

「喔喔……」

毛线球逐渐地膨胀、扩大,变得比悠二的脸还要大。

这个令他吃惊的东西,是自在式。

原先看起来像毛线的东西,是用一丝丝纤维细心编成的自在式集合体。随着其中所含的「存在之力」逐渐满盈,他们也开始变大、运作。

拉米自己,也发出了感动的呢喃。

「动了……我的自在式……在动……」

自在式旁若无人地于空中蠕动,发出深绿色的光芒。当它们连最后的一点都充满力量后,便像点燃的导火线一般由端点开始逆流。过程中没有任何残留物体,数量庞大的自在式全部化成了火花,随着逆流而凝聚。

感动具象成了声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失物,已不存于世上之物的再生……」

这股异常的世界干涉力,即使在封绝内也足以让周围的空间扭曲;而它在让扭曲极大化的同时,体积却相反地不断缩小。自在式凝聚的火花周围包裹了数公分厚的流体,看上去宛如一颗笼罩在云层中的极小行星。

在极近距离处,悠二与修德南承受了余波带来的物理性冲击。两人切身地感受到,若要让这种规模的自在式完全运作,确实唯有当前的状况才办得到。

接着,同样的冲击消去了「她」披在身上的伪装──「她」所附身的火炬。

「在罗马之劫中遗失的……德纳克的……」

从中现身低语的少女,显得梦幻而娇弱──她正是「螺旋风琴」莱昂希。

在封绝空中四处胡闹的导火线火花──凝聚至极限的自在式,在旅程终点──少女的面前,彷佛撞倒什么东西似地突然停下,开始拉扯空间、压缩时间。当它不断地缩小再缩小,小到快要消失的时候,忽然化成了一样物体。

一个小而粗糙的画板。

它保持着失落那一瞬间的样子,在那儿重生了。

莱昂希以颤抖的纤手取下了画,轻轻一笑、轻声呢喃。

「画得真差劲。」

为了说出这一句话,她花了数百年。

附身在伪装的身体上、以假名瞒骗世人,即使被其他「使徒」蔑称为「捡骨师」,仍旧只肯摘取仅存微量「存在之力」的火炬。就这样,莱昂希持续地在这个世界流浪。

但是,现在她心满意足了。

少女抱着画,以身体去感受那幅唯有她能看的肖像画中所含心意。

悠二与修德南都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一切。

尽管发生了那样的事,火粉依然无止尽地飘落。

过了约有数分钟后。

「坂井悠二。」

「哇!」

莱昂希突然轻巧地穿过火粉群,落到能将脸与悠二贴在一起的位置。她看着悠二吃惊的样子,愉快地一笑并伸出手来。

「『这个』啦。」

「啊,喔。」

悠二接过了答应协助她时所讲好的东西。

浮在少年手掌上的东西,是方才的火花,或者该说扭曲的碎片。他紧紧握住了报酬。

「你还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呢。」

这名怎么看都比自己年幼的少女以扮成老人时的口气说话,令悠二不由得缩了一下。

「居然以后到乘客的身分,对搭上同一条船的人提出『那个』当作新的交换条件。而且你明明晓得我无法拒绝,这就更狡猾了。」

当然,莱昂希这话不是责备,而是调侃。如今得偿夙愿的她已将画抱在怀里,哪儿还有不满或悲叹呢?

修德南看着眼前两人的样子,不由得嘴角一松。

只有悠二慎重地握紧得到的东西,稍稍板起了脸。

此时,莱昂希伸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这是给狡猾先生的……该算什么呢?既不是惩罚,也不是礼物。」

少女戳的地方,正是悠二收在铠甲里的防火戒指「蓝天」所在之处。察觉到这点后,不明白箇中含意的悠二出声询问:

「这个怎么了吗?」

「该说是对于『在此地巧遇的机缘』感兴趣吧?」

说着,她瞬间张开了深绿色的自在式,戒指内侧的自在式彷佛在呼应她一般跟着发光。这道有如微弱火焰般摇曳的光芒,很快地就消失了。

「这算是给那副破烂身躯的一点保护,你就当成是临别赠礼收下吧。」

「!」

果然瞒不过天才自在师的眼睛。

为了避免感到讶异的修德南加入对话,悠二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不跟夏娜和亚拉斯特尔见个面吗?」

「……」

莱昂希看了他一会儿,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是朋友,就得选个适合见面的地方。」

「?」

悠二正对这句拐弯抹角的话感到纳闷时,突然有个轻飘飘的东西落到他面前。

那是根羽毛。

他正在想羽毛打哪儿来时,却发现周围飞来一只又一只的白鸽。

悠二明白,莱昂希也要走了。他看着眼前这位惹人怜爱却令自己很不习惯的朋友,晓得此时不应该感到哀伤,也不该难舍地制止。该说的,只有那么一句话。

「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会吧。」

「嗯,后会有期。」

说完,振翅的声响和羽毛一同散落,抱着画板的少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一根白色羽毛落在悠二的额头上。

《多给你一个礼物。》

逐渐远去的少女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我替你的自在法取个名字吧──「文法」──使用达意之言,顺着它的意思去思考,你应该就会明白要怎么用了。》

「……『文法』……」

悠二复诵了一遍,转头看向远去的鸽群,追寻那已然听不见的少女之声。鸽子们在进入「天梯」之前,便已混进了无数飞舞于空的火粉里头,失去了踪影。

在真南川东河岸,于巨塔「真宰社」崩塌时运了许多东西出来的「百鬼夜行」等三人,仰头看着那不停将同胞给吸进去的「天梯」。

「真是的,那位神明有够随性……伙计们,虽然这不在预定计画之内,可是看样子该换个地方做生意啰。」

牛鬼待在刚弄来的「燐子」──画了许多彩色动物脸孔的幼稚园巴士──上头,伸长了脖子表明自己的意见。

人在驾驶座的帕拉靠在方向盘上回道:

「也对……如果人类多少能更受重视一点,过去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边的工作差不多也告一段落了啦。」

听到坐在车门旁的佳美娜补了这么一句,牛鬼笑了。

「嗯,是啊。这可是重点呢。」

就这样,「百鬼夜行」向在巴士前面抱着琥珀色光芒那位双脚发抖的紧张少女表示,正在闲聊的他们要离开了,后面她得想办法。

「小姑娘,就送你到这儿啦。毕竟我们没兴趣见识他人的死亡。走啰!」

「!」

听到自己无意识中开始倚靠的三人要离去,让吉田一美相当震惊,心情变得十分低落。对她而言,现在要往前迈步实在太过艰辛。

帕拉则是难过地发动引擎。

「期待您下次的……不能这么说了呢,哈哈。」

对于这个冷笑话显得很不捧场的佳美娜走进了车内。

牛鬼从开始倒车的巴士上向少女道别:

「再见啦,小姑娘。如果那些火雾战士们杀红了眼想攻击我们,就告诉他们这是在实验『燐子』是否能通过那个什么『天梯』吧,拜托啰。」

临别之际,他也没忘了采取预防措施。

在尚未修复的河岸战场上,幼稚园巴士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后退。在帕拉的喊声之下,拉开距离的「燐子」朝着天空飞去。

「那么,『无常迅速号』要出发了。」

三人异口同声地向呆呆看着一切的吉田说:

「「「祝您旅途愉快!」」」

抱着琥珀色光芒的吉田眼眶泛泪,朝他们深深一鞠躬。

当他们的身影愈变愈小,飘落的火粉也渐趋稀薄之时──

「虽然这一路上驾驶得十分辛苦,不过很有它的价值呢。」

帕拉毫无意义地玩弄着方向盘与油门,开口这么说道。

躺在最后排的佳美娜,则是嘟起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就算是这样,这么乱来的战斗我可不想碰上第二次。」

「确实。不过佳美娜啊,既然不能吃人,像我们这样跟人类经常来往的家伙也会增加,那些乱来的战斗跟没意义的战斗搞不好会减少喔?」

对于牛鬼这乐观的意见,佳美娜则是别过脸耍起别扭来。

「就算真是这样,要是为了帮助人类而让你碰上生命危险,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嘎哈哈,真令人感动啊!放心吧,我可不像『革正团』那么极端,才不会为了人类拚命呢。一旦碰上危机就会立刻闪人的。」

在这响彻了车内的宏亮话音中──

「说到『革正团』……他还活着吗?」

帕拉突然想起某位约八十年前于欧洲载过好几次的「使徒」。那人只靠着笨拙的口舌就想改变世界,而持续奋斗的结果,就是让「使徒」们都意识到了「与人类之间的关系」。他就是这么样一名专心一意的「使徒」。

牛鬼跟着回想,然而脑中尽是因他而碰上的种种惨剧。

「是啊,要是他能活下来,应该要高兴吧。」

「胆小鬼总是活得久,就像我们这样。」

佳美娜兜了个圈子表示肯定,随即正式地摆出了睡眠姿势。

牛鬼笑着表示同意:

「说的没错。好啦,到了那边以后,先去确认一下有没有跟我们熟识的那家店长得一样的店面,在那儿举杯庆祝吧!」

「好的!」

「嗯。」

另外两人也以大小相异的笑声回应。

就这样,「百鬼夜行」一行人也离开了。

片刻后──

「……」

有位渺小的「使徒」从三方向的「大地三神」激战区逃了出来,他在确认战斗已经结束之后,畏畏缩缩地踏上「天梯」。

「萨拉凯尔同志,哈莉维特•史密斯同志。我,要走了……我要去确认那儿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说完,弓着背以后脚站立的黑狗「吠狗首」窦古也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吉田用力将「两人」抱在怀里,总算举步向前走去。

尽管少女是如此不安,却没人呼唤她,也没人牵着她的手,只是等待她自己前进。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明白她不习惯「这种事」。

所谓的「这种事」,就是人的死亡。

在行走的途中,吉田好几次差点倒下。

封绝内尚未进行修复,地面仍是先前那让巴士大为颠簸的样子。上头尽是火焰弹炸出来的洞,柏油与水泥的碎块也散得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穿过那些障碍,便能在河川堤防上看见火雾战士们在那儿等待她到来。

虽然里头吉田不认识的面孔跟熟人一样多,然而这并不是怕生的场合。不仅如此,现在就连感到畏惧的余地都没有。

在那儿等待的火雾战士中──

吉田认识的有三人,包括了夏娜、玛琼琳、威尔艾米娜。

不认识的也有三人,包括了伊斯特艾基、萨斯瓦雷、薇斯特休儿。

此外,在他们的中心,还有一个人躺在堤防上。

教导了少女许多事的「盛装骑手」卡姆辛。

此刻,他已濒临死亡。

他身上的伤势,用「重伤」一词并不足以形容。

就连称之为「伤」都显得太客气了。

卡姆辛的左半身已然焦黑炭化,仅仅勉强保留住原来的形状;右半身几乎一点不剩,微弱的褐色火粉不停地从断面掉落。头上的草帽没了,头发也散开了,虽然那张满是旧伤疤的脸没事,却反倒让他看起来更为凄惨。

