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坚信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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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坚信不移
有一座城市名叫御崎市。
这座城市少了许多人。
并不是因为死亡。
而是遭到啃食,消失无踪。
原本理应存在这个世界的人所拥有的基本力量「存在之力」遭到啃食,「被迫变成从来不曾存在过」。因此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人的消失,就这样完全遭到遗忘。
这群啃食人类之人的总称叫做「红世使徒」。
他们是来自「红世」这个「无法抵达的另一端」,属于异次元世界之人。他们利用啃食人类所获得的「存在之力」让自身显现,并且自在的加以操控以引发不可思议的现象。
御崎市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之内,接连遭受了数次攻击。
结果──导致原本应该存在的事物丧失,所引起的「世界的扭曲」持续扩大。经由具备调整扭曲力量的「调音师」加以缓和,而得以消弭迫切的危机,但是……遭到啃食、消失、遗忘、失落的事物,却再也无法挽回。
其中也包括了一名少年。
他现在──已经从御崎市消失了。
新年的气息逐渐转为淡薄的,一月八日的清晨。
御崎市西岸住宅区的一隅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光景。
位在挂着「坂井」门牌的住家庭院之中……
「──!」
夹带着「咻」的轻微一声,树枝快速划过。
在让人感觉皮肤隐隐作痛的寒冷空气之中,只见一身运动服打扮的少女挥舞着握在左手的短树枝。
独自一人。
「──!」
接下来姿势放低,用力剌出突刺。
树枝的尖端有如子弹般贯穿冷空气,停在半空一点。原本以为是如此的一瞬间,树枝旋即朝着正下方劈砍,贴近地面划过。不过这次并没有停下。速度也没有减缓,在原来持树枝者所在的空间直接翻转一圈。
持树枝者在半空如同特技演员般做出直空翻。右脚跟使出正面飞踢。不是直接撞击地面,而是静悄悄的,动作迅速、俐落的着地,左膝整个弯起。然后透过站立的动作,释放左膝所积蓄的借由着地抑制的冲击。
「──哒!」
关键性的一击,也就是再次贴近地面的树枝,以比先前快上数倍的速度划过空气。
「……」
少女保持最后的姿势不动,检视自己的动作──也就是树枝形成杀界的流程与范围。
即使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独自一人练习,然而正因为有所感觉,才更要冷静透彻的严以律己,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少女并不知道除此之外的方式。
自己的「日常生活」欠缺的事物──现在位于对面的空白。
坚定的站稳脚步,不让自己被拖进庞大深沉的空白之中。
这时,从少女身旁……
「小娜,时间差不多了哦。」
充当外缘长廊的清扫窗口开启,传来一道温和的女性声音。
屹立的身影终于从紧绷转为和缓。
「嗯。」
名唤夏娜的少女简短回应,随即在外缘长廊脱下鞋子摆好,然后走进屋内。
位于客厅这个室内的中央,桌子上分别摆放了一杯搀了许多牛奶与砂糖的热腾腾红茶,以及一条冒着热气的擦手巾。

「……」
夏娜没有伸手拿取,而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
「呵呵,看小娜你跑跑跳跳的,本来就已经够小的庭院变得好像庭园盆景一样。」
说完,同时从厨房穿过帘子走进来的是,坂井千草。
她是为单身派赴海外的丈夫贯太郎,看照这个家的全职家庭主妇。
「还是在宽广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啊,不过这么一来,你就没有理由每天早上来家里玩了。剩下我一个人的话,再怎么清爽的早晨也会觉得很冷清。」
「──、──」
夏娜正想开口说话,却又临时打住……以不同的含意回覆早在预料之中的句子:
「『不是一个人』。」
「说的也是,等到这孩子出生以后,就会变得比较热闹了。」
当然,千草以不同的意思解释这句话,并且疼惜地抚着自己的腹部。
虽然目前还不明显,但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小生命。
夏娜并没有询问这个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她已经知道这对夫妇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为孩子命名。正因为如此,所以不敢询问。如果其中包含了「某个字」的话……
千草看向时钟,催促少女道:
「好了,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赶快准备吧。」
「唔嗯。」
夏娜借由点头藏住表情,同时拿起擦手巾粗鲁地擦拭手部跟脸部,接着一口气喝光了热红茶。
豪迈的举止让千草微微一笑……
「小娜,喝太快小心呛到。」
同时拿起摆在一旁的擦手巾,轻轻擦拭少女沾了一圈牛奶的小巧嘴唇。接下来准备进行一连串熟练的作业,将少女的身躯迅速的转了半圈,并且推着她的背部:
「好了,现在去泡澡吧。用热水让全身暖和起来。」
「嗯。」
夏娜这次是刻意掩饰难为情的简短答道。
相处亲密的这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又不具备法律上的亲子关系。
「现在」也没有任何接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她们相处起来非常亲昵,看起来就跟母女一样。
虽然是很不自然的关系,但事实上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
两人之间失去了一个──媒介。
残留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的情形。
千草感受不到其中的不自然之处,但夏娜感受得到。
因为夏娜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类。
她是专门歼灭在世界不为人知之处横行跋扈的「红世使徒」,以维护世界均衡的特异能力者──火雾战士其中一人。称号是「炎发灼眼的杀手」。在这座城市生活的化名是平井缘。暂时的居所是位于相邻市区的大楼其中一户。
千草并不知晓前面两项,只知道后面两项。
夏娜也不打算向她表明。
因为两人之间的媒介也就是失落的事物就是,千草的儿子。
正确说来,并不是她的儿子本人。而是遭到攻击这座城市的「红世魔王」党羽啃食的儿子的残渣。原本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替代品。
少女原本只拥有特异能力者的总称,执行使命之人的称号,但这个替代品给了她象徵一个存在的「夏娜」这个名字,共同经历了数次战斗,共同度过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突然间消失不见。
仔细一看,替代品的痕迹已经从她的周围消失了。
那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发生的事情。
「……」
夏娜从客厅来到走廊,这两个星期以来已经养成习惯,仰望前方的楼梯。走上楼梯,有个曾经多次闯入,从窗外的阳台进出的房间。
现在──那个房间是空的。
第一次看见房间正中央残留着一处自己先前插进武士大刀的痕迹之际,她有数秒的时间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接下来很快的,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当中拚命寻找失落的原因,看看有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好似在寻找替代品本身一样。
然而完全没有,什么也没有。
从此以后,她不再走进那个房间。也没有理由进去。即使周围曾经与替代品共同相处过的人们前来造访,她只负责带路,自己却从来不进去。她拒绝进去。
「夏娜。」
与夏娜签订合约并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从垂挂在她胸前的,黑色宝石环绕着金环,造型精致的坠子,也就是神器「克库特斯」轻声催促。这也是这阵子以来养成的习惯。
「嗯。」
再一次,轻轻点头表示回应。
他自然而然的喊出某人为自己取的名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喊她的呢?
