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撤兵战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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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撤兵战守
洒满怡人阳光的翠绿原野上,搭起了一座深红色的豪华帐蓬。
这宽敞的帐篷三面无墙,仅由四根梁柱支撑低矮的三角屋顶。屋顶是质地厚重却紧实的织布,上面绣有精致的连续花纹。与臂同粗的梁柱以铁棒为轴,外观装饰着精致的石制浮雕,地板也同样铺有让人无法想像这里是帐蓬的绒毯。
「这个地方」宛如美术品一般……不,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具有美术品的价值。帐篷唯一一面由垂挂布幕所形成的墙,绘有精致的蟠龙图案,而且龙还是以相当抢眼的鲜艳红色绘制而成。
背对这条龙的位置,摆了同样散发红色光泽的天鹅绒沙发,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随意地横躺于上。
不仅如此,她还喝得烂醉。
披散的秀发与邋遢的裤装打扮,呈现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前方色彩雅致的茶几上头,也倒着两三瓶贴有中文标签的黄酒空瓶,明确地解释了来龙去脉。
「啊啊~」
放松的嘴角在呼出酒臭同时,顺便吐露出话语:
「再怎么好喝……烈酒依然是烈酒。」
「明知这一点还故意猛喝,你就好好享受自作自受的滋味吧。」
从沙发脚边约与画板同大的书本造型神器「格利摩尔」中,传来与她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毫不留情的声音。
玛琼琳翻过身,彷佛在砂漠中找水似的伸手摸索。
「因为啊……人家特地送的礼物,要是不喝就太失礼了吧……?」
「不要收不就没事了。」
尽管马可西亚斯平常都会随口嘲讽搭档的丑态,不过这回不看场合的烂醉如泥实在让他难以置信。
「真是,都这种时候了,居然把『你家男人』丢给别人照顾。」
「……」
趴在沙发上的玛琼琳原本晃来晃去的手臂啪嗒一声垂下。沉默片刻以后,她才不情不愿地小声辩解:
「……这个嘛,如果硬逼自己去做,我一个人也不是做不来全部的事情啦,要操纵那种机器也行……我也不排斥把他教到会……」
「那又是为什么?」
「……」
她再次沉默片刻,再次开始辩解:
「……总觉得,像这样……距离这么近……有点不知所措……」
「……」
这次轮到马可西亚斯沉默不语。
(哎呀哎呀,当初是你自己依赖人家,怎么现在又临阵怯场呀。)
总而言之,玛琼琳似乎是不知道如何衡量给予她力量摆脱消灭的危机,让她从虚无沉眠之中清醒的那名少年之间的距离感。
清醒后的喜悦与热情一旦褪去,究竟要如何接受、如何面对、如何回报最重要的「亲密感」呢?她正是为了这件事烦恼不已,才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又不是头一次谈情说爱……能够无条件接受自己的对象也大有人在……等等,这么说来,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过。)
就在马可西亚斯思索之际,玛琼琳摆出一副耍赖的姿势。
「也不是不懂……应该怎么做啦,只是……」
声名远播的火雾战士垂着头,话语不断流泻而出。她想用烂醉来敷衍与缓解迷惑,反而显得十分幼稚。
「所以呢,就是因为那个样子,才会找了其他人来嘛……结果明明其他人也在,却感觉像只有两个人独处……」
(真糟糕……这下子没完没了,还是不要让启作瞧见比较好。)
「玛琼琳!」
那名少年•佐藤启作闯进帐蓬。
「唔哇噢?」
马可西亚斯不禁喊出声,对着玛琼琳施展自在法「净化之火」。
「嗯哇呀?」
「膨」的一声,她的全身燃起了深蓝色火焰;而在大叫着跳起来的瞬间,酒也醒了。
「你、你你、你干嘛突然这样啊笨蛋马可!」
「就是突然才大事不妙,你记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唔~」
理当已经酒醒的玛琼琳再次坐回沙发。她背对着佐藤,仅露出红通通的耳朵,开口询问对方来意:
「……有事吗?」
见到酒瓶比起三十分钟以前又多了一只,佐藤便明白大致的状况,所以没有追问太多。他现在只想专注于完成自己的工作,因此依据手中纸条做重点式的报告:
「是的,目前还无法跟兵团的总司令部取得直接联系。似乎是出现了干扰电波,所以没办法得知战况。」
「应该优先报告的,不是这个吧。」
玛琼琳继续背对着他,以听起来有点闹别扭的语气指出问题点。
既然专程赶过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必须紧急报告的事。无法取得联系、无法得知战况这一类的情形,不需要在此时再次强调。
果然,佐藤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误。
「啊,真抱歉,因为正好叠在一起收到的纸条上面……」
他先做了多余的解释,然后正确无误地念出第二张报告书:
「大约在几分钟前,跟远方游击部队……的通讯已经恢复正常。彼此座标已确认完毕,等燃油装填好就可以前来支援。」
「嗯……我明白了。告诉董命继续想办法联系各单位。」
「遵命!」
佐藤高声答完便走出帐蓬。
「什么遵命,装什么帅嘛。」
玛琼琳斜着眼目送他离开,并故意冷嘲热讽。
马可西亚斯明白她是在掩饰难为情,于是大笑道:
「嘿~嘿嘿嘿!有活力很好啊~!很好啊~!而且很可惜地,这份天真无邪很快就会消失了。还不如趁现在好好享受,以后拿来当作取笑的题材。」
「……算了,虽然只是传令的工作,他自己做得高兴就好。」
玛琼琳正经八百地说完,便再次躺回沙发上,从帐篷之中以目光追着佐藤的背影。
他的目的地距离帐篷将近数百公尺,同样位于翠绿原野上,是座保持中世纪城池原貌的双塔城门。
那里停放着作为军事用途的通讯车辆。后方的通讯室旁,某个有如屋檐般伸出的遮阳篷底下,并排着数台大型机器,上头连接了许多从车内拉出的电线;另外还有数条粗大的电缆从城门延伸到「外面」。
负责操作这些机器的工作人员混杂了各色人种,他们全都隶属于统领中国外界宿的结社「傀轮会」(朱红蟠龙是「傀轮会」的徽章)。而玛琼琳则是为了执行威尔艾米娜委托的「退潮」作战计画,被派来担任处理通讯等等各种杂务的工作人员。
领导人名为董命,是一位再适合野战服不过的壮年中国人。
目前佐藤在他的麾下接受指导,内容包括机器操作技术到外界宿工作人员入门须知等等。但由于才会合没多久,除了上课之外,佐藤就只能像刚才那样传令而已。
所幸在繁忙之中,包括董命在内的通讯人员没人嫌佐藤碍手碍脚,而且在各方面都对他相当亲切。因为他们把这名少年跟过去凭冲劲闯进外界宿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当然不只是这种温馨的理由而已。
