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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20

3 师旅溃乱

本章 35,813 字 · 约 90 分钟

3 师旅溃乱

搭载火雾战士游击队的运输机,在空中迷失了方向。

正确说来,是迟迟无法决定目的地,才会持续飞行。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想尽办法干扰正准备折返根据地「星黎殿」的敌军西方部队,拖延其抵达的时间。

(不过、可是、看样子,这下,没辙了……)

指挥官「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在指示当前的目的地后,留在狭小的待机睡铺一动也不动,故意装睡了大约一个小时。

令他陷入烦恼的原因并非先前创造神「祭礼之蛇」的大命宣布。

事实上,周围的睡铺中也有同样装睡的人、每隔几秒就翻身的人、醒来又继续躺下的人、两手交握双手抱胸陷入沉思的人、在细短走道绕来绕去的人。游击队的众火雾战士以各种不同形式表达内心深沉的苦恼。

令他们烦恼的原因不用说,就是「那件事」。

创造神亲口宣扬新世界「无何有镜」乐园的创造,规模恐怕跟地球相当……声音大概是借由传说中的巫女之力散播的吧,从「抬头,看清楚」这个强调自我的呼唤开始,以「来吧」这个刻意炫耀的煽动文句作结,促使他们陷入长考(所幸,坂井悠二第二次的宣布范围仅限于主要战场,并未散播到此)。

受情感驱使,冷静判断然后战斗,这是大多数杀手的行动原理,因此他们从来不会质疑战斗这件事,也不曾考虑过其它方式。数千年的漫长历史中,这项原理不断淬炼,最后让火雾战士这个「架构」,彷佛成了世界法则一部分般持续运作。

创造神的大命宣布,让火雾战士们内心强烈动摇,开始认为「这个架构可有可无」、「原来还有其它的方法」。相当于斗志泉源的情感受到摇撼,因此战士丧失力量与韧性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糟糕的并不仅止于那番宣布的内容,其规模也是一大问题。就连在主要战场外数千公里远的机场补给燃油的他们也感受到了,不难想像这股摇晃势必也扩及了全世界。

为了防止有人擅自行动,萨雷在未告知目的地的情况下强行命令运输机起飞,作为隔离措施。但其它战区又会如何呢?从此以后,火雾战士还有没有办法应战呢?光想到这些问题,就一个头两个大。

(别说创造神跟〔化妆舞会〕了,搞不好就连一般「使徒」也应付不来……)

在这个时候……

有位女性火雾战士在走道上转来转去,她背上的刀鞘敲中萨雷躺着的睡铺柱子。设置在机舱内的临时睡铺由于造价低廉,所以重重晃了一下。

「……」

心情不佳的萨雷正想从遮着脸的帽子下方瞪过去……

「什么嘛、什么『这个世界的复制世界』嘛!鬼才相信天底下有那种好事!」

对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还口中念念有词地走过眼前,于是萨雷打消念头,重新拉下帽子遮住眼睛思考。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位女性火雾战士绝非软弱胆小的平庸之辈,甚至可以称之为战场上的勇者。没想到就连这样的人物也如此动摇。

(这招还真是有够毒啊……不,应该说是馊主意吧?)

萨雷在内心咒骂这条扰乱世界的大蛇,同时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自己还不至于如此。

(先别管那种事,还是先想想游击队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对。)

他自己完全没感受到摇晃。

萨雷•哈布斯堡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愤怒或憎恨这种强烈的情感才签订合约的。正因他不具备特别的执着,是个把完成使命当作吃饭一样处之泰然的怪人,所以对于火雾战士的存在意义「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在意的是……

身为游击队的指挥官,如何在当前的状况下达成任务。

只有如此而已。

目前他的战果固然顺利,却欠缺决定性的一击,处于不上不下的情形。

游击队的拖延战斗与敌军的撒退同时开始。以在中东跟「冀求的金掌」马蒙与「狞暴之鞍」欧洛巴斯率领的军队交战做为开端,他们历经四次战斗之后成功地暂时困住三支部队……然而这些部队并非真正的目标。

游击队的目标不是别的,正是〔化妆舞会〕西部方面主力部队,由「炀煽」哈拜利率领的大军。他们到现在别说一个脚印,就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到。萨雷个人认为,他们已经错过了敌军,而且对方早就抵达主战场附近了(这点被他猜对了)。

数十分钟前,决定无论如何先起飞再说的他们突然接获友军捎来的讯息──对方由一名熟识的女中豪杰率领,正在另一处进行撤退作战的准备工作。由于通讯设备受到干扰,只能获取片断的情报,不过那批友军似乎正为了应对主战场的败北而展开行动,因此他们答应对方也做好因应措施。

萨雷自然也打算这么做,不过……

(无论如何,看部队这副德行,要从后方突袭敌军掩护大胆妈妈撤退,看样子是办不到了……敌军本来就人多势众,远处战况又不明确,能帮的忙有限……不过至少玛琼……)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

「萨雷?」

一名外貌年约十五岁的可爱少女冷不防探出头来。

她正是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游击队副队长(正式编制里面没有这个职位,只是她这么自称罢了)。

思绪被打断的萨雷没有回应,而是从帽子下方窥看着少女。他本来想询问有什么事,对方却不知有心还无意地完全无视,直接压到他身上。

「喂!」

萨雷大吃一惊,但琪雅拉仍然视若无睹,先在他全身摸来摸去,接着将目标转往萨雷背后,就连枕头也不肯放过。虽说不是什么凹凸有致的曲线,但是少女柔软的娇躯紧贴着不放,一个成年男人难免会不知所措。

「你、你在做什么……」

「嗯~」

这种在旁人眼中可能会被当成在枕边打情骂俏的行为,让周围的众位杀手全部看得目瞪口呆,当然也包括了先前走道上那名女性火雾战士。

好不容易,琪雅拉才停下乱翻睡铺的动作,站在走道上略感意外地说:

「你没喝酒吧?」

看来她刚才是在找酒瓶的样子。

正要起身的萨雷,手肘倏地一垮,再次倒回睡铺。

「我说你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借酒装疯逃避现实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琪雅拉好似谆谆教诲般地竖起食指:

「萨雷,你每次认真思考的时候,就会摆出忧郁的表情喝酒不是吗?要是其他人误以为队长在喝闷酒,可是会影响士气的耶!所以我才特地前来阻止……」

「……」

的确,平常自己一定会猛灌酒,但这次却没有这么做。这么一提,拥有数百年战斗经验的火雾战士•萨雷才恍然大悟,自己「只是没有动摇而已」,事实上早已失去了平常心。

(真是的,丢脸丢到家了。)

他躺着不动,基于男人的虚荣心这么想着,同时忍不住拿帽子遮脸。

实际上,两人周围的待机卧铺中,正好有几个人在喝闷酒。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或酒瓶。

「哎呀呀,听你这么说倒也没错……就连我也没注意到。」

与萨雷签订合约并赐予他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绚之羁挂」吉索,从萨雷枕边那两个十字操纵器型神器「连格」与「加提」中,以佩服的口吻说道。

这时,琪雅拉发辫上两个箭镞发饰造型的神器「卓娅」中传出两道声音:

「都当了几百年的搭档还没注意到,这会不会太夸张啊?」

「那么,你们俩待在这里拖拖拉拉地东想西想,就是跷掉无线电值班的借口吗?」

她们正是与少女签订合约并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破晓的先驱」奥翠妮雅与「夕暮的后尘」维琪妮雅。她们说话的口气就跟平常一样不留情面。

这一如往常的态度,让萨雷忍不住开口询问:

「那个大命什么的对你们好像没什么影响嘛。」

「……」

琪雅拉稍微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的含意,然后慢条斯理、认真严肃地做出回答。

「……因为,我在能够发挥杀手的全部力量之前,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现在无论对方怎么出招,都没有必要再多想。」

一直支持引导她的两位「魔王」得意洋洋地接话:

「听见了没!真不愧是我们的琪雅拉~」

「要是能把这种可靠的感觉分一丁点儿给某两个不争气的师父就好了!」

萨雷在帽子底下摆出苦涩的表情,吉索也默不作声,彷佛平日的机智突然失灵了。

「不要紧的!」

看到两位师父的反应,徒弟反而慌张起来。琪雅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抓起萨雷的手,紧紧握住。

以前她总是这样平抚自己的心情。

萨雷闭上原本想说话的嘴巴,接着又张开:

「……嗯,偶一为之也没关系吧。」

「这个时候应该坦率地说声谢谢才对吧!」

「就是呀就是呀,不懂得表达感谢的男人最差劲了!」

「老是以为别人一定会明白,这种自以为是的自大心态最要不得!」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

面对吉索加上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的大合唱,萨雷以另一只手重新戴好帽子,然后手腕用力一甩。

他的袖口有如变魔术般冒出一个随身酒瓶。萨雷以单手灵巧地打开略显弯曲的金属瓶盖(上头还周到地附有防止掉落的链子)。接着啜了一口廉价威士忌。

「啊!」

趁着琪雅拉正在犹豫要不要抢下酒瓶的空档……

「谢谢你,琪雅拉。」

萨雷牵起情人的手,隔着帽子额头相贴。打算来个遭受胡子好刺人的批评后,阔别许久的亲吻──为了维持形象,只好将邋遢的胡子「恢复」原样──但最后并没有这么做。

「这个时候应该坦率地……」

「吵死了。」

他一句话将搭档预料之中的数落堵了回去,然后又啜了一口威士忌。

「真是的。」

面红耳赤的琪雅拉也一如预料之中,仅仅一句话就不了了之。

萨雷无视周遭有人好气有人好笑的反应,同时在因酒精而逐渐放慢的步调当中,开始缓缓地、仔细地思考。

(假设主战场上败势明显……那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呢?)

坐在一旁的琪雅拉尽可能地不打扰到他,但一直没有放开手。

事实上,不止败势明显。

火雾战士兵团以超乎其它地区所有人想像的速度兵败如山倒。

失去了使命的价值,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甚至忘了战斗,只知拚命逃窜。

这正是所谓的溃败。

在情感驱使下,众火雾战士开始不顾一切地大逃亡;别说控制了,他们甚至连思考也彻底抛弃,第一次听到大命宣布时的状况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动摇崩溃者听不进任何劝告,也不愿睁眼看清前方。在这场狂乱之中,众位「红世魔王」想尽办法要让合约人恢复神智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当事人耳里。不仅如此,其中甚至有人直接丢下神器逃之夭夭。

总指挥官「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所率领的部队,在毫无敌军的撤退途中,由于信心崩溃而导致了最糟的结果。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陷入恐慌的火雾战士们当场鸟兽散,有人奔向充斥敌人的平原地带主战场,也有人冲往好不容易才脱离的南方。他们像无头苍蝇般盲目乱闯,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结果碰上了原本不会遇见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平白送命。

就连幕僚长萨谬尔•迪曼提亚斯据守的东侧碉堡,也呈现了类似的惨状。

「难道,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一有人「往胸墙前方」跳下逃跑,马上就有人跟进。换言之……此刻出现了守军往来犯敌军所在处逃跑这种异常现象。

(一定要逃离「目前所在的地方」!)

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的火雾战士们主动闯进暂时撤退的敌军中,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纵使苏菲跟萨谬尔是拥有卓越统率力的指挥官,也难以阻拦不听命令的败兵,顶多只能揪住近在身边同伴(以苏菲的情况就是「姿影派遣人」法兰西斯•奥力克)的衣领而已。即便是「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盛装骑手」卡姆辛跟「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这些一骑当千的战士,也是一样。

火雾战士兵团,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火雾战士集团,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逃窜。

若只是战场上决定性的败北,还不至于演变成如此下场。

第二次的宣布,彻底剥夺了他们留在这儿的理由。

就这样被世界抛弃了。

他们想尽快逃开对于自身存在的严重怀疑与幻灭。他们想抛下一切逃往远方,无论如何总之非逃不可。他们逃得飞快,宛如世界从背后不断逼近,即将抓住自己肩膀一般。

「哇啊啊啊!」「没救了,已经没救了,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算做了也没有意义。」「应该要在哪里,要在哪里做些什么?」「救命、救命啊!」「等等我,慢一点,等等我啦!」

后方紧追不舍与前方挡住去路的当然不是世界,而是〔化妆舞会〕的「红世使徒」。

这群战士几分钟前仍然凭借猛烈斗志顽强抵抗,现在居然变得惊慌失措。「使徒」们见到这幅景象,并未嘲笑或轻蔑敌人的丑态,而是急忙地因应。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他们的宿敌──这群拥有特异能力的杀手──居然会心神错乱到这种地步。

「可恶,到底怎么回事?」「混蛋!你们这群混蛋!」「不管了,前进前进!专心前进就对了!」「既然是白费力气,那就乾脆不要抵抗!」「我要、我要宰了你们!」

胜利的喜悦如今也荡然无存。面对狂乱的火雾战士,「使徒」们只能追逐逃之夭夭的人,阻止横冲直撞的人,想办法加以歼灭。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杀戮,就连动手的人也明白这点。

(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场骚乱之中,位于碉堡一隅的夏娜思索着。她不像其他完全崩溃的火雾战士那样惊慌失措,努力地想收拾眼前这个混乱局面。

(……我知道了!)