打开更衣间的门扉,似是现在才察觉到一般陷入思索。
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她并不需要称呼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的字汇。因为跟他人做出区分的称呼以及与他人交谈的情形本来就是少之又少。因此,一开始只觉得这种东西对彼此一点用处也没有,甚至很麻烦。
不知不觉间,渐渐习惯被称呼,也习惯称呼,甚至超乎喜爱之上,进一步的认为「站在这里的少女」这个存在是属于定义的一部分。
单纯的称呼名字这个行动似乎导致观念产生变化……心想着自己的不可思议之处,夏娜拿下了亚拉斯特尔表达一己意志的坠子「克库特斯」。把坠子塞到堆叠在浴室一旁的浴巾下方,迅速的脱下衣服,扔进一旁的篮子,她已经在无意识之间展开着沐浴的步骤。
思考、感觉到的事情就是……
不需要警戒某人突然间有事跑进更衣间。
不需要对着一个在别人泡澡时跑到洗脸台洗脸的粗线条发牢骚。
也不需要在事后跟千草一起针对这些情形加以责备、纠正。
对于这些事情的自觉以及略显冷清的轻松。
为了抛开所有的一切,于是快步走进浴室。
很快的转开莲蓬头的把手,不等水变热,直接让冷水从头淋下。让倾泻而下的冰冷冲刷一切,让接着出现的温热模糊一切。
从脸颊滑下的,只有水而已,并未搀杂除此以外的事物。
由于是第三学期第一天,市立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教室在还没上课之前,就已经充斥着比平常来得更加兴奋的喧闹气氛。
「早──!」「早安」「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早安──!」「嗨!」「好久不见──」「才四天没见而已,什么好久不见──?」
诸如此类,隔了一段时间才见面的同学之间的寒暄,或者是……
「喂喂,寒假期间有没有去哪里玩?」「我家很寒酸……只有大年初一到御崎神社拜拜而已。」「呵呵,我是去夏威夷哟,夏•威•夷。」「知道啦知道啦,今天早上说三遍了啦。」「我在大过年睡了一整天。」「我也是──」
诸如此类,到处谈论着寒假跟新年的旅游见闻。
其中传出一道特别嘹亮、活力充沛的声音……
「看──!怎么样?」
绪方真竹递出一盒拆封的点心。
大约有二十个非常普通的,以薄纸包装的包子并排在盒中。淡淡的巧克力香气说特别也算是相当特别。
田中荣太面对这盒点心,露出一副有气无力的表情:
「这个……都什么时候了还叫人吃包子……」
「喂,难得我好心买当地特产送你吃耶!」
冷淡的反应让绪方鼓起脸颊。
田中连忙道歉:
「抱歉抱歉,原来你回乡下去了啊。」
「是我妈的娘家,也不算是回去啦。」
她本身是在御崎市土生土长。
「被拉着跟亲戚一起参加活动,到处拜访,快把我累死了。乡下人满重视这些的──所以一直到前天回来都没有时间打电话。」
田中的目光再一次看向点心盒:
「那么,你那时说的『敬请期待』指的就是这个吗?嗯,看起来是满好吃的啦,可是哪有人一大早就送包子的?」
「因为今天只举行开业式,中午就放学了不是吗?所以我才想趁现在分给大家吃……哎呀?」
话说到一半,绪方真竹随即环视教室。
看着她的动作……
「!」
田中内心抱着期待。
不过……
「池同学不在耶。」
绪方说出「另一位」同学,也就是班上的超级英雄「眼镜怪人」池速人的名字。
「换做平常的话,还不等我开口说话,他就会抢先一步帮我分发说。」
「池应该在学生会办公室才对。到了第三学期,学生会的事务主要会移交给一、二年级生,那小子现在大概忙得不可开交吧。」
田中如此说道,并且小心翼翼的不让内心的失望表露在脸上。所幸,她的目光取而代之停留在从教师办公室抱回一叠影印讲义的少女。
「啊、一美!这里有包子哟──!」
得到朋友点头同意之后,绪方放下点心盒,两手托腮。轻轻的从口中发出「呼」的一声叹息:
「夏娜……没看到书包,应该是还没来吧。佐藤也是,明明都延后转学了却还要请假,总觉得新学期才一开始,大家就无精打采的。」
「说得也是。」
他们两人从国中时代以来的好友,也就是轻浮的美(多加上这个形容词也可以)少年佐藤启作,原本预定在第三学期转学到位于遥远外县市的明星学校,后来临时之间,因为他所谓的「手续上的问题」,所以延后到新学年度。
结果……原本准备在除夕时,平日的好友齐聚一堂举办的饯别派对也跟着中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池跟田中临时有事──绪方则跟家人提早回乡探亲,多待了几天。
基于诸多因素到今天,心想阔别了两星期终于可以见到所有人,所以兴高采烈的带了包子来,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形。让她感觉才一开始就遇到挫折,忍不住想要叹一口气。
一股冲动促使田中想要向她询问、确认一件事情:
「──」
看了教室里面的情形,他很清楚这么做也无济于事。她现在要寻找的「大家」也「只有一个人而已」。可是,他还是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友谊的牵绊之上,想要询问并确认。
「──小……」
正要喊出小绪之际……
「早安,绪方同学、田中同学。」
吉田一美把影印讲义摆在讲桌,然后走了过来。
绪方突然跳起来跑上前抱住朋友:
「一美──!」
「哎呀!」
吉田忍不住大叫一声……
「『大家』都不在好无聊哦──!」
「?」
吉田听到这句话随即大吃一惊,忍不住看向田中。
田中只是轻轻摇头,否定自己也同样抱持的期待。
当然绪方并没有察觉到这个举动跟含意。
「夏娜没来,佐藤请假,池应该在学生会。再加上连一美你也不在──」
「那就是跟田中单独相处了!」
坐在隔壁座位的中村公子迳自接腔起哄。
「喂,不、不要乱说……」
她一凑近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绪方,立刻判若两人般嗲声嗲气说道:
「拜托,给我一个包子好不好嘛?因为今天一大早,我什──么都还没吃耶。」
「啊?你打算现在吃吗?」
位于对面座位,转向后方的藤田晴美发出不敢置信的语气。同时摆出条理分明的班级副委员的态度,顺便纠正绪方:
「小绪你在教室直接拿出这个,不怕被老师骂吗?」
「咳,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绪方轻咳一声,恢复镇定,不知为何得意的抬头挺胸说道:
「社团的晨间练习过后,我也送了一盒到教师办公室。老师们都吃了包子,要是被看见的话,也没办法对我说三道四吧。」
「哈哈,策士大人英明。」
藤田笑着耸耸肩。
另一方面中村立刻伸出手:
「那我就不客气啰。」
「只能吃一个哦。」
「知道啦。」
「那我也吃一个吧──」
几名少女之间开朗的对谈在田中听起来,感觉就像是远方的风景般。他与面带相同表情的吉田四目相对,接着自然而然的同时望向教室中央。
其中欠缺了一个事物。
蓦地,绪方出声喊道:
「啊、池同学!」
两人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名少年推开拉门走了进来。他就是一年二班的班级委员,有求于他的对象已经渐渐扩展到班级之外的正义英雄「眼镜怪人」,也就是池速人。
他跟吉田……
「……」
「……」
两人自然而然四目相对,然后不自然的别开视线。
完全不知情的绪方开朗的向他打招呼:
「池同学,你过来一下──」
池一瞬间露出动摇的表情,随即恢复镇定。对着久违的同班同学简单的拜个晚年:
「新年快乐,啊,那盒点心跟教师办公室的一样。」
「咦?你已经吃过了吗?」
对着讶异的绪方说明的模样,完全是他一贯的冷静敦厚态度。
「唔嗯。刚才到教师办公室准备开业典礼的事宜,然后老师就送我吃了一个。外皮做成巧克力口味,这样的搭配还满新奇的,很有名吗?」
「应该吧。我是看外包装画的貍猫很可爱才会选这盒。」
「可爱的貍猫吗?」
印象中在教师办公室看到的包装上不但文字潦草,外型也很简略,不过在这个场合动辄唱反调实在没有必要。说来说去就是无法理解女生的审美观,于是他只说出自己无伤大雅的感想:
「嗯,设计看起来满简单大方的。」
交谈了几句之后,池转而面对吉田:
「吉田同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池同学。」
一如往常的,好朋友之间的寒暄。
两人的内心深切的感受到,这番对话听起来有多么空虚。甚至没办法堆起客套的笑容,就像在照镜子一样,对着彼此摆出暖昧不明的态度与表情。
或许,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池向吉田表白自己的感情。
吉田知道了池的感情,却无法给予回应。
再加上除夕的派对取消,两人从那时开始就抱着半带辛酸半带恐惧的心情,一直没有机会面对对方。原本希望可以借由两星期的空白趋于和缓,并且逐渐恢复的关系,仍然跟分道扬镳的当时一样……只能借由见面才能融化的,完全不会显露出内容物的冰块。
两人自然是没有将这些事情透露给外人知道。
只是在场的少女们正因为她们是少女,所以对「这种」空气相当敏感。不过,三个人在感受到之后所采取的行动则呈现出三种不同的面貌,意思就是……
「喂你们噗咯?」
中村出自好奇心,毫不客气的直接开口询问……
「上、上课时间就快到了。」
藤田「啪」的一声,像是打了一巴掌似的按住她的嘴巴……
「……」
绪方一语不发的,担忧的抬头望着两人。