他们「傀轮会」在这次的大战中,独断地向〔化妆舞会〕挑战并彻底败北,全世界的火雾战士与外界宿相关人员都知道。当事人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也存在着值得他们采取这项行动的状况,然而在决战前夕失去珍贵的兵力与擅长团体战的优秀指挥官,也是不容辩解的事实。
基于这些难以反驳的理由,董命等「傀轮会」的成员受命必须在这次大战提供协助以挽回名誉,并在战后确保功绩。
他们果敢地面对世界危机,并尽可能地畅通各种联系管道(还为了佐藤召集通晓日语的人员)。各项行事的确相当完善。
当然,玛琼琳并不排斥「傀轮会」的作风。她甚至很欣赏这种因为活着,所以要想尽办法活下去的作风。
(那就好好努力,把人家的做事态度也学起来吧。)
她在内心对着佐藤说完,目光转向前方。
(说到努力……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一条石板路从沙发正前方延伸出去。
沿着道路下去,会在城内唯一能报时的大钟旁见到一座石桥。当他们与通讯人员入城之际,桥梁已遭到破坏,现在只剩断裂的焦黑桥畔孤寂地悬在半空中。
为了避免这条连接到敌方根据地的秘密通道反过来受到利用,因此威尔艾米娜设置了定时炸弹将其爆破。玛琼琳之所以没留在背后的圣堂中,而在野外搭起帐篷,也是为了监视这条唯一可能有敌人出现的路。
(大概只有头壳坏掉才会以为潜进敌人的根据地还能安然无恙……况且,还发生了「那种事」……)
通道封闭后,已经无法获悉另一端的状况,不过玛琼琳仍然可以根据自己的经历,推测出整体情势──也就是火雾战士兵团大势已去。
先前感受到异常的世界摇晃,又听见创造神「祭礼之蛇」的大命宣布,想必没有人不如此认为吧。大约三十分钟前,她才对着无法感应到的佐藤跟董命说明(结果搞得自己不断酒醒又喝醉)。负责人类能力范围内的情报蒐集与联络的通讯小组,也提升了作业紧迫程度,就连枝微末节的情报也要佐藤代为转达。
玛琼琳正想从沙发旁的木箱中拿出另一瓶酒,却打住了动作。
(脑袋差不多该清醒清醒了。)
然后做出──原本不停耍赖拖拖拉拉的──决定。
「不然说不定会轮到压轴好戏登场。」
「再怎么样好歹也得做点事情,不然当初在那些少年少女面前耍帅装酷,到时拿什么脸见人哪,嘿嘿!」
她对着大笑的搭档报以苦笑,运转好不容易清醒的头脑说道:
「话说回来,没想到连我们跟游击部队的联络也会遭到妨碍。该不会是那些发觉来不及赶回主战场的家伙,还中规中矩地到处破坏目标显着的中继基地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战区已经确定了,只要从近距离诱导就行。赶快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吧。大批的敌人跟我军很快就会蜂涌而至。」
「至少跟酒友见个面也好。」
玛琼琳坐起身来,顺便踢飞了木箱。然后回想起她的知心好友威尔艾米娜、蕾贝卡与苏菲、曾经照顾过她的萨谬尔跟卡姆辛……以及面临进退两难的处境,与自身命运息息相关的少女。
(那个小丫头居然会被人拯救、战败、逃跑……)
这种怎么想也想不透的状况……
「所谓神的合约人──」
「啊嗯?」
发生在眼前的状况,与对于发生在那个城市的不可思议……只能形容成不可思议的邂逅所产生的感慨交互作用下,促使「悼文吟诵人」不禁吐出犹如宿命论者般的句子:
「──到头来,还是免不了成为引发世界动荡的核心吗?」
「正因为是神的合约人所以要改变世界呢?或者因为具备了与神只签订合约的条件所以有办法改变世界?就算找出答案,又能改变什么呢?还是先替那边想想吧,我空泛的哲学家玛琼琳•朵?」
玛琼琳哼了一声代替回答,然后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这里……感觉还蛮不错的。)
周围堆放瓦砾的高耸神庙,以及可以望见深处的圣堂……
拉起宫桥,封锁与外界交通的双塔城门……
投影在外壳内部,与蓝天融为一体的清澈护城河……
由石板小路做为区隔,绿意盎然的庭园……
以及报时的大钟……
(虽然有点依依不舍,但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移动堡垒「天道宫」阳光普照、清风徐来,丝毫感受不到迫在眉睫的战斗气氛。
强风烈火翻涌奔腾之中,南方的先遣队开始攻城。
耸立在南方山区的小城──火雾战士兵团约有半数人力固守的防御据点,现在「抵挡能力逐渐减弱」,沦陷已经是迟早的问题。
「使徒」们猛烈进攻,企图一鼓作气攻陷小城,将高昂的斗志化为咆吼撞击城墙,转为烈焰飞舞喷溅。
「冲啊!冲啊!」
最前排有一名看似贵公子的男性鼓舞着麾下士兵,同时驾驭着嘴角吐泡、全力狂奔的骆驼。
此人正是先遣队队长「呻之连环」派蒙。身着各式华丽衣装的男女环绕在骆驼周围,保持着一定距离。
「只要攻下这座城,就可以一举缩小包围网。冲啊!冲啊!」
他们所负责的任务正如字面所述,要在建构包围网的同时,抢在北上的南方主力部队之前,针对火雾战士仅存的两处防卫据点其中之一的小城发动快攻,阻止敌方──可以肯定是撤退不会错──的行动。
具体的做法,就是在南方主力部队抵达前断断续续发动攻击,不让敌方有任何机会采取团体行动。也可以说是一个团体故意对另一个团体找碴。
然而,率队的派蒙……这位原本冷静沉着的指挥官,即使明知自身的任务内容,却依然放任激昂的斗志,率兵闯入敌阵。
这次的失控行动与「荧燎原」无关(南边山区位于效力范围之外)。而是出于对〔化妆舞会〕的夙愿──「祭礼之蛇」顺利归还和大命宣布──的兴奋之情,以及想要为在激战当中阵亡的长官「淼渺吏」迪卡拉比亚报仇雪恨的念头。
「现在就将胜利献给我们的盟主!」
纵使如此,却没有一名部属加以阻止。每个人的心情都跟他一样,根本不可能出现不同意见。所有人都耽溺在失控的快感中。
「将完全胜利献给『淼渺吏』迪卡拉比亚大人!」
派蒙高声呐喊,随从们分别从空无一物的袖口拔出长剑、弓箭、长枪等等各式各样的武器。
先遣部队以他们为中心,没有在后方留下掩护的兵力,全部团结一致地往前飞奔。
据守在小城的众位火雾战士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击破这群来势汹汹的敌军,并顺利完成己方的撤退行动。这是为了应付之后更为重大的战斗,也为了确保持续守护全世界秩序的绝对人数。
虽然有力量强大的火雾战士前来支援,战力随之提升,但这并不代表撤退必定成功。毕竟在撤退时,保护同伴比起歼灭敌人来得更加重要。
即使苏菲、夏娜,以及威尔艾米娜等力量强大的杀手在场,也无法确保整个部队的士兵安然无恙。若想保护所有人,得想办法让大家把面对劣势而生的怯懦、死亡当前的恐惧,以及内心动摇产生的慌乱等等暂时遗忘或对其麻痹,方能指挥全队的进退。
一旦计画失败导致失控,团体的威力与长处将全部消失。一盘散沙的士兵,势必会遭到占尽优势的敌军赶尽杀绝。因此苏菲跟萨谬尔才会竭尽一切心力进行撤退战。
而现在,其中一个手法终于即将曝光。
守军仍然持续反击,不过发射的火焰弹幕密度逐渐稀薄,杀出城的勇者已不见踪影,城墙上方的人数也不断减少。
(绝对会赢,一定可以攻下来!)