大约十秒钟,少女就看穿了这个现象的法则。

「哇啊啊啊啊啊!」

她朝着一旁大喊大叫的少年杀手用力踹了一脚。然后把那可怜的家伙当成浮石般抛向碉堡后方。

「夏娜?」

「不要紧。」

夏娜简短回应了从胸前坠子讶异出声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她将目光转向少年摔落的位置示意。只见少年连忙站起身来,大喊大叫地朝着东边外缘的山区地带──原先预订的撤退路线──飞奔而去。

「他们只是情绪激动得到处乱跑而已。所以就像这样──」

接下来,少女抓住一名准备跃向敌军的女性火雾战士手臂……

「哎呀?」

一样用力地抛向后方。她在能力范围之内,让即将跨越围墙的人、在碉堡内部盲目乱窜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躲避」到后方。

与冷静行事的理性相反,她位在别处的情感一点也不平静。羞愧的心情剧烈翻搅,导她的胃部也跟着难受起来。

(完全无能为力。)

粉碎火雾战士存在的第二次宣布,究竟出自谁口?

夏娜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证,也很清楚这不言自明的事实。

(是悠二。)

利用理智与情感──就连自己的也不例外──攻击弱点。

不只注意眼前的战斗,而是根本地摧毁对立结构。

冷酷无情、难以言喻的恐怖。第二次宣布透露出一连串无情的气息。

然而,夏娜感到忧虑的理由并不是这「一连串的无情」。

(我没有理由面对那样的悠二。)

而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理由与坂井悠二面对面。

她拥有胜过创造神自尊的情感。

她拥有能直接面对困境的力量。

然而,这些事物只有在当事人之间才具有意义。

身处在巨大世界之中的她,还没有动员全体开拓道路的理由,因此没有表达情感与发挥力量的机会。

原本理应担负这项任务的是「火雾战士的使命」。

但是,坂井悠二已将其粉碎殆尽。她自己作何感想此时已非重点,其他火雾战士再也感受不到其中意义才是问题所在。

缺少了理由,世界只会成为阻挡她去路的高墙。

(这样下去,我的心情无法传达给悠二。)

现在无法不顾一切飞向他身边,就是基于这严峻的理由。

(可是……不知怎么一回事……)

她在那儿战斗、救助、思考时,内心一直有种感觉。

(虽然不是很明显……)

相对于悠二的理念,那尚未成形的事物是反抗?还是异议?

(这里有「东西」。)

正当她思索之际,城墙上已经看不到火雾战士的人影。救回的人数不到二十,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得太多了。

「那边的躲避行动也结束了是也吗?」

威尔艾米娜似乎算准了时机,发出响亮的脚步声降落在少女背后。看来她也跟夏娜一样让火雾战士们逃往后方。身为指挥官的萨谬尔,也同样让为数不少的火雾战士从碉堡凹处奔向东边。

「梦幻冠带」蒂雅玛特从面具之中简短提议今后的方针。

「堡主救援。」

意思就是跟萨谬尔会合后一起撤退。

夏娜点头。

「亚拉斯特尔。」

「嗯,留在这个地方也无用武之地了。」

获得许可后,她准备动身……

(四周太过安静。)

全身却窜过一股战慄感。

这是某种前兆,她已经体验过了好几次。

即使己方丧失了支撑的力量,敌军也无意手下留情。

严厉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威尔艾米娜!」

夏娜迅速抓起威尔艾米娜的手,背部喷射出炽红双翼,一飞冲天。

雪原中央遭到遗弃的冲锋路线隐蔽处,严厉的敌人即使了解状况,仍然毫不留情地猛烈攻击。

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双头防毒面具上有四个窥视孔,分别映出远处炽红的喷发与上升,以及近处城墙上逃窜的杀戮,让当事人内心发出深深的感叹。

(看样子,这是出乎彼此意料之外的大胜……不,应该是完全胜利,孤儿。)

处在这场太过空虚,构不上威胁的混乱之中……

(事情演变至此,往后也不可能再碰面了……至少让我献上炮火之花做为饯别,你就慢慢地、慢慢地──死吧!)

那令人联想到稻草人的异形外表,正是外界宿远征军总指挥官「炀煽」哈拜利。他从褴褛的披风中伸出双手,水平高举。

「射击!」

瞬间,排在他左右两边的「燐子」炮兵,释放出这场战争最后一次的炮击。

一涌而上的破坏能量弯成偌大的弓形飞舞,命中残留在平原东边已丧失保护的碉堡,炮兵没有修正瞄准位置,只是拚命地释放火力,不断射击。

炮弹在前方坠落,成为直逼眼前的威胁……

炮弹在附近炸开,令人感受到生命危险……

炮弹失准飞向后,担心退路被阻断。

这一切全部成为恐惧的对象,将四散逃离的火雾战士打得落花流水。

哈拜利之所以破坏无人防守的碉堡,并非表面所说的饯别,而是借由破坏战场上的抵抗象徵,对敌方的士气造成致命伤,可说是预防万一。

坚持了一段时间,负责掩护后方撤退的碉堡倒塌了。

原先的牢不可破已不见踪影,中弹的位置炸出大洞,因冲击而扭曲的部分再次受击,整个粉碎飞散。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防卫据点就化为砂尘弥漫的瓦砾小山。

萨谬尔快步穿过这个硝烟四起、石雨倾盆的地狱。

虽然没有人注意到这点,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碉堡的人。

他的前进方向,自然是原定的东边。

「够了,已经消失了。」

「吾鳞之泰盾」基尼特拉从垂挂在萨谬尔胸前的银杯「塔波尔」中简短提示。

这么一提,萨谬尔才发现自己用长枪硬拖着走的火雾战士已消灭无踪,长枪也在不知不觉中摩擦着地面。

「是吗?」

说完,他随即扔下长枪。由于经历与众不同,他一心只想着在战争中采取行动,纵使面对这样的状况也处之泰然。

「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地全线瓦解。」

萨谬尔望向碉堡原先所在的地方。这当然不是出自感伤或恐惧,而是想看清楚敌军是否有立刻追击。

基尼特拉以沙哑的嗓音平静回应: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到畏惧,令我有些意外。」

「连锁反应、雪球效应,有许许多多的形容词──嗯?」

萨谬尔说到一半,察觉到目前仍持续的零星炮击是针对他们而来。

他正要回避的前一刻,炮弹遭受炽红光芒迎击,在空中爆炸。

「没事吧?」

夏娜夹带着双翼的耀眼火焰着地。

紧接着,威尔艾米娜也以优雅华丽的动作降落。

「看来目前没办法执行作战了是也。」

「收拾极难。」

蒂雅玛特毫不讳言地点明现状。

亚拉斯特尔则以充满了期待的口吻说道:

「话虽如此,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萨谬尔从容不迫地回答:

「当然。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分出胜败优劣,结果都不会是白费力气,我们只需要思考怎么活下去就好。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根本没办法策画任何战术。」

他以仅存的右眼望向东边。

「当务之急是先寻找总指挥官──」

就在正东方,一道雷电宛如指路般窜升又坠落。

三人彼此使了个眼色,随即动身。

他们离开后,此处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名火雾战士。

东边山区,原本是火雾战士兵团的会合地点……

「由于情况特殊,现在依序说明我跟武瓮槌神的判断和对策,如有任何意见,请随时提出。」苏菲主动表示。

他们目前处于某个狭隘地带,两座较为粗大低矮的岩峰有如柱子般并排耸立。面前有道陡降坡通往平原地带,背后则是一座森林,相当适合建立防卫据点。

然而集结在这里的人少之又少,连五十都不到。

「首先,我们在战场上彻底失败了,连生存意义也受到动摇,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可能重建部队。」

身为领导者的苏菲,不得不强调这个难堪至极却必须认清的事实。

「因此,原本打算在这里布阵抵御敌军,争取时间将主力部队收容至『天道宫』的计画,在此宣告放弃。」

接下来,「拂之雷剑」武瓮槌神以道貌岸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的人数已经算不上军队……不,连组织本身都没了。即使我们借由『天道宫』脱离敌军的包围,损失依然惨重得难以弥补。」

现场气氛愈发凝重。

「退潮」作战的内容是:

留下部队断后,让主力撤往能遮蔽气息与视觉的移动堡垒「天道宫」以脱离战区。假如敌人形成了包围网,就尝试在几处突围以混淆耳目,再从其中一处脱离。接着后卫部队也开始撤退,同时尽可能阻挡对「天道宫」的追击。之后「由各员视情况妥善因应」。

原先计画是如此──不过……

正如苏菲所说,计画已经不可能实行,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已经没有需要撤退的军队了。

「如果我们厚着脸皮躲进『天道宫』,那就真的会变成这样了。」

大胆妈妈以平静温和的语气,打了同意这点的众位杀手一巴掌。

「可是,我们不能这么做。在场心志坚强的各位,必须为了拯救意志力只是稍显薄弱的其他杀手们挺身而出。」

凝重的气氛中,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要将〔化妆舞会〕做的事传出去,找出创造神接下来的行动,在妥当与可能的范畴中试着阻止。战斗没有那么简单,不是牺牲生命就结束了。」

总指挥官以宛如风箱般充满力量的话语,替火苗助燃。

「想必在座的各位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们是战士。

这句话正是督促火雾战士的鞭子,也是紧紧束缚他们的锁链。众人内心与之呼应,热血沸腾。

这正是每个人的期盼。

「我想已经有人亲身体验过,可以理解当时的感觉吧?陷入恐慌的杀手,是可以恢复原状的。这里──」

说着,苏菲轻拍自己身旁的副官胸口。

「有个真实案例。你说对吧,法兰西斯?」

「是、是的!那个时候,那个,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满脑子只想着要逃到某个地方去,可是总指挥官大人揪住我的衣领……我才终于清醒过来。」

脸色依然铁青的法兰西斯虽然全身颤抖,仍旧清楚地说明。

「布置灵泉」葛罗歌从他背上的水壶补充说明:

「不光只有衣领被揪住,还挨了两、三记耳光,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场上出现些微的笑声。

苏菲豪爽地笑了笑,环视整个雪山地带。

「没有逃向战场的人,虽然处在包围之中但还活着。如果运气好一点,有足够的时间恢复神智……」

法兰西斯以过来人的身分,借由自身的能力掌握整个状况:

「是的,现在还有人在外逃窜。各处散布着少至十人……多则三十人左右的小队,全都处于进退两难的情况。是不是该立刻传令,召唤他们前来集合?」

「不,刚才已经说过,无法据守此处了。直接引导他们至『天道宫』吧。」

「话虽如此,如果傻傻地直接引路,不可能不引起敌人的注意。况且,要将声音个别传达给人数连一支小队都不到的杀手,很有可能造成致命的时间落差……如此一来,必须在各方面的细节多下点工夫才行。」

数分钟后。

「联、联络上了!是『天道宫』的『退潮』作战统筹负责人!」

「好久不见~那么,你们准备得如何了?可别说什么都还没做啊?」

火雾战士的最后一批战力,彼此亮出手中的王牌,检讨计画。

「──以上就是内容。由于少了我跟基尼特拉就没办法进行,所以这项布署说什么也不会变更。」

「一点都不错,拜托别在这个节骨眼表示反对,总指挥官大人,请放心交给我们吧。」

做下决断,向所有人发号施令。

「我明白了,大家的努力都不会白费。」

「不要说尽力而为,而要回答保证成功。」

笑着拍手,气势大增。

「不是努力去做,而是说到做到?说的也是,这样听起来比较可以鼓舞士气。」

「以现在的战况来看,抱着半调子心态可是没办法过关的。」

握紧手中的武器。

「啊啊,那就尽快出击吧。愈早采取行动,就可以救愈多人。」

「呼嗯,确实没错。正所谓打铁要趁热。」

毅然起身。

「那么,我们也与迪曼提亚斯大人一起前往担任前锋是也。」

「机动防御。」

以短短一句话,发誓。

「全力以赴。」

「嗯。」

然后,在外围……

「各位,最后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因为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所以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到目前为止,一直站在旁观者立场的火雾战士开口了。