看见姗姗来迟的朋友如此软弱,夏娜正打算说些什么──

「!」

但玛琼琳抓住了她的肩膀。亚拉斯特尔与马可西亚斯也以沉默肯定了玛琼琳的制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是她来送卡姆辛最后一程,因此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吉田站在小个子的卡姆辛那变得更小的身体前,彷佛在请求对方原谅似的跪了下来。少女的膝盖撞上地面,擦破了皮,但她最先作的事情是──

「卡姆辛先生……这个。」

拿出怀中闪着琥珀色光芒的烧瓶。

威尔艾米娜沉默地凝视这一幕。

打从「使徒」们穿过空中的「天梯」疯狂涌入新世界「无何有镜」起,这个状似心脏的扭曲球型烧瓶就静静地产生了异变。

这个里头堆积了琥珀色花瓣的透明容器,将许多火粉吸进内侧,缓缓地开始跳动。花瓣也顺着跳动的节奏在瓶中兜圈,数量一点一点地减少。一片又一片,持续不断地融合。

吉田以颤抖的手将烧瓶拿到卡姆辛面前。

「卡姆辛先生与贝海默特先生,你们守住了这个对于费蕾丝小姐与约翰先生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守住了这个拥有深刻意义、连神都承认的东西。」

她尽可能地以拙劣的言词表达自己的关心。像卡姆辛这样的人物,究竟听到什么时会高兴呢?少女思索良久,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值得他奋战的大义。

那紧闭的双唇有了反应,微微张开。

「──」

他的脑中,闪过了在战斗的最后所见那一幕。

沉醉于至死方休之战而逐渐放弃思考的他,注意到有几架半沉在水中的铁巨人动作很可疑。即使如此,他依旧持续不断地屠杀成群的「使徒」。

那迟缓的思绪、虚脱的精神,已无法对任何状况做出反应。

「别沉溺于死亡!卡姆辛•奈夫哈维!」

「!」

在贝海默特一记当头棒喝之下,一切突然就像通了电般变得清晰。

卡姆辛掌握住了周围搁浅的铁巨人数量与位置,回想起萨雷曾警告过有关炸弹的事,更看清了在后方防守的威尔艾米娜等人当前状况,因而找出了那动作迟钝的瓦砾巨躯所能达成的最有效手段。

也就是──上半身进行超高速回转,以像耙一般张大的手掌抓起身在巨塔「真宰社」墙面之中的吉田与「百鬼夜行」一干人等,扔向远方。

这了不得的投掷完毕后,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铁巨人便因教授与机器管制室的消灭而失控,造成了将邻近一带整个挖空的大爆炸……

卡姆辛的脑中,浮现了以上的场景。

「──」

勉强睁开眼睛的他,先理解了吉田所说的话,接着露出微笑。

接着,当确定自己的脖子动弹不得时,他便以言语向威尔艾米娜道谢。

「啊啊……『万条巧手』,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

当时卡姆辛将吉田与「百鬼夜行」连着墙壁一起挖出来,一般来说,采用这种乱七八糟的粗暴方法时,造成的崩塌与压力应该会让里头的人当场死亡;不过威尔艾米娜瞬间以缎带做成了茧将众人包在里头,挡住了这股可怕的力量。

靠着威尔艾米娜的绝技以及瞬间判断力,除了卡姆辛以外的全员才得以借由这一投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而卡姆辛正是因为相信威尔艾米娜有办法处理,才会使用这个乱七八糟的粗暴方法。

不过,在这种场合就算受到赞赏,威尔艾米娜当然也不会高兴,她反倒因为自己虽赶来帮忙却依然救不了长年知己而痛苦。

「哪里。」

因此,她只能回覆这么一个词。

当事人有没有听到就不得而知了。接下来,卡姆辛朝向「大地三神」开口:

「啊啊……各位『三神』……就跟你们所说的『啃食人类的时代结束了』一样……现在『屠杀「使徒」的时代也结束了』……看来,我似乎达成心愿了呢……」

萨斯瓦雷脸上固定挂着微笑,薇斯特休儿则是泪流满面而无法对话,因此一如往常的伊斯特艾基以「三神」代表的身分在吉田旁边单膝跪下。

「高耸的岩石啊。」

伊斯特艾基以他们独特的语言呼唤仅能微微睁眼的卡姆辛。

「即使你已从我面前远去。」

「我仍会紧紧握住你的手。」

奎兹特克接续了伙伴的声音,唱起饯别的诗歌。

卡姆辛明白他们的意图,闭上眼睛代替已无法动弹的头表示肯定。

接着,他的眼睑也失去了力气。

因为死亡而松弛,无法使力。

「天谴神『天壤劫火』。」

从他的口中,漏出了有如梦呓般细微而无力的声音。

「怎么了?」

「能为了新使命而活到此刻……我很光荣。」

这就是他身为火雾战士的最后诀别。

「我们才是。」

「……」

尽管不晓得对方是否听得见,亚拉斯特尔依然给予回应,夏娜则是咬紧了嘴唇。

就这样,静静地、安稳地──

(……)

最古老的火雾战士,他的生命之火烧到了尽头。

就在这时,尽管事已至此──

「不要死!」

吉田依然大喊出声。

(── ……?)

紧闭的眼睑感受到了滚烫的水滴,更有个呼喊的声音近在咫尺。

长者屈服于少女的眼泪,只得再次勉强地睁开眼皮。

卡姆辛看着哭成了泪人儿的熟识少女,看着她那展现出人类美好一面的身影。想着非得说点什么不可──

「……」

在这一念之间,他聚集了理应只能等待燃烧殆尽的力量。

「啊啊,刚才都已经装模作样地道了别,这下子可就没办法耍帅了呢。」

声音相当清晰。

他希望能趁着奇迹还有效时,将能赠送的一切全赠送眼前的少女。

这个心愿──

「呼嗯,这点我也一样。不过,吉田一美小姑娘,请你至少别忘了我们。」

数千年来相伴身边的搭档替他说了。

吉田哭着点头。

「好的,好的!」

卡姆辛为自己能多给予少女一点时间而感到喜悦。他将这难以抑制的喜悦化为声音,开口说道:

「啊啊──『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你果然是最棒的搭档。」

「呼嗯……因为合约人优秀嘛,我哪儿还能丢人现眼呢。」

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少女身上。

「这并不全是坏事喔。」

「咦?」

看着眼前困惑的少女,卡姆辛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若是在没有使命的地方……或许就能和那个人坦诚相对了也说不定呢。」

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后。

把所剩的力量全部用尽后。

「……嗯,一定可以。」

把想听到的话语收进耳里后。

卡姆辛缓缓地消失了。

只是──

(啊啊,抱歉,我把草帽弄丢了。)

还有一句话来不及说出口,让他有一点遗憾。

随着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的身躯消逝无踪,表达「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意志的「萨比亚」也在落到地面前化为火粉散去。

吉田并未嚎啕大哭。

她只是流着泪将这幅景象烙印在眼中,然后用力闭上眼睛以免忘记。即使如此,眼泪依然没有止尽。一片黑暗中,只剩下滚烫水滴不断溢出的感触。

此时──

「嗯。」

夏娜抱住了吉田。

吉田委身于这股温暖之中,过了数秒后──

「谢谢你……夏娜,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吉田便站起身来。

泪水仍在眼眶中打转,但没有流出来。

克制住呜咽后,她总算递出了别人托付自己交的东西。

「卡梅尔小姐,约翰先生有句话托我转达。」

「!」

威尔艾米娜背脊一挺,站到了持续缓慢跳动的烧瓶──过去为了阻止这样东西的诞生,她失去了独一无二的朋友──「两界的嗣子」之前。

「──『威尔艾米娜,这孩子就拜托你了。他的名字叫……尤斯图斯』──」

少女转述的一字一句正确无误,封印的力量因而解放。

烧瓶内产生了真空。

随着这奇妙感觉的产生,火雾战士全员闪过了力量由周遭聚集而来的预感。他们预期的没错,力量化成了龙卷风,宛如费蕾丝所引起的一般。

不过,从天而降的龙卷风只出现了这么一道。它把卷进来的火粉全数注入「两界的嗣子」的烧瓶内,以「存在之力」填满了跳动的心脏。

吉田拿不住,却又无法放手。当她即将倒下时,正面的威尔艾米娜伸出自己的手,从下方托住吉田的手。

这种感觉,并非「沉重」那么单纯。

应该说,是种集合了庞大的「存在之力」,导致存在感过于强大而产生的压迫。就算有火雾战士在场,也帮不上什么忙。即使如此依然没有抛下受托之物的吉田,以及身为受托者因而绝不会放手的威尔艾米娜,两人就这么支撑住了「两界的嗣子」。

不晓得到底过了多久。

夏娜、玛琼琳、「大地三神」,全都无法掌握住眼前的状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之后,他们在那儿看见了某个东西。

威尔艾米娜与吉田彼此扶持的手中,有个啼哭的婴儿。

父亲替他命名为尤斯图斯──这就是史上第一个「两界的嗣子」。

「呜哇~~!」

声音和人类如出一辙。

形影和人类如出一辙。

以生物而言显得柔弱无力的婴儿,正在哭泣。

「咦?该、该怎么办?」

碰上这不习惯的状况,吉田顿时慌张起来。

威尔艾米娜当场活用起过去──差不多有五百年──磨练出来的经验。

「交给我!」

她接过婴孩,用自己的缎带织成襁褓。然后就这样把婴儿抱了起来,边开心地逗弄着婴儿边轻拍婴儿的背。动作十分熟练。

「男孩子是也。」

「身体健康。」

她和蒂雅玛特一同确认后,盯着那张脸看。这个才刚出生,肌肤一片赤红的「赤子」,实在看不出比较像双亲中的哪一位。

交出婴儿的吉田也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于是继续传话:

「在那种状况下,约翰先生已经活不久了……所以他对费蕾丝小姐这么说──『用我们的存在,创造出唯一能跨越死亡的新生……我们的孩子吧』──」

听了这番话,威尔艾米娜想起了「约定的两人」。

费蕾丝也好、约翰也好,若能死在一起,他们应该会欣然接受吧。

若他们之中只有其中一个死亡,另一人想必也会立刻追随而去吧。

那么,假如一起活下去的方法只有眼前「这个」,又会怎么样呢?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尽管心知肚明,威尔艾米娜依然无法全盘接受。