派蒙笃信自己的答案正确。
「不要退缩,勇往直前!那些家伙已经没有能力抵抗了!」
这场突击行动虽然出自兴奋与复仇的情感,付诸实行却完全依据理智──他判断己方部队的攻击力足以粉碎小城的守备。
然而,做出判断的双眼却受到兴奋与复仇的念头蒙蔽──正因为受到蒙蔽,因此无法看穿小城力量衰退只是伪装──结果惨遭反击。
做为一个指挥官,派蒙是失败的。
当然,本人并不会领悟到这一点。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兴奋与激动。
(我会胜利!胜利,攻下城,攀向高处的我将立下辉煌战功!)
与他的想法相呼应,随从们如同旋转木马一般开始旋转,展开大范围的自在式,提供足以涵盖周围大多数士兵的飘浮力量。接着骆驼用力蹬蹄,奔上小城高耸的胸墙。派蒙手握缰绳,面带狰狞笑容瞪视城墙上方。
「爬上去!爬上去!把里面那些道具杀个精光!」
与他并排前进的「使徒」们放声大喊:
「这次谅他们插翅也难飞!」「杀了他们!」「死吧!」「可恶的道具!」「杀了他们!」「杀得一个也不剩!」
磅!
耀眼夺目的炽红,拖曳着闪亮火焰朝着天空飞窜。
(攻击!不对,那是不久前才飞进这座小城的火──)
派蒙受到闪光的残像吸引,这时「胸墙抓住了他」。
「──唔噢?」
正确说来,是利用胸墙石材组合成的手掌,有如墙壁往外弯曲般握紧了手指。不仅如此,胸墙上半部彷佛受到吸引而聚集到空中,化为人型。介于这些现象之间的火焰是──褐色。
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的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现身,被手掌抓住的派蒙──
(啧!)
事实上根本连啧舌也来不及,就跟着骆驼一起被握碎。
朱色火焰在指缝之间迸散开来。
「唔?」
然而,卡姆辛待在组合中的巨人的操纵室「卡达修的心室」里,察觉到一件事。
手中没有任何反应。
他正想打开手掌确认,却发现理应已经被握碎的派蒙,从手掌旁架起弓箭的随从空荡荡的衣服中出现。说时迟那时快,拉弓的手放开,箭矢射出。目标就是正利用石材逐渐关闭的「卡达修的心室」。
就在这时……
「弹开!」
眼前的石块燃起桃红色单眼,并且聚焦在一点后引爆,挡下了攻击。箭矢不停转着圈,弹飞到远处。
「嘿,队长果然不是盖的,没想到还懂得耍这种小把戏。」
「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降落在看似组合完毕的巨人肩膀。「糜碎裂眦」巴拉尔从她胸前飘浮张开的单眼「克罗瓦」出声:
「哎呀,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多管闲事啊?」
「啊啊,千万不要这么说,两位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呼嗯,因为我们实在很懒得以肉身应战。」
从好不容易关闭的「卡达修的心室」之中,卡姆辛跟贝海默特隔着厚重的石墙回答。似乎反省了先前的轻忽大意,使用胸墙整个上半部所形成的巨人,即使外观粗糙仍然迅速起身。只剩下半部的小城中,耸立着到处喷出褐色火焰的巨躯,张开手掌挥打飘浮在眼前的派蒙与其随从。

「可恶!」
面对这个虽然动作简单却因为体积庞大而难以闪避的攻击,再次被打碎的派蒙随即转移到另一个逃开的随从身上。不仅如此,他也没有忘记自身的任务以及内心的情绪,高举手中的长剑发号施令:
「城墙已经倒了!大家进攻!」
「使徒」们呼应他的号令再次攻城。
这时卡姆辛举起双手,然后往下挥动。
猛烈又沉重的动作之中,构成手肘到手掌的石材化为特大号的榴弹飞散。由于数量庞大,即使石头并不会爆炸,然而单凭这动作所产生的离心力跟「存在之力」的强化,也具有极为惊人的杀伤力。
紧挨胸墙奋勇冲剌的「使徒」们碰上这记广范围的强力攻击,有人头颅碎裂,有人手臂扭断,也有人胸口跟腹部遭到贯穿,四处翻滚。
「唔啊、喀、啊噢……」
当战场上不断传出单方面的惨叫与呻吟之际,派蒙的所有随从被同时击落──由于卡姆辛的攻击以他为中心,这也是理所当然──遍体鳞伤的他虽然勇往直前,本体却被降落的蕾贝卡踩住额头,全身炸碎。
「真不好意思,老是抢走出风头的机会。」
「这也算适材适用,还请多多包涵。」
接着巴拉尔乘胜追击,大批光球在他一声令下陆续坠落。接二连三的大爆炸迅速吞噬了小城下方的「使徒」士兵。
「全体、前进──歼灭敌人!」
总指挥官「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用力挥下高举的右腕,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事前依令聚集在胸墙中间层的火雾战士们不约而同冲出。他们四处搜寻、紧追不舍,逐一歼灭卡姆辛跟蕾贝卡遗漏的「使徒」残余兵力。
他们的行动悄然无声却冷酷无情,与刚才「使徒」们的冲锋正好相反。为了在劣势的战斗中存活,这群精锐甚至压抑住激励自己的呐喊,将全副心力集中于眼前的杀戮。
派蒙率领的先遣队全数投入冲锋,因此没有足够的兵力能抵御火雾战士的扫荡战。
「萨法利修总指挥官,任务已经完成了。」
先遣队很快地全数阵亡,无法在南方主力部队抵达之前达成使命。
「很好。」
因保留体力而没有参与扫荡战的苏菲,在听完同样按兵不动的副官「姿影派遣人」法兰西斯•奥力克的报告之后,再度下令:
「方向,东北──全力冲刺!」
相当于雪原战斗起点的南方小城,终于弃守。
它在已经解除巨人形态的卡姆辛下方,整个瓦解。
众位追击的火雾战士开始撤退。他们沿着平原地带外围,朝东北方──萨谬尔等人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所据守的东侧碉堡后方的山区──前进。他们将在那儿兴建临时防卫据点,掩护萨谬尔等人撤退,并在会合后共同脱离战场。
无法思考办不办得到。
事到如今不能抱持任何疑虑。
只能勇往直前,努力实行。
否则就无法存活。
「……『全新的世界』……」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殊宠之鼓」特拉洛克的火雾战士「皓露祈求人」山塔席尔,对着仍然滞留在天空的漆黑蛇身瞪了一眼。
飞出小城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身着散发出精悍气息的黑色皮革工作服。她背部拖曳着猛烈喷射的双翼,在战场上空勾勒出一条大大的炽红轨迹。
(哎呀?)