扫荡部队由「星黎殿」出发,要歼灭四处逃散的火雾战士。

负责战斗的,实质上只有打前锋的将军「千变」修德南一个人而已。

由各种不同色泽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巨象「化转藩障」巴马则站在他背后……

「──『千变』!我至少要打倒你!」

「看招!『灯笼骑士』!」

与他正面对抗的「魔王」与合约人发出复仇怒吼。

一声令下,脚下的杂草与伸长的藤蔓缠绕在一起,体积变得愈来愈庞大,前端饱满的果实长出眼睛与嘴巴。最后形成一个朝着周围喷溅火焰,拥有南瓜头与蔓草躯体的怪物。怪物扑向三柱臣之一,试图打倒对方。

「巴马,你退后!」

「是!」

巨象遵照修德南的命令解除躯体,化为细线飘散到半空中。

将军发出「磅」的一声着地。他稍微转身,将左臂往前伸。长出兽毛的手臂逐渐变得粗大,将直径约有五公尺的南瓜头一把抓住、粉碎。

墨镜映着自拳头中溢出的火焰……

「!」

这时蔓草如浊流般从怪物残留的躯体涌出,将他五花大绑。

「赢了!」「死吧!」

躲藏在附近的两名火雾战士以火焰弹与长枪集中攻击这个蔓草团。

「哼!」

岂料修德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便冲破了蔓草,趁势给了正面的长枪手一记头槌。那位可怜虫的颈子转到截然不同的方向,有如断线木偶般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在尸体化为火粉消失前,修德南高举的左臂化为露出獠牙的虎头,咬碎发射火焰弹的杀手。接下来,他将踏出的脚步化为巨狮的脚……

「这么一来──」

因蔓草爆炸而倒地的第一个杀手,彷佛蝼蚁似的被踩扁。

「最后几个埋伏在附近的火雾战士都解决了吗?」

修德南完全不把爆炸当成一回事,开口询问。

「是的,剩余的人似乎散布在深山中。」

缠绕成一团线球的巴马答完,随即将剩下的细线集结在恢复原状的修德南脚下,再次织就一头体积庞大的巨象,让他乘坐。

修德南把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长枪「神铁如意」转了一圈扛在肩上,失望地叹气。

(跟刚才的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八个人。到现在还在战场附近绕来绕去……感觉实在很不过瘾。)

他背后数百名目睹惊人力量的士兵,立即盛大地欢呼。虽然他们只在一旁观战,但这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受命「在同行的时候」不准战斗。

这时他们又接到另一项命令。

「好,现在起扩大搜索范围,找出敌人。」

修德南坐在巴马背上用力挥动「神铁如意」,指向他们前方耸立着数以千计险峻高峰的山区。

扫荡部队目前位于平原与山岳的交界处,处处可见深不见底的悬崖。

两军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收拾残局的阶段,曾是主战场的平原完全在〔化妆舞会〕的压制下,只剩下扫荡在山区四处逃窜的火雾战士而已。由于敌军已经找不到可以称得上主力的部队,因此〔化妆舞会〕只好将散落在复杂地形中的杀手们一个个找出来。

修德南向来不喜欢造成士兵无谓伤亡,因此他将这支部队的主要任务定调成集体搜索以及建构警戒网,并严格下令一旦发现敌人就加以围剿歼灭,如果遇到强敌便就近请求支援或者向他通报。

(好,先把那家伙找出──)

当他打算呼唤担任作战关键的「魔王」时,当事人的栋色火焰旋即出现在他身旁。

「将军阁下,请准许属下奉还指挥权。」

这人正是戴着双头防毒面具,打扮看似稻草人的「炀煽」哈拜利。

(还是老样子,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出现。)

修德南感到敬佩,却又觉得那中规中矩的模样很好笑。

两人分头进行任务,因此没有进行正式的交接,然而实际上全军指挥权早已转移给了将军。毕竟组织中没有人不服从三柱臣,所以报告也成了多此一举,不过这确实是哈拜利一贯的作风。

「我明白了。」

将军简短承诺,重新下令:

「为了配合队形散开,『荧燎原』也一起前进。若你率先感应到火雾战士,便立刻通知周围的士兵;士兵先行发现时则强化其力量争取时间。一旦遭遇强敌或发现任何怪异情况,马上向我报告。另外,移动堡垒『天道宫』为最重点攻击目标,不可怠忽空中警戒。」

他们根据要塞司令官的遗言,推测出对方不可或缺的秘密武器。

「前进步调必须整齐一致,如果我率先感应到就通知士兵,如果士兵率先感应到就给予掩护,发生异状•强敌出现时向将军阁下报告,最重点攻击目标『天道宫』,警戒空中。属下遵命。」

哈拜利中规中矩地再次复诵,接着以右手贴胸,弓身行礼。

修德南装出一副突然想到的模样,对着他追加命令:

「还有,你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上前线,『我已经受够了』。」

「……遵命。属下会在后方全力监视战场。」

在这场战争中,〔化妆舞会〕已经失去了好几名举足轻重的将领。

全军最高指挥官也好,长年的知己也好,修德南真的是受够了。

「好,传令给南北边的司令部。展开扫荡作战,缩小包围圈。」

这回他对着脚边的巴马,下达形同收拾善后的命令。

〔化妆舞会〕筑起包围网,围住了整个山岳地带。

哈拜利在赶来支援的途中,已经派人通知从不同路线前往主战场的南北援军。

这两支部队原先布署为守护根据地「星黎殿」的防卫阵线。北边沿着黑龙江通过蒙古•哈萨克北边国界,直到莫斯科与圣彼得堡。南边由印度支那半岛到印度北部、阿拉伯半岛西边为止。分别负责保护势力范围侧面的广大地区。

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排成一整排,而是结合警戒网的部队,布署在东西各地。要是因为其存在多寡导致停泊地点曝光,等于徒劳无功,因此才会将大军分散。至于近处的援军来得缓慢,则是因为必须先从广大的防卫阵线抽调出足以击破强大敌军的兵力。

哈拜利给南北部队的命令就是──「不准集中攻击,将部队向东面展开包围敌人。」

自己的部队能靠着「翠翔」史特拉斯的自在法高速移动,借此控制住西边。

但是东边的部队没有相同的自在法,因此赶不上决战。

因此,这道命令的主要目的在于防堵对方的撤退路线。同时他也周延地下达指示,要南北部队选拔出脚程快的士兵编组成先遣队,直接前往中央救援。

南边的部队由「呻之连环」派蒙率领,但已经遭到苏菲一行人歼灭。另一方面,北边的援军在大命宣布之际相继抵达──目前由将军「千变」修德南亲自率领,扫荡逃散的火雾战士。

「荧燎原」宛如火焰洪流般,将险峻的岩峰下方染成楝色。

扫荡部队乘着这股源源不绝的力量奋勇冲刺不过才十分钟,就在雪山山谷发现了奇怪的物体。虽然才开始行动就触霉头,但异状就是异状,于是他们透过「荧燎原」向修德南报告。

修德南乘坐着巴马,在数十名部属的伴随下迅速赶到,眺望那个物体。

(是「孤儿」制作的吗?)

那是座狭小的建筑物,位在笔直耸立的柱状岩山顶端,有如跳水台般延伸而出。上头开了几个窥视孔,看来是仅能容纳数人的监视塔。修德南怀疑这是广大的防御阵地一隅。

「周围有没有发现相同的塔或主力所在的碉堡?」

「报告将军大人,没有。」

发现异状的部队指挥官给予否定的回答。

「嗯──」

(──为了争取时间让瓦解的军队顺利逃脱……这是代表「天道宫」就在附近吗?不过,把一座只能容纳几个人的建筑物,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才终于恍然大悟。笑意忍不住一涌而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咯咯……」

「将军大人?」

脚边的巴马纳闷地询问。

修德南笑出声来:

「若要殿后显得格局太小,根本阻挡不了扫荡部队。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光明正大地摆设出来,那么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这并非嘲笑对方落魄。

而是满腔喜悦的流露。

「是我。」

话一出口,他的嘴角飘洒出浊紫色火粉。

「那、那么……」

巴马也察觉到了其中端倪。

「应该是想要帮助位在其它地方的人吧。为了引诱最难应付的我,才会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布阵。上头必然有个力量强大得足以挡住我的杀手。」

修德南那副笑容之中,掺杂着狰狞的表情。

(看样子,我期待的终于来了。)

这背后肯定暗藏玄机,但要是以为这样能得逞,就尽管放马过来。指挥交给哈拜利即可,而且这次接触将成为解读敌人目标的关键,或成为行动的契机。最重要的是……

(可以跟强敌战斗。)

这一连串的确信,让他精神振奋。

握着长枪「神铁如意」的手加强了力道。

「巴马,严密戒备四周,部队交给哈拜利负责。这一定跟什么有所关联。」

「遵命!」

修德南往巴马的头一踩,悠闲地跃向监视塔。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怒涛般的咆哮,他将背上的「神铁如意」横向一挥。

呼应巨大化的手臂,同样变得粗长厚重的长枪把附近的岩峰撞成一堆碎砂,直接穿过监视塔。不绝于耳的轰隆巨响及猛烈的砂尘淹没了附近一带。

这时,一道光芒躲过了开战的烽火,飞上空中。

「原来是你们两个啊。」

修德南隔着墨镜向对方露出笑容。表情与声音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翻腾愉悦。

「有趣。我老早就想使出全力试试了。」

面对一语不发摆出架势的她们,将军表明立场以便让自己尽情战斗。

「我们盟主大人并没有下令不准杀了你……所以,我就不客气了。」

在空中燃烧着炽红双翼,以灼眼俯瞰下方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同样飘浮在一旁,以面具遮掩表情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两人不为所动,聆听着寻常火雾战士早已吓得全身打颤的死亡宣告。她们只想着,自己负责的第一项任务──引开将军「千变」修德南的注意力──已经完成了。

「威尔艾米娜。」

「明白了是也。」

受到夏娜催促,威尔艾米娜为了完成第二项任务,将一条短短的缎带有如射飞刀般掷出。她的目标不是修德南,而是正下方的地面──这是暗号。

山中堆积的白雪开始飞舞。

位于远处,擅长操纵水与远距通话的「姿影派遣人」法兰西斯•奥力克所施展的这道自在法,目的并不在于战斗,而是超乎其上的重要原因。

雪花不断飞舞,来到了位在戒备着修德南袭击的威尔艾米娜(由于一开始就打算让修德南「采取行动」,所以这是多余的担心)身旁滞空的夏娜背后,非常靠近但不接触到炽红双翼的位置。它们没有蒸发,反而开始打转。

很快地,这道雪花漩涡,化作冰晶形成的曼陀罗,构成了华丽的自在法。

夏娜感受得到其中充满了力量,自己也随之蓄力。

她开始强化想像,调整力量的展开,在平时构成「审判」的位置,以借由火焰具现化的「真红」形成另一个物体。

它就在包含了修德南的所有「使徒」眼前,完成了。

(尖牙……不,是嘴巴吗?)

那是个有着成排尖牙、足以一口咬碎少女的魔神下颚。

少女背负着由冰晶形成的曼陀罗,燃烧着炽红火焰的羽翼,挺胸深吸一口气……透过与嘴唇同步的下颚,将只有简短一句话的庞大音量传向山的另一端。

「── 朝灯火前进 ──!」

冰之曼陀罗将足以震碎自身的共振传遍了山地──瞬间……

方形自在式朝着离他们相当遥远的山区、河畔,不断扩散。

散开的自在式,促使大地冒出约有一个人那么大的石块……

最初只有一个。

接着愈来愈多。

然后不计其数。

石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形成有如龙卷风般的强烈漩涡。其中的石材好似被施了魔法般堆叠在既定位置,精准得连一根头发的误差也没有,不到三分钟就出现了一座造型简单却充满重量感的建筑物。

构造简单,却比岩峰群高出两个头的──高塔。

完成之后,塔顶随即燃起一团偌大的火焰。

也就是夏娜所提示的灯火。

修德南看着冷不防出现在包围网之中的异物……

(那么,「天道宫」一定就在附──)

认出预料中的变化之际,他才察觉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什、么……?)

顿时错愕不已。

(怎么可能!)

灯火的色泽是──琉璃色。

拥有这个火焰色泽者,就连他们「红世使徒」也十分熟悉,照理说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这火焰属于某个具有强大力量的男人──「四人之中的一人」。

这正是「大地四神」之一,「皓露祈求人」山塔席尔的火焰。

夏娜充满信心的坚毅声音,让陷入错乱的众位杀手当场恢复神智。

山塔席尔点燃难以置信的援助,让迷失方向的他们有了指标。

在走投无路的黑暗中不断挣扎的火雾战士残兵,依赖着它们展开行动。

原本受到包围网困住,只有等死一途的他们,开始往前飞奔。

这并不是试图起死回生的反击。

而是迈向希望的逃跑。

抱着必死决心的逃跑。

滴答。

晴朗的天空落下最初的一滴雨。

(──怎么回事?)