只有田中完全不明白她们三人的反应跟举动,面露纳闷的表情:
「?」
「说得也是,差不多应该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池感激的附和藤田的补充说明,勉勉强强敷衍过去。
吉田也有种得救的感觉……
「唔嗯,绪方同学,点心的话待会──」
话才说到一半,拉门「喀啦」一声被推开。
一股在还不等回头就可以感受得到的紧张感,迅速传遍整个教室。
那是对于一年二班的学生而言并不算陌生,但也不觉得怀念的,伴随着僵硬与畏缩的战慄感。所有人当场吓得蜷缩起身子。其他教室内仍然跟在拉门打开之前毫无改变的惊人喧闹,反而使眼前这幅光景更加诡异。
营造出这股气氛的不用说,正是站在门口,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走进来的,身材娇小的少女。
「……」
少女脸上浮现了同班同学们第一次看见的,无法分辨是生气还是悲伤的表情。宛如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般,动也不动的伫立在原地。看起来有如强忍着内心苦恼的强者,又像赖在地上撒娇的小孩。
经过所有人均不知所措的数秒钟沉默之后……
「夏娜。」
唯一一个例外也就是少女吉田一美,终于出声喊道。
夏娜仍然伫立在原地,对着呼唤自己的朋友,与自己拥有共通的秘密与心情的情敌,投以求助的视线。
然而,吉田一美也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只有,背对朋友的求助,指出对于情敌以及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实──也就是看向教室中央,如此而已。
夏娜也忍者痛苦,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
早在预料之中的现实,毫不留情的打碎希望的事实,严峻的摆在她的面前。
不知不觉已经熟悉的,成为她眼中的日常生活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与清晰记忆之间的龃龉,与明确回忆的落差。以客观状况加以表达──就是,不见了。
教室当中少了一个座位。
即使在御崎市东部,大宅院林立的旧住宅区当中,佐藤家仍然显得格外宽广。
寄宿在室内酒吧的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一如往常,由于喝得烂醉直接倒卧在沙发上,两眼则一直眺望着这个家实质上的主人佐藤启作离开的房门。
摆在一旁的,有如好几块画板叠在一起的超大书本造型神器「格利摩尔」发出轻浮的笑声,并且「喀啦喀啦」的晃动着。
「嘻、嘻嘻,这个时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感觉这阵子以来,就算只是一般的偶然也会引起意有所指的猜测。」
听到与她签订合约并赐予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这句话,玛琼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答道:
「是啊,如果听者会产生这样的疑虑,那就可以肯定是在偶然间表现出了恶意。」
似是隐藏表情般,从遮着脸庞的上臂下方看向一旁的桌面。
厚厚的玻璃板上摆了一个拆封的空信封。
那是今天早上寄来的文件留下的空壳。
寄件人是凡是爱好旅行的人偶尔也会听过的,欧洲的小型运输公司,不过这只是用来瞒过世人耳目的一种伪装。其真面目正是,情报与交通网络遍及全世界,专门提供火雾战士交流、支援情报的设施──「外界宿」的通信相关部门。
寄达的文件代表了,佐藤由于去年年底一名少年的消失而受到打击,于是找玛琼琳商量──其实是近似恳求──之后所做出的结果。而且也是,原本预定在第三学期转入外县市明星学校的计画之所以延期的原因。
其实,这次转学是另有目的,不同于跟原本相处不睦的亲人同住这个表面上的理由。他为了玛琼琳,所以打算在学校当中拓展人脉,提升自己在人类世界的地位,这是他自己反覆思索之后所想出来的对策。
而这项预定计画却因为好友的失踪(他完全不认为好友已经消失)的意外事件而有所变更。应该说因而提前了。目前仍然是个青涩少年的他,再也无法等待自己的成长了。不管能不能成为可靠的战力及协助者,在危机感、焦虑感再加上友情的驱使之下,让他急着想要有所作为。
玛琼琳自然也了解,现在已经不是可以慢慢消磨时间的状况。
不仅如此,正因为是她,或许比起同在这座城市的另外两名火雾战士,更能够简单的掌握到这项事实的严重性。
没有夹带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情感,单单从机能、才干与特性方面,评估那个「密斯提斯」少年的消失(她是如此认定这项事实)。
所谓的机能就是,能够在午夜零点将当天消耗的「存在之力」完全回复,并且借由足以凌驾众位杀手的敏锐程度,探索判断气息与力量──意思就是体内寄宿着「零时迷子」的活动宝库的能力。
所谓的才干就是,面对各种危急状况会变得异常冷静,看穿敌人从事的阴谋或者隐瞒的意图,找出并思索能够突破僵局的解决对策──意思就是身为一个人类的资质。
在这座动不动就一反常态组成共同战线的城市当中,面对难以应付的「使徒」或「魔王」,之所以能够战斗到底,或者保护到底的主要原因之中,可以肯定他占了极大的部分。玛琼琳坦率的承认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他离开战场所造成的影响相当重大。而且──如果这是〔化妆舞会〕那个老谋深算的「魔王」策画的阴谋其中一个环节,可以感觉得出杀手阵营蒙受的无形损失将会十分惨重。
(搞不好,这个御崎市很有可能将会,或者已经成为现代的「斗争漩涡」……真讨厌。)
玛琼琳呼出满是酒臭的叹息。其中夹杂着火焰般的愤怒。
(况且──这次事件绝对跟「那家伙」有关。)
她的评估还剩一项。
所谓的特性就是,输入了不明自在式而导致变质的「零时迷子」之中,似乎藏有关于她的仇家的线索──意思就是身为与「银」相关的存在意义。
若非如此,向来随心所欲的她也不会这么深入思考。
(以现在的情势已经不能漫无目标的四处徘徊了……揪住的尾巴尽可能不要放掉,一定要小心谨慎仔细观察以后再采取行动。)
这次之所以变成配合佐藤启作个人意向的结果,是因为在与另外两位讨论后达成目前暂时监视御崎市的共识,才会做出如此安排。以佐藤启作本身来说自然是这样的结果没错,而对于玛琼琳她们而言,另一方面也是准备为拓展今后的行动范畴打好基础。
就这样,年底的时候将几封包含私人信件在内的书信送交外界宿,接着等待了将近两个星期。
在第三学期开始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收到了结果。
对佐藤而言是一项让人完全开心不起来的消息。
马可西亚斯难得小声喃道: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与表现出来的轻佻印象截然不同,凡是有关使命的事情一向严肃以待的他,原本就对于让佐藤介入一事采取消极的态度。
玛琼琳继续以手臂遮掩暧昧不明的表情答道:
「这次的事情也是一种考验啊,测试他是不是真的──会完全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这──种──状况之下,实在很难判断,到底应该支持哪一边才好?」
她却以明确的声音回答马可西亚斯的困惑:
「很简单啊,就是存活下来的那一边。」
田中荣太独自一人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拜托绪方把包子拿给请假的佐藤跟寄宿在他家的玛琼琳,接着就溜之大吉。虽然拿临时有急事当借口,但不知道绪方会不会相信。
(小绪好像也注意到了……我一直在躲避大姐。)
他的家跟佐藤还有绪方同样位于御崎市东岸的旧住宅区。因此三个人就读同一所国中,尤其他还曾经跟佐藤一起胡作非为。进入高中以后,这些行为也跟着毕业了,但是遇到事情的时候,两人默契十足的搭档关系并没有改变。
即使是在以仰慕崇拜的女中豪杰「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的跟班身分,与「红世使徒」作战这种异常状态之中也一样。
(我知道……不能这样一直逃避下去。)
而这个关系在三个月之前稍微产生变化。
因为他在某次战斗当中,亲眼目睹了绪方遭到粉碎的模样。由于那个惨剧是发生在因果独立的空间「封绝」内部,所以事后可以「修复」并圆满收场,然而烙印在眼底的恐怖光景「喀啪」一声折断了他的精神核心。每次面对战斗,「那幅光景」就会浮现,迫使他身心退缩。这么深刻的伤口根本难以处理,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改善。
对于窝囊的自己所产生的愤怒与失望,使得他到现在还无法面对玛琼琳。在去年年底发生的事件当中,由于好友陷入危机这个紧急状况,于是他鼓舞自己赶去通风报信,但自然是得不到根本的解决。
(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可是我──)
