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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16

2 即将开始

本章 22,733 字 · 约 57 分钟

2 即将开始

发展快速的中国上海市。

在往北与长江会合的黄浦江西岸,有一处繁华地带。

前身为列强租界的河岸城市,简称「外滩」。

近年来,这个城市原本担负的市中心机能转移到东岸的浦东新区,刻意保留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期西洋建筑的旧有风貌,慢慢转型成观光都市。

现在,交织着各式时代风格的这个街道,熊熊燃烧着。

不仅如此,放眼望去处处崩裂倒塌,毁坏破败,惨不忍睹。

纵使如此,遭到波及的人类却是完全僵硬,静止不动。

那是一个由画过地面的淡褐色火线,在市中心描绘出范围涵盖对岸的诡异图腾,天空也同样出现了一个足以遮蔽大半夜空的半圆型彩霞屏障,这些光景可以说明一件事。这是只要笼罩在其中,除了与「红世」有关的人事物以外全都会静止不动的,因果独立的空间──封绝。

各处的惨状除了火灾跟崩塌以外,完全看不到任何动静。

而这个惨状是已经过了高峰,即将接近尾声的伤痕。

不过,有几个人影穿过火焰,踏进瓦砾堆。

有几个人影,游弋在受到煤烟遮蔽、彩霞笼罩的天空。

同时,有数千个人影整齐的并排着,将一个区域团团包围。

包围的目标正是隐藏在大马路之中,直通深处的,外观细长的装饰艺术高楼建筑。

与北京跟香港并驾齐驱,位于中国沿岸的火雾战士阵营一大据点。

上海外界宿总部。

历经将近百年的岁月,整个居住环境显得古意盎然的石壁深处。

一名老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延伸到地下室的牢固铁制阶梯往上走。身上穿着一眼便可看出是上好质料的西装,胸前的口袋可以窥见闪耀着古式花纹的牌子。这证明了他是原本在封绝之中无法活动的人类。

他来到一楼的大厅。这里是位于玄关的意大利餐厅之中,一个必须通过新旧三道安全防御措施才能进入的机密房间。楼中楼的设计,绚丽豪华的宫殿式装潢,是过去以此为根据地的洪帮(秘密结社)派系遗留下来的昔日辉煌。

大厅正中央,有一名女子双手抱胸,背对着静静等待。

虽然体格并不特别高大,但是隔着剪裁合身的套装可以看出充满力感的纤细曲线。紧紧缠绕在短上衣腰际的红梅色腰带,以及绑在腰带上的造型华丽的直剑被来自地下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这才勉强透露出女子并不属于画中的人物。

女子并没有回头,而是凝视着大厅正面──也就是敌人进攻的玄关方位──同时以清脆、高亢、嘹亮的嗓音直接开口询问:

「地下堵住了吗?」

她并不是询问「只剩你一个人吗?」。从气息早就已经大致感应出战斗的颠末。也很清楚来到地面的老人是最后的生还者。

老人缓缓走上前,同时答道:

「是的,范勋使出最后的力量瓦解岩盘之后,敌人也沉默下来。『大势抵定的』现在,应该不至于抱着牺牲的觉悟再次突围吧。所有人在那个情况之下被堵了回去……对了对了,侵入路线就是从地下变电车站(变电所)延伸出来的维修通道没错。」

「是吗?一时忘了坑道是攻城之法的基本。再加上自身轻忽大意,没有识破『使徒』所使用的那种手法。虽说是内外呼应的突袭行动,万万没想到赌上最后胜负的守城战居然会如此轻易遭到敌人突围。而且还是在长年以来做为根据地的总部……实在是太窝囊了。」

在这场大规模战斗当中,女子身为掌管所有兵权的杀手,因此极端不悦的吐露出悔恨的低喃。

这场以上海市中心为舞台,火雾战士跟「红世使徒」的大会战,由于双方阵营势均力敌,因此守护根据地的杀手阵营比较有利,长驱直入前来攻打的「使徒」阵营比较不利,这样的观点本是理所当然,甚至可说是一种常识才对。再加上杀手阵营已经准备就绪,严阵以待迎击敌人,所以就更不在话下。