有一名「红世魔王」感觉到有股撞击啪嗒一声炸开。

滴滴答答。

很快地,有数滴从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

(──发生什么事了?)

哈拜利感觉彷佛遭受了一连串攻击。

哗啦──

不计其数的雨滴,化为狂风豪雨。

(──「荧燎原」解除了──?)

一目了然的攻击,把这一带的自在法拆解得支离破碎。

有如野火燎原般淹没险峻山地下方的楝色火势,被突然降下的雨水浇熄。当然,普通雨水是不可能浇熄自在法火焰的。

而且范围非比寻常。

哈拜利施展的「荧燎原」相当广大,足以掩护四散在山间的扫荡部队,然而狂风豪雨同时影响了整个区域。

(搞不好东边的山地会整个纳入效果范围也说不定。)

根据被豪雨打中时的感觉,他明白自在法的效力范围已遭占据,但并未因此感到愤怒或懊恼,反而透过理性加以判断──看来似乎没有攻击力,应该是打算趁机突围──这就是他之所以能成为优秀指挥官的缘故。

(话虽如此,这是什么人做的?刚才的宏亮声音应该是「炎发灼眼」没错,不过听说那位小姐的力量是操纵火焰,很难想像她是这场雨的操纵者。)

由于修德南命令他留在后方待命,因此他与人数稀少的护卫队一起守在平原与山地交界处的丘陵,按兵不动。即使出现异状,也不能违背命令,总之先在这遭受风吹雨打的地方尽力而为。

他让楝色火焰有如漩涡般从自己脚下喷出,立于火焰顶端目视山区出现的异状。

「哈拜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火焰窜升之际,他看见了附近部属惊讶大叫的模样,不由得对于现状感到忧心。

他的「荧燎原」能够对效力范围内的自己人给予庇护。

若踏着他延伸而出的火焰,力量将会更加强大,斗志也会更加高昂。而施展自在法的本人,不但可以掌握范围内发生的所有现象,也能够立即移动与通信。可以说是最适合统率全军的自在法。

然而,这些功能现在全因这场怪雨而消失。扫荡部队的「使徒」所拥有的力量恢复原来的水准,高昂的士气也(稍微,以上是他的判断)衰退,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无法掌握现况,也不能参战了。

虽然他尝试了几乎不曾用过的远距通话自在法,但别说战场他处了,就连身边的部属也听不到。这场豪雨的妨碍力实在惊人。

(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保有能施展如此自在法的战力……都已经到最后的阶段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咬牙切齿的哈拜利,准备从漩涡顶端环视辽阔的战场,惊人雨势几乎要把天空穿出一个洞,邻近高大的山背顶多只能浮现隐约的轮廓,进入山区的扫荡部队受到倾泻而下的雨水帘幕所遮蔽,完全看不到。

从厚重的面纱之中,只能勉强看见……

激烈迅速地在空中发亮闪烁的紫色、炽红与淡红色火焰。

以及在更遥远处发光的──琉璃色灯火。

(琉璃色──)

伴随着加速沸腾的危机感,哈拜利终于注意到,为什么自己迟迟没发现能施展如此自在法的高手在场。

(──「大地四神」!)

他们长年以来持续在南北美洲歼灭「使徒」,最后甚至对于同伴露出獠牙,引发了一场可笑的内讧,是一群形同「火雾战士的败德象徵」的嗜血妖魔。

(那样的妖魔,至少有一人同行……提供那些家伙协助?)

不知是因为引发内讧,还是已厌倦了打打杀杀,据说「四神」从此不再过问世事。没想到,他们偏偏在这个最后的阶段现身。

(终究还是火雾战士吗?)

不管怎么说,参战理由根本不重要。身为指挥官,必须优先处理眼前的状况。于是他解除火焰漩涡,降到地面。

「这、这到底是……」「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部属们在豪雨之中到处穿梭,有人快跑过来、有人大喊大叫。他们的声音明显透露出内心对于在优势战尾声冒出来的异变阴影感到不安。

面对他们这种预料之中的反应……

(该说出来吗?还是别说比较好呢?)

哈拜利沉思数秒,决定说明一切。士兵迟早会了解灯火所代表的意义。既然如此,必须先让大家知道指挥官有掌握住现状才行。于是他振作精神,道出过去在中美洲人人闻之色变,发誓绝对不再踏进一步的战鬼之庭的名称。

「──大结界『雨神的故乡』──」

「雨神……」「那么,难道是……」

趁着士兵做出反应之前,他下达了不输猛烈雨声的明确指示:

「不要慌张,这不会对战斗力造成任何影响。现在必须更加严密地警戒四周。或许会有不肖之徒把大雨造成的视线不良当成机会,企图采取自杀攻击。」

「遵命!」「立刻照办!」

部属们一心只想完成命令,开始采取行动。

接下来,哈拜利对着其他部属接二连三地下达命令:

「扫荡部队与包围部队之间,重新由传令兵担任联络管道,立刻选定负责人员。我们目前处在恶名昭彰的大结界『雨神的故乡』中,遭受敌方残兵或设下结界者偷袭的可能性相当高,马上编组能够与之相抗衡的精锐部队!」

「遵命!」

即使自己的「荧燎原」遭到破解,也不能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守在原地,缩成一团。修德南正与那两名力量极为强大的杀手战斗,他必须再次负起身为部队指挥官的责任。

(我们〔化妆舞会〕的将领中,曾经跟那个妖魔正面交战的就只有利维佐跟波索因而已……偏偏这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抵达。)

从防毒面具不断流泻而下的雨势,正好干扰了视觉跟听觉,让哈拜利内心产生异样的不安。

(先走一步的扫荡部队,在听了刚才的宏亮声音以后,想必已经预料到那群道具会有如扑火飞蛾般聚集起来……总之必须严阵以待,看看这到底是集结残兵的最后防守,还是刻意设下的陷阱。)

扫荡部队也不是笨蛋,应该会谨慎处理吧。不过对手可是包含「大地四神」在内的穷途之鼠。遭遇激烈反击的可能性不低。

(找出隐藏的「天道宫」,会成为结束这场战斗的关键吗……话说回来,得先跟雨中的各个部队取得联系,分担指挥权跟任务才行。)

哈拜利的判断,以指挥官的立场来说并没有错。

只不过在大雨笼罩的山间,火雾战士们暗中拚命的程度远远超越了常识上的判断。

让原本以压倒性人数与旺盛士气步步进逼的〔化妆舞会〕将兵噤若寒蝉的当事者──「大地四神」之一「皓露祈求人」山塔席尔。

「来吧,站起来吧,你可以的。」

他并没如对手所担忧的那般全力攻击,而是在下个不停的豪雨中,帮助已经失去走路力气的火雾战士。

山塔席尔指着高塔顶端,那即使在豪雨之中也相当醒目的琉璃色灯火。

「看到了对不对?朝着那道光芒前进吧。」

他开口呼唤并扶起同伴,然后推着对方前行。

「你必须以自己的心,再次抓住自身曾挺立过的证明。」

伫立雨中的人、瘫坐于岩石暗处的人,以及倒卧在雪泥中的人们面前,突然出现矮小的身影。他泰然自若地挺立,不断向丧志者投以温和的声音。

战场上的勇者们,平常绝对不会希求的慈爱声音。

「拥有使命的战士(火雾战士),必须正视眼前的现实,采取行动。」

偶尔,他也与扫荡部队战斗,保护受困者。

他的战法不像一般火雾战士那样激烈。

「找到了!」「居然在这儿!」「后面还有……两个!」「没关系,全部围起来!」

因为处在豪雨之中,「使徒」一直到了极近距离才发现他们,猛然扑了上来。

山塔席尔的厚实胸膛与矮小身躯,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威严。那宛如雨中神像的身影,完全没有移动半步就消失了。

彷佛跟雨水融合般,倏地消失无踪……

又似从雨水中冒出,倏地现出身影。

就在飞扑上前的「使徒」群正中央。

「唔噢?」「可恶──」

他张开骨节突起的双掌,正面拍打在行进中认出他的两名士兵。

这并不是用力来上一巴掌。山塔席尔好似化为奔跑路线上的小石子,静静地、巧妙地等候,让对方自行撞上。

瞬间,就像狂奔的悍马猛然撞上墙壁般,两个「使徒」整个压扁扭曲,不规则地飞了出去。就像交通事故一样,在旁观者眼中理所当然,只要撞上就会当场死亡。

对着发现同伴丧命,正要回头查看的那群人,山塔席尔慢条斯理地动作。他的手臂如划水般转向后,原本坠地的雨水顺着手臂的方向「转弯」。不知何时,雨滴成了冻结的冰雹,化为不计其数的高速散弹,彻底贯穿、粉碎了对方的脸与身体,完全看不出原来形状。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他就消灭了一支小队。这股惊人的强大力量,让瘫坐在地的两名杀手抬头仰望着真正拥有使命的战士(火雾战士)的身影。

(……?)

这时,其中一人依过去的经验,察觉到眼前有些不对劲。

但他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他拉着山塔席尔的手起身,环顾附近被豪雨笼罩的岩表时,才终于明白原因。

「……『使徒』的尸体……没有消失?」

「嗯,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另外一人也注意到了。

理应化为各种不同色泽火粉消失殆尽的「使徒」尸体,仍然保持着惨遭压扁、支离破碎的凄惨模样,散落在四处,完全不合乎这个世界的法则。

山塔席尔五官深邃的脸庞泛起深深笑意,回答两人:

「是的。这应该可以解释为我的『雨神的故乡』的雨水造成转化吧。由于这个力量也可以运用在『退潮』作战中,所以我决定在前往各处说服众人时,只要遇到『使徒』就积极地加以歼灭。」

「好了,我们还得赶往救助下一位。两位也尽快赶往灯火处会合,时间所剩不多了。」

从挂在山塔席尔腰际的徽章,传来「殊宠之鼓」特拉洛克爽朗的青年嗓音。

觉得没有得到答案的两位杀手正犹豫要不要再次提问时,察觉到了异象。

倒地的「使徒」尸体虽然没有化为火粉消失,却开始产生变化。

(树根……到底怎么回事?)

如同一般生物历经漫长岁月般,尸体开始长出树根,生出青苔。周围寥寥可数的松树伸长了树根,青苔扩散到地面,不断成长茁壮。

(转化,也就是重新转换「存在之力」,提供给这个世界的植物……?)

两人对于「四神」与众不同的特异能力叹为观止,山塔席尔则笑容可掬地催促两人:

「在磐石之盾──萨谬尔•迪曼提亚斯的奋斗下,想必这一带很快就会被草木淹没。如果你们也尽可能地歼灭路上遭遇的『使徒』,那就太好了。」

这番话自然是不可能违背。

这两人、先前得救的数人、接下来的数人,后来增加到十人、二十人,在豪雨面纱下不断茁壮的森林之中,头也不回地奋力冲刺。

一心一意奔向在远处发亮的琉璃色灯火。

足以击碎一个人的破坏化身──长枪「神铁如意」,穿越豪雨往前窜出。

那只能轻易挥舞这柄长枪的手臂只到肩膀为止,其它部分依旧是个身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但他矫健的身手与突刺的力道完全没有改变,瞄准在空中飞翔的两道人影。

「怎么了?大战的英雄!魔神的合约人!现在应该不是慎重的时候吧!热烈地交锋,激烈地冲撞吧!这样才适合现在的战斗!」

喷射出炽红双翼的夏娜,在高速飞行中闪过来自背后的突刺;戴着面具的威尔艾米娜则以缎带缠住她的手腕跟随着。

两人打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下着豪雨的空中绕圈子,尽量避免跟修德南正面对峙。这并非修德南所说的慎重,也不是胆怯。她们为了达成任务,才会在三柱臣「将军」面前采取一般人绝对做不来的「待机而动」。

(一直绕圈子下去,对方会不会起疑心啊?)