太过正直的少年即使陷入烦恼也不肯轻易妥协,而是不断的直线下坠,又不寻求协助想办法解决。认为是自身的问题,所以独自一肩扛起。
把好几个月以来反反覆覆的自问自答隐藏在薄薄一层脸皮之下,他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就在这个时候……
「嗨。」
「佐藤?」
与背倚在转角围墙的好友不期而遇。
看样子他正在等待他放学回家。从他穿着一般的外出服,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在上学途中跷课,而是一开始就不打算去学校。表情看起来虽然开朗,却又显得有些落寞。
他这副模样让田中感觉不太对劲,忍不住以严厉的语气质问道:
「你今天不是因为有事才请假的吗?」
「是啊,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所以想先来跟你说一声。」
「准备……?」
态度大方的回答更是让田中心绪不宁。应该说觉得很恶心……换做平常的他想必会很讨厌的那种,但不知为何现在却很想主动表现出来的,难以言喻的忐忑不安。
不知佐藤是否有所察觉,只见他毫不在意、泰然自若的告知自己的去向:
「我明天要前往东京的外界宿。」
「!」
这项冲击让田中明白了这股忐忑不安的性质。面对即将启程的好友,内心所抱持的绝对不是担忧。而是对于好友抛下止步不前的自己,先行踏出决定性的一步,感到不甘以及羡慕……说穿了就是──嫉妒。

佐藤离开围墙,来到好友面前:
「不需要我说明,你应该可以明白我这么做的理由吧。」
「……我知道。」
田中也以沉重的语气表示认同。
两人在去年年底遭遇了一个难以忘怀的事件。
他们的好友失踪了。
而且不是单纯的消失不见,而是跟其他火炬一样,从别人的记忆当中消失,完全不留痕迹的,存在的丧失。
他们的好友是体内幸好寄宿着名为「零时迷子」的宝具「密斯提斯」,所以不必担心会消失不见,跟一般人类没有差别的少年。所以到目前为止、从今以后友谊都能不改变,可以一起战斗,相互扶持……然而──在一次战斗结束之后的翌日,却被迫了解到这些完全是疏忽、错觉。
透过夏娜──也就是理应跟他最为亲近的火雾战士少女。
她偷偷的将他们带到坂井家的阳台,他们窥看房内之后顿时错愕不己,连忙回家从自己房间找出相片,看到他在相片中的身影消失无踪而感到十分恐惧。
正因为他们两人平日与几位火雾战士往来密切,也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记得一清二楚。反过来说,现在只存在于记忆之中而已。
夏娜把「一样事物」出示在心生动摇的他们面前。
她虽然没有让他们看到内容,但表示这个事物证明了他平安无事。
如果他真的消失了,这个事物根本不可能退回来,她如此说道。
以朋友的身分,对他们如此说明。
佐藤回应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而自己现在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
正因为明白所有的一切,所以田中心生嫉妒。
佐藤则是满不在乎的说出令他嫉妒的理由:
「因为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总不能自己厚着脸皮离开这个城市,话虽如此,就算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看──」
「……?」
他从口袋掏出了一叠纸张。
那是由日文写成,内容钜细靡遗,关于佐藤启作这个人类的调查报告书。内容满满的记载了缜密的身家调查结果,不仅本人,还包括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到经常光顾的便利超商店员,所有的关系人是否具有「不适当」的幕后关系。
他的手指指着最后一行。
书面上写道:
「佐藤启作先生的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具有不适当影响的存在,以及引发危险性的案例。因此,承认其担任初等联络员之任命,以及口头报告特务事项之派遣。」
也就是说,做为玛琼琳的代理人身分获得承认,接受派遣前往外界宿。
「详细报告的部分据说接下来是由卡梅尔大姐负责……玛琼琳大姐说,有机会就尽量去看看,亲眼确认自己准备前进的目标。」
「是……这样吗?」
田中明白自己被拖进了嫉妒的黑暗之中,却忍不住借由声音表现出来。
认识多年的佐藤自然明白好友内心的想法,却仍然继续谈论自己的事情:
「事实上,我要去的地方好像叫做,外界宿的分处吧?他们似乎是不可能把东京的据点透露给我这个无名小卒。总之到了那里只要能够见到一名火雾战士就算是相当幸运了吧。」
「那么……」
「据说在那里工作的也是玛琼琳大姐认识的人类。所以我想,身家调查的结果不用说,我可以这么快就得到任命大概就是透过这方面的门路吧。」
「那么,你说我……」
对于好友明知他的心情却仍然继续说个不停的残酷做法,田中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了:
「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
佐藤以挑衅的语气跟态度凑近田中:
「……什么『怎么做』?」
面对体格高大的田中,似是想要揪住他一般挺直背脊,姿势显得很不自然。
「我来找你可不是叫你『跟我一起走』,又不是一起结伴去上厕所。」
说完,对自己无聊的玩笑感到好笑:
「我只是来向你说明我以后的计画而已。」
看起来开朗,又落寞的笑容。
对于他这个表情所抱持的心情……
「很羡慕吧?」
「!」
受到正确的指摘,田中一时无言以对。
佐藤说完,接着变换微笑的种类: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想。」
「咦?」
这次的微笑是安心,也是喜悦。
「如果你一点感觉也没有,那我们就真的要各走各的路了。」
「佐藤。」
佐藤不让好友继续说下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从一旁擦肩而过。
「我走了,很快就会回来的。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多多关照玛琼琳大姐,因为奶奶她们不好意思打扰,所以酒吧只做最基本的清洁工作而已。」
「佐藤!」
对着轻轻挥手转头离去的好友,田中只喊出他的名字。同时对于自己无法追上前也没办法喊出除此以外的句子,感到更加强烈的愤怒与失望。
位于这座城市的第三名火雾战士也就是「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目前与夏娜置入存在,做为伪装的平井缘生活在一起。
外界宿持续送交大量文件资料给她,每次到了资源回收的日子,她就会拿出有如小山一般大批装有经过碎纸机处理的纸片垃圾袋,数量多到让左邻右舍起疑心。
现在她也是以一身女仆装的打扮坐在不 钢制成的办公桌前,不停的分类、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这时她看向其中一份文件,凝重的表情才稍微舒展开来。
「各地似乎已经陆续传回有关案件报告的回覆是也。」
「危局认知。」
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从位于她头顶的头饰造型神器「佩尔苏娜」,直截了当的说明状况。
外界宿的中枢似乎好不容易开始注意到她送出的报告书的重要性,以及影响这个世界的危险性。虽然种类繁杂,不过现在已经开始从世界各地传回零星的相关情报。
这数个月以来,原本担任情报与管理方面的智囊团「库伯利克交响乐团」,以及负责交通网路的管制与安排的营运管理者「蒙提威尔第合唱团」两者遭到歼灭,全世界的外界宿一直处在一团混乱的漩涡之中。为了争夺组织的主导权,控制实战部队的火雾战士与掌握组织营运方面的人类双方自相残杀,爆发了只有百害而无一益的权力斗争,不过最近突然间逐渐趋于平息。
最大的理由就是,重要据点的损失已经达到了再也无法容许这种内斗发生的程度。数名到数十位知名的火雾战士陆续遭到歼灭的危机状况,似是硬把脖子转过去一般,强迫组织中枢的目光同时移到外界。
在这个时期,经由夏娜、威尔艾米娜跟玛琼琳连署的,有如一颗炸弹的报告书送到了暂时接下外界宿领导人位子的「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的手上。
重点有两项。
第一项是,体内寄宿着疑点重重的宝具「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失踪一事。
第二项是,确定有所牵连的组织,正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使徒」组织〔化妆舞会〕。
根据这些报告,外界宿中枢终于掌握到了持续袭击各地重要据点的那群歹徒的线索。不需要责难他们反应太慢,因为这个组织虽然比全世界其他大型组织来得更加醒目,但确实具有不会遭到质疑目光(即使是在接到威尔艾米娜的报告之后)的理由。
〔化妆舞会〕原来的本分其实跟火雾战士阵营的外界宿一样是「交流并支援情报」。包括保护并非成员的「使徒」在内,另外还有与其他组织聚会分析情势,保护不会跟火雾战士不期而遇的隐密交通路线,甚至对于刚入境的新手与年轻一辈进行指导,使其能够适应这个世界。因此其欠缺主动挑起大规模战斗的动机。