「将自己的存在,寄托于别的生命上……」

吉田认为,这也不是不合理。要不是曾在梦中见过两人安详的样子,她无疑地也没办法接受「抹消自己的存在来创造新生命」这种事。不,虽然她现在仍旧不能接受,然而事实已经存在。她认为,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即使无法深刻理解自己想说些什么──她回想起曾借由头上依然闪耀的白绿色自在法所传来之声──少女仍旧开口说道:

「尤斯图斯究竟是否真像那个神明所说的那样具有重大意义,这点我并不晓得。但是,他就这么诞生了,他就在这里。所以,我认为应该要养育他、保护他。」

听见这话,伊斯特艾基与奎兹特克以严肃的声音回应:

「无论真相为何,目前不可能太快下结论。现在,这孩子光是存在于此,就已经是个破天荒的存在了。毕竟──」

「在封绝里,他能动。」

众人都因为诞生的冲击而忘了这回事,这可是项决定性的异能。

众人短暂地摒息沉默之后。

薇丝特休儿流着感动的眼泪,温柔地劝解:

「俗话说,要养育一个小孩,需要整个村子的努力。我们不如先付出努力,确认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孩子,这样不是很好吗?」

「或许可以说,引导神那番话正是世界容许这孩子存在的证据。不过,前提是要让他前往『无何有镜』。」

查秋特丽裘以她「红世魔王」的立场做了补充说明。

萨斯瓦雷与泰兹卡特利波卡则是以充满好奇的口吻表示:

「这就是真正的『生于死亡』,对吧?」

「人会因走过的足迹而流传后世!『约定的两人』究竟会因为生下『两界的嗣子』的行为本身受人传颂,还是会因为『两界的嗣子』引起的新流向而成为永恒呢?」

就在这时──

「啊~」

「两界的嗣子」尤斯图斯好像对两人宏亮的吼叫起了反应,哭声响遍了全场。

「……」

将他抱在怀里的威尔艾米娜,此时才开始以身体感受这个朋友的遗孤,而非仅仅从概念体会其存在。受人托付的实感,逐渐深入心中。现在,不必在乎那些多余的想法、彼此相异的立场,更不必介意任何的战争或阴谋,只需要晓得──这孩子就在这里。

仅仅如此,便让威尔艾米娜的内心涌上一股炽热的情感。

跟这孩子是不是「两界的嗣子」无关。

她将以友人的嘱托和在那之上的爱,守护这孩子。

这与旁人的意见无关,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她就这样立下了誓言。

夏娜觉得有点无趣。

「……」

「这个『两界的嗣子』──」

亚拉斯特尔开了口,正打算说些什么时──

「尤斯图斯是也。」

「众所周知。」

却被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给封住了嘴。

相对地,夏娜则是在厌恶自己那些许坏心眼的同时,冷静地展望未来。

「我想,目前『使徒』们应该还为了新世界的创造而兴高采烈,不会留意这孩子的事。然而,不久的将来应该会有人认真地考虑起引导神所展示的可能性,以及能在新天地作些什么。也算是预先防范这些问题啦,我想,应该让那个……尤斯图斯在那边长大。」

在威尔艾米娜旁边伸指逗弄婴儿的玛琼琳开口道:

「既然还不确定,那么就等琪雅拉他们回来再考虑吧。」

「虽然说,眼前的状况没那么从容就是啰。」

马可西亚斯跟着以现实的意见将这段对话暂告一段落。

就在这时──

《我们怎么啦?》

《回来啰~外头啊,有够夸张的喔,进不了封绝的「使徒」堆积如山呢。》

《幸好他们还遵守着创造神的命令,没打算啃食人类的样子。》

琪雅拉与奥翠妮亚、维琪妮亚的远话传来。

声音抵达后数秒,一道炫目的极光于火粉飘散的北方空中闪耀。

她们的高度,要比平常低得多。「卓娅」几乎是贴着民房的屋顶飞行,还不时得闪过那些不算高的公寓。

之所以会这样,当然有其原因──包住了整座御崎市的封绝内,整片天空全被战斗后仍旧无止尽涌入的「使徒」们给填满了。

这时哪儿还有闲情逸致在地上跑,当然该直接飞向空中的「天梯」入口。大家都这么想,也都这么做。

该说多亏如此吗,经历了炽烈战斗而变得残破不堪的御崎市街道,就像在开玩笑一般地寂静,上头还笼罩着奇特的云层。

吸引了众多「使徒」的「天梯」,以及「使徒」离去后散落的火粉,让天空成了阴影交错的光之海洋,呈现一幅梦幻般的景象。

突然间──

琪雅拉他们后方的公寓倒塌了。

然而感觉似乎不是被什么巨大「使徒」给弄倒的。既没看见火焰的颜色,也没看见前进的影子。

接着,她们旁边的公寓也塌了。

虽然还是没看见「使徒」的身影,不过对方很明显追着琪雅拉等人前进。

然后,这回同时有两栋公寓倒塌。

看在眼里的人们,这时才确定了琪雅拉后方有个看不见的巨大物体。

夏娜转头看往那个方向,威尔艾米娜也是。

在两人眼前、琪雅拉的后方,可以感觉到有种排开空气的可疑物体。

从那里头──

《哟,好久不见啦~》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没过几天耶。》

响起一个开朗的女性声音,还有一个悠哉的男性声音。

琪雅拉也将「卓娅」缩回发饰的样子,在一行人面前着地。

「引导完毕啰。」

说着,她转头看向后方。

夏娜与威尔艾米娜带着感慨举头仰望。当吉田、玛琼琳、「三神」还不晓得该看向哪儿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桥。

站在桥上的,是位眼神十分有力的短发女子,「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

「我把全世界好事的火雾战士给集合过来啰,总共有一千两百二十五名。」

「唉呀,得感谢私下泄漏情报的苏菲才行呢。」

「糜碎裂眦」巴拉尔从她右手腕上的手镯「克罗瓦」中出声。

桥放了下来,其后浮现某种巨大的东西。

起先只能隐约看到些微的球形轮廓,当它变得清晰可见时,内部建筑产生的阴影随之浮现。那是座有着石造双塔城门的巨大移动要塞。

「这就是我的故乡,『天道宫』。」

「夏娜的故乡……」

吉田为了这可以称之为美术品的壮丽姿态而摒息,然而「天道宫」与绘画不同,它的城门里面和城墙上头,可以看见许多服装各异的火雾战士身影。

亚拉斯特尔有点不太高兴地说道:

「居然在这种地方打开『隐匿的圣堂』,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吧。先别说上空还有无数的『使徒』了,『那些家伙』也还在附近呢。」

「这么做往上展开比较快啊。而且,照琪雅拉的说法,战斗已经结束,而且创造神也已经去那一边了,对吧?都这种时候哪可能还跟一千人打起……有可能耶。」

蕾贝卡说着说着就发现自身论点的破绽,伤脑筋地抱胸。

巴拉尔则是依惯例悠闲地帮腔:

「里头的大伙儿啊,在来这儿之前可是紧张得半死呢,甚至还有人说不愿意待在空中。这么大阵仗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能不能饶了我啊?」

玛琼琳哼了一声。

「这些姗姗来迟的家伙还真敢说呢。咱们可是跟那群掩盖了天地的杂鱼和『化妆舞会』全军以及三柱臣、创造神打了个不可开交喔?」

「就连卡姆辛老爷子也因此过世了呢。」

马可西亚斯静静补上的这句话,让蕾贝卡瞪大了眼。

琪雅拉以眼神向周围确认这项事实后,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夏娜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只要来到这里就有意义了,所以无妨。」

「嗯。对他们来说,接下来可是一场无谋的冒险啊。」

亚拉斯特尔也跟着出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蕾贝卡用移动要塞「天道宫」带来的一千两百多人,全都是志愿前往新世界「无何有镜」的火雾战士。

志愿的理由各式各样,包括无法接受众多「使徒」从这个世界逃离而生的愤怒,到头来对方只不过是换个地点放肆的推测,不肯放过复仇对象的执念,希望见证今后世界样貌的好奇心,以及对于没有战斗之世界的不安等等。

中国那场战争败北后,蕾贝卡便受托处理御崎市决战的后续事项,因此为了这次的召集(顺便抢夺「天道宫」)而单独行动。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在新世界创造成功后,借由让「使徒」们晓得那儿也有火雾战士在而保有些微抑止力;是为了告诉他们,「无何有镜」并非没有限制的乐园。至少在对方准备好新的对策以前,新世界只要存在着火雾战士便有其意义。

为此得召集人手前去面对这未必光明的未来,而蕾贝卡漂亮地达成了这项艰钜的任务。虽说这人本来就颇有人望与领导能力,但由此更能看出她的不凡之处。

「所以说,那个在做实验的萨雷跑哪儿去了?」

当蕾贝卡迅速地打量起四周时──

《在后面的堤防上。该做的都做了,不过没有什么收获。剩下就是来场媲美老爹的人体实验了。》

萨雷捎来了远话。

依言看去,能发现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在稍远处的堤防阶梯上。旁边还散落了几具看似尸体的土制人偶。

直到刚刚,萨雷都在调查火雾战士是否能够平安地前往新世界「无何有镜」。与其到时候碰上致命的危险,不如尽可能地预作准备。因为他明白,这才是卡姆辛的期望(前去引导「天道宫」的琪雅拉也是出于同样理由)。

他抬头看向上空那在火粉彼方的朦胧「天梯」,继续说道:

《看样子,「百鬼夜行」的「燐子」顺利地通过了。虽然我让线伸了过去,但一进入里头便遭到分解,所以无法抵达另一边。根据同样的理由,换成人偶也没用。》

说着说着,他便走上前来与众人会合。

蕾贝卡与玛琼琳面面相觑。

「人体实验啊……」

「就算扔进去也没办法回来报告,所以这么做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又得募集志愿者了吗?两人面色有点沉重。

「我们去吧。」

「我们三人同行,战力也会更强大。」

伊斯特艾基与奎兹特克开口。

「哈哈哈哈哈!要摆架子就得干相应的活儿嘛!」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被当成胆小鬼,可是会让人火大的。只能上啦!」

萨斯瓦雷跟泰兹卡特利波卡也出了声。

「果然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凭我们的力量,应该足以应付抵达之后的状况吧。」

再加上薇丝特休儿与查秋特丽裘,他们「大地三神」已做出了决定并各自宣告,而且不允许任何无意义的反驳与拒绝。

蕾贝卡听了这三组六人的自告奋勇后,转向天谴神的合约人夏娜徵询意见。

「拿贽殿的,你怎么说?」

亚拉斯特尔先行回答:

「没理由阻止,就实力上来说也很合适。」

夏娜考虑了一会儿后──

「如果他们三人不是随随便便地冲进去,而是预先做好了冲击与幻觉的防范工作并互相扶持,那应该没问题。」

给了个实行阶段的建议。

换言之,没有人反对。

「三神」分别以各自的方式对这项建议表示肯定后,便抬头仰望天空准备出发。

夏娜将干劲十足的他们先放在一边,提出了另一项建议:

「待在『天道宫』里头的,只要习惯操纵的威尔艾米娜一个人,其他人在外头凭自身肉体冲进去比较好。要是『化妆舞会』在另一边预先埋伏,可能会在出来以前──」

「等、等一下!」

「无法接受。」

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忍不住出言打断。两人明白,少女还有一场最后的战斗要面对,而她们理所当然地打算留下来帮忙。

「等会儿你还要──」

然而──

「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负责保护那个孩子。」

这回换成夏娜出声打断。

蕾贝卡这才发现那个存在。

「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

「嗯?婴儿?该不会……是引导神说的那个……?」

脑袋转得快的巴拉尔,一下子就想到了。

玛琼琳、萨雷、头一回看见婴儿的琪雅拉,甚至是「大地三神」,都不晓得该怎么向蕾贝卡等人解释这孩子的事情,只得保持沉默。如果只有蕾贝卡也就罢了,在场的还有其他一千两百多名火雾战士,此时不能横生枝节。

至于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

「……」

「……」

当着怀中沉睡的孩子面前,她们两人什么也没说。

在这仍有危险的状况下,无论对方是敌是友,都不该将「两界的嗣子」尤斯图斯的事告诉不知有何主张的外人。

个人的友情、战友的信赖、杀手的义气,在这个时候全都做不得准。从尤斯图斯的特异之处以及存在意义来看,一个弄不好,可能连蕾贝卡、萨雷、琪雅拉──不管再怎么能干,他们依然是火雾战士──都会出手。

除了接受托付的自己之外,真的没有人能保护这个孩子了。

两人看向夏娜,想对少女说些什么……然而到头来依旧开不了口。

她们抱着绝对不会放手的东西,呆呆地站在那儿。

「我……」

「……」

威尔艾米娜再次为了背负的东西而气馁,令她十分懊恼。

「所以说,交给我就行了。」

而她们所养育成人的少女,再次巧妙地化解了这个困境。

「!」

「!」

夏娜微微抬起头,以那对闪耀的灼眼看着养育自己的至亲。

「所以说,你们先过去,在那儿等我们。」

「不用担心我们。选择留下的『悼文吟诵人』也在。」

她和亚拉斯特尔一同乾脆地道别。

一旁的玛琼琳不由得苦笑。

「这个嘛,是这么说没错啦。但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指望我啊?」

「要恨,就去恨你那连顽固大魔神都能看穿的浓情蜜哇!」

马可西亚斯跟着调侃,随即被用力地拍了一下。

一千两百余名火雾战士,在移动要塞「天道宫」周围空域布下了紧密阵型,慎重地开始上升。为了避免战斗,他们与「使徒」保持距离,打算跟「天道宫」一起冲进新世界「无何有镜」。

只剩夏娜、玛琼琳、吉田留在地上,目送着众人离去。

通往新世界的「天梯」,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消失。为了避免全员慌慌张张地冲进去造成危险,众人没办法等待夏娜她们的战斗分出胜负后再出发。

而且,若要飞向未知的世界,显然将战力集中于一处较为有利。火雾战士没有留下人手接应的必要,应该要让全员同时冲进去。

对于就这样留下的她们──

「再见啦!替我向启作问好!」

「那么,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会吧。」

无法掩饰焦躁的蕾贝卡与巴拉尔,留下了简洁的话语便离去。

「一起去不就好了,还真是好事到了极点。」

「所谓的恋爱不正是好事到了极点吗?不然琪雅拉怎么会看──」

一如往常懒洋洋的萨雷与喜欢装模作样的吉索,被一旁的琪雅拉勒住了脖子。紧接着,少女立刻正色道:

「要、要加油喔!虽然我认为你们绝对不会输就是了。」

「打倒心爱的男人凯旋而归啊,晚点可要告诉我们详情喔?」

「没错没错,真希望我们家的琪雅拉也能学学!」

奥翠妮亚、维琪妮亚也跟着插嘴。

伊斯特艾基与奎兹特克说:

「若能直言不讳,必将如光芒般深至心灵。」

「审判大业与耀眼火焰啊,速速解决,前来『无何有镜』。」

萨斯瓦雷与泰兹卡特利波卡说:

「哈哈哈哈哈,祈祷我们不会在那边全军覆没吧!」

「希望我们的对手不是世界法则而是张牙舞爪的敌人就好啦!」

薇丝特休儿与查秋特丽裘说:

「呜呜,这么残酷的战斗……绝对不可以输喔?」

「要善加利用当前的状况与战场。」

听完了众人的话语后,夏娜说道:

「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期待我们的战果吧。」

听了这话,威尔艾米娜试着装成面无表情,以免让心爱的少女不安。不过,她的心情还是老样子很快地露馅了。

玛琼琳无奈地耸肩。

「干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啊?」

「你可是要和一把年纪的酒友道别耶,表现得乾脆点吧?」

马可西亚斯表现出了自己所说的态度。

至于吉田,则是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一想到这里,威尔艾米娜便撑不下去了。

吉田坚强地露出开朗的笑脸,看着在女子怀里沉睡的尤斯图斯。

「要保重喔。」

少女小声地说完,随即转向威尔艾米娜。

「承蒙你关照了,卡梅尔小姐。你保护了这条街、保护了我……其他像是生日啦、聚餐啦、清秋祭啦,还有课业指导、跟夏娜一起去找你玩等等,能回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将这些日子的一切全放进言语之中,深深地鞠躬。

「我打从心底希望……大家创造的世界会是个美好的地方。」

「你这番话,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是也。」

「诸多感谢。」

威尔艾米娜回了一个毫不逊色的鞠躬,接着看向旁边。

玛琼琳那一脸想取笑她的表情中,混了少许的难过在内。

「那孩子成了你的新生存意义……老是从别人那儿接下棒子,难道你不会不满吗?」

「前所未有空前绝后!重担烦恼大麻烦!是这个意思吧?」

他们并不是在找碴,而是出于同情地确认,这点威尔艾米娜十分清楚。毕竟大家是一起喝酒的朋友,这默契她还有。威尔艾米娜将这分默契融入话音之中,堂而皇之地说道:

「我并不是非回应不可、非帮忙不可……而是自己想要回应、想要帮忙。我是这么想的是也。」

「仍不安定。」

威尔艾米娜「咚」一声敲了自己的头,惩罚多嘴的蒂雅玛特。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认为,这才像我的风格是也。」

玛琼琳发出「喔~?」的怪声,然后微微一笑。

「那就好。」

「嘻嘻,你就好好地努力到『我过得很幸福』的程度吧!」

马可西亚斯也笑着给予鼓励。

最后,威尔艾米娜对夏娜说:

「现在的你……很适合这句话。」

两人没有拥抱、没有握手,仅仅相视而笑。

「祝福你们拥有天下无敌的幸运,『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天道宫」朝着在空中开了个洞的「天梯」飞去。

在它周围,有着总数超过一千,但跟「红世使徒」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的火雾战士。

从最前头的「大地三神」起,熟面孔也好、生面孔也罢,全都低头看向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紧接着,他们又看向即将前往的新世界,朝那里飞去。

夏娜、玛琼琳、吉田目送大家离去。在她们的视野里头,众人逐渐消失在无数飞舞火粉之中……突然间,不知道是被吸进去还是转移,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有「天道宫」大小的大洞,还有周围火雾战士分量的空白。对于看着大家起程的旁观者而言,这一幕实在不怎么特别。

然后,她们便朝着剩下的两个气息走去。一行人从河岸出发,踩着遭泥土掩埋的石阶,走到了堤防上头。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

但是,这气氛并不会令人讨厌。

她们想,先前有没有以这种组合散步过呢?她们想,明明认识还不到一年,却觉得彼此似乎相交已久。她们想,能像这样走在一起,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行人走在堤防道路上,看向御崎市。

战斗的痕迹十分惨烈,所知的一切几乎全遭到了破坏。

然而,街上却到处都看不见「使徒」的踪影。虽说应该仍有无数「使徒」飞行于舞动的火粉之中,地上却看不见半个影子。围攻她们的大量「使徒」、不断来袭的「化妆舞会」,耸立的巨塔「真宰社」,全都看不见。

这幅带着奇妙虚无感的光景,让人有种战斗已经结束的「错觉」。

此时──

「啊?」

在行走的吉田面前,有块石头自己动了起来。

夏娜与玛琼琳维持着原先的步伐,开始留意起周围的状况。

对于火雾战士来说,眼前的现象早已经见过了无数次。

这是封绝的修复。

广大的御崎市全域中,无数遭到破坏的地方正缓缓地、无声地、宛如倒带似的,复原成封绝张设那一瞬间的样子。

裂缝自碎裂的柏油路上消失,不成原形的大楼重新建起,烧毁的屋顶隆起,断折的路灯伸直背脊,消失的人类也变回原先的姿态,就连种种烧焦的痕迹与落地的烟尘,也渐渐失去踪影。

风景逐渐变回本来的样子。

彷佛是在隐藏战斗的痕迹一般。

不知为何感到难受的吉田,出声询问:

「玛琼琳小姐……」

「嗯~?」

「你果然是因为佐藤同学留下来的吗?」

如果是平常,玛琼琳多半会把这么直接的问题给敷衍过去吧。然而此刻的她一边悠闲地漫步,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

「算是啦。要是我抛下那家伙,他大概会哭出来吧?」

「嘻哈哈,到底是谁会哭出来呢?」

「……」

玛琼琳在想是不是该教训一下马可西亚斯,不过又觉得这么做实在太蠢而放弃了。或许是这番对话的惯性使然,她也不管话中内容对吉田来说有没有意义,便开始进行说明:

「……也不只是这样啦。虽然那个新世界据说是为了『使徒』们而造,但可没有强迫所有的『使徒』都得过去喔。只有想去的家伙才会去,对吧?」

「想去的家伙……啊。」

「懂了吧?虽然应该不多,但或许还是会有些喜欢这边而留下的『使徒』。为了收拾他们,我决定留下来。再说呢,得有个晓得什么仪式啦『天梯』啦该怎么举行该怎么用等等的人留下来;还有,也得研究两边是否能够互相往来。」