(光闪躲也必须赌上性命,试着出手牵制也好。)

夏娜跟亚拉斯特尔开始讨论对策。

(他的视觉与听觉被豪雨妨碍,又对于高速飞行的我们紧追不舍。而且,那个尽管以「存在之力」做为原动力,却只见得到植物缓慢生长。因此被察觉的危险性很低……不过,持续地逃跑只会让对方做出不必要的考量。)

(暂时抗战。)

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也透过缎带加入交谈,并做出决定。

(由我的「审判」监视周围──)

炽红双翼其中一边的火力瞬间提升,让身体迅速反转。

灼眼炯炯发亮,发出彷佛将斗志化为声音般的呐喊:

「──开始反击!」

夏娜拖曳着威尔艾米娜,险险闪过迎面而来的「神铁如意」巨大枪尖,擦过有如火车般的枪柄,冲进对方怀里。

两人在空中高速交会,但修德南早已等候多时。他没有持枪的左臂化为燃起浊紫色火焰的虎头,向前击出。

第二击伴随咆哮而来。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夏娜迅速呼出一口气,把虎头一刀两断。她就这样燃烧双翼往前冲刺,大刀劈开了猛虎,准备砍向本尊。

然而,刀身突然失去了应有的手感。

「!」

刀尖劈砍而下,去路上却完全不见修德南的踪影。他已经将手臂切离,奔向上空。那异常的速度令人完全无法想像他还随身带了一把巨大长枪。

夏娜紧追在后,武士大刀向上挥去。

她趁机集中力量,配合挥刀的动作,喷溅出将火焰具现化的巨剑「断罪」。她打算借此砍断或击飞「神铁如意」,至少也要制造出空隙。

然而她抬眼望去,却发现预设的目标不见了。

(──)

把注意力集中在前一秒还在的东西上,却发现对方突然消失,自然会产生混乱。

(──糟了!)

巨大的长枪瞬间缩小,夏娜才会看丢了目标。

取而代之地,修德南自身飞降而下。

他将长枪指向正前方。

然而这个攻击动作,遭到一条缎带拦阻。

缎带只是轻触枪尖,便将长枪与其持有者抛了出去。

好不容易才掌握状况的夏娜,对着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的威尔艾米娜道歉:

「抱歉,你救了我一命。」

「创造神的宝具『神铁如意』真是棘手啊。」

被誉为「战技无双的舞姬」的火雾战士轻轻颔首答道:

「哪里,不过多管闲事是也。」

「毋须道谢。」

就在此时,修德南缓缓奔上相同高度。他随意地将右手的「神铁如意」转了一圈,夹进右腋之后,脸上露出即使处在豪雨中也能勉强分辨出来的笑容,坦率地表示赞赏:

「超越我的期待。要求更多没关系吧?」

「若有玩火自焚的觉悟,尽管放马过来是也。」

「多言无益。」

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隔着面具出言挑衅。

夏娜则一语不发地燃起双翼与「审判」,灼眼瞪视目标。

「唔──」

少女冷不防地猛冲,炽红双翼喷出火焰迅速接近敌人。

「──『飞焰』!」

她从极近距离放出厚实的横向高压火焰「飞焰」。

「呼嗯。」

修德南被轻易而举地劈成两半。尽管躯体中间被烧光,当事人却丝毫不以为意。上下断面燃起火焰,瞬间化为全新的身体。

夏娜再次挥刀,同时往前伸出手掌,射出不计其数的火焰弹。炽红热气往四面八方飞溅乱窜,将豪雨转变成水蒸气与旋风的烟幕。

(感觉她应该不是喜欢玩这种小把戏的人……嗯?)

修德南从容地回避这些攻击,却隔着雨水帘幕目睹了惨状──背后的爆炸把一群打算参战的「使徒」部属炸得粉碎。

「啧,所以之前才一直苦口婆心劝你们不要强出头啊。」

向来不愿造成士兵无谓牺牲的将军忍不住咋舌。

他的腹部张开一个大口,喷出还击的猛火。几乎要烧尽整片天空的浊紫色火焰不断膨胀,他自己则闯进其中。在这场雨中,若是稍微拉开距离,就只看得见对方淡淡的剪影,想追逐杀气跟火光反而成了件麻烦事。

见到期待的人物迎面而来,修德南笑了。

「呼!」

「喝啊!」

「炎发灼眼的杀手」不顾火焰直接闯进来。

长枪与武士大刀互击,迸散出火花。

双方在空中相互较劲,一阵你来我往后借由反作用力拉开距离。

「呶嗯!」

「哒啊!」

修德南以化为老虎的左臂射出特大号火焰弹,夏娜则再次放出加大范围的「飞焰」,两者激烈冲突。

接连发生的燃烧与爆炸,形成占满天空的烈焰风暴,寻常「使徒」只要沾上边,就会燃烧殆尽。

「嗯?」

修德南穿越其中缝隙,却发现片刻不离身的「神铁如意」被缎带缠住,抛往上方。

「!」

在雨滴、水汽、烈焰与火粉翻腾乱窜中,他好不容易才发现──下方持刀的夏娜蓄积了全身力量,瞄准了自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呐喊,少女使出浑身解数,从武士大刀延伸而出的「飞焰」化为一股庞大的火焰奔流。

啪嗡!

空气弹开、雨水消失,声响证明一切将屈服于热能之下,周遭转眼间渲染成耀眼的炽红。就连风暴也被穿出一个大洞,让奇妙的天空光亮于再次封闭前的数秒飘洒而下。

(果然没错,看来「天道宫」应该就在附近,所以才会朝那座灯塔的方向发射。)

尽管吃了一旦被吞没只有消灭的这一击,修德南仍然冷静地思考。

(跟我们的「星黎殿」一样,利用天候施加了伪装吗?不如调查那附近的空域,找出他们潜伏的场所好了。)

他采取了夏娜两人完全想像不到的方式。

「?」

「唔!」

两名望着空中大洞的火雾战士,见到「比那个洞更加庞大的物体」逐渐降落,顿时哑口无言。

那是一团漆黑,看起来就像扩散的变形虫或成群的蝙蝠。它不但足以挡住豪雨,更有如剑山一般从中伸出不计其数的「神铁如意」,彷佛要包围两人似的降落。

(──再一次「飞焰」……)

要这么做吗?夏娜正如此打算,威尔艾米娜却如舞蹈般跃至她面前。

「交给我吧。」

「小事一桩。」

说着,她便抛出数十条纯白缎带,轻轻包住不断降落的无数枪尖。这场华丽的圆舞持续了数秒钟。

「!」

夏娜感动地睁大双眼。

宽广到足以阻挡雨势的天花板整个倾斜飞出。这项绝技与重量体积完全无关,甚至连天空的一部分也可以抛出去,完全符合「战技无双的舞姬」的美名。

庞大的体积不成比例地被拖着快速旋转,这团物体终于开始缩小,恢复成修德南原有的模样。他将同样恢复成一支的「神铁如意」转了一圈,扛在肩上。

「看来不只有期待而已。跟过去与玛蒂达•桑特美尔搭档时相比毫不逊色。」

「多谢赞美是也。」

「天下无敌。」

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摆出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强悍姿态,对于与少女一起得到赞赏一事感到自豪。

夏娜看着她们俩这个样子,心里觉得很想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经过刚才的混战,应该可以蒙骗过去才对。)

(嗯,「千变」也未必会认为这只是阻止闲杂人等靠近的攻击。)

少女与亚拉斯特尔相互确认之后,小心翼翼的透过「审判」保持警戒。

她们的任务虽是阻挠修德南没错,但还附加了「防止这名万夫不当的猛将影响战局」这困难重重的条件。

利用大结界「雨神的故乡」遮蔽修德南的视觉与听觉,若有人打算通风报信,就抢先一步采取大规模攻击把他拖下水。要在只要大意就等于死亡的强者之战中,长时间进行这缜密又危险的策略,只有夏娜跟威尔艾米娜可以胜任。

而两人面临的考验也愈来愈危险。

「哼哼,既然对手是天下无敌……那么我也不能光在意自己的外表了吧?」

修德南身体发出啪喀啪喀的声响,轮廓开始摇晃,持续瓦解。

他背上生出蝙蝠翼,头部缀着鬃毛与头角,膝部以下是鹫鸟的利爪,臀部长有蜷曲的蛇尾,壮硕手臂紧握「神铁如意」。整个人由五花八门的零件组合而成,化为一头很难形容成老虎的老虎。

这姿态让人联想到古代文献所记载的恶魔。面对异形怪物,夏娜与威尔艾米娜再次提高警觉,准备迎战。

双方隐藏心思相互试探的战斗,将持续下去。

滂沱大雨中,高耸入云的塔依旧燃着灯火。

高塔周围,两军正在进行这场大战最后的死斗。萨谬尔的建筑、山塔席尔的灯火,以及夏娜的号召,让逃进唯一退路的火雾战士与企图赶尽杀绝的「使徒」同时集结于此。

倾盆豪雨带来噪音并遮蔽了视线。众火雾战士已不再像听见第二次宣布时一样胆小怯懦,他们把握良机,为了撤退到最后的据点而冲向这里。集合过程中,只要有数人聚在一起,便会相互确认彼此的意志与力量。

「好,走吧……!」「喔!」「不要出声啦!」「哼,你在对谁说话啊!」

众人不顾一切朝被敌军包围的高塔迈进,即使满怀不安和犹豫,仍然拚命向前,不断冲刺。现在的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前往灯火处──这对于身处敌阵中的自己,等于是最后一线希望。他们不断说服自己,只有这么做才能活下去,同时鞭策自己行动。

即使已经丧失了存在意义,他们仍然想要活下去。

突然遭遇豪雨的「使徒」扫荡部队,一开始反而显得十分混乱。由于大举进军山地的他们仰赖哈拜利的「荧燎原」指挥,因此自在法一旦丧失效果,立刻显得手足无措。

「讨厌的雨。」「怎么还没联络……该不会包围网开了个洞吧?」「天晓得,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喂,有爆炸!」「不管了,咱们先把眼前的高塔轰掉再说!」

所以对他们而言,灯火的存在也便于集中军队。不管怎样先前往高塔,再歼灭想必同样在那里集合的杀手……这是各个部队指挥官的想法……结果无论对哪一边来讲都符合原先的盘算。

不久后,根据哈拜利的传令,包围部队由「化转藩障」巴马统一指挥,目前正对高塔展开猛攻,企图摧毁火雾战士的最后一线希望。

身为守将的萨谬尔并不在塔外。

(为了保护无可取代的事物而战……吗?)

他人在高塔里,没有窗户的厚重墙壁之中,双手抱胸站立不动。

(真是,怎么跟过去还是人类的时候一样没什么长进啊?)

不仅是他,这座高塔完全看不到任何守军的踪影。放射紫电的「震威结手」,挥动巨拳的「盛装骑手」,卷起爆炸火焰的「辉烁散布人」都不在这里。只有简朴单调的圆塔,以及塔外展开的另一种东西而已。

虽说只有一种,数量却很多。

这些全是附有车轮的石制箱子,看起来就像大型马车。它们彼此之间以粗大的锁链相连,结合为一层又一层的圆阵,如同可动的城墙般围绕着高塔,具体呈现「坚守」一词。

这就是「战车要塞」,萨谬尔视为秘密武器的自在法。

(回想起来,从对抗皇帝跟十字军时就这样了。)

泥泞飞溅。已不知这是第几次遭受「使徒」的攻击。

为了歼灭死守高塔的火雾战士,为了找出理应在附近的「天道宫」的蛛丝马迹……换言之,就是为了结束这场战斗的攻击。

在冲锋之前,敌军已先行发射了数十发火焰弹,然而看起来跟普通石头没两样的战车却文风不动。即使如此,「使徒」们依然穿越猛烈燃烧的火焰进逼,试图破坏战车。

就在敌人攻击的前一刻,战车有如刺猬般伸出无数斧枪,刺穿飞扑过来的敌人。一旦确认对方已经毙命,这些武器便立刻抽回。

倒卧在地的「使徒」渐渐被树根与青苔包住。部分「使徒」不以为意地踩踏战友尸体并跃上半空,随即遭战车车顶的小型火炮击落。

(就连一路长驱直入,紧盯眼前敌将却无法伤到对方一根汗毛这点,也完全一样。)

萨谬尔待在塔内暗地自嘲,全身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释放出力量。

想以秘密武器致胜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里没有原本在施展庞大力量时所需的友军,因此他必须独力担负这座高塔的防卫工作。

作战计画正是如此。

这时,基尼特拉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来了吗?」

「!」

萨谬尔也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进行确认。

即使位在塔内,他仍然可以透过战车的射击孔看见远处光景。

在大雨彼端并排而立的「使徒」部队背后遭到攻击。没错,又出现了另一名朝高塔而来的火雾战士。

「那么,准备收尾吧。」

「时候,差不多了。」

回答基尼特拉的同时,萨谬尔让周围战车伸出炮管,朝包围部队的前方一起射击。

来犯敌军正应付外围的攻击,又遇到背后「战车要塞」炮击,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火壁猛烈燃起,产生相当程度的干扰之际……