「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以缎带缠绕少女的手,紧跟在后。她发现飞行方向并非直接前往萨谬尔的碉堡。
(不可能是无视命令。)
威尔艾米娜内心没有质疑或不安。她身为照顾少女长大的养育者与并肩多次的战友,对夏娜抱以全盘的信任。
(是不是另有什么目的呢?)
只是在跟随的同时,也感到不解罢了。
当事人似乎明白这一点,扼要地加以说明:
「先回收到处游击的空中部队再去会合。」
「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亚拉斯特尔从挂在她颈子上不停晃动的坠子「克库特斯」出声附和。
接着少女稍微挪动目光徵询意见,于是威尔艾米娜颔首道:
「明白了是也。」
「勇往直前。」
「梦幻冠带」蒂雅玛特也从化为面具的神器「佩尔苏娜」中表示同意。
夏娜点头回应,冲进两军打得难分难解的战斗空域。在先前的战斗当中展现出压倒性力量的炽红双翼让双方士兵很难视而不见。
首先是惊人的现身速度──使得「使徒」们后退了好几步。
「又、又出现啦!」「是『炎发灼眼』跟『万条巧手』吗!」「可恶,大家先避一避!」
接下来是面对援军出现的喜悦──众位火雾战士准备向前。
「噢,实在是太好了!」「两位终于来了!」「害我们等那么久,真是的!」
这时,夏娜一挥手上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不要动!」
挡住了友军准备继续前进的队伍。对着面露诧异表情的杀手们,她以宏亮而冷静的声音呼吁:
「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战斗了!从现在起前往东边的碉堡参加防御战!」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夹着尾巴逃跑吗!」「不,等等。」「嗯……」
这么一提,原本热衷于眼前战斗的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留在这儿战斗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原本创造神「祭礼之蛇」归还的出口「神门」飘浮在此,所以才会展开一连串的攻防战。现在「神门」已经消失,他们继续战斗只是因为「被遗留在这个地方」……换言之,只是基于惯性罢了。
空中只剩在「星黎殿」上方巡弋的「祭礼之蛇」而已。如今也不可能挑战创造神以挽回颓势。主动进攻甚至可能促使三柱臣参战,造成名符其实的画蛇添足。
而身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空中,也很容易遭受来自地面的狙击,战术上极为不利。目前平原地带已有大半遭〔化妆舞会〕占据,之所以一直没有遭到狙击是因为处于混战状态的缘故,不过也仅止于现在而已。相较起援军陆续加入的〔化妆舞会〕,孤军奋战的火雾战士兵团数量远不及对方。若持续进行消耗战,迟早会败退,并遭到空中与地面的夹击。
冷静的呼吁唤回了众位杀手的理智。
得到众人理解后,夏娜以眼神向威尔艾米娜示意,再次喊道:
「现在由我跟『万条巧手』负责殿后!各位前往『犀渠护手』的碉堡会合,全力配合撤退行动!」
由于力量差距使然,面对娇小少女的命令语气,在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众位火雾战士面面相觑,再次表示理解,并开始脱离战区。
「使徒」们即使目睹队长先前被一击毙命,仍然扑上前企图进行消耗战。毕竟这对他们有利,怎能眼睁睁放任敌军说撤就撤。
不过,两名火雾战士理所当然地挡在前方。
借由双翼爆炸性的喷射,夏娜拉近了敌人原先因警戒而刻意扩大的距离。而这段距离就成为空中部队逃命的本钱。
「喝!」
她顺着速度,以武士大刀贯穿了正前方的「使徒」胸口。
「喀噗?」
少女没回应那短暂的惨叫声,硬是转动刀身将其往上高举,直接劈开脑门。接着她踩过即将消失的「使徒」肩头,纵身一跃。
「我乃『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
燃烧的炎发吹拂着炽红的热流,与灼眼相呼应的「审判」在头顶张开,身为天谴神合约人的少女英气凛然地报出名号:
「──『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使徒」们身心受到热浪压迫,却顾不得内心产生的战慄,攻向少女。即使与他们自身没有直接关系,但整个战场上的优势仍旧化为促使他们前进的燃料。他们完全没有考虑到敌我力量的差距,以及继续留在这里战斗的意义,只凭借着焦躁的心情攻击敌人。
面对大批人马进攻,夏娜丝毫不为所动。她左手轻握武士大刀横劈,将溢满全身的力量注入一闪而过的挥砍中释放:
「──『飞焰』!」
高速高压的火焰宛如炽红的波浪,呈半月形发射出去。大批位在路径上的「使徒」还来不及哀嚎就被烧个精光。
就算目睹了同袍阵亡的惨状,「使徒」仍然没有停止攻击。他们由数十人应付可怕的强敌,其余则打算从后方突袭撤退的火雾战士。
然而这群凭着人多势众企图强行闯关的「使徒」中,却有数十人被缎带抓住或轻拍,因而飞往不同的方向甚至自相残杀。
「同样,『梦幻冠带』蒂雅玛特的火雾战士──」
女子报出在老资历「使徒」耳中听来等于是死亡代名词的可怕名号:
「──『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同时跃进敌阵之中。
她们只花了大约五分钟,就把「使徒」们的士气剥夺殆尽。
僵在原地不动的被夏娜烧得精光,冲出封锁的就由威尔艾米娜予以歼灭,经过了激烈又短暂的时间,「使徒」的空中部队终于退后,放弃追击。
两人看准了时机,降落在萨谬尔等候已久的碉堡。
指挥抵挡〔化妆舞会〕猛攻的东边碉堡指挥官──火雾战士兵团幕僚长「犀渠护手」萨谬尔•迪曼提亚斯,是一名以作风与众不同而闻名的杀手。
他们这群超乎常人的特异能力者动机大多是复仇,再加上获得了足以独力解决大多数状况的能力,因此尽可能避免与不相干的外人有所接触。就算同心协力,也只限于因为这是与大规模集结的「使徒」集团战斗、来自平日接受援助的外界宿的请求,基于个人情谊的并肩作战等等特殊情形。
大多数的场合,他们都是独自流浪,独自战斗,独自死去。