听到这里,吉田眼睛一亮。

「办得到吗?」

然而──

「办不到。」

玛琼琳乾脆地否定。

「虽说新世界与『红世』似乎可以,不过跟这边来往的必要因素还不明朗。就算有什么类似线索的东西,搞不好也得研究个数百年。」

「这样啊……」

为了让失望的少女切换心情,也为了让她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有所觉悟,玛琼琳要她好好掌握住现状。

「不过呢,与其管那些未来的事,不如专注在马上就得做的事情上吧。那多半也是这里的最后一项工作吧。」

「……好的。」

吉田坚定地回答。

玛琼琳也好,马可西亚斯也好,不知何时已无言地走在前方的夏娜也好,甚至连亚拉斯特尔也一样,没有人对她说「别跟过来」。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已经太迟了。

夏娜的脚步,从堤防移动到了平坦的石砖上。

这里是御崎大桥。

吉田头上,白绿色光环有如帕拉留下的纪念般浮在那儿。

「!」

光环染成了深蓝色──玛琼琳改写了自在式。

少女突然感觉身体变轻,在她踏出脚步之前,整个人脚掌便已离开了地面。燃起红莲双翼的夏娜先行一步,玛琼琳乘上神器「格利摩尔」飞行,吉田则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飞上高空,接着降落在桥上两座巨大A型主塔东方那座的顶端。

封绝之中,没有一丝微风。

眼下,只有一切修复已毕的市街。

唯一的例外,就是桥旁看似碎岩块的巨塔「真宰社」残骸。

此时……

「呼──」

传来夏娜深呼吸的声音。

玛琼琳与发觉有异的吉田也转了过去。另一座主塔的顶端,有两道人影。

一个坐在主塔边边,另一个则站在前者的背后。

坐着玩弄手中透明砖状自在法的人,是坂井悠二。

一脸无趣,肩扛长枪站着的人是「千变」修德南。

留在御崎市的最后一批异能者,在此对峙。

就在这时──

发生了夏娜等人没料到的异变。

「!」

封绝解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在自家床上辗转反侧的田中荣太,突然觉得视野中似乎出现了闪电。

(在这种像是要下雪的日子,居然会打雷?)

想着想着──

「──」

他突然想到了异状的原因,连忙跳下床。

「──这怎么回事!」

他怪叫一声,从自家大窗向外望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田中下意识地放声呐喊。

单就他眼前所见,街道毫发无伤。

而且,远方大楼也没有冒出黑烟。

虽确认得有点晚,但自己还活着。

然而,这些都得先放一边。

头上。

原本有着厚重云层的天空。

有道耀眼至极的光芒照亮了夜空,逐渐扩散开来。

眯起眼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是由密集火粉形成的云。

深处,有无数能以肉眼辨识的「红世使徒」飞翔其中。

此外,云的中心更浮现一个螺旋状的巨大物体,将他们吸了进去。

「──」

这简直太乱七八糟,让人根本无法理解箇中含意。面对这超越了想像力的画面,他除了静静仰望外什么也不能做。理性什么的全数罢工,就连刚才考虑的夏娜等人战况如何,也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所有察觉异状而仰望天空的御崎市居民,可以说反应都一样。

整个人遭到震慑,除了抬头仰望外什么都办不到。

如果没发生其他状况,田中想必也会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然而──

数分钟后,行动电话响了。

他吓了一跳,这才缓缓地、模糊地响起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想做什么、而自己又该做些什么。

上头显示的「佐藤」两字,让他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

「──啊?」

田中猛然抓起手机,按下通话钮。

『接通了!』

「佐藤──!」

田中不知为何叫出声来。

『田中──!』

而佐藤那边也喊了回来。

『你没事吧?这边根本看不见灾情啊!』

「你在哪里啊!」

田中无法压抑自己的语气。这不是要责骂对方,而是有种「为什么你没在这里跟我一起体验这种感觉」的遗憾叫声。

佐藤那边也是类似的感觉。

『在山手、大户这边啦!我很想去,蕾贝卡小姐却挡了下来,把我扔进监视班了!』

扔进去?这话可不能装作没听到。田中正想开口,讯号良好的电话(其实是个有麦克风的无线电通讯器)彼端却传来男人的声音,接着佐藤似乎转去应付那个抱怨的男子。

『抱歉,奥梅斯先生。唉呀,所以说不是这样啦!』

算啦,你就跟平安无事的朋友聊聊吧──那名男子如此表示。于是佐藤又转了回来。

『总而言之啊,御崎市的封绝突然解开了,就是这么回事啦!奥梅斯先生──他是个很厉害的火雾战士,照他的说法看,夏娜的计画成功了!蕾贝卡小姐她们也要搭乘「天道宫」去新世界。』

「等等等等等等!」

这段滔滔不绝的说明,反倒让田中一头雾水。于是他出声打断:

「也就是说,夏娜赢了,坂井输了?」

从外头的样子看来,很明显「使徒」要通过黑色螺旋前往某处。不管再怎么看,都只会觉得主观时间不久前坂井悠二口中的「无何有镜」已经创造成功。

『那个啊,是夏娜将「无何有镜」变成了一个对人类友善的世界。简单来说就是皆大欢喜啦!』

即使有点喘不过气,佐藤依然讲到了最后。

田中大致上了解是怎么回事,也感觉到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再也不会有人被吃了!」

他显得欣喜若狂。

但是,他转念一想。

「嗯,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

『喔,那个啊。似乎街上还有了不得的「使徒」留下来了,这也是我会在远方待机监视的理由。』

「跟在上头飞的那群不一样吗?」

田中愈来愈搞不清楚状况,抓着手机从窗户探出了头。

佐藤似乎也不知该怎么说明才好,声音愈来愈小。

『谁晓得……这我也不太清──』

「不,算了。」

『啊?』

田中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平静,让佐藤相当困惑。

过了一会儿……其实约只有数秒的沉默后,田中说: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说完,佐藤发现了问题所在。

『等、等一下!』

「御崎大桥。」

田中呆滞地这么回应。

佐藤那边对监视用望远相机进行微调后,捕捉到了影像。

『啊……那是什么啊?』

「是什么呢?」

对于眼前所见,两人只能如此表示。

在没有封绝的情况下,后头能看见路灯的御崎大桥那两座主塔上,就像怪兽电影一般,有两头巨大怪物盘据在那儿。

悠二停下摆弄自在法的手,出声道谢。

「谢谢你回来,吉田同学。」

听到这个虽遥远却连自己也觉得清楚可辨的声音,吉田缓缓回应:

「坂井同学有自己的愿望吧?我是为了听你的心声而来的。」

一听之下,悠二灵巧地从主塔的桥上起身。

「既然都到了这里,那么你应该也有权利听吧。」

他的样貌与身为代理者时完全一样,然而声音却变得柔和了点。

「吉田同学,还记得我一开始请你做什么吗?」

「呃,记得是让庞大力量通过的……逆转印章?」

他向搜索记忆的吉田点点头。

「嗯。御崎市因为失去了某种庞大的存在,因此处处都是夹缝,变得很不安定。借由吉田同学这样土生土长的人类对此地所抱印象,进行整合•收缩,便称之为调律……逆转印章的功用就是反其道而行,将夹缝扩大。」

说着,他便像是要确认一般依序看向对面的三人。

「这么一来,这个世界的存在就会失去彼此的连结,变得跟不存在差不多……到这里为止,我都说过了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夏娜身上。少女接过话头说道:

「接着让『零时迷子』提供的力量通过因而产生的巨大夹缝,造出那个『天梯』。」

「没错。本来呢,这是『我』为了减轻创造『无何有镜』的负担所提的意见。」

「「!」」

这番台词中第一人称的变化,让夏娜与吉田惊讶地互看了一眼。

坂井悠二变回来了。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身为代理者的任务──创造新世界「无何有镜」──已经告一段落,创造神没必要成天跟他待在一起了。

也不晓得悠二是否明白两人心中的冲击,只见他拿起透明自在法,继续说道:

「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修德南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悠二仍旧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效果就跟方才讲的一样。」

他手中的自在法里头,燃起了黑色的自在式。

「正因为如此,这项提议才能被采纳吧。不过,坂井悠二在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借由逆转印章扩大的夹缝,也就是这条街本来便存在的缺损……要是把现在头上那股空前绝后的莫大力量给灌注进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番以平淡口吻道出的话语,起初没有人明白其中究竟有何含意。

在众人理解并转为惊讶之前,悠二接下去说道:

「以前,拉米……『螺旋风琴』莱昂希曾对我说过,她编写了一道自在式,能将『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遗失物恢复原状』。而就在方才,她便这么做了。」

在众人将惊讶表露出来之前,悠二摊开了掌心。

「然后,我请求她协助,得到了那道自在式。」

在他掌中,有个深绿色──证明那是莱昂希的自在式──结晶体在发光。

「死亡,这种普遍的现象无法抹消。不过,死亡若是源自于『存在之力』的丧失,而且本来的样貌──经由调律这种整理•压缩而保存下来的断面──清晰地保留了下来,那么就有可能做到……像是修复封绝内部那样。」

在场所有人,直觉上都认为可行。

(做得到。)

确实,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

借由逆转印章扩大的缺损,还有吉田一美本身。

莱昂希所编写那道能复原遗失物的自在式。

「使徒」留在世上的莫大「存在之力」。

利用吉田的境遇,利用莱昂希的思念,也利用了创造神的大命。

夏娜、亚拉斯特尔、玛琼琳、马可西亚斯、吉田一美,甚至是修德南,这才总算对这名「密斯提斯」所隐瞒的计画──复原御崎市──感到惊愕。

悠二乘机发动了透明的自在法。

「你愿意帮助我吧?」

他就像过去一样──但是快了非常多──移动至另一座主塔上。

「铿」的一声,悠二脚已着地,落在吉田的面前。他那温柔又哀伤的声音是那么真挚,让人感到困惑;而近似于瞬间移动的现身速度,更让人无比惊讶。

(什么!)