此外,实质指挥组织的三柱臣之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素有老谋深算的评价,进行任何阴谋均考量周延,不过正如同给予外界的印象,她的活动以「阴」谋为主。目前在世界各地正面爆发冲突的战斗,理应不是她的作风。
事实上,这个组织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挑起足以称为武力斗争的战斗。在遥远的过去,发生过失去盟主之后的憾恨一役以来,他们「从来不曾」自行发动大规模战斗。这项事实就是将他们从攻击外界宿的嫌疑排除在外最重要原因。
而且失去了盟主之后,他们挑起大规模战斗也毫无意义。就算发动战斗除掉敌人,「世界的构造也不可能产生任何变化」。耗损人力的一时胜利对于他们这种互助共生的组织来说,反而有弊无利。
然而……
在危机重重的情势之下,夏娜等人送来的报告书促使这个看法完全改观。
假如三柱臣之中,只有在世界四处徘徊的将军「千变」修德南现身的话,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可是,「顶座」黑卡蒂偕同「星黎殿」戒备森严的守护者也就是「岚蹄」飞可一起出现在相同场所的话,足见事情绝非偶然。
如果她们的目的也包括了对于「零时迷子」这个等级虽高,却受到半忽视状态的秘宝的干涉这一点,想必任何人都会从她们的现身嗅到火药味吧。
再加上〔化妆舞会〕的侦搜猎兵与巡逻士,以及他们雇用的刺客「坏刃」沙布拉克,在拥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失踪之前,发动了大规模攻击行动。
他们对于此事的参与程度之深入是毫无疑问的。
〔化妆舞会〕整个组织已经开始采取行动。
同一时期,各地的重要据点陆续遭受攻击。
根本不需要看见贝露佩欧露的踪影。外界宿中枢好不容易借由这一连串诡异事实的认知,将目前所发生的异常事态跟〔化妆舞会〕连在一起加以讨论。
当然──站在夏娜等人的立场,自从黑卡蒂的攻击行动之后数个月以来,她们已经持续不断的提出警告,因此对于这个重新认知只感到愤怒,丝毫不觉得佩服。
目前──苏菲进行的组织重整计画终于出现了端倪。在苏菲一声令下,御崎市的〔化妆舞会〕相关情报得到了优先分派处理,这两点只能说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成果。
「话虽如此,关于情报的精确度不够以及数量过于庞大的问题,日后必须多加改善才行是也。」
「循序渐进。」
听到搭档表示慢慢来,威尔艾米娜点头示意,同时目光落在记载着另一个悬案事项的文件。
「接下来是深入追查中国内陆当地的外界宿开始发生小冲突这项情报……欧洲内部发生纠纷的期间,各地的管理散漫,由于心存质疑而拒绝协助,无秩序的程度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了是也。」
「情势紧迫。」
「嗯,照这种情况看来,一旦『逆理仲裁者』亲自出马,究竟有没有办法应付呢?」
说着同时拆开另一个信封,这时耳边传来……
「我回来了。」
一道数个月来已经耳熟能详的,返家招呼声。
表面上佯装平静,内心却好似欠缺了某种支柱的空洞声音。
即使感受得到少女的痛苦,威尔艾米娜仍然不动声色。因为身为养亲的她十分清楚,同情跟安慰对少女而言只是一种侮辱。因此……
「你回来了。」
她也面不改色的来到门口迎接。
夏娜以机械式的动作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从走廊走向小小的餐桌。
威尔艾米娜也拉开隔扇,跟随在她身后。先前两人已经说好,回家以后要立刻在餐桌上报告今天在学校发生的大小事。
当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之后,夏娜没有做任何开场白,立刻开始报告:
「座位消失了,就跟一般的火炬一样。」
平淡的口吻反而让威尔艾米娜觉得于心不忍,然而为了双方着想,不能怠忽使命。于是她隐藏起复杂的心情,简洁的加以确认:
「信件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
稍微间隔了一下,夏娜才如此回答。同时双手摆在书包。
放在里面是贴着花朵贴纸的,淡红色信封。
也可以看见拆封之后,其中的信纸取出又放入的痕迹。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平安夜,夏娜跟吉田一美两人一决胜负──以分别在不同场所等候少年的方式──之时,寄给少年的、所谓的情书。
结果,少年消失不见,而寄给少年的信件,又退了回来。
可以说是,令人无法理解的现象。
正如同夏娜所说,他是体内寄宿着宝具的火炬──「密斯提斯」,存在将从包括母亲在内的周围人们记忆当中完全消失,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记得他的人,只有身为火雾战士的夏娜等人,以及与她们长期往来,极为少数的被迫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朋友们而已。这是相当正常的,身为遭到啃食人类的替代品,存在残渣的火炬消失之际的现象,一成不变的结果。
然而,只有这封信的收件人名称残留了下来。
而且还退回给两名少女。
假设真的是〔化妆舞会〕夺取了「零时迷子」,想必不可能顾虑到只不过是个容器的「密斯提斯」身边的琐事。究竟是谁,又是基于何种理由,从大量的形迹当中选择了这封信,并且加以送还呢?难道说,这个行为之中隐藏了某种恶毒的陷阱吗?
愈是思索,愈是怀疑,谜样的空虚却只是不断扩大。
然而夏娜反过来将这个谜团视为一个答案。
认为这封信代表了一线希望。
将当时受到的重大冲击转换成强烈的信念。
那个平安夜──她在失落感所带来的寒意驱使下,抱着吉田一美飞上飘雪的天空。返回坂井家后从阳台往他的房内看去,却只见到──空空如也的房间,当时的她受到了重大的冲击。
信件是在翌日寄达。
假如对方的策略是刻意营造他还活着的错觉,借此干扰她们的话,势必不可能采取在一封信件故弄玄虚留下痕迹这种半调子的做法。应该是让一切保持原封不动,不然就是送来由他亲手写下的信件才对吧。
所以──她才会抱着强烈的信念。
认为这封信代表了一线希望。
认为他根本没有消失无踪。
(──「可是,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也对着面对被退回的信件,差点方寸大乱的吉田一美如此表示。
表示少年的失踪,是因为敌人发现了他所拥有的某种利用价值,所以他只是被抓走了而已。
(──「可是,可是,夏娜……」──)
表示她们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少年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遭到消灭。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她冷静的那一部分想必会基于可能性太低而加以否定吧。
(──「这封信就是……证明……?」──)
可是两个人的话,跟抱持着相同心情的情敌一起,她就愿意相信。
吉田一美在听到她如此说明之后,终于得以超越不知所措与方寸大乱,流下了泪水。
(──「唔嗯……那我也──愿意相信……夏娜……」──)
夏娜没有哭泣。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哭就等到与少年重逢之后再哭。
她的这股固执,成了防堵感情洪流爆发的坚固堤防。
疼爱的少女表现出来的坚强,让威尔艾米娜心生一种难受的既视感,只是她极力保持冷静的口吻,仅仅确认事实道:
「如此一来,不正常的只有这封信了是也。」
「离奇现象。」
夏娜对着蒂雅玛特点头,亚拉斯特尔从胸前询问道:
「今天送来的资料当中有没有关于〔化妆舞会〕的情报?」
「……很遗憾,送来的资料还是以外界宿袭击事件的片断情报为主,似乎没有看见与『零时迷子』有关的部分……」
「是吗?」
说完,夏娜便站起身来。
接下来的行动已经确定了。
先换衣服泡完澡之后,跟威尔艾米娜一起详细调查情报直到半夜为止。到了半夜时分,前往拜访玛琼琳,在不影响体力的程度之下努力锻炼。接下来,则是巡逻整个御崎市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异状,等到了黎明左右,再到坂井家展开早晨的特训。
火雾战士是不需要睡眠的。
因此,以肉体的机能而言,这种行为完全不成问题。
然而基于曾经身为人类之际的记忆与习惯,这种随时随地不断行动的生活将会酝酿出足以导致精神崩溃的危险性。超人也需要让心灵休息。
明知如此,夏娜仍旧毅然从事这样的行为。
亚拉斯特尔、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都没有加以制止。
因为他们三人从少女的状况感觉出──一种如果什么也不做反而会崩溃的危险性。在无法阻止的状况之下,这样的生活直到新年过后仍然一直持续着。
威尔艾米娜望着少女的背影,内心感到焦虑不已。
(是不是应该说出那项情报是也?)