话虽如此,他们一般说来也不会排斥团体行动。因为每个人都曾经是人类,本质上还是会寻求维系与关联的社会性动物,独来独往主要是出于个人因素,并非排斥团体。
在众位杀手之中,萨谬尔比较不同……甚至被直接称为「怪人」,原因并非对于团体的好恶,而是他拥有「以团体行动为前提的力量」。
这并非因为他拥有高瞻远瞩的见地,把焦点放在「战争」而非「战斗」上,这种与思考层次有关的因素。
也跟他曾身为军人(平常就透过外界宿的管道宣称自己是驻任武官或者情报军官,借此混入各国军队,甚至从事他自称的「进修」)且拥有军事方面的优异才能,并于这次的大战中,负责了全军编制与作战计画制定等方面事务这点无关。
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他的战斗方式,相当特殊。
他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改变大地的形状,或利用岩石产生建筑物──这种场合之下,敌人会反过来被地形或石墙困住。虽然这种能力不适合直接破坏,运用的范畴却十分广阔。此外,他自身的实力也属于高水准。单凭这项能力,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因应各种战斗。
不过,他的特殊性「尚未」充分表现出来。
就在此时,「那个」即将出现。
原本紧挨着胸墙的「使徒」部队,不约而同地退开。
在碉堡毁灭前不厌其烦重复的战法再次展开。
城墙上方,其中一名站在最前排挥舞长剑的杀手察觉不对劲,随即对着指挥官大喊:
「第十四波敌人后退了!」
「炮击要来了!全队、预备──!」
萨谬尔的回应声低沉却十分响亮。
他人不在碉堡内部,而是理所当然地待在城墙上方中央。
从上方俯瞰碉堡,能发现它并非完整的正方形,而是由足以充当联络通道的厚实胸墙衔接三座圆柱塔。若比照地图的标记方式以上方为北边,那么就如同把前端指着西边敌军的「<」型木楔。
萨谬尔坐镇于正面迎击〔化妆舞会〕的西侧圆柱塔,负责指挥这场以炽烈形容仍嫌不够的殊死战。到目前为止已经击退了十四次敌人的冲锋。
顺带一提,他将前来支援的夏娜安排在北方,威尔艾米娜则到南方,让她们分别镇守在敌人攻击的目标,并且夹击企图由「<」字型凹处偷袭的敌人。
此外,这个「<」让众人在朝着碉堡后方撤退之际,可以从三座高塔与胸墙进行集中攻击。一旦苏菲率领的南方部队在东边山区完成临时防御据点,撤退行动立刻开始。目前的防卫战正是为了争取建筑的时间,好让两部队共同撤退。
戍守碉堡的众位火雾战士全都情绪高涨,借由存亡关头的危机感与斗争心压抑因大命宣布所产生的动摇与慌乱。目前存活率最高的方法,就是全心全意地遵照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命令行事。
「确认『燐子』炮兵出现!」
其中一名负责监视的火雾战士,凝视着视野良好的彼方高喊:
「方向正东,平原中央,进攻路线后方!」
从挂在萨谬尔颈上的银杯中,传来基尼特拉沙哑的嗓音:
「看来就连哈拜利也受不了远距离射击将整支炮兵部队焚烧殆尽。是不是要先抵挡炮队的接近呢?」
萨谬尔颔首,手臂转向炮击的来向,对前线下达命令:
「方位,东边!注力──!」
一群火雾战士已经按照之前的命令,先行藏匿在城墙础石的隐密处,手心贴着地面摆出准备动作,一同释放出自己的力量。在众人分别以手心贴住的地面,泛起各自的火焰色泽──夏娜是炽红色,威尔艾米娜是淡红色──的涟漪,逐渐被地面吸收。
刹那间,受到忽略的突击路线后方,横向掠过一道闪光。
数秒钟之后,「燐子」的共同炮击夹带着强烈的爆炸声而来。
释放出来的庞大破坏力量,画出抛物线朝碉堡降落。
萨谬尔以独眼凝视这道流星,张开手掌往前推出:
「不超越,不开创,原地踏步,其名为耻辱──『西吉斯蒙德之门』!」
低沉稳重的嗓音,将供给碉堡的力量于转瞬间聚集凝结,在他们的正前方形成一道淡墨色的防护墙。

与齐射相同,眩目的中弹闪光在前,震动腹部的爆炸声在后,于耸立的城墙另一端猖獗肆虐。然而有如窗帘般平滑的淡墨色防护墙却文风不动。
每次发动自在法时,火雾战士之间就发出盛大欢呼。与他熟识的威尔艾米娜脸上微微浮现赞赏的笑容,第一次见识的夏娜则是诧异地瞪大双眼。
这正是「犀渠护手」萨谬尔•迪曼提亚斯与众不同之处──「以团体行动为前提的力量」。他能将蓄积在自己兴建的建筑物中其他火雾战士的力量集中起来,自由自在地加以发挥(这股力量不仅可以用来防御也能加以攻击,就在十几分钟之前,一支近逼的「燐子」炮兵部队也遭到先发制人而全灭)。
虽然限制很多,也不适合单独行动的机动战,但在目前的状况下,只要条件符合就能发挥无以伦比的威力。大敌当前,孤军奋战的碉堡能支撑到现在的理由就在此。
当然,本人并未刻意夸大或低估战果。
(与空中部队会合,甚至还获得「炎发灼眼的杀手」跟「万条巧手」的增援……先前的牵制似乎也压制了令人头痛的炮兵近距离射击。)
(既然哈拜利持续对这支大军施加「荧燎原」,那就不可能贸然亲自杀进敌阵……看来总指挥官大人也已经安排好疗伤结束前的防卫战了。)
萨谬尔跟基尼特拉以无声之声相互评论战况。
事实上,虽然是负责掩护撤退……也就是收拾残局,但碉堡的众位火雾战士依旧表现得十分尽心尽力。身为精锐的他们刻意不去思考这个行为的意义、逃离之后的对策等这些想必会引来许多不同意见的事。不管整体情况如何演变,总之就是要尽最大努力达成战术上的指示。要撑过现状,其实并非什么难事。
不过,有个前提。
(不过……)
(嗯……)
两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那家伙」一旦出击,目前这个激烈却胶着的情势将会完全改观。)
(为了不让对方眼见陷入苦战而采取行动,我们必须有所节制,同时还得要调整力量才行。)
以他们火雾战士兵团的立场而言,〔化妆舞会〕因为坐拥大军而显得从容不迫。为了尽可能不要刺激对方,也不要造成无谓的损害,两名指挥官不得不采取纤细的领导方式。
(之前也考虑过,这场战斗当中或许可以直接……)
蓦地,萨谬尔的内心迅速掠过一个从话题焦点联想到的愿望之影。
某位「红世魔王」。那个理当身在「星黎殿」中,以老谋深算着称的三眼女怪。假如有办法闯进「星黎殿」的话──想到这里,他随即回神。
(无济于事。)
在立领大衣的领口暗处,不自觉地自嘲起来。
(虽然是借助他人的协助,但对方的计谋已经遭到破坏……可以说已经报仇雪恨了才对……事到如今歼灭其中一名罪魁祸首,又能对谁带来慰借呢?)