(糟糕──)

也因此,夏娜与玛琼琳犯下了严重的错误──眼睁睁看着吉田被他带走。

悠二再度足蹬主塔的地板,带着吉田离开。

「悠二,你──」

看着悠二离去的身影,夏娜不得不先质问他究竟想做到什么程度。

「悠二,你自己也是?」

还在归途上的悠二,露出一抹悲哀的笑容。

当然,他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复活。

「怎么可能。身在这里的火炬才是我的主体……不过──」

「──!」

最后的那个「不过」,让夏娜心头一阵恶寒。

悠二那带有恶寒的同情话语,就这么出了口。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平井缘同学重生。」

悠二怀抱的悲伤,不只自己一个人的份。

理解了话中含意的吉田,登时掉下眼泪。

「──!」

悠二早已做好了觉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理解后的反应。

少女「平井缘」,是悠二与吉田的同班同学,惨遭蚕食御崎市的强大「红世魔王」──「猎人」法利亚格尼手下「燐子」啃食而死。

为了缓和会吸引火雾战士的不协调感,遭到啃食的她变成人类的替代品「火炬」,失去了存在感与归宿,而且只能静待自己燃烧殆尽。

正确说来,少女在被啃食的瞬间便已经死亡,只有残渣以「平井缘的火炬」身分代替她行动。因此,「那个」就只是个单纯的道具而已。

接着,察觉法利亚格尼存在而来到御崎市的「炎发灼眼的杀手」,为了方便在这个城镇活动,取代了「那个」的存在。

借由取代「那个」,「炎发灼眼的杀手」潜入学校,得到了在这个城镇的住处,有了朋友和熟人,过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常生活。

反过来说,要放开「那个」,就意味着城镇将回到原来状态──「炎发灼眼的杀手」什么的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相对地,若是悠二所说的事情成真,「平井缘」以及她同样遭到啃食的双亲──将会回到这个城镇。

夏娜──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将会从周围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虽然吉田、佐藤、田中等了解「红世」内情又多次接触过「存在之力」的人不会失去记忆,然而一般人……像是悠二的母亲坂井千草、以及池速人、绪方真竹等其他同班同学将会完全遗忘那名自称平井缘的少女──「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本来的平井缘也会回到原先所在的地方。

不过,这是件好事。

理由谁都能明白。

悠二将它说出口。

夏娜则承受了下来。

「在那之后……悠二要怎么办?」

两人在主塔上遥遥相望。

悠二放开吉田,张口回答……不仅如此,他更向夏娜提出要求:

「如果成功,我就没有遗憾了……一起去新世界『无何有镜』吧。」

说着,他便再度张开了透明的砖状自在法「文法」。

这明摆着的战斗准备,让先前失态的玛琼琳提高了戒心。

「接下来,你打算去修复那个复制的御崎市吗?」

「讲复制多难听啊,希望你至少也说它是平行世界……算了,不管怎样,那边的御崎市可是没法照办的喔。」

悠二的悲伤,并未表现在那张故作坚强的脸上,只在声音的边缘飘荡。

「因为,即使是型态跟这世界完全相同的『无何有镜』,也找不到御崎市的影子。」

虽然悠二已明言要与夏娜同行,不过出声询问的并非夏娜本人,而是吉田。

「这是……什么意思?」

「就跟刚才的说明一样喔。」

悠二双眼所瞪视的人,不是提问的吉田,而是正前方一脸痛苦──却也因此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奔来──的夏娜。同时,他也将莱昂希的自在式灌注到「文法」之中。

「当让力量通行的夹缝变得太大时,这个世界的存在就会失去彼此的连结,变得跟不存在差不多……不存在的东西,自然无法复写。」

「!」

要前往的新世界中,独独没有自己的故乡。吉田为此惊讶得说不出话,马可西亚斯则在此时出声询问对方真正的目的。

「啊?那你为什么还要到那边去?」

「那是因为……」

悠二做出要回答的样子──转身。

接着,他便抱住了吉田──起飞。

「啊?」

「上吧,修德南!」

原先一直默默蓄力的修德南──

「────」

解除了所有的限制,瞬间进行了简直是自暴自弃的变化。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某个东西随着地鸣出现,整个压在主塔上。那是个身上满是浮雕般花纹的巨大人型怪物,无论是狰狞的猛虎或厚重的铠甲,与之相比都远远不及。

悠二的自在法「文法」,更于那产生变化的额头上再次发动。

跟先前的加速效果完全不同──自在法化成了围困吉田的鸟笼。

在这瞬间,它便掌握住了吉田扩大的夹缝,开始进行复原。

「坂井同学!」

一片混乱之中,吉田见到了出乎意料的景象。

「求求你,只要帮我这个忙就好……!」

她看见了坂井悠二哀求的样子。

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作用下,一阵宛如铃铛般的清脆声音响起。

惊愕中的御崎市居民们,听见了这个声音。

玛琼琳站在盘据御崎大桥的怪物正面,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马可西亚斯,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可别小器喔……!」

「嘻嘻,哪儿还需要确认啊,我短短的导火线玛琼琳•朵……!」

两人启动了战斗中持续洒在空中的自在式。

紧接着,一股具有密度与重量的力量,宛如闪电般劈在玛琼琳身上。

她以不同于托卡的方式变身。

「小鬼!快去抓住那个麻烦的男人!」

「嘻哈哈哈!之后看是要去新世界共度良宵还是怎样都行,随便你!」

在出声回应之前,夏娜便已撞上深蓝色的力量奔流,整个人弹了出去。

少女利用红莲双翼的喷射拉开距离,惊讶地发现那是头燃烧着深蓝色火焰的巨大多头狼。自己曾与其交战过,然而这次的密度与尺寸更胜以往。

御崎市的人们看见了突然出现在市中心的两头怪物,但他们无法逃跑。有个声音,对着他们的心诉说,动摇着他们的意志。

那是个与清澈铃响重合的少年之声。

《──请将这幅景象,看在眼里──》

这个来自某人的声音──

《──请将这个画面,记在心中──》

要说哀伤,却太过有力。

《──即使只把眼前发生的一切──》

要说呐喊,却太过悲痛。

《──当成仅此一夜的幻觉也行──》

坂井贯太郎、坂井千草、吉田一美、吉田健、池速人、田中荣太、绪方真竹、中村公子、藤田晴美、浅沼稻穗、黑田寿子、接近中的佐藤启作,全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声音的主人──悠二本人,并没有这么做的打算。

或者应该说,他就连这个声音传了出去都没发现。

他只是施展自己的自在法,用吉田一美的思念为基准,将上空满溢的「存在之力」注入莱昂希的自在法而已。

这不过是偶然之下的产物。

过去遭到「红世魔王」一伙肆虐的夹缝,逐渐补了起来。那个一心修复夹缝的意志,所散发的愿望实在太过强烈,以致于响彻了整个城镇。

不可思议的是,听到这个声音的所有人,包括了御崎大桥上开车的人、旁边步道上行走的人等身处险境之中的人在内,没有一个人受伤。

这是个确实而必然的结果。

悠二将贝露佩欧露所给的「地狱锁链」控制钥匙用在防护上。这个不管什么现象都能分割开来的创造神宝具,现在则是切割了「对于指定对象的破坏」。

而御崎市的人类,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只能盯着这既非梦境又不像现实的景象旁观,此外什么都办不到。同时,他们也有种不可思议的充实感,好像某种自己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一样。

在桥上搏斗的巨大怪物、头上的光云、遍及城镇的奇妙铃声与话音、过于凶暴的战斗场景,以及某种压迫胸口的思念之力,逼着人们走向屋外。他们没有上别的地方去,只是远远望着天空或大桥。

悠二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状况。

「为了让这边能够复原,那边会失去御崎市。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以这种说法未免太奇怪了!而我,将到那个没有御崎市的新世界『无何有镜』去!」

他在修德南的额头上大喊。

将自己隐藏至今的一切思念,全部吐露出来。

「既然在那里不必吃人,那么,也就可以在那里共存──我要告诉『使徒』们这一点。哪怕得花上几百年、几千年也一样!」

相对地,夏娜则是待在玛琼琳那只狼的其中一个脑袋上,正面与悠二对峙。她不打算以力量较劲,而是要接受对方的思念并加以反击。

「现在的『无何有镜』,光是有我们织入的法则还不够吗!」

「虽然那很重要,不过说穿了也只是一道禁令罢了。我的愿望,是更进一步的共存……如果说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我就会将它当成一场梦埋在心底……但是,也有『使徒』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就在短短的数十年前。」

亚拉斯特尔注意到了。

「难道是『革正团』!」

「你知道啊?没错,在进行达意之言训练时,我在『星黎殿』书库找到了他们留下来的书籍抄本。他们认同人类,认为人类很了不起,甚至愿意与人类携手同行!他们『使徒』也有这种念头!」

在两人下方,施展全力的修德南与「存在之力」几乎无穷无尽的玛琼琳正在激战当中。然而,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刚才在这里所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据。为什么『使徒』们在创造『无何有镜』时,会认为『这样就好』?这就是总有一天能抵达的希望起点!引导神的话与『两界的嗣子』的存在,正是你给我的材料,我绝对会好好地利用!」

亚拉斯特尔几乎整个人傻了眼。

「那么,坂井悠二,你是打算复原这个只缺少自己的御崎市之后,便启程前往那个没有御崎市的世界,并且在那里徬徨流离数百、数千年吗……?」

「没错。直到那个『总有一天』到来,我才能与夏娜同行,才有资格跟她并肩。正因为不是人类的坂井悠二永远存在,才能做得到这件事。」

悠二感受到御崎市逐渐填满,因此体会到了身为自在法操纵者的快感。他利用修德南与玛琼琳冲突造成的惯性,前去迎接必需的零件。

「夏娜。」

眼前,悠二就在几乎要碰着夏娜额头的距离,向少女恳求。

「就让平井缘同学回到这里吧。」

「早点告诉我──」

「?」

「──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夏娜从咕哝转为呐喊,她将动作当成了提高音量的扳机,对准了极近距离的悠二腹部,灌注一切的感情与全身的力量,狠狠揍下去。

「呜、啊?」

「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一起走!」

少女以武士大刀「贽殿遮那」为核心,轻甩自在法「断罪」,再以神速将高举的刀向前挥下。那股惊人的热量宛如挖开沙子一般,瞬间炭化并砍断了下方修德南的手臂,直指悠二。

然而,少年胸口那枚防火戒指「蓝天」在周围造出结界,挡下了攻击。

「──很、很危──」

悠二话才出口,发现自己腹部留下了她的火粉──小小的红莲光辉,便以指尖确认那个算不上火焰的东西。

(平井同学的火炬碎片!)