「希望可以顺利发现。」

「看运气吧。」

两人再次交谈,并切离了其中一台战车。

附有车轮跟冲角的石箱乘着惊人的速度,冲进陷入混乱的包围部队,辗过了好几名「使徒」,抵达包围圈之外。萨谬尔发现一名站在原地不动的火雾战士面露惊讶之色,随即从射击孔提出最基本的质问:

《准备回收。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是的……」

战车对吃惊之余仍然作答的火雾战士打开入口,并在确认他进入内部后立刻倒退,再次突破混乱尚未平息的包围圈,回到原来的车队中。

就这样重复了数十次后,层层相连的圆阵开始不规则旋转,「战车要塞」迅速地将顺利救出的火雾战士运送至中央高塔。

然后直接引导至「某个场所」。

(那么,接下来……)

正当萨谬尔思考之际,他感应到高塔顶端出现某种预兆。

一位彷佛跟雨水融为一体的火雾战士降落于此。

这名被琉璃色灯火照亮的男子,正是山塔席尔。他缓缓告知看不见人影的塔主重要作业结束。

「包围网内的救出行动完成。」

「幸好有你抵挡住敌军,才能够提早结束。」

特拉洛克也借由声音跟言语表达感谢之意。

基尼特拉随即回礼:

「哪里,全是拜您的大雨跟灯火所赐。况且,我们的任务目前才完成一半。」

「还不能松懈,现在通道──」

在某个隐密场所施展力量的萨谬尔……

「──堵住了。」

宣告他们下一阶段的工作已经开始。

山塔席尔颔首,仰望雨势:

「希望一切顺利。」

「一切务必顺利。」

萨谬尔答完,悄悄露出笑容。

认识他的生者中,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愉悦笑容。

苏菲位于远处的包围网一隅,对武瓮槌神说道:

「我们能不能达成誓言呢?」

「不是能不能,而是非成功不可……不过,这回实在很难断定。」

另外一个场所,站在雨中的卡姆辛跟贝海默特也说道:

「啊啊,看样子出现意料之外的发展了。」

「呼嗯,无论是要验证还是反省,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又是另外一个场所,躲藏在岩石暗处的蕾贝卡•瑞德跟巴拉尔也说道:

「还以为可以尽情破坏我才来的。」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吧。至少后者可以实现就够了。」

又是另外一个场所,飞越蓝天的「某两个人」说道:

「没想到居然要依赖人类的机器收尾……」

「嘻~嘻嘻嘻!我想这个节骨眼根本不需要争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吧?」

又是另外一个场所,位在既远又近的空中,另外「两个人」说道:

「只有我们,真的好吗?」

「那种状态之下哪能带走?若只有我们离开,即使出现牺牲也可以减到最低限度。」

他们纵使分散各处,仍然为了最后一刻,凝聚力量。

在计画进行之前。

山塔席尔终于打破旁观者的立场,开口询问:

「各位,最后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因为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所以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面对因讶异而沉默不语,等待着下一句话的众位火雾战士,两人询问:

「各位接下来打算跟什么战斗?」

「为了什么理由战斗?活下去?」

由于问题太过抽象,对于唯心论毫无概念的众位火雾战士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我们『大地四神』打算参战。」

两人不以为意地提出了冲击性的宣言。

「无论各位做出什么样的回答,我们都愿意协助各位撤退。」

身为代表的苏菲跟武瓮槌神,在回答之前先反问道:

「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

「是不是跟先前让我们全军溃败的那番话有关?」

山塔席尔点头:

「是的。那番话即使正确也绝对不能妥协,因此我们才会挺身而战。」

「其他『三神』对于是否采取行动这点,全权交由我们判断。因此,要把我们的决定视为『四神』全体的意见也没关系。」

萨谬尔跟基尼特拉无法理解:

「正确……你指的是『创造新世界对我们的世界不会产生影响』这项主张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说不能妥协呢?我们实在无法理解。」

山塔席尔笑了。特拉洛克出声说道:

「神官的先贤•宇宙的心脏曾经告诉过我们『大地四神』有关于两界夹缝出现风暴的『真正理由』。正因为知情,所以我们无法坐视那个神只的行为。」

「一旦泄漏出去,恶灵……『红世使徒』们的跋扈行径将会愈发猖獗,我们才将真相视为绝对机密。不过事到如今,这么做也已毫无意义。」

冲击的预感让法兰西斯与葛罗歌显得不知所措:

「咦,跟新世界……没关联吗?」

「意思是说,夹缝出现风暴的理由跟先前那番话有关系吗?」

面对预料之中的反应,山塔席尔两人淡淡地加以说明:

「许多『魔王』与杀手误以为恶灵『消费』了『存在之力』,导致世界产生扭曲、两界夹缝出现风暴,甚至将引发波及『红世』的大灾难。事实上,即使遭到啃食,『存在之力』也不会因此消失。」

「请各位回想一下,当我们歼灭恶灵时,他们残留的『存在之力』会化成火焰消失。『存在之力』根本无法带回『红世』。不,以世界的法则是办不到的。这个世界的存在总量随时都保持定量。」

透过法兰西斯的通信管道,女英豪陷入思索,并且对搭档提出疑问:

《呼、嗯……我们火雾战士借由虚拟召唤的束缚,持续保留合约人的「存在之力」,一旦合约解除或者战死,当事人就会「啪」的一声整个消失不见……跟这种结构完全不同?》

《可是啊──现在夹缝确实出现了风暴对吧?那真相到底是什么啊?》

山塔席尔他们似乎是同意两人的说法般,先闭上双眼片刻,接着才说道:

「真正的理由就是──『恶灵将人或物转换成「存在之力」这个不安定的能量』──这件事。由于失去了明确的实体而造成世界动摇扭曲,日积月累的振幅导致夹缝产生波动,严重者甚至会带来风暴。」

「因此,当那些恶灵使用『存在之力』将物体或者现象『还原』的时候,世界就会有『相当于其分量』的部分恢复正常。从这个事实与『祭礼之蛇』的话就能做出某种推论……明白吗?」

专注倾听说明的夏娜,小声却明确地答道:

「如果按照『祭礼之蛇』所言,让他带领大多数的『使徒』离开这里,将那个部分的『存在之力』还原给世界,扭曲就可以恢复正常,也能预防大灾难,对吗?」

山塔席尔再次颔首:

「一点都不错。他们『红世使徒』在前往新世界之际,必须将在这个世界取得的『存在之力』全部留下。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

「无论如何,夹缝的风暴将回复平静,大灾难的危机想必也会『暂时』解除吧。」

听了特拉洛克的结论,蕾贝卡不解地侧着头。

「整个听下来感觉似乎是件好事吧?到底是哪一点不能妥协呀?」

巴拉尔从她的手腕出声询问:

「问题该不会在于创造出来的新世界吧?」

山塔席尔沉默了数秒钟之后说道:

「两界夹缝正如『祭礼之蛇』亲身体验过的一样,广阔无边。只要没有在这个世界所发生的那种『异常』,就算出现一个与这个世界一样大的新世界,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特殊的异变吧?」

「然而,一旦与这个世界同质的新世界出现在夹缝,就会成为阻挡恶灵进入这个世界的防波堤,这样的主张即使正确……」

特拉洛克的语气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担忧。

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从先前巴拉尔说过的话察觉到一件事。

「如果新世界的人类遭到啃食、物体转换成『存在之力』,那么夹缝风暴以及遥远未来的大灾难,总有一天会以跟现在相同的模式再次出现……意思是这样是也吗?」

「课题拖延。」

这下子所有人终于开始了解「皓露祈求人」话中的含意。

卡姆辛身为负责矫正世界扭曲的调音师,代表众人从草帽之下询问道:

「啊啊,难道说,不能妥协的地方在于,即使新世界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存在之力』,那群『使徒』的放荡行为依旧会导致『变质』?」

「呼嗯……以我们签订合约的『魔王』的角度来看,是可以理解这个观点……」

并非人类的贝海默特避免提及「对于异世界的预防措施」。

山塔席尔则是明确说出他避免提及的事情:

「是的,这个世界的人类基本上没有义务参与『那种事』。即使如此,我们『大地四神』仍然要与创造神『祭礼之蛇』战斗。」

「正因为称作『世界』,所以『我们』不能妥协。」

夏娜再次复述特拉洛克的话。

这次是以宏亮的声音,而且仍然相当明确。

「包括了这个世界、『红世』、夹缝,以及新世界,全都是『世界』。」

山塔席尔这次满意地笑了。

「一旦创造出全新的纯净世界……那群跋扈的恶灵想必会更加放荡,我们『大地四神』势必要加以阻止。」

「假如『火雾战士』也赞成这个想法,我们将赌上一切协助各位迎接下一场战斗。」

特拉洛克的语气之中,透露出就算众人不赞成,他们也会自行阻止的坚定决心。反过来说,如果得到赞成……结论也是一样。

众位火雾战士并未立即回答。大家并非「四神」那样的圣人,能够泰然自若地甘愿为大义牺牲。在他们的观念里,火雾战士就是从情感漩涡中诞生的业障化身。

但是,这时有一个人……

「夏娜。」

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异端,为了献身于使命而诞生的火雾战士。

与她签订合约的,正是掌理定罪与审判的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到了这时,他才终于开口,理所当然地出声确认:

「你会战斗对吧?」

答案,只有一句话。

「嗯。」

这个异端──「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露出发现了什么的表情。

因此,夏娜投入战斗。

她穿梭在大雨滂沱的天空,发射火焰,刀刃交锋。

变形成怪物的修德南紧追在后,贯穿天空、快速奔驰。

在战斗中,从先前夏娜绝对不攻击的方位,以及自己准备采取攻击时就立刻遭到威尔艾米娜妨碍的方位,他已经大致推断出她们频频「阻挠」的空域──「天道宫」很有可能隐藏的区域。

出乎他的意料,与燃着灯火的高塔距离相当遥远。

(既然知道那座高塔会遭受总攻击……隔这么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修德南从刚才就不断思考,应该如何对那个方位出手。

在这场豪雨中,光是飞行就会使得水滴相当于高速飞石,而且几乎看不清楚远处,甚至无法精确捕捉瞄准的场所全景。话虽如此,要是强行动手,那两名火雾战士必然会察觉「天道宫」所在已被识破,进而奋不顾身地阻拦攻击。得想办法找出能趁其不备突破包围出手的机会──只要可以破坏隐蔽外壳「隐匿的圣堂」就足够了。

(不过,这实在非常棘手。)

乾脆强行突围算了。就算受点皮肉伤也无所谓,至少要观察到地形。

正当他心生此念时,眼前有个黑影掠过──是一只手掌。

山塔席尔完全不在乎对手高速移动,直接挥出不动如山的右掌心。

咚!

「──喀、啊?」

撞击的闷响与修德南含混不清的呻吟同时响起。

由于速度落差而错失变化时机的怪物,让不断碎裂的躯干有如橡胶般软化,穿过眼前的强敌。接着他的背部张开血盆大口,持续释放出数不胜数的火焰弹进行反击。

「吼啊啊啊啊!」

「……!」

山塔席尔头也不回,放出无数冰雹与之相抗。

灼热的爆炸与弥漫的水汽四溢,双方拉开了距离。

「三对一吗……好吧,我是不在意啦。」

对修德南而言,相较于这位「大地四神」的战斗力,他比较在乎对方参战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逃跑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为了全力阻挡我而现身?)

没错,将军一语中的。

只是,这个方法出人意料。

(……?)

豪雨中,山塔席尔挺直身子飘浮在夏娜与威尔艾米娜面前,缓缓举起手臂。他身上不带杀气,也感应不到自在法所造成的强烈干涉。

高举的手掌慢慢打开。

刹那间,高塔的灯火整个膨胀。

〔化妆舞会〕的「使徒」们在塔底与周围森林(山区已经被茂密的群树埋没)中相互推挤。当他们在逐渐习惯的豪雨中,发现「那个物体」产生变化之后,立刻警戒地发射火球攻击,但很快就确定了那是「另外一个物体」。

因为那个球形物体和他们的根据地「星黎殿」体积相当。

最重点攻击目标「天道宫」终于出现了……这就是他们眼中所见。

(不会吧!这可是最后的逃命手段,怎么可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暴露在外?)

若是修德南必然会如此判断,但对于大多数将兵而言却不一样。

扫荡部队先前遭遇萨谬尔的「战车要塞」而严重死伤,情绪激昂;增援部队刚刚才进入山区,尚未完全掌握山塔席尔「雨神的故乡」所影响的前线状况。对〔化妆舞会〕全军而言,这正是期盼已久的「最后一步」,是能将疲弱敌军粉碎殆尽的胜利象徵。

换言之,山塔席尔让他们看见了最想看见的东西。

因此他们不顾一切朝着目标前进。

在此之前对灯火置之不理的人也紧跟在后。

目前被高塔所吸引过去的,并非已经回收完毕的火雾战士残兵,而只有包围网当中的「使徒」扫荡部队。至于完全不受那明目张胆的陷阱干扰的指挥官……

(企图将包围网的部队引诱到同一个位置,借此掩护逃脱行动吗?)