于是,他将这时才萦绕不去的仇恨心驱赶到过去的回忆之中。
在他还是人类时,曾经面临过赌上自身的生涯、信仰,指导者、家族与朋友等一切的战争,而最后只迎来破灭的结局。
当时由于失去了投注的一切,因此他从容地接纳死亡。
之所以签订合约成为杀手,是因为他了解了残酷的真相,内心怀抱着深沉的愤怒。
他不惜牺牲一切的战争,是他人操纵下的产物。
其名「君主的游戏」。
位于欧洲的几个「使徒」组织并没有直接参战,而订定了代理战争协定,各自操纵被选为棋子的领主,按照取得的领土面积决定支配的领域。
负责进行游戏的调整与裁定,同时也是玩家的其中一名罪魁祸首就位在伸手可及的距离。面对这个大好良机,没有一个复仇者不蠢蠢欲动。
不论内心有什么想法,萨谬尔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了解现状,也深知那个游戏到了近代已经消声匿迹。
完全跟他自己所认为的一样,事到如今也不能做什么了。
(一点都不错,这时也不需要坚持自己的原则了。难道正因为是败战,心魔才会主张这种积极的逃避吗?)
在数秒钟思索间,等待防护墙消失的「使徒」们展开了第十五次的冲锋。众位火雾战士也各就迎击岗位。
(这个时刻,一定要挑起撤退的痛苦……既然是败战,那就更不容许片刻的松懈。)
萨谬尔拉下军帽遮住眼眉,借此调整心情。目前身处的立场既没有那么单纯,不可能在陷入沉思的这段时间就结束。
「北塔,『炎发灼眼的杀手』。新出现的敌军准备由后方绕到东侧。请你压制他们的前锋。南塔,『万条巧手』。有一大群体积庞大的『使徒』正往你那边前进。希望你戒备敌人的攻击。」
他大略环视整个战场,并迅速将指示传达至整座碉堡。
《明白了!》
《了解是也。》
坚定的回应迅速传来。
萨谬尔颔首,独眼转向自己必须因应的正前方。
敌人依旧络绎不绝地出现,不知不觉间,众位火雾战士也把这困境视为激励自己的燃料。抗战原本就是一种刺激他们初衷的行为,从另一方面来看,眼前状况也是个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无论如何,一定要撑过苏菲等人兴建临时防卫据点的这段时间,接着与她们会合,共同撤退。
此时此刻,完全没有人对于「计画完成之前的奋战」抱持疑问。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坂井悠二脚踩「祭礼之蛇」硕大的神体,睥睨整片战场。
放眼望去,洒满旭日光辉的世界中,数量前所未有的「使徒」与火雾战士交互缠斗,彼此杀戮彼此。
(尽情燃烧身心,连一片尸骸也不留下的战斗是吗?)
刀枪穿刺、尖牙啃咬烈焰焚烧、撕扯、砍杀、践踏。
然而凄惨的成果也好,惨不忍睹的伤势也好,一旦丧失生命,就会飘散出各种不同的色泽,消逝无踪。
(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非做不可。)
面对这个彷佛把全盘否定直接摆在眼前一般的光景,激起了少年的使命感。他全神贯注、精神紧绷,与宣布大命后的高昂情绪完全相反。
(为了保护所有人。)
战场中的炽红光芒,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华丽的光芒飞舞跃动,即使处在激战中也不会被埋没。
(为了保护她。)
夏娜不断地,飞舞。
持续不断地,飞舞。
直到死为止。
最后的结束就是死亡。
消灭。
这就是所谓的火雾战士。
她引以为傲,决定贯彻始终的一生。
(为了维护世界的秩序而活,持续战斗,拥有特异能力的杀手们。)
过去曾怀抱憧憬,现在则加入了各种复杂的情感,整个交缠在一起。
(可是,这么做真的能称得上是保护吗?)
他自身的观点,不同于创造神的目标,显得太过渺小。
然而,「这个观点」虽然渺小,却是期望世界变革的明确理由。
这正是他与创造神两个齿轮的咬合处,也是他们相互交握的手。
从自己渺小的观点所看到的世界,他完全不能接受。
(即使是现在,也一定有人在某处遭到啃食而消失无踪吧。)
他思考着,因为自己同样被迫了解真相而饱受折磨。
(再怎么亲近的人,再怎么要好的人,也没办法察觉到这一点。)
他思考着,自己现在能站在这里,不过是体内侥幸寄宿着宝具罢了。
(即使是现在,或许某个亲近的、要好的人已经遭到啃食,消失无踪也说不定。)
他思考着,在宝具给予的缓冲期游移不定的想法与结论。
(这么一来,持续不断……保护「这个世界」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他思考着,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与飘泊不定的力量的邂逅。
(如果拥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改变──不对……)
看着脚下漆黑的蛇身……
(正因为拥有足够的力量,所以要改变。)
看着战场上耀眼的炽红……
(我要结束你的战斗。)
看着相互竞争吞噬的火焰狂舞……
(我现在就要让你明白这件事。)
然后他放声呐喊:
「所以──不要妨碍我,火雾战士!」
一阵风彷佛呼应般卷起。
悠二并未依赖仍无法灵活行动的蛇身,还不容许单独行动的身躯也文风不动。他只是用力张开双臂仰望蓝天,彷佛要接纳一切虚实,或对天地万物奉献出自己。
「──」
他尝试重现前一刻「顶座」黑卡蒂展现出来的强大传播力(她目前正忙着与教授跟多米诺设法安定神体。顺带一提,她对于「坂井悠二」的协助态度相当消极)。程度上充其量就是重现让声音扩散到视野所及的范围。
「──呼──」
做为引子而呼出的气息与翻动衣衫的风,产生了显现的动静。
悠二深吸一口气,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做为将火雾战士兵团逼上绝路的致胜一击。
「──听好,火雾战士……残杀同胞的『魔王』,以及作为杀戮刀刃的人类啊──」
战场上再次响起创造神的声音,但并未陷入寂静。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被点名的众位火雾战士也好、与他们交战的「使徒」也好,都忙于格杀眼前的敌人,或正朝敌人飞奔而去。战斗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难以轻易停下。
「──你们为何要抗拒?朕的大命一旦实现,将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与安定──」