事实上,她猜测有一条线索,或者可说是一个突破点能够改善少女的停滞不前。所谓的猜测,其实顶多只不过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而且也可以肯定是一项不着边际的工作,这么做只等于是强迫参加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主要是来自数百年前──「髓之楼阁」葛维达曾经告诉过她的一番话。
(──「我的「天道宫」跟那些家伙的「星黎殿」绝对不能随便靠近」──)
这位热衷于艺术的「红世魔王」与数名人类共同制造出全世界体积最大,而且是成对的两个宝具。也就是,移动堡垒「天道宫」跟移动要塞「星黎殿」。
厌倦啃食人类的他跟〔化妆舞会〕断绝往来,代价就是把「星黎殿」留给贝露佩欧露,另一个「天道宫」则做为自己的隐居场所。
于是「星黎殿」成为〔化妆舞会〕的根据地,「天道宫」在之后借由威尔艾米娜、亚拉斯特尔以及另一名「魔王」之手,成为培育新一代「炎发灼眼的杀手」的巨大摇篮(现在已经沉没在海底)。
之前的那番话是随同当时并肩作战的战友,一起前往借用这座移动堡垒的时候所听到的。确定顺利借到之后,按照说明从移动路线在一定范围迂回行进,前往目的地。
而现在……
没想到会成为一个含意截然不同的关键,迫使她回想起来。
(不过只要一说出口,她肯定会失控。)
威尔艾米娜能够想像得出来,因为她也承认少女跟少年之间的羁绊相当深厚,即使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亚拉斯特尔虽然也知道那番话,但目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对她说明,想必也是基于相同的忧虑才对。
(究竟应该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下,向她说明比较好呢?)
找个机会讨论适当的时间是有其必要的,她如此认为。
总之,目前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凝视着缓缓拉上的隔扇。
夏娜走进房间……
「!」
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摆了一个包裹。内心夹杂着喜悦与不安,小心谨慎的不让声音表现出心情,然后对着胸前取得许可:
「亚拉斯特尔。」
「唔嗯。」
听到简短的回应之后,随即把坠子「克库特斯」塞进铺好的床铺上面的枕头下方。这是再次共同生活之后,威尔艾米娜教过她的,在拆开寄给自己的物品之际的规矩。
「是苏菲寄来的……」
会专程寄给她的信件或者包裹的人,除了少数几次的特例之外,一向都是苏菲•萨法利修。多半是她在接到夏娜来信之后回信。
对于夏娜而言,这位身经百战的知名勇者「大胆妈妈」可说是她的师父之一。自从离开相当于故乡的移动堡垒「天道宫」自立门户之后,她就跟随她一同旅行,学习最基本的社会常识。
虽然时间短暂,原本顶多只有强化了做为战士的机能,而身为少女则显得太过纯真、毫无设防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借此培养出「肉眼可见」的仪表举止,以这一点而言,带来的影响可以说相当深远。
即使在分别之后经过数年的现在,夏娜仍然非常喜欢这位充满威严,兼具稳重与刚烈,甚至还隐约散发出稚气的修女。因此,当她在御崎市与威尔艾米娜同住,能够与外界宿取得联系之后,便极为罕见却极为自然的,写了一封如同留言般简短信件给她。
两人之间的往来变得略显频繁,是在苏菲定居于固定场所之后……也就是受邀成为陷入混乱的外界宿领导人之后的事情。内容跟先前一样,也就是夏娜简洁明了的留言,苏菲详细用心的回信。
不过,这次不一样。
至少,是夏娜不一样。
「……」
夏娜往椅子坐下,从抽屉拿出剪刀,拆开包裹。
一打开包装纸,随即飘出浓郁的饼乾香气。苏菲知道夏娜非常喜爱甜食,所以偶尔会像这样寄来一些夏娜爱吃的零食。
换做平常的话,她会依循着先拆开饼乾盒,一边品尝一边看信这种(有点没礼貌的)惯例,不过这一次,这个就成了次要。
她拿起饼乾盒上面的信封,迅速拆开封蜡。
抽出信纸,果然张数比起以往从季节性寒暄开始的内容来得多一些,是以流畅的文笔写成的英文(她只要一下笔,就会冒出法文跟拉丁文,文笔相当随性,不过对于这两种语文均有涉猎的夏娜来说,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首先第一页的内容以工作比先前来得顺利一些,乾脆叫另外两人一起来帮忙好了,诸如此类的近况跟玩笑做为开场白。接下来,则是因夏娜的献策而促进组织的改革与协调所带来的成果与评价占了较多部分。
一面阅读,同时自然而然的轻轻颔首:
「唔嗯。」
仅仅针对事实条理分明的记载了理论上能做与不能做的事情,能够实现与不能实现的事情。
信中偶尔出现的注解,是来自赐予苏菲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也是明理的智者「拂之雷剑」武瓮槌神的见解与分析。
「唔嗯。」
夏娜也认真阅读,并且欣然接纳。
然后──信纸的最后留下一片空白。
刻意区分在另一张信纸上的话题。
对夏娜而言属于正题的事项。
对于这次事件报告的回应。
「……」
当然,她写信时并没有夹杂个人的情感。只是把这座城市将近一年以来所发生的各种状况到这次的事件,以自己的观点描述这一连串的事实,如此而已。
但如果是苏菲,如果是那位曾经指导过自己的女中豪杰,想必可以察觉到一些端倪吧?夏娜抱着近似撒娇的期待。她很清楚……不,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就是代表自己精神疲惫的佐证。
写在最后一页的,对于这个没有写明的咨商的回应就是:
「不要再欺骗自己,现在是你跟你自己合而为一的时候了。」
只有极为简单的两句话。
「欺、骗?」
写在另一张纸上,可以看出显然就是回答她烦恼的──两句话。
可是,完全没有具体的说明,内容就像谜语般暧昧不明的──两句话。
「我跟……我自己?」
放下信纸陷入思索,别说回答,根本看不懂文中的含意。一向以务实为本的她,并不擅长这种抽象的思考或观念。似乎是承受不住沉重的苦恼,整个人趴在桌上。
(我就是我啊……)
眼前,轻轻翻了一下手掌,让「夜笠」一瞬间出现在袖口,接着很快消失。手心上面留下一个小盒子。
那是贴着日本和纸的竹篮──她的秘密盒子。
烦恼自己的事情之际,她就会把这个拿在手心把玩,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
(完全看不懂信的内容……)
叹了一口气,同时如此心想。
「这里」本来还有另外一封信,但现在已经消失了。
对于寄信的人来说,或许连信中写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吧。然而夏娜记得很清楚。正因为消失之后,反而变得更加鲜明,无法遗忘。苏菲的信是否也是针对这种面对消失之物的心情的一种回答呢?