他高兴地大叫,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夏娜!」

「啰唆啰唆啰唆──!」

这回可不是「蓝天」挡得住的火焰攻击,而是她将力量化成物质的巨大铁拳「真红」。那个足足跟悠二差不多大的拳头向前奔去──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修德南巨大化后直径有如火车的「神铁如意」,将拳头给弹开了。

趁这个空隙,悠二将平井缘的火炬碎片送入一旁关着吉田的鸟笼。瞬间,碎片与吉田一美的思念同步,开始借由编入鸟笼构造的莱昂希自在式发挥效力。

接下来,悠二总算能够向被搁在一旁的夏娜表达心意。

「没错,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现在就跟夏娜一起走,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呢?这段期间我都做了些什么?跟『化妆舞会』的盟主合而为一,杀害了为数众多的火雾战士。此外,想必也间接地杀了更多的人类。」

身在极近处的吉田,听了这平静却犹如呕血般的自白,不禁全身僵硬。

「这全都是我甘愿做的。为了跟夏娜同行,为了改变火雾战士的命运,为了守护街上的大家,为了守护这个世界的人类……所以我杀了那些碍事的家伙!」

夏娜却一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问道:

「让悠二一个人孤单地四处徘徊,就叫做惩罚吗?」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会感到幸福。若说我何时有资格幸福,那就是你从战斗的命运中解放出来,和我并肩同行的时刻……也就是人类与『使徒』和睦相处的世界到来之时。除以之外,别无他法。」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情话绵绵,不过悠二可是非常地认真。

「我知道这很困难,或许『使徒』们在新世界会变得更加嚣张跋扈,让那里变成地狱。即使如此,决定的事还是要做。」

他拍了拍铠甲的胸口,对夏娜声明:

「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代理者时期大部分的力量。这里的『零时迷子』,到了充满力量的『无何有镜』也没有意义。神威召唤时释放了扭曲之力,因此宝具的齿轮也已松脱。施加在上头的『戒禁』也失去了功能。」

悠二强调自己究竟变得有多弱。虽然这会严重地伤害勉强撑起自己的自尊心,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不想再隐瞒夏娜任何事情。

「可是,正因为我变成这样,困难才显得有意义。如果和你在一起,刚刚的全部,以及其他的一切,全都会成为我的力量。这样子哪里还算得上惩罚?」

眼前的少年志气可嘉,然而夏娜却气得七窍生烟。

她粗鲁地跺起脚跟催促玛琼琳。

亚拉斯特尔也一样,对于这个过去赏识的男人竟如此顽固而火冒三丈。

「你这家伙背太多责任了!为何要如此极端!」

玛琼琳以其他的头进行牵制(具体来说,就是让修德南扭断好几个头),接着以那个载有两名愤怒乘客的头,一口气逼近修德南的头部。

夏娜将手中「贽殿遮那」指向前方,高声咆哮。

「喝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红莲双翼产生爆炸,让她更进一步地加速。

「我可不想……被天谴神这么说!」

跟着动怒的悠二,并未像之前那样举起「吸血鬼」,而是将透明的砖状自在法向前推。里头燃烧着黑色的自在式。

(又是跟刚才不一样的自在法?)

夏娜直觉不对,从黑衣「夜笠」中抛出自己的手牌。

那就是数十枚寄宿了红莲火焰的戒指,宝具「琴弦」。

「!」

面对这描绘出复杂曲线轨道来袭的数十发攻击,没料到有此一手的悠二不禁咋舌,连忙启动自在法「文法」。

异状产生了。

四面八方飞来的「琴弦」全都像碰上磁铁一样,被蓄积了「文法」的板子吸了过去。

夏娜这才发觉怎么回事。

「这回是捕缚……原来如此,什么都做得到啊!」

将复数自在式当成一个个零件组合以发挥不同效果,而且能在组合自在式的同时便派上用场,一种反常而变化多端的万能自在法──这就是「文法」的真相。实在是个很有悠二风格的理论派自在法。

「换言之,没有决定性的对策是吧。」

亚拉斯特尔低声咕哝,然而夏娜毫不在意,简单地表示:

「压过去!」

「!」

这回答实在太有趣了,亚拉斯特尔不由得哑然失笑。

夏娜再度降落在狼头上,握紧了没有持刀的手。

吸附在悠二「文法」上头的「琴弦」,全部在同一时间爆炸。

「呜!」

爆风逼得他解除「文法」,夏娜便趁这一瞬间将「琴弦」回收至「夜笠」内,同时跳到修德南头上,劈下手中的「贽殿遮那」。

「喝啊啊啊啊啊!」

「唔!」

悠二虽然晓得挥刀的身影就在面前,但他没办法像先前那样运用代理者的接近战功能。袖口无法放出「暴君」,脑后的龙尾也不会动。

(──「吸血鬼」!)

他以不自然的姿势举起手头剩下的宝具大剑。

锵!

金属冲突的声音震耳欲聋,在场的两人分别旋身,接着刀剑二度交锋。此时,悠二脑后已成了装饰的龙尾在这一转之下,迎上了「贽殿遮那」的挥砍轨道。

嚓!

随着一道劈开柔软厚实物体的声响,龙尾被砍断了。

两人视线相交之处,断掉的龙尾正好化为发束,四散飞舞。

悠二当场成了奇妙的乱发,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得以剑跟夏娜僵持。

大剑「吸血鬼」是个能对剑刃相交之敌造成伤害的宝具,不用说,在两刃相持的情况下自然是持有「吸血鬼」那方有利。对此知之甚详的夏娜,在数次与悠二的战斗中一直极力避免发生这种状况。

然而,现在她却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极近处正面对着悠二大喊:

「亚拉斯特尔说的没错!悠二你背负太多东西了!」

「是这样吗?不过,确实『永恒的恋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正因为处在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有利状况,悠二才得以回答。

夏娜趁着对方还听得见自己在说什么时,接连说道:

「为什么你老是想自己解决问题!」

悠二虽然可以立刻发动「吸血鬼」的功能,但要在这么近距离伤害夏娜,依然让他有些犹豫。取而代之地,他向眼前的少女表明了自己的觉悟。

「我说过了吧,不是一个人,惩罚就没有意义!要不是这样,我也想──」

「我……才不是──」

夏娜说到一半,身体朝后倒去。

「悠二的──」

她不是倒下──而是后仰。

「评分者!」

接着,她狠狠地用头撞向悠二。

「呜、啊!」

额头遭受的冲击让悠二差点倒地,但他还是拚命地动员意志力撑了下去。

夏娜趁机重新举刀,以刀尖指向悠二,强迫他照自己的话做。

「我不许你拒绝!所以,现在就说你要跟我走!」

「我才不干!」

悠二的坚持与矜持瞬间爆发,大声地喊了回去。

夏娜似乎早已料到答案,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只是突然挥动手腕将某个东西扔过去。

那东西缓缓飞过提高警觉的悠二身边。

「咦?」

到了身在鸟笼状自在式的吉田手中。

夏娜向一头雾水的吉田问道:

「一美,那里面的东西能复原吗?」

「这是?」

吉田接过的东西,是个手掌大小的盒子,上头还贴有彩色花纸。

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个小型容器。

总而言之,吉田不管能做些什么,先试着感受一下,而答案很快便出现了。她并未实际用眼睛观看,是莱昂希的自在式有所反应,告诉她欠缺了某种东西。而感觉则告诉她,自己认识那个色调。

「里头的空白,是坂井同学的……?」

「!」

悠二惊讶地转过头去,但他没见过那个盒子。

当他犹豫是否该出手阻止时,复原已经开始了。现在,御崎市正持续从缺损中复原。当吉田感受到什么时,复原便会自动进行。

他们所乘坐的巨大修德南,再度将玛琼琳伸长的狼头给扯下,扔进真南川里。

两人在摇晃中继续奇妙的对峙。一会儿后──

「夏娜,好像成功了……这是?」

「悠二的信。」

夏娜乾脆地道出答案。

但是,悠二依然没有印象。

「我的?」

一头雾水的悠二看见夏娜微微颔首,便从吉田那儿接过了小盒子。

就在旁边的夏娜,以自在法「真红」抓住了关吉田的鸟笼。

「!」

「一美,忍耐一下!」

完全掉以轻心的悠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喷射红莲双翼的夏娜将吉田连着自在法一并夺走。

被夏娜带走的吉田,因为急促的加速而无法呼吸,不过加速很快就结束了。把她放到真南川堤防上之后,夏娜便立刻升空。追在后头的悠二也在同一个地方着地,确认吉田没被带到远处后,他同样地朝上飞去。

夏娜与玛琼琳趁机私下交谈。

《这样行了吧?》

《谢啦,小鬼!》

《嘻哈哈哈!这下子准备完毕了吧?》

马可西亚斯也以远话答腔。

为了接下来的事,得让吉田远离那个危险的场所才行。正如方才所言,「悼文吟诵人」的准备已全部完成。

(史上最精彩的「屠杀即兴诗」要开始啰!)

(这么豪华的舞台,想必不会有第二次啦!)

两头搅动真南川河水的巨大怪物中,其中的多头狼伸长了所有的头,缠住了既非老虎又非铠甲的修德南。

「谁杀了知更鸟?谁看见知更鸟的死?」

玛琼琳的歌声,让被扭断的头从水面窜出,宛如蛇一般高高举起。

「谁来继承血统?谁来制作寿衣?」

马可西亚斯的歌声,让其他的头把修德南给围住并抬了起来。

「谁来挖掘墓穴?谁来担任牧师?」

玛琼琳进一步的歌声,让更多被扭断的头从水面出现。

「谁来负责守灵?谁来举着火把?」

马可西亚斯进一步的歌声,让那超过十个围住修德南的头高高举起。

「谁来接受吊唁?谁来搬运棺材?」

玛琼琳更进一步的歌声,让它们的嘴巴喷出深蓝色的高密度火焰。

「谁来盖上殓布?谁来唱诵赞美诗?」

马可西亚斯更进一步的歌声,让各个方向的喷射火焰朝中央聚集。

修德南就这样在猛烈的水汽中起火燃烧,这幅景象,有如出现在河中的熔矿炉。上空的「存在之力」化成闪电状的奔流,源源不绝地将力量提供给围在旁边的头;既然它们要杀掉创造神的眷属、号称最强的「红世魔王」──「千变」修德南,就提供到足够杀掉他为止。现在的御崎市,就有这么充足的力量。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佛能驱散听者魂魄的野兽咆哮劈开水汽奔走,剧烈燃烧的深蓝色火焰中闪过浑浊的紫色身影。挣扎的力量矛头化成巨大长枪「神铁如意」,精准地贯穿其中一个放射火焰的头,使其爆炸。

「谁来敲响丧钟?」

玛琼琳的下一句即兴诗响起,预备的头随即补上。包围网没有崩溃,反而提高了喷射火焰的密度。

(喂,别闹了,这样还没死啊!我应该灌注了相当于数万名火雾战士的力量耶!)

(他可是个强得乱七八糟的家伙耶,而且他完全没使出任何吸收「存在之力」的手段,这就更让人敬畏啦!)