纵使两军都有人注意到这番喊话,然而身处的状况却不容许他们继续倾听。每个人不得不闪躲迎面砍来的利刃,不得不挥开企图攫住自己的手臂。若被声音引开注意,连听到最后都来不及,性命就先不保了,因此顶多只是大略听听而已。
「──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到现在,你们还对扭曲世界的传言深信不移吗──」
尚未有人能在战斗中聚集注意力,仔细思量其中意义。然而听着听着,话中含意逐渐渗进内心。众人不自觉地咀嚼起箇中意味。尤其是被指名的众位火雾战士。
「──只要『无何有镜』乐园创造完成,汝等将获得永远的安宁。原因在于──」
东边,位在萨谬尔碉堡的众位杀手被迫仔细倾听。就如炮击将开始时那般,原先进攻的「使徒」士兵动作一致地后撤。
「──『无何有镜』乐园的位置……就在被称作『两界的夹缝』的那个地方──」
指挥官「炀煽」哈拜利明白这话的用意,撤军正是为了让字字句句都清晰可辨。不用说,他自然不可能让炮击的轰隆巨响遮断声音。
「──换言之,『无何有镜』乐园将成为阻挡『使徒』进入这个世界的屏障──」
在平原地带外缘的苏菲部队也听到了。他们目前尚未发现有敌人追击。战况看来进展顺利,然而……
「──倘若仍然抱持不安,朕将十分肯定地予以宣告──」
袭向他们的破灭预感,使得夏娜、威尔艾米娜、卡姆辛、蕾贝卡、苏菲、萨谬尔、法兰西斯、山塔席尔,以及全体火雾战士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朕在两界的夹缝创造一个全新世界,绝不会对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影响──」
这声音听来平静,却有如雷电般贯穿了火雾战士们的全身。
「──不知是真是假?内心存有疑虑?还是你们害怕漫长的战斗会徒劳无功──」
精锐云集,拥有特异能力的众位杀手间,产生前所未有的动摇。
「──那么,朕就要反问……你们之中,有谁待在两界夹缝的时间比朕更久──」
不知不觉,火雾战士们已不问内容真伪,开始期待后续的说明。
「──朕身处夹缝数千年,呕心沥血在『诣道』上不断尝试错误,因而确信──」
意志坚强的,可以「逞强」说服自己,这些话说的比唱的好听。
「──创造『无何有镜』乐园这件事,绝对不会引发你们所担忧的重大灾厄──」
然而,其中有更多意志不坚的人,在动摇之中,身心逐渐崩溃。
「──而朕,将会呼唤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使徒』,带着他们挥袖离去──」
苏菲与萨谬尔,发现己方部队在没有交战的情况下,逐渐瓦解。
「──我们『使徒』完成『无何有镜』乐园之后……一旦前去,就不会复返──」
夏娜虽然犹豫着是否要飞奔上前阻止悠二的宣布,但为时已晚。
「──待我们『使徒』离去,不再有人遭啃食而消失死亡的世界,即将诞生──」
局面演变至此,众位火雾战士明白自己已落入了实质上的败北。
「──目送我们『使徒』离去即可……汝等只要这么做,世界就会获得安宁──」
他们内心因冲击而产生的动摇,在诱惑之下引发了身躯的瓦解。
「──朕的心思,已经飞向那最后一块能够创造出『无何有镜』乐园的净土──」
最后,火雾战士们终于从坂井悠二口中听到了意味制止的话语。
「──到此为止吧……你们已经没有继续奋战的必要了……诸位火雾战士啊──」
这耀眼的理想与热切的真诚,实在太过温和,以致于无法否定。
「汝等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蓦地……
传来了尖叫声。
声不成言,语无伦次。
只是代表着情感的爆发而已。
「被逼得尖叫」的人是,火雾战士。
他们内心完全动摇崩溃,不得不发出尖叫。
火雾战士的全部、自己历经数百年的战斗、延续数千年的战斗,难道这一切全是徒劳无功吗?远胜绝望的恐慌,化为先前宣布所无法比拟的冲击侵袭他们。
换成平时,如果由「使徒」口中说出这番话,想必没有人愿意相信。
但是,正因身处大战中,与不计其数的「使徒」战斗、体验了天变地异「胧天震」,目睹了在两界夹缝徘徊数千年的创造神归还,倾听了大命的宣布……这一切的一切、不折不扣的现实,不知不觉地把他们的心情推上了亢奋的顶点,将原本充满了幸福与喜悦的理想,随着自身存在的全盘否定而遭到吞没。
假如这件事可行。
假如这是真的。
这么一来……
将引燃不知不觉间堆积累积屯积的炸药──由于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战斗,而刻意压抑下来的危机感。
把火雾战士兵团「战士的骨气」炸得粉碎。
没有人能够阻止。
听不进任何指示。
脑子里一片空白。
于是众人开始逃窜。
朝向四面八方散去。
没有一个人阻止得了。
从这一刻起,火雾战士兵团正式消灭。
然后──
「哎呀哎呀,想不到已经『结束了』……看样子我迟了一步。」
极恶,唤来更加深沉更加黑暗的极恶。
原本一语不发倾听着创造神宣布的「使徒」们,冷不防发出盛大欢呼。
「我们的盟主大人居然能洞察战斗的机先,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边出的主意呢。」
发出欢呼的,是重新完成编组的要塞守备队与直卫军,以及刚刚才抵达的北方援军。场所位于平原北边的「星黎殿」前方。
「我也不能落于人后,就锁定剩下来的头号目标好了。」
一名力量极为强大的「红世魔王」将要塞内部的杂务处理完毕后,重重踩住高耸尖塔的屋顶。
「接下来……该我上场活动筋骨了,火雾战士。」
男子轻轻举起手中的长枪「神铁如意」,回应头顶的盟主与脚下的士兵。
将军「千变」修德南终于现身战场。
幕间2 杀手
「宣扬神迹,就趁现在。
开启滥觞,就是现在。
乞求在仪式的最后,获得希冀的一滴。
跪拜在地的强者,也参与仪式的一段。
面对欢欣庆祝的『使徒』,
一旦杀手愤怒的铁槌落下,
将造成天下大乱。
那一刻正是──」
好不容易才脱离战火的移动要塞一隅,「魔王」喊住「使徒」:
「史特拉斯大人,看来那些家伙已经败退了,目前在外面重新编组的直卫军士兵目击到那些家伙摇摇晃晃地走向北边山区。」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您,奥赛大人。您身负将军大人之命负责要塞的守备工作,我却拿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拜托您,真是非常抱歉。」