包括从远处眺望就察觉其中端倪的哈拜利在内,其实共有好几人。可惜豪雨阻碍了远距通话与感官,他们不得已只好仰赖传统方法──传令兵──下达命令。还不等他们抵达就开始运转的战斗趋势,再也停不下来。

趋势的前端出其不意地击碎了高塔。

一只头部有如木桩的巨大蝗虫,把耸立的高塔当成薄纸般贯穿,高塔因此坍塌。之前施加任何攻击都被反弹回来的「使徒」们,反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进攻方陶醉地望着豪雨彼端,高塔上半部折断、逐渐倒塌的光景……他们历经数秒钟的茫然自失后回过神来,先前的辛苦整个逆转,戏剧性地化成喜悦的狂热。

「完全符合期待的胜利形式」让他们忍不住这么做。

「创造神『祭礼之蛇』万岁!」

「〔化妆舞会〕光荣长存!」

众人异口同声唱和这两句话,纷纷冲向坚不可摧的「战车要塞」。

原本充当可动式城墙,能够随机应变、自由旋转,推出各式各样武器不断屠杀他们的这群战车,现在就像摆在原地的石制品般动也不动,陆续遭到推倒、踏碎。

蜂拥而至的「使徒」认为这些战车已形同破烂,因此争先恐后地朝天空发射火焰弹。

只要破坏飘浮在空中的琉璃色球体,把留在里面的人全部杀个精光,就再也不会有人妨碍〔化妆舞会〕的行动,以及创造神「祭礼之蛇」创造乐园。

岂料……

再一次的……

这个想法被一股牢不可破的力量阻止。

高塔的瓦砾有如一层保护球体的薄皮般不停旋转。

在四溢横流的火焰与爆风之下,一名同样坚不可摧的男子从断裂的高塔中站起身。

此人头戴军帽,一身立领大衣,正是看起来年近半百的独眼男子──「吾鳞之泰盾」基尼特拉的火雾战士,「犀渠护手」萨谬尔•迪曼提亚斯。

抬头一看发现是他,包围高塔的「使徒」们情绪愈发激昂。

这次无数「使徒」夹带着比刚才更加高涨的气焰,朝着男子蜂拥而上,企图消灭妨碍胜利、梦想、愿望跟欲望的最后存在。

对于这股惊天动地,意图否定自身一切的巨浪……

「真不错,就像能够在战场上死得其所一样。」

萨谬尔则是满心欢喜地迎接。

琉璃色球体的出现,以及高塔的坍塌彷佛成了导火线。

「那、那是什么?」

引爆了戏剧性的变化。

包围整个战场的南北防卫阵线部队……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同时遭受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突围攻击。

在正东方奔走的,是紧贴地面迸射的紫电。

出现在东北方的,是由岩石组成的巨人。

在东南方闪耀的,是桃红色的大爆炸。

倘若只是一般的袭击,想必众人不会如此讶异。

因为他们正是基于这个目的才会架构起防卫阵线。

然而,攻击者各自伴随了一个物体。

大小跟高塔顶端的相同,「淡淡」飘浮在空中的不同色泽球体。

「天、『天道宫』吗?」

「休想逃跑!」

「打下来!」

处在极近距离的部队,能看见缓缓前进的三个球体那轻薄光滑的表面被几道火焰弹命中而晃动;但是企图施加致命性攻击的「使徒」,均被伴随的火雾战士全数排除。

其中一人──苏菲──将力量灌输到手中书签,瞄准目前残留的数个炮台型「燐子」释放大范围雷击。呈现在她脸上的,是忧虑。

「我跟其他人不同,能够瞬间脱离,有充分的时间逃走。因此要在这里撑到最后一分一秒,尽量吸引周围部队。」

「话虽如此,要是头顶的球体遭到破坏,就会丧失诱饵的功用,反而本末倒置。必须趁着兵力集结到无法应付之前,摆脱掉包围部队才行。」

相对地,武瓮槌神则冷静沉着地要求执行作战计画。

另外一人──卡姆辛──接连以庞大的质量横扫周围。由于他体积庞大,因此踩着宽大步伐进行「压倒性的逃跑」。

「啊啊,没想到写在这张书签里面的自在法会消耗这么多能量。虽然很坚固,却需要相当的力量……看样子前进时会一直跟着走。」

「呼嗯,要是嫌麻烦,就只有拉开距离,前往就算自然转为淡薄也不会察觉的远处。现在只要我们自身醒目一点,对于球体的攻击似乎也会减少。」

回应的贝海默特平心静气地分析现况。

还有一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遇到包围部队就不断投掷炸弹的蕾贝卡──趁着其中空档,望向自己的来向,目前仍然被厚重豪雨帘幕所笼罩的彼方。

「啧,萨谬尔那家伙还真爱出风头……既然那家伙说没有问题,内侧的部队应该来不及追杀。多亏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甩开敌人。」

「好是好,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别用力过头把『上面那个』弄坏了。我们再怎么样也学不来她的自在法。」

巴拉尔一样温吞地提醒粗枝大叶的搭档。

他们分头行动,却带着明确目的往前飞奔。

这个带着假「天道宫」突围的计画,是原本负责准备「退潮」作战的火雾战士提案,细节再由他们各自补充。

目前,这个全新的战术奏效,让包围部队陷入严重混乱。

遭受最重点攻击目标袭击的三支部队,并不知道这个目标也同时出现在另外两个地点,因此各自毫不犹豫地向邻近的包围部队请求增援。

「为什么到处都要增援啊!」

「唔,照这样下去,单凭我们的人数进行追击的话……」

结果,各地出现「同时最多有三处要求最优先顺位支援」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几乎所有包围部队都必须向各处确认情报,因此平白浪费不少时间。能立刻前往支援的,只有能够目视他们所认为的「天道宫」──不同于远眺时看来如同「变大的灯火」的琉璃色,而是淡淡发亮移动的球体──的邻近部队而已。

「喂,传令兵呢?」

「已经出发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三个假「天道宫」已由制作者调整过亮度,让修德南与哈拜利等指挥官,以及占领高塔的军队因受到豪雨妨碍而看不清楚(当然彼此之间也是)。

「可恶,包围圈内的部队跑到哪里闲晃了?」

「糟糕……一上升反而会跟丢。」

盯着袭击者与「天道宫」通过的包围部队,作梦也没想到他们跟身为咒骂对象的扫荡部队一样,都在攻击自己的「天道宫」。

三名火雾战士带着空荡荡的球体,一面扰乱包围部队一面离去。

为了支援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斗。

为了留下与以后有关的东西。

同时,更为了完成誓言。

变化成怪物姿态的修德南快速飞行,划破豪雨的天空。

(真是一群难缠的家伙。)

他并不知道包围网所发生的异常状况,但是单凭琉璃色球体的出现,以及山塔席尔现身在他面前这些事实,就已经识破了火雾战士的意图。

(打算利用那个特大号诱饵把包围网内的士兵聚集起来,掩护友军的突围行动啊。)

虽然很想立刻赶往正在攻击高塔的友军身边……

(不仅魔神的合约人、大战的英雄,连「大地四神」也现身,却只是要阻止追击?)

修德南尽管充满自信,却不会因敌人的评价而得意忘形,忽略现实。

他先前已经发现夏娜等人为何阻止「使徒」接近。看样子,敌人是赌命不让己方了解战况。若在这种状态之下前往通知友军,凭他们三人之力,恐怕会造成大批士兵牺牲。

(如果因此不利于部队行动,等于是本末倒置。)

于是明白这一点的修德南想办法扭转状况。

意思就是……

(攻击那些家伙隐藏起来的东西──真正的「天道宫」!)

不知是否因为激战尚未停歇,夏娜跟威尔艾米娜拚命防御的方位一直没有改变。难道说就算战斗结束也准备潜伏到底吗──

(──不,应该不至于这么离谱。)

假如已经规画好脱离的时机,战局的转变势必跟包围网的扰乱程度息息相关。如此一来,实行的时间应该就快到了。虽然不知道对方会怎样扰乱〔化妆舞会〕全军,但与其让对方先下手为强,毫不抗拒地接受影响……

(不如趁还能奇袭的现在,由我主动攻击。)

隐藏起来的正牌「天道宫」一旦遭受攻击,三名火雾战士便只能应战。因此产生的剧烈冲突或真货紧急脱离的事态,想必会让绕着诱饵高塔浪费时间的友军了解到实情吧。

(好!)

他短短数秒钟就结束了战斗中的清晰思考。

面对以怪物之姿露出利爪獠牙、挥舞粗大长枪的他,火雾战士这方由力量不相上下的夏娜正面迎战,威尔艾米娜负责应付躯体变形等超乎常理的攻势,山塔席尔则伺机痛击。

双方之所以迟迟没有决定胜负,是因为同时保持警戒的关系。双方都认为战局不可能一直维持现状,下一个变化可能早已发生。

在豪雨之中,双方画出的大小圆形……

(既然如此──就由我主动呼唤「那个」吧!)

从修德南那边开始瓦解。他冷不防解除了怪物外表、轮廓扭曲,静止于空中。

夏娜等人也在圆形的对面保持警戒。

这时,彷佛期待已久般……

「吼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扭曲的轮廓突然往四面八方扩散──各处动作的顶点,分别露出獠牙、长出鳞片,同时持续伸长。最后出现了一只比铁路货车还要粗上一两圈的多头龙。

「!」

面对眼前的异形怪物,夏娜毫不退怯,右手将武士大刀「贽殿遮那」往旁一挥,让另外两人退到后方。然后对着直逼而来的龙头,左手收在腋下积蓄力量……

「──『真红』!」

张开手掌,往前推出。

乘着这股力道,猛然溢出的炽红火焰形成一只巨大的手臂,将拥有利爪的魔神手掌加以具现化。反过来以自在法「真红」所构成的左手攫住飞扑而来的多头龙。

在空中产生激烈撞击的龙头有的碎裂,有的飞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此外还有一些从手指缠上手臂,爬向夏娜本人。

「啧!」

夏娜不禁对这难以捉摸的敌人咋舌。她不甘心地握紧左臂,彷佛想以最大的握力使之破裂一般,让构成「真红」左臂的火焰炸开。

炽红发出耀眼光芒四处喷溅,与喷血般散播浊紫色的多头龙在高热中混杂在一起。

「喀啊啊啊!」

其中一条龙的头部突然偷袭而来……

「喝!」

却被威尔艾米娜抓住。她没有减缓对方原先的冲锋速度,直接将敌人抛往不同方向。

趁着多头龙尚未埋没于豪雨中,山塔席尔伸出手指,以无数的冰雹将之打成蜂窝。

多头龙虽然飘散着火焰消失不见,修德南却没有现身。

「──下面!」

夏娜借由背后的「审判」之眼,感应到恢复成人型的修德南本体已经降到地面,头也不回地朝着她们先前一直防堵攻击的场所直奔而去。

刚才跟「真红」的手掌激烈冲撞,被抛到截然不同方向的头部才是本体,除此之外都是切割开来的分身。

「先走一步。」

察觉情况不妙的山塔席尔简短说完,随即没入雨中,消失无踪。

只要位在大结界「雨神的故乡」当中,他就可以近距离瞬间移动。跟会合时一样,他融入雨中,转移往修德南奔跑的方向,准备施加一击……

「──?」

却看见修德南算准时机重踩地面,挥舞手中的「神铁如意」。

「呶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随着怒涛般的咆哮,配合肩膀以下的手臂一起变大伸长的长枪对着他猛刺而来。这时威尔艾米娜的缎带缠住了他的手腕……

「!」

要是没有立刻把他拉开,他很有可能会被劈成两半。

多亏如此,他「只损失了一只右手而已」。相较于逐渐化为琉璃色火焰消失的手臂,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长枪的去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发出咆哮的修德南原先的目标,是豪雨之中勉强可见的洼地。那个地方位在夏娜等人想尽办法保护的方向,面积宽广得很不自然,确实足以隐藏住整个「天道宫」。