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

一开战大批「使徒」就涌入上海,发动不间断的攻击、纯熟的部队运动,旺盛的斗志加上巧妙的战术,众位杀手甚至撑不到一个晚上就溃不成军。

总部试图起死回生的守城战,也遭到来自地下的偷袭而全军覆没,残存的杀手无法实现这个计画,而毅然决定突破逐渐缩小的包围网,结果在动乱之际断绝了气息,地下室的反攻虽然暂时阻止了敌人的入侵,然而只有一名人类老者幸存下来。

实在是败得相当彻底,可以说是完全败北。

老人不仅以声音,甚至借由动作表示歉意:

「不,如果无法知己知彼就不可能做好防备……早知如此,当初在进行地下设施的新建扩充工程的时候,应该让众位杀手前来视察才对。全是我们『傀轮会』的疏失。」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在近百年的这段时间,把世事的杂务全部推卸给『傀轮会』的大老们还有人类的成员。事到如今如果又要为此怪罪你们,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

女子如此说道,这时从绑在她腰带上的直剑……

「项辛,小事无需在意,交代你的命令办得如何了?」

传出一个措词咬文嚼字的男性声音。正是为了完成这个提问,他们「两人」才没有出击,而是留下来守护阶梯所在的大厅。

被称为项辛的老人稍稍趋前弯腰,恭敬的覆命道:

「帝鸿大人,请您尽管放心。由于封绝范围广大,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架构完成。意识清醒之人在隐匿区域安装的爆破装置一直保持着启动状态静止不动。封绝解除数秒钟之后,所有的一切就会像花朵一样整个散落凋零。」

「呵、呵……」女子轻笑出声:

「虽然在这之前的攻击事件,情报机器没有遭到夺取的痕迹,但也不必傻傻的留下来。顶多就是,想办法挖苦对方就行了。」

项辛终于走到女子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笑道:

「是。不过……」

「?」

「当初完全没有料到,真有这么一天会用到『自爆装置』这种可笑的装置。」

「是啊,一点都不错。」

女子再次笑了。

项辛眯眼凝望着这个与相识之际完全没变,战斗时显得太过美丽的清灵笑容。同时,对于自己害得她陷入目前的困境而感到懊悔不已。

「非常抱歉,帝鸿大人、虞轩大人。」

火雾战士──虞轩闻言,姿势与视线没有丝毫动摇,而是简短询问道:

「嗯?」

「没有听从萨法利修女士的命令,先离开上海市中心,潜伏在预备分处等待总动员的时刻,不仅如此还集结周围的力量,迎击敌军,做出这个决定的,就是我们『傀轮会』……」

倾听忏悔的虞轩仍然没有一丝动摇。

从中国到东南亚一带的外界宿,性质不同于其他地区,例如在特异能力者──火雾战士之中位居领导地位的智囊团「库伯利克交响乐团」,而是按照传统采取拥戴只有人类组成的结社「傀轮会」的体制。

除了提供火雾战士情报交流与支援的目的之外,虽然采用共同营运的方式,然而众位杀手以性质来说基本上都是四处流浪,鲜少固定留在组织。再加上没有出现像德瑞尔那样的奇才,所以这个地区比较倾向由当地人类(最高干部称为「大老」)负责制定组织的活动方针。

这个体制在平时应该是可以正常的运作,没有什么不完备之处。然而最近,一般人看不见的动乱──外界宿领导阶层遭到歼灭,以及重要据点接连沦陷──的情势之下,以结果而言,他们反而成了自乱阵脚的一个派别。

当然,「傀轮会」方面也有话要说。

在大多不谙人情世故,或者我行我素的火雾战士之中,例外具备感性的「愁梦吹奏人」德瑞尔•库伯利克,在其意外遭到攻击死亡之后,主导全世界外界宿的欧洲内部展开了一场杀手与人类的主导权之争。