「哪儿的话,比起您在这次大战立下的功绩,这点程度的事情算不了什么。对了,您为何会如此在意那区区一介乐师呢?」
「这个嘛,很抱歉,我也说不出比较合理的答案……只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那家伙每次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我身为布告官,长年在外东奔西走,已不知多少次见到那个乐师出现在动乱中遭逢危机的一方,或停留于不久后成为动乱中心的场所。」
「此人究竟什么来历?」
「虽然仅止于谣传跟推测……据说是人人避之不谈的那位神只的家臣。」
「家、臣……家臣?那个只具有搜敌能力的『使徒』吗……嗯,真没想到,居然会是那位神只……」
「是的。那位以引导为名,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诳骗煽动他人的神只。」
「我的天啊……在下『翻移面纱』活了数百年之久,这还是头一次与那位神只有所牵扯。那么这位神只已进入这个世界……不,真的存在吗?」
「仅止于谣传与推测。我并不愿意将〔化妆舞会〕视为动乱的舞台……不过可以这么说吗?应该已经出现了吧……」
「魔王」与「使徒」待在移动要塞一隅,抱持着五味杂陈的心情遥望远方。
「众位杀手群起围剿,
无人正面与之对抗。
位在全然不知所措的神只上方的淤积,正是世界的扭曲。
趁大好良机奋勇冲刺,献出自身做为无情的祭品,
借此驱逐这名神只,
知情后挣扎却为时已晚。
不归绝技的陷阱,
那个秘法正是──」
啊,那的确是一场残酷的战斗。
战斗动机非常残酷。
战斗过程残酷至极。
话说回来,擅自闯进另一个世界,剥夺当地居民的「存在之力」,简直就跟强盗没两样,甚至还打算制造出一个规模跟地球相差无几,适合自己居住的场所,未免也太不把人类当成一回事了。
当时的我个性相当急躁,就算是已经改进很多的现在,一旦发生相同的战斗,恐怕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参加吧……不,一定会参加。
当时因为很多人如此认为,才会出现大批强者齐聚一堂。他们以火雾战士的身分……应该说,以居住在这世界的人类的身分到场。
闪电剑士与紫电军师。
昆虫公主与生命旋风。
戴着金环的女孩与青棺天使。
挥动缰绳的少女与乘风奔驰的黢马。
散布黑暗的歌手与敲击舞动的大太鼓。
大地心脏的神官与掌控天空的黄金。
其他还有许多力量强大的杀手纷纷集结,准备摧毁这个毫无意义的计画。有人提议全力猛攻,但对手是异界的神只与其家臣,因此众人决定谨慎行事按兵不动,等待得胜的大好机会,同时拟定因应对策。
之所以能够如此气定神闲,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准备打倒的异界神只厚颜无耻地宣布「欢欣吧!庆祝吧!」的缘故。对于这项安排,我们固然基于自身企图而感到开心,但也理所当然地无心庆祝。没有比完全不明白自身邪恶的邪神来得更可恶的存在了。
不久之后,虽然历经主张猛攻的一派擦枪走火等几次意外,我们还是迎接了禁忌仪式之日的到来。路上,一大群被抓来充当祭品的人类受命并排着。
当时的社会制度比较单纯简约,因此神权直接联结统治权。换言之,只要「使徒」开口要求,人类的君王与神官就会满不在乎地实施悖离常理的残暴行为。
位在那个国家周边的化外之民,上至老人下至妇孺全被捕获带走,成为愚蠢的欲望园地的粮食,这幅光景直到现在仍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夸耀过这些情形以后,纵使接下来提倡更加美好的创造,还会有谁能够敬重并接纳那些说词呢?
所谓的神只,说难听点根本是不食人间烟火,当时我在愤怒中是如此认为的。
每个人以各自的想法隐藏心情,然后参加仪式。
该处华丽豪奢的程度,甚至凌驾当地的宫殿,摆满了刻有庄严肃穆的兽面纹与花纹的礼器、祭器与酒器的真宰社(他们的仪式中用不到的器具,指的是奉献的祭品)。
在敞开的祭坛上,可以看见虬蟠的蛇身,以及祈祷的巫女身影。最棘手的敌人蚩尤与三眼女怪也静候于一旁。
片刻过后,当「他们的创造」开始进行时,我们也立即采取行动。
目标正是万恶根源的异界神只。
我们并未愚昧地正面攻击,而在事前订定对策。
锁定邪神进行「他们的创造」时所引发的动摇。
确认对世界产生影响的瞬间──
马上发动攻击打断巫女的作业,妨碍仪式进行。
其次,让数人自尽,令周遭的摇晃产生方向性。
也就是从这世界指向「红世」。
然后,与周围的「使徒」战斗,尽情发挥力量。
如此一来,便能使得所产生的摇晃迅速地加剧。
终于,神只这个极端异常的存在……
彷佛因自身重量导致泥桥断裂般,被拖离世界。
接着联合数人之力,施展制止自在法束缚神只。
自在法的构造并不会特别复杂。
加速所有现象,遮蔽所有感觉,仅仅如此而已。
火化作烈焰,风化作风暴,只为阻断某种共振。
盲目的神只,很快地落入陷阱。
三柱臣这才惊觉事态的严重性,顿时愕然失色。
为时已晚,就连施加自在法那些人也阻止不了。
将世界碎片一同卷入的,放逐。
虽然细微的扭曲将永远残留,但已经别无他法。
这异想天开的越轨行为,切断了与故乡的共振。
因此,他应当会万劫不复才是。
这正是日后称为秘法「久远的陷阱」的自在法。
我们在激战当中,费尽了千辛万苦才达成目标。
牺牲了数位施展自在法的同志。
也就是说,举世闻名的弑神大法──不归的秘法「久远的陷阱」,正确说来并不是一道自在法,而是经由许多位火雾战士之手完成的联合作业。我们不仅无法重现,也不愿再次尝试。
另外,之后我们遭到勃然大怒的「千变」跟「顶座」激烈反击,又被召唤前来的铠甲龙王与黑铁大蜈蚣驱散。我们的战斗绝对不像英雄那般光鲜亮丽、势如破竹。
还有,大地心脏的神官在异界神只持续架构而成的自在法与封闭夹缝的作业中,顿悟到了全新的境界,我则失去了多年的好友──散布黑暗的歌手和敲击舞动的大太鼓。与神只一起坠入夹缝的他们,一如往常地装模作样、向我道别。
我实在不认为……还能再见到一次。
「一切结束,夕阳西沉。
一切结束,旭日东升。
时间不停流转飞逝,经过三千多年之后,
追求愿望渴求世界,踏上归还之路,
向全世界宣扬大命,
共同迈向新乐园。
战斗、前进,终于抵达。
那个世界正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