(我不知道……不过……)
她觉得,就算苏菲人在这里,大概也不会告诉她信中的含意吧。在察觉到她的烦恼之后,却只送了两句话给她。她的意思就是说,她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而已。「大胆妈妈」的善意并不是可以予取予求的。
一面滚动着手心的小盒子……
(是不是应该找人问问看……)
才刚这么一想,随即打消这个念头。
说到最亲近的人就是亚拉斯特尔了,可是向他提出人类生活方面的问题,感觉好像找错对象一样。况且,对着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他」,赤裸裸的坦诚身为少女的心情,老实说满丢脸的。
此外,在这件事情上,威尔艾米娜的立场也显得很微妙。身为养亲之一,她对于失踪的少年导致原本完美无缺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产生变化的事态,有着强烈的反感。非常不适合跟她一起整理心情。
而且她也不能找跟自己同样消沉的吉田一美,还有身为普通人类,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的坂井千草和绪方真竹谈这种事情。
(商量……)
蓦地,夏娜从绪方联想到了。
唯一一个,好像很适合聊「这方面话题」的人。
话虽如此,要她找那个人商量,她还是觉得很犹豫。
以自尊心的角度来说,也觉得满不甘心的。
话虽如此,目前也找不到更适任的人选。
犹豫了片刻之后,握紧小盒子。
(只有这么做了。)
少女似是死心般下定决心。
吉田一美在这两个星期当中,一直努力保持内心的平静。对于一直坚定不移的思慕少年并以此做为依靠的她来说,他的失踪就等于被抽掉了核心一样,面对这个事态更是雪上加霜。
那个平安夜,夏娜让她看见已经空无一物的少年的房间。当时她整个人茫然自失,连泪也流不下来。然后到了翌日,发现自己的信件被退了回来,于是迫不及待的奔向坂井家。无奈期待落空,出门迎接她的坂井千草只把她当成「小娜的朋友」。
他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曾经针对与他之间的关系给予她许多意见的女性把这个冷酷无情的现状硬是摊在她眼前,使得她险些失去控制。
而夏娜把分别退回给她们的信件所代表的含意,以及隐藏其中的些微希望,告诉受到严重打击的她。于是她终于停止哭泣,夏娜则没有哭泣。
克服了一连串接踵而至的混乱,她终于恢复了平静。
似是以思念的力量强行将不断反覆激烈振荡的情感加以牢牢固定的──平静。
因此,年底时针对少年失踪一事相互讨论的时候;新年时每天待在家里发愣度日的时候;经过漫长的假期后在今天上学看到他不在的教室的时候,她也没有崩溃。
不过现在……
只是不经意的走进厨房……
只是不经意的打开橱柜……
只是不经意的拿了出来……
(──)
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手边出现失误之际,她崩溃了。
(──)
明天就要开始上课。
所以要准备便当。
已经养成习惯的动作。
少了他的现在……
(────!)
发现不需要「两个」便当盒这一点的时候,她崩溃了。
突然间泪水差点决堤,好不容易才安坐在后方的椅子上。
紧抓着夏娜带来的一线希望,想办法压抑下来。
这时──一旁满满摆在彩色收纳盒里的食谱映入眼帘。
本来就喜欢的厨艺拥有了为他而做的意义,因此变得更加喜欢。也开始积极挑战不是很拿手的料理、从来没做过的料理、完全一无所知的料理,结果有如小山般的食谱所记载的料理几乎全部尝试过了。为了能够向他说明,甚至还努力学习料理方面的知识。
在这个地方举办自己的生日派对,自己亲手做料理招待大家,包括弟弟在内的所有人也以不同的方式为她庆生,最后大家聚在一起拍了合照。照片当中他是新郎,自己是新娘。现在这张照片一旁空无一人,留下了众人围着新娘的不自然光景。
他曾经存在的光景之中所发生的事情,促使她了解到他已经消失的现实,同时好似反弹一样,内心不时浮现再也不会回来的那段日子跟欢乐回忆。
──对着来到学校的他打招呼,讨论功课,帮忙或请他帮忙值日生的工作,随便闲聊然后跟大家笑成一团,听到他说便当很好吃,顺便向他说明菜色,结果被大家捉弄到满脸通红,换到其他教室的时候跟他谈天,放学时紧张的跟他说话,下雨天相互借用雨伞,常常绕路去逛街,第一次的约会,以后的约会,因他而起的冲突,甚至是跟「使徒」的艰辛战斗──
似是逃避般倾向过去的内心在突然间……
(──「没有消失!」──)
被一个强烈的,不是呐喊的呐喊所打断。
(──「绝对没有消失!」──)
收到信件之后,在坂井家不期而遇的夏娜的呐喊。
(──「如果真的消失的话,这封信是不可能退回来的!」──)
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的,差强人意的事实。
(──「对,只要这个东西一直存在,我就会相信下去!」──)
自己也念诵着夏娜对她说过的誓言。
(相信。)
现在的她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

可是,借由相信能够有其他作为的夏娜,或许可以掌握到相关线索的夏娜,或许可以把他拯救出来的夏娜,让她的内心也变得坚强了一些。身为情敌、身为朋友、她明确的抱持着这个自觉与自信。
虽然现在还无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是她用力抬起脸。
(我也一样。)
内心的那股心情,爱情的力量仍然灼热的燃烧着。
证据就是,脖子还挂着「那个物体」。
大小跟硬币一样,横竖等长的希腊正教十字架。
那是一位「红世魔王」交给她的,名为「希拉达」的坠子──她必须付出以现在的她来说最大的代价,也是唯一能够赐予她力量帮助夏娜他们的宝具。
(我一直戴着这个。)
并非因为留恋,也不是当做回忆,而是代表相信他还活着的证明……而且,也代表了心存如果为了救他有这个必要的话,就算使用这个也在所不辞的觉悟,所以才会一直戴着。一直持续。
(拜托,一定要活着。)
吉田握紧了坠子,希望祈祷的声音可以借此传达给他。
这也是现在的她能为他做的,其中一件事。
(只要这样就够了。)
祈祷所代表的含意,少女并不知道。
寒风强劲的吹拂着四周,进入深夜的佐藤家。
在这片宽广用地占了一隅,在冬天显得萧条的日式庭园笼罩着封绝。
这里是在夏娜全心全意提出要求,再加上威尔艾米娜锲而不舍的说情,玛琼琳只好勉强答应下,由火雾战士们所催生的夜间训练场。这两个星期以来,依循着少年先前在御崎市的习惯,在午夜零点将近的时刻进行。
地点是在不用出门也没关系的佐藤家庭院,封绝则由威尔艾米娜设置,在这两个条件之下,举世闻名的自在师「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亲自对「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传授自在法的秘诀。
因此这里有三名火雾战士总共六人在场,此外还有明天准备前往外界宿的佐藤以观摩者的身分参与。自从这场训练展开之后,他完全无视自己能不能派上用场,每次都前来观摩。而他之所以会如此,似乎是基于一股完全不愿错过接触「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机会这种干劲。
对于这个行为,夏娜跟威尔艾米娜觉得只要不影响训练就予以默认,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虽然抱着不同的看法,却没有说出口,就这样放任不管。
这时佐藤站在呈现葫芦状的大池塘池畔……
「唔噢……!」
对于烙印在双眼的壮观景象,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夏娜位于架设在池塘上方的石桥中央,朝着天空高举左手。
「──呼──」
口中逸出──平稳的呼吸。
位于头顶──炽红的火粉宛如翻卷的风花般,从高举的左手飞舞而上。这团稀疏的光芒在黑夜之中闪耀着炎发灼眼的少女头顶开始打转。映照在水面的火粉很快的整合流动的方向,微微显现出物体的轮廓。
那是全长将近二十公尺的──火焰巨臂。
站在佐藤身旁,披着一身奢华皮草大衣的玛琼琳轻轻点头:
「大致成形了。」
「哈、哈──!看样子已经不需要先集中精神了,小姑娘。」
马可西亚斯摇晃着垂挂在她右腋之下的神器「格利摩尔」,发出欢呼。
不过……
「还不行!」
夏娜以一句话否定了自己的表现:
「我想要的是,足以维持这个庞大的外形,就算全力挥舞也不成问题的安定感。」
一瞬间,放低重心手刀横劈而过。
循着这个动作,打转的炽红巨臂紧贴着庭院的地表飞奔而去。整体比神速的动作稍慢一些,大树宛如遇到颱风般略微弯曲。
「哎呀?」
佐藤忍不住发出窝囊的哀嚎,面对这个动作根本无法采取任何反应,然而巨臂是挥向完全不会影响自己的方向,事后经过提醒才察觉到这一点,让他顿时面红耳赤。
不过,他已经不再抱有完全比不上她们的这种负面的懊恼。内心只有自己还不够成熟这种属于正面意义的心情。
(酷毙了……)
一回过神来,巨臂掠过的草坪前端、树枝末梢、石头表面,尽管被宛如红色暴风雪一般的炽红火粉抚过,却没有留下一处焦黑,甚至一丝灰烬。
(明明遭到那么强烈的火粉烧灼……这么说来并不是外表所见的火焰,而是能够掌握的物体,能够攻击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具现化吗?)