尽管被高密度火焰钉在原地并持续地受烈火焚烧,修德南依旧一个两个三个地不断粉碎狼头。不知经过了多久以后──

「好可怜的知更鸟先生啊!」

新的头随着马可西亚斯那快要喘不过气的歌声举起,从中喷射而出的火焰命中了手臂,将手臂连着握住的「神铁如意」一并扯上了空中。

巨大枪头插进河岸的冲击化作地鸣,待巨响平息时,由八方集中而来的高密度火焰里,已看不见半点摇晃的紫色身影。

同时,创造神眷属拥有的宝具「神铁如意」,突然变成混浊的紫色火粉,整个崩解。

尽管如此,为了保险起见,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依旧持续喷射了数分钟。

「……」

「……」

火焰停息后又过了数分钟,水汽散去。在真的确信杀掉对方之前,两人始终极为紧张地提高警觉,直到确认那里只剩下平静的河面……他们这才让狼身化成火粉四散,并且在河岸着地……或者该说是摇摇晃晃地坠落。

「不、不行了,我快、挂了……」

「哈、呼哈哈……啊,快挂了……」

然后就这么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少女转过头,看向来访的男子。

「这可真是难得。你死了吗,将军?」

「是啊。不过呢,我似乎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男子故作冷淡地说道。

少女则在话中带了点责怪的意味:

「这么一来,参谋就变成孤单一人了。」

「啊啊……这么说来也对。」

一时之间,男子在墨镜底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不过很快地又笑了起来。

「不过,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该做的都做了。」

「说的也是。」

少女没露出笑容,让目光飘向彼方。

男子挂着微笑,也跟着朝远处看去。

「下一次,要到何时……才会与那家伙重逢呢?」

「首先,我会以同胞愿望结晶的身分诞生。」

说着,少女向男子伸出了手。

男子恭敬地牵起那只手。

「只要巫女期望有人保护,我立刻就会出现。」

「这么一来,又变回三人了。加上盟主就是四人。」

少女拉着男子的手,迈开步伐。

被少女拉着的男子,也跟着迈步。

「嗯,总有一天,一定会──」

就这样,两人缓缓走向遥远的彼方。

追踪夏娜的悠二,最后依旧在提防攻击的同时打开了那个没有印象的小盒。里头只有一张纸片。

「……?」

不是什么信纸,只是单纯的便条纸。

突然,记忆的某处似乎起了反应,他将纸条翻了面。

『尽管说出来我会好好听』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但是──

「──!」

悠二因自己所写的字句受到冲击,更在感受到夏娜究竟有何用意后,僵住不动。

此时,声音传来。

「读了吗?」

是乘机神速掉头的夏娜。

她握住了悠二拿着「吸血鬼」的手。

「过来。」

红莲双翼以压倒性的声势喷射,一飞冲天。

虽然可以顽强抵抗,但悠二最后还是乖乖听从夏娜的话。离上次夏娜拉着他飞翔,已经隔了好一段时间了。两人很快地冲进了上空的火粉云之中。

在战斗持续的期间,启程前往新世界「无何有镜」的「使徒」总算全数消失。在没有张设封绝的天空中,只看得见覆盖御崎市上空的火粉之云。

而在它的上头,深夜的天空万里无云,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月亮与群星成了头上的装饰,脚下火粉则成了光之绒毯。

此外,还有一道连接天地的「天梯」,朝着朦胧的彼端延伸。

见到这梦幻般的光景,悠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原来,还有这样的景色啊。」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夏娜方才的气势已无影无踪,只是平稳地说道:

「嗯,应该还有很多很多。」

少女放开了悠二的手,让大剑「吸血鬼」自由。接着,她将自己的爱刀「贽殿遮那」收进了自在的黑衣「夜笠」之中。

「悠二,听我说。」

说完,夏娜便正面飘了过去。

月光,以及周围五彩缤纷的火粉之光,让少女清秀的脸庞耀眼夺目。

「我比任何人都喜欢悠二。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这比任何刀剑或自在法都要强烈的一击,让悠二放下了手臂。

将多余字句删除到极限的话语,再度出击。

「什么不能在一起的,我才不管。我绝对要跟悠二在一起。」

「呵、呵呵……」

始终闭口不语的亚拉斯特尔,听见这像是小孩子耍赖的宣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夏娜鼓起了脸颊,转向悠二。

「悠二呢?我还没听见你的回应。」

「咦?」

悠二从没主动对少女说过任何类似的话。自己要做的事是如此沉重,让他始终将这些话封印在心中。他感觉得到,束缚渐渐地松开。

(──「既然理由出自于爱,我倒认为你可以再任性一点喔。」──)

突然间,那个麻烦少年的话语在脑中苏醒。即使如此,顽固的志节仍让他踌躇不前。

见他陷入苦思,夏娜简单地说出那句直入内心的话语。

「尽管说出来,我会好好听。」

「夏娜。」

悠二勉强按捺住了想哭的冲动,以及想拥抱夏娜的冲动。他要送给这位少女的言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夏娜,我喜欢你。喜欢到想要为了你改变世界。」

少年就连传达感情的话语也充满了大道理。然而确实这么做了的他,并未闭上嘴。

「我一直想把这句话告诉你。」

他转头看向耸立在旁边的「天梯」,眺望起「天梯」的顶端。

「可是,我认为不能说。因为我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让周围变得一团乱,却还是任性地追求羁绊,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此时──

「可以喔。」

夏娜说得简短,意思则与创造神如出一辙。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悠二重复了这句简单的话。

夏娜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说道:

「你要怎么任性都行。觉得不对,我会阻止你;看见你痛苦,我会帮助你;有了烦恼,我会陪你一起思考。不过,只有一件事不行……不准离开我。」

「我想,我会继续任性吧。不对的事多半也包含在内。若是痛苦,我会想向你求助;若是烦恼,我会想仰仗你的智慧。但是──」

悠二规规矩矩地,一字一句地咀嚼着夏娜的话语。

然而──

「如果这样你都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两人想要的东西,最后重合了。

「可以喔。」

夏娜再度答应了他。

悠二将脸贴着手掌,许下了托付自己一切的誓言──让彼此的嘴唇重合在一起。

此时,只设下「亲吻」这一项条件的自在法启动了。

在惊讶的两人胸膛之间,防火戒指「蓝天」浮了起来。它在允许深绿色自在式于其内部流动的同时,也开始吸引邻近的「存在之力」──脚下的火粉云。

「这是……这么说来拉米……」

「亚拉斯特尔?」

「我不晓得,不过……」

亚拉斯特尔已经发觉是谁引起眼前的事态。

而她究竟有多重视这股力量,亚拉斯特尔也很明白。

悠二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内高涨。

不断吸进戒指内的火粉产生变质,让他开始转化。

火炬、「密斯提斯」、代理者,悠二曾身为种种非人之物,在这些过程中他自然萌生的某种感觉,此刻再度出现。构成这个悠二的根本要素──对于暧昧自我的恐惧与危机感,也告诉了他一项前所未有的真实。

自己不再是虚无飘渺的微弱灯火。

自己已经有了「身在此处」的自觉。

单单如此而已,便让他喜不自胜。

自在式发动完毕后,悠二看着自己的身体,摸了摸胸口。

「我啊……还真现实呢。」

「悠二?」

悠二发现夏娜担心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

「我总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办得到呢。」

「!」

夏娜感受到悠二说出这句话的心情,笑了。

在空中紧紧地拥抱对方、被对方紧紧地拥抱,让夏娜笑了。

悠二这才察觉,自己别过头避开这张笑脸,是多么地愚蠢。他以确实存在于此的手,紧紧握住夏娜的手。夏娜也拉着他的手,自夜空中降下。

接着,亚拉斯特尔出声了。

「要去新世界『无何有镜』吗──」

红莲双翼从夏娜的背上爆发。

当他们直线穿过火粉云时──

云彷佛底部开了个洞似的落下。

层次分明的结构瓦解,数量依然庞大的火粉,一起化成光之雪往御崎市落下。这压倒性的华丽景象,让人无法置信它们是在世界阴影处啃食人类的异世界居民残渣。

「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的歌,混在华丽的光之雪里头,朝着大地飘落。

(我来唱一首 全新的 热情洋溢的歌)

这首歌她学自威尔艾米娜,上头有着强大的魔法,是一首属于心存爱意者之歌。

(正当风在吹 雨在飘 霜雪纷飞 的时候)

这首歌源自于古老的奥克语,歌名叫做──「我只爱你一人」。

(我的恋人 考验着我)

御崎市的人们,为了降临在眼前的光景与歌声摒息凝神。

(想知道我对他的爱 有多深)

晓得这幅景象意义的人们,怀着深深的感触看着一切。

(无论播下任何争执的种子 也没用)

他们没留下任何道别的话语便离去,仅留下这震撼人心的景象。

(我不会 抛开 这个牵绊)

有人打趣地表示「真像他们」,也有人认为「理所当然」而打从心底欢喜。

(我甘愿付出 奉献出一切 给我的恋人)

马可西亚斯嘲笑赶到玛琼琳身边的佐藤启作。

(成为他的人 也无所谓)

田中接到佐藤的通知,留着泪目送他们启程。

(别想说 我是醉了)

坂井夫妇守护着千草肚里的孩子,仰望降临之光。

(因为我 深爱着 那美丽的火焰)

池速人与绪方真竹哑然望着天空。

(没有他 我如何能够 活下去)

于是,跟夏娜一同踏上「天梯」的悠二,解除了「地狱锁链」的力量。

(只要能够待在他的爱的身旁 我便心满意足)

当带着铃响的歌声消逝时。

围住吉田一美的鸟笼也消失了。

得到解放的同时,身在堤防上的她感受到了。

「啊……」

在御崎市徘徊的存在夹缝……那不带一丝虚无与阴影的热流,以及遭到肆虐之地特有的不协调感,除了某一点之外,全部消失了。

复原的自在法,到此总算功成身退。跟调律时不同,理所当然的喜悦,随着飘落的光之雪渗入人心。

吉田回想起在光芒中踏上旅途的两人──带着缺损离去的少年,以及留下她一个人的少女──以及他们带给自己的珍贵时光,不由得落下百感交集的泪水。

距离她不远处──

过去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与夏娜所住公寓的阳台上,有一对夫妇跟其他邻居一样,看着飘落在御崎市全域的光之雪出了神。

一名少女从他们背后走了出来。

「小缘起来啦?快来看!」

像是父亲的男子出声。

「好漂亮,这到底是什么啊?」

像是母亲的女性也说道。

「哇……」

少女感动得瞪大了眼。她心想,这会不会替某位熟识的怀孕女性带来不良影响呢?明天跟大家一起去探望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