使劲放出的巨大突刺,不偏不倚贯穿了洼地的空中。

果真,有个巨大的东西碎裂了。

不过,那并非修德南所认定的物体。

不,那没有实体,甚至算不上物体。

那其实是闪闪发亮、碎片飞溅的──深蓝色自在式。

愉快亢奋的声音,在如雨般落下的闪亮碎片中响起。

「没──中──!」

「嘿呀──哈哈哈哈哈哈!」

粗俗的笑声从同样开始打转的光亮之中爆出。

敌人自正前方飞快冲出。对方右腋夹着一本相当于画板的书,栗色长发束成直马尾,戴着平光眼镜,一身套装打扮──是位美女中的美女。

将脸庞隐藏在深蓝色中的是,体型有如竖立的枕头般圆滚矮胖,耳朵整个绷直,眼鼻为黑色空洞,有着锯齿般的成排獠牙,笑起来就像新月的──火焰外衣。

「小白鼠有六只耶!」

「正好坐着在纺纱?」

美女的名字是「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与她签约的「魔王」名为「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路过的猫儿觑了一眼!」

「各位,都在做什么呀?」

火焰外衣是「悼文吟诵人」披在身上的斗志象徵「托卡」。

口中吟唱着的是辅助自在法显现的「屠杀即兴诗」。

「我们正在编织老爷的上衣!」

「那我进去帮忙剪织线好吗?」

无数自在法配合着歌声在雨中舞动,绕着大吃一惊的修德南开始旋转。两层、三层、四层,一层又一层,就像蚕茧一样。

「不用不用,没关系,猫先生。你会咬掉我们的头!」

「不会不会,怎么会。我只不过是要帮个忙而已哟?」

漩涡重新建构成碎裂之前的球形,也就是体积跟「天道宫」差不多大的自在法牢笼。若没有事前准备,根本无法形成如此惊人的规模。

「也许如此,不过──还是不行!」

「真的,不愿意──让我进去吗?」

最后一段与从相反方向延伸过来的另外一段正面相撞,相互融合。好似上了锁一般,牢牢结合在一起。

托卡宛如胜利者般立于顶端。只露出一张脸的玛琼琳……

「呼哈──累死我了──!有没有人可以帮我打打气──!」

「嘻──嘿嘿嘿!还──不都是因为你休息太久的关系!」

跟马可西亚斯交杯饮下苦笑与大笑。

三名火雾战士降落在负责设下诱饵争取时间的功臣身旁。

「幸好你平安无恙……」

「恭贺会合。」

玛琼琳对着感慨万千的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

「那应该是我们的台词才对吧。而且,到刚才为止不是一直在通信吗?」

「哈──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小姑娘。看来你的精神好得有点夸张呀。」

马可西亚斯对着挺直伫立的夏娜跟亚拉斯特尔,分别如此说道。

两人仅在声音之中掺杂了些许欣喜,冷静询问:

「现在这样是正常的。话说回来,这道封印可以维持多久?」

「只要能够撑上十几分钟,就有办法带着你跟萨谬尔•迪曼提亚斯一起脱逃。」

听了这番话,或许只需数分钟的空档就能得救的男子,以温和爽朗却坚定的语气加以拒绝:

「真正的神只,不应该一反常态地表现出贪得无厌的态度,制裁之业。」

山塔席尔如此称呼亚拉斯特尔。

「现在绝对不可能解除『雨神的故乡』。必须让敌人以为错过了真正的『天道宫』,无法分辨你们往哪儿逃……『即使是在你们撤退以后』。这不是经过大家同意的计画吗?」

「况且,主动跳进那个战场的中心,是相当危险的行为。」

特拉洛克说明了彼端高塔的战斗有何意义:

「要是前往救助独力引开大军的他,因而卷入人多势众的混战中或遭遇『千变』的追击,一切努力将化为泡影。好了,别在这里花这么多时间讨论……请快点离开吧。」

「皓露祈求人」断掉的右臂上包着威尔艾米娜的急救绷带。他站在众人面前,摆出不容许无谓感伤的强硬姿态。

不知何时解除了托卡的玛琼琳,由于刚刚才与众人会合,因此在心理上比较没有什么负担。她基于伴随而来的义务,代替其他人简短道别:

「说的也是──赶快走吧。有人就快要……来迎接我们了。」

她手上握着看似手机的卡其色机器。

马可西亚斯也接着说道:

「啊,就连在雨中也有反应,就代表已经相当接近──」

「磅」的一声,来自正下方的冲击打断了他的话。

玛琼琳不可置信地叹了一口气。

「已经破解了封印,来到可以感受到冲击的阶层了吗?规模那么庞大的陷阱居然撑不了三分钟……该怎么说呢?打击真大。」

「先把责任推卸给休息太久,趁现在逃之夭夭吧,我生锈的宝剑玛琼琳•朵──!」

瞬间,冲击的预感让所有人纵身跃起。

下一瞬间,来自内部的冲击粉碎了牢笼。

把粗大长枪「神铁如意」横向扛在头顶,口中逸出浊紫色火焰的修德南,在粉碎了深蓝色的光亮之后现身。

「接下来,轮到谁作陪?」

当他说话之际,众位火雾战士全部散开•没有包围,朝着同一个方向退避。这让他感到不解,先前的假「天道宫」已经粉碎,应该再也没有需要隐藏保护的东西了。如果有,那就是真正的──

(难道说……)

没错,他起疑了。

面对面的玛琼琳刻意──其实是不怀好意──不看他,而望着他身后天空,这动作不巧被他发现了。然而他也跟着看的──正确说来是让他想看的──并非他所认定的东西。

那样东西……

从西方赶过来。

以高速画过天空。

来自遥远的战场外。

没人来得及上前阻止。

笔直地穿越了平原地带。

载着两名杀手的巨大箭镞。

朝着玛琼琳的诱导标识奔来。

毫不迟疑飞进视线不良的雨中。

一名少女抓着身旁的男子,从上方凹槽探出头来。摇曳着朦胧的绿色、红紫甚至白色的极光拖曳出一条直线,宛如贯穿地面的──流星。

「?」

超越了视觉容许量的压倒性极光,夹带着破坏力袭向并未回头,而是在背部睁开眼睛的修德南。

「──『千变』──!」

来不及明确辨别出听似少女的怒吼声,那睁大的眼睛与其周围就被穿出了两个大洞,还在对方通过之际,吃了箭镞尖端的一击。

「什、么?」

简单地说,修德南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在他旋转飞出时,勉强能以视线追寻的极光,以跟来时同样压倒性的速度,朝着豪雨的彼方远离,似乎还拖曳着数名杀手的身影。

「唔!」

修德南用数秒重新站稳,在判断该由自己追击或命令部下行动之前,先行张开巨大蝠翼,蓄积全身的力量。

夏娜察觉他的动静,对只探出头的「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喊道:

「有办法、制造错觉吗?」

「可、可以!」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示,琪雅拉仍然俐落地从箭镞两侧洒出数道极光弹。

光弹大范围炸开,发出眩目的光芒,掩饰画过豪雨天空的不规则轨迹。

「做得漂亮,第二代。不过,这样没关系吗?」

以丝线将众人带离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对于这迅速的应对表示赞赏,同时问起那名自行切断丝线留在战场上的男子。

见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均无法立即回应,夏娜简短答道:

「因为他是火雾战士。」

萨雷没有继续多问。

然后,望着独自留在战场上那名火雾战士的温和笑容……

「完全被耍得团团转……这下子,回去铁定被老太婆的牢骚给烦死。」

修德南报以完全相反的苦涩笑脸。

「依我看,你留下来是打算绊住我,尽可能维持干扰用的大结界『雨神的故乡』以便协助他们逃走,对吧?『大地四神』准备在这个地方送命吗?」

留在场上的火雾战士──山塔席尔,脸上笑容没有一丝动摇:

「是的,如果让你这个最难缠的敌人自由行动,所有的作业都会出现破绽。至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要让你『什么也做不了』。」

「就当做是赏识吧,可否请你陪我们一下?」

听到特拉洛克也这么说,修德南的笑愈发显得苦涩:

「就算说不要,你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吧?既然如此,站在我的立场也只好努力配合,想办法早点结束这不请自来的约会了。」

同时他更加使劲地握紧「神铁如意」。

高塔顶端的琉璃色灯火,终于熄灭了。

一直有如薄皮般保护高塔的石片由于遭到火焰弹接连攻击,再也无法维持自在法而坠地。假「天道宫」缓缓消失,宛如被豪雨洗去了痕迹一般。

然而「使徒」们却不可能因此停步。

除掉坐镇在高塔上的那个人之前,他们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使徒」们陆续攀上断裂的上半部。

位在顶端的萨谬尔以独眼仰望空中数道耀眼的极光,内心十分欣慰。

「基尼特拉,我的战友啊。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战争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他的搭档基尼特拉从垂挂在男子胸前的银杯中,诚实坦率地答道:

「当然有。我的战友萨谬尔•迪曼提亚斯。我已经想了六个世纪这么久了。」

在他们脚下,平常绝对不会留下的「使徒」尸体堆积如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独眼眺望过去,只觉得这景象令人怀念。由于大结界「雨神的故乡」的效果,上头很快就长出了青苔与杂草,所以在行动上稍有不便。

「使徒」再度闯进他们视野,已不知有几十次了。

萨谬尔击碎带头的山羊下巴,接着踢起脚边的石片打掉了从天而降的骑士头颅。骑士的坐骑落地时折断了颈子,身体弹向一旁。

他暗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的确是这样──」

话说到一半,贯穿马身刺出的长枪……

「唔!」

深深地洞穿他的侧腹。

「喀、喝!」

萨谬尔使出全力撑起差点倒下的身躯,抢下阵亡骑士手中军刀砍断长枪枪尖,接着转向身穿中式铠甲的长枪主人,一刀劈开那个失衡家伙的天灵盖。

这下子,他才终于感受到痛楚,不断口吐鲜血。

「咳咳──喝啊!」

「你要死了吗?萨谬尔•迪曼提亚斯。」

火雾战士以沾满泥巴的衣袖擦拭鲜血,重复着中断的话语:

「──呼、是啊,的确是这样没错……讲第二遍就不像感慨、了。」

他连舌头也变得沉重起来。以刚才那一击的速度,平常的自己一定可以轻易避开……看来力量消耗得很严重。

不知是不打算让他喘息,或是单纯人数太多,下一批敌军又跳了进来──骨骸剑客与大蜥蜴怪物。或许是战场的狂热所致,大蜥蜴突然喷火,将高塔顶端化为灼热地狱,甚至烧到了一旁的骨骸剑客。其他数名原本想飞扑过去的人也遭到池鱼之殃而发出惨叫。

萨谬尔躲在坍塌的城墙后方避开火焰,同时心想:

(这个地方的战斗,差不多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各地的突围以及强者们的脱离无论成功与否,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已经有结果了才对。

他所担负的任务──引诱包围网内的敌军,已经完成。

即使如此,他仍然继续战斗。原因并非没有投降这个选择,也不是因为事到如今已不可能逃亡,更不是出自「为了被留下来的人必须尽可能地打倒敌人」这种奋不顾身的决心,或是「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就一命呜呼」这种战士的固执。

纯粹是因为……目前这个状况下,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该做。

(因为是火雾战士啊……)

这是天生的惰性?还是对于达成使命的执着?他无法辨别。

(就这样东奔西跑,别说六百年来的感慨,就连片刻的美好都不曾体验过……换成昨天为止的我,感想大概又会完全不同吧。)

他从隐蔽处以独眼窥看,数名「使徒」仍然在火焰当中翻滚挣扎。紧跟着闯进来的人糊涂到没有察觉那是自己人,直接挥刀砍杀。

(最后看见的光景,还真是有够凄惨啊……就像、这个世界的……)

萨谬尔嘲笑着自以为是的自己。嘴唇感觉到鲜血那令人不自在的黏稠,于是他放弃开口说话。不知不觉瘫坐在地上,大衣的前方跟侧腹染成一片血红。他判断没有力气站起来,所以放弃无谓的挣扎。

(光是这一天,就把过去的常识几乎全推翻了。)

得知了许多冲击性的事实,然后战斗。

没有刻意振奋,立下誓言,然后战斗。

(追根究底,一个人的生活态度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改变的。)

与他相同,基尼特拉也表明了己意。

借由道别的话语表达自身的想法。

继续保持火雾战士身分的,想法。

(再会了,萨谬尔•迪曼提亚斯……为了下一次的战斗,我准备离开了。)

火焰平息下来,「使徒」们依旧步步近逼。

刚才的骨骸剑客也在其中。

原来没事啊。脑海浮现这种可笑念头的同时……

萨谬尔并非以说不出话来的声音,而是从内心……

(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真的灵验……)

如此传达……

如此呼唤……

(祝你百战百胜──我的战友基尼特拉。)

然后,就这样瘫坐在地,胸口受到致命伤。

痛楚似乎逐渐远离,也没有浮现什么特别的感想。

唯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最后明确地表达出内心想法,令他感到欣慰。

(感谢你的协助──我的战友萨谬尔•迪曼提亚斯。)

十分钟后,豪雨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