只是──施展自在法的少女似乎无法容许丝毫的缓慢与些微的偏移。
「想要准确无误的移动,却顶多只能做到一半而已。想要完全发挥破坏力,却必须把体积缩小才行。」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认为这样就够了。」
佐藤正确的推测出她的心思。
夏娜以微微颔首显示坚定的决心,她答道:
「唔嗯,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让自己『无论面对任何状况』都能够因应处理。」
「……!」
少女并没有注意到少年深受感动,再次举起手解除轮廓。
炽红转眼间化为纷飞的落花般飘散开来。采用仅仅以火粉形成轮廓的方式,目的是避免在训练之际做出耗尽全力的愚行,可说是她独树一格的技巧。
玛琼琳答应指导训练的条件当中,还包括了一旦力量的消耗达到能够迅速恢复的极限就立刻结束,而且这个判断由玛琼琳全权决定这两个事项。对于随时身在战场,处于备战状态之下的火雾战士而言,无谓的消耗是绝对禁止的。
话虽如此,毕竟自在法是需要在实战当中才能领悟的技能,况且夏娜也必须不断的摸索,不停尝试错误。在学习各种技巧的同时,还要反覆以火粉进行控制的实际演练,而另外两人则适时给予建言或者在实际演练当中加以指导,基于这些因素才会采取目前这种形式。
而现在,「悼文吟诵人」……
「方向偏离就是代表了对于体积还没办法掌握。必须明确的认知体积庞大的自己才能修正误差。」
「嗯,重点就是不断的练习、尽快的习惯,就是这样。嘿嘿!」
以软硬兼施的语气给予激励。
夏娜再次点头,同时再一次高举手臂,形成巨臂的轮廓。
目前只具有数年火雾战士资历的她,趁着这几个月来定居下来的机会,透过拥有相当于取之不尽油箱的「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少年,摸索自己发挥力量的方式。在实战当中显现的炽红双翼以及火焰形成的武士大刀,还有现在借由训练尝试形成的火焰巨臂,可以说是经过这几个月的摸索之后所展现的重大成果。
追根究柢,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所拥有的力量,正是职掌审判与定罪的「天谴神」的权限……意思就是,歼灭的力量与火焰。
如果只是漫不经心的展现力量,其实看起来就跟其他火雾战士凭借破坏的意志所释放出来的火焰弹大同小异。如果想要发挥出自身拥有的强大力量,只有不断学习高难度的纯熟技巧。
在现场专门负责设置封绝的威尔艾米娜抬望巨臂,倏地开口说道:
「乾脆先取个名称,有助于获得明确的认知,如何是也?」
「肯定喜爱。」
蒂雅玛特一如往常,帮忙补充搭档的说法。
亚拉斯特尔抢在合约人之前答道:
「呼嗯……这个建议不错,不过包括名称本身在内,必须由当事人决定才对。」
「名称?」
夏娜一时愣怔,火焰巨臂再次消散。
她的个性本来就是诚实耿直,不喜故弄玄虚或夸大不实。即使像目前已经架构出火焰形成的武士大刀,也没有刻意取什么装模作样的名称。仍然直接称呼「武士大刀」。
「临时这么说……」
她虽然没有特别坚持,可是也不会强行拒绝,应该说,现在就算积极的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名称。
就在这个时候……
「实际上正好有个例子……」
威尔艾米娜开始静静的叙述:
「前代『炎发灼眼的杀手』的力量之中,有个『骑士团』的名称。对她来说,象徵力量的意象就是『由自己身先士卒,杀入敌阵的骑士军团』是也。」
面对自己一手栽培的「炎发灼眼的杀手」,语气真诚的说明:
「她借由『天壤劫火』的火焰制作出这个意象,自在的显现出数百名士兵,装备跟大小……不过现在,你经过训练之后所能掌握的『意象』,应该是──」
「自己本身。」
听到蒂雅玛特最后这句话……
「!」
夏娜感觉好像抓到了什么一样。
(自己本身……)
为了不错过这一刹那的领悟,她手一挥,用力握拳直指天际。
「──喝啊!」
在炎发灼眼的跃动之下,火粉密度保持不变,但描绘出来的轮廓变得更加鲜明,形成了炽红的巨臂。高举的动作跟轮廓之间,没有丝毫的误差跟偏离。
「成功了!」
那正是,一如她本身那般的,强而有力的屹立姿态。
在决定接下来好好思考名称的时候,就代表这天夜晚的训练告一段落了。
当封绝似是逐渐淡入夜空般解除之际……
「呼啊~啊,明天见……」
「祝你们三位有个好梦!」
「那我走了,麻烦帮我向大家问好。」
分别留下简短的问候之后,「悼文吟诵人」跟佐藤朝着屋内走去。
威尔艾米娜也一如往常,催促夏娜准备离开。两人这阵子已经养成了习惯,一起在御崎市巡逻,确认有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
「准时巡逻。」
然而──原本换做平常,少女应该是毫不留恋,态度淡漠的直接离开,这次却没有这么做。她踌躇了一秒钟,才下定决心开口喊住她想找的对象:
「等一下。」
「咦?」「啊?」
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发现她喊住的是他们两人,忍不住发出怪叫。
两人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由于冤家路窄而留在同一个城市经过了数个月,彼此之间只透过战斗保持往来,几乎不曾单独私下交谈。追根究柢,向来以使命为先,生性认真的少女,与放任个人的情感与感觉,作风随心所欲的女性,本来就是八字不合。而「那样的」少女,喊住了「这样的」女子。
佐藤也跟着回过头来:
「夏娜,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是也?」
「所为何事?」
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状况,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纳闷的加以询问。
「……」
夏娜没有回答。漆黑的双眸直视着玛琼琳。
「怎、怎么了?」
接下来,视线转向佐藤跟威尔艾米娜。
「有事吗?」
「是不是有问题要继续发问?」
对着略显吃惊的两人,又是犹豫了一秒钟之后才说道:
「……我想跟『悼文吟诵人』,私底下单独谈谈。」
三个人更是吃惊不已,尤其是……
「你、你私下找她究竟有什么事──」
不等惊惶失措的,身为前保姆的女性说完……
「威尔艾米娜你不要管那么多,先去巡逻啦!」
少女语气粗鲁的喊道,准备强行把她推出去。一边做出这种跟小孩没两样的举止,同时用力瞪着佐藤。
「玛、玛琼琳大姐?」
被她的气势压倒的佐藤偷觑着玛琼琳。
莫名其妙被点到名的女性从她的态度可以猜出一些端倪。或许是因为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经常扮演「这一类」角色之故也说不定。
「嗯,好吧,反正又不是要单挑对决。」
从搭档的语气察觉到相同状况的马可西亚斯询问道:
「那──么,我在场也没关系吗?小姑娘?」
「可以的话,希望尽量回避。」
夏娜毫不客气的说道。
了解到自己也被迫回避的亚拉斯特尔,从她的胸前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是今天的信吗?』」
即使被说中了心事……
「唔嗯,很重要。」
夏娜仍然不慌不忙的,表示肯定。
只有威尔艾米娜忐忑不安的看着少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