必然随之发生的就是,情报与联络方面产生摩擦与停滞的实务问题,而且持续的恶化,因此受到这个负面影响波及的东亚开始加强戒备,避免被卷入欧洲的权力斗争。事实上,来自人类与杀手双方的,请求「傀轮会」以及旗下人员协助的无论大小清浊、流利笨拙的游说与活动的相关事件,多到数不胜数。

他们目睹了一连串因此严重妨碍了理应完成的职务,本末倒置的情形,理所当然的对于欧洲产生高度的不信任感。

不久之后,欧洲领导阶层自行察觉到自相残杀是一种愚昧的行为,于是聘请大战的英雄「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前来收拾乱象。没想到从结果来看,这个决定却让事态变得更加混乱,同时引发了一项失败。这不是什么造化弄人,而是先前一连串的愚昧行为所带来的「理所当然的失败」。

有一天,欧洲向全世界发出通告,表示准备以苏菲为首的杀手组成全新的临阵态势。内容强烈透露出希望寻求各外界宿的合作以及众位杀手的协助。目的在于因应成为动乱开端的主要外界宿遭受攻击事件,原则上是相当合理的要求,没有什么可议之处。

然而基于先前的状况,「傀轮会」根本无法坦然认同这件事情。甚至认为这是欧洲的阴谋,企图强化中枢领导权力,游说延长线上的「虚情假意」,不当介入他们自己传统的组织体制,扩大影响范围。

隶属于这个地区或者时常前来的众位杀手之中,自然有人提出了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必须积极配合,欧洲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野心等等不同的意见,但是「傀轮会」的大老们以不同的角度解读欧洲的通告,并且付诸实行以做为回应。

意思就是,他们在负责的东亚管区之中,私自设下陷阱吸引神秘的攻击者,准备引诱敌人出现之后再一举歼灭──基于专断独行所采取的作战行动。

引诱敌军的陷阱,让敌人上勾的诱饵,就选在便于集结与容纳众位杀手,位于北京、上海、香港的三处重要据点。

就这样在幅员广阔的中国布下搜索敌人的网络,同时进行几乎可以形容成一项艺术的绝妙诱导计画以及军队的召集行动。各地发生小规模的遭遇战,借由拟态的败走与胜利进行路线的封锁,锁定敌人主力部队的位置,位于计画之中的行动路线的终点──上海,在管区之中工作的火雾战士几乎全体总动员,集中全部的战力迎击敌人。

统辖东亚外界宿的「傀轮会」,负责指挥军队以及接受指挥的众位火雾战士优秀的能力,从这场超越数个世纪的大规模作战行动,虽然借助了现代文明的助力却表现得有条不紊这一点,就可以明显看出。

只可惜,出现了两点失算。

第一点是,他们准备集结起来全力攻击的意图正中敌人下怀。

第二点是,以上海一带做为舞台的关键性决战,彻底惨败。

在欧洲完全不知情的期间,东亚地区众位实力强大的杀手几乎全数遭到歼灭。

似远又近的建筑物倒塌的断续地鸣,微弱的、沉闷的传遍整个大厅。

处在毁灭的实感之中,项辛持续表示忏悔:

「虽说是对于欧洲的不信任,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对于杀手掌握了主导权一事的反弹,以及想要单凭我们立下战绩挽回颓势的野心。再加上我们仰仗虞轩大人跟季重大人从来不会否决『傀轮会』的决定,所以──」

「好了。」

剑上腰带飘扬,帝鸿出声打断他的话:

「不要再为我们辩解了,项辛,这多难为情啊。」

「一点都不错。竭尽一切智谋,结果一时轻敌,吃了败仗。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正因为面临生死关头,虞轩态度凛然的断言道。

当初仰慕的正是这样的她,于是老人修正想法,无力的笑道:

「说得也是。至少不顾其他大老的反对,逼迫他们在开战前离开上海总部,单单这一点就值得庆幸吧?」

「其实──我原本也希望你可以离开。」

虞轩一直看着前方,语气之中搀杂了些微的异样口吻。

这次是项辛对此一笑置之:

「我是不会把你身旁的位置拱手让给别人的。况且总部也设置了杀手们完全不知道的机关……最重要的是,正因为你在,所以我在,『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这小子。」

帝鸿开口说道,虞轩也终于垂下脸笑了:

「这是你年少时期以来的坏习惯……到头来还是改不了耍嘴皮子的毛病。」

「至少在最后,希望你改口说是美少年。」

项辛就如她所言,以耍嘴皮子的口吻回应。

虞轩笑了笑,然后再次转向前方:

「敌军阵营应该已经得知地下的战况才对,我得准备动身了。」

她的脸庞充满了奋不顾身的力量与气魄。

「请你尽情发挥。」

与口中的说词截然不同,项辛挡在虞轩的前方。

老人回想起超过半个世纪以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情形。

当时的项辛还是个无知莽撞的小伙子,看见在贫民区四处徘徊的她,一身格格不入的华美衣裳,最重要的是那张完全不知恐惧为何,身为强者的──就像现在一样的──脸庞,顿时产生一股狭隘的反弹跟偏见,心想着必须借由暴力化解这些感觉才行,于是挡住了她的去路。

结果不用说……遭到对方一拳命中脸部正中央,整个人被打飞出去。

当时那个灼热与铁锈味扩散的感觉,直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他闭上双眼,准备接受相同的行为,这次是足以致命的程度。

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应该可以明白才对。

突破重围、逃之夭夭这种事情自然是排除在外(敌人入侵之际所使用的,通过变电车站的维修通道理应具有秘密退路的机能才对)。就算直接留下来,不是在战斗当中被压在倒塌的建筑物下面,否则就是遭到「使徒」的啃食。如此一来,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岂料……

「?」

嘴唇感受到与先前做好的觉悟完全相反的柔软感触。

他讶异的睁开双眼,整个眼前只看见虞轩的微笑。

强烈的感动让他整个人愣住,这时拔出的直剑迅速一闪,头颅立刻飞了出去。

「傻瓜,你怎么会带着这种表情死掉啊。」

这是虞轩对着滚动的头颅,深爱着自己的男子的临别赠言。

「出现了──!」

发出大喊的蜘蛛被劈成两半。

虞轩冲破飞散的火粉,从上海外界宿装饰艺术风格的外墙朝着正上方飞奔而上。

挡在前方的蝙蝠男、西洋甲胄跟三头骷髅……

「对方只有一个人,动手!」

「不准逃!」

「这可是大将的首级呐!」

这三人发出大喊的下一个瞬间,被神速俐落的剑法两、三下剁成碎块。

虞轩杀出敌阵之际,耸立在外滩的大楼楼下、大楼之间与屋顶上,许许多多不同的不友善黑影正在蠢蠢欲动的光景掠过眼帘。

(在现代这个时节,居然还有办法募集到这么多士兵。)

紧接着位于正面的墙壁被击碎,出现了一个有如头部长着铁槌的铁块般怪物,她在半秒钟之内摆好架势积蓄力量,往其躯体横向直线砍过,然后穿过掉落的巨躯,前方是交织着煤烟的彩霞天空,以及外界宿的成员一时兴起所建造的小型空中花园。

(而且这些家伙,竟然偏偏就是──)

她纵身跃上庭园一角,降落在造景石上面……

「!」

发现小小阁楼的栏杆冒出一双脚跟长枪的金属箍。

战斗之际,某个人正在阁楼吊儿郎当的伸长双腿呼呼大睡。

不需要感应异常庞大的气息,虞轩也很清楚「对方」是谁。内心暗地低喃的句子化为声音逸出:

「──〔化妆舞会〕……」

这正是攻击世界各地的外界宿主要据点的元凶,令人料想不到的真面目。

似是受到呼唤般,这双脚用力举起,「磅」的一声重重踏在造景石地板上。

男子拿起长枪,起身缓缓的走出来:

「伤脑筋,怎么让重头戏抢先跑上来?」

这句话不是针对降落在眼前的火雾战士,而是以率领军队的将领身分训斥下属「使徒」。男子踩着阁楼出口的低矮石阶,现出身影。

眼睛藏在墨镜之下,一头白金色头发全部往后梳,高大的身材穿着黑色西装,拿在手上的似是做暖身运动般挥舞旋转的武器,是超过身高两倍长的深灰色粗大长枪。衔在口中的香菸包覆着浊紫色火焰,化为灰烬。

跟随在后方的是,分别身穿黑衣与白衣的男女……

「是,实在是惶恐之至,属下已经严格吩咐过了。」

「希望您可以视为,这是面对即将来临的胜利,一兵一卒均斗志高昂的证明……」

一人严肃谨慎,一人轻笑出声,各自回答。

虞轩并不在意后方的两人,而是把剑尖指向敌将。

首先是直剑……

「久违了,蚩尤……不,『千变』修德南啊,你居然能够肃清这里勇猛无比的众位杀手,平定这个地形之错综复杂前所未有的战场。」

接下来是持有人……

「独自一个人奋斗了一个多世纪的时间,以这个程度来说,足见你的领导能力并没有退步。」

以嘹亮的嗓音赞扬战胜的将军。

而这名男子──修德南一脸为难的笑了:

「呵,想到即将失去能够以那个名字称呼我的旧识就觉得难过,『奉之锦旆』帝鸿,『剑花薙手』虞轩。」

笑着,同时甩了一圈粗大长枪,然后「啪擦」的一声夹进腋下。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动作,其实隐藏着足以让观者不寒而慄的强大力量。顺便……

「欧洛巴斯,瑞拉雅,他们是我的贵客,不准插手。」

对着随侍的黑白衣男女随口撂下这句话。

两人毕恭毕敬的行礼,接着保持行礼姿势往后退开数步。

「遵命。」

「属下明白了。」

战胜的将军与败军的强者一决雌雄。

他们并不打算制止这个毫无必要,甚至可能出现什么万一的行为。

在大楼周围蠢蠢欲动的「使徒」军团不但没有侵入屋顶,而且没有发出一声轻喃,只是静静的注视而已,因为他们对于他们将军的力量寄予了全盘的信赖。

虞轩并不觉得自己受到轻视。因为统领〔化妆舞会〕的三柱臣之中的将军「千变」修德南确实具有足以这么做,令人如此认为的实力。

但是,人称东洋首屈一指高手的火雾战士「剑花薙手」……

「准备好了吗?帝鸿。」

「嗯。」

抱着这分自信与信赖,全力决一胜负,做为最后的反击。

缠在腰际的腰带从缓缓飘扬的一端开始化为红梅色火粉,逐渐散开。剑鞘也一样,很快的连衣服、身体也是。就这样,当下半身有如花瓣凋零一样,只剩下肩膀与头部的「剑花薙手」虞轩面带平静的表情,宣布力量的释放:

「──『舍身剑醒』──」

一瞬间,剩余的躯体也整个消散开来,火粉转变成红梅色云霞。单独留在迎战位置的直剑造型神器「昆吾」,其刀身燃起优美的花朵图纹,云霞重新握好剑柄。

红梅色云霞形成一个模糊的,有如天女一般优雅的华美衣裳。

这正是「剑花薙手」最引以为豪的,以神器「昆吾」做为核心的战斗形态──「舍身剑醒」。

「走吧,帝鸿!」

「嗯。」

回答的一瞬间,直剑就像是发射出去般,袭向修德南。

没有任何准备动作,云霞化为喷射火焰般,气势惊人的突刺。

「!」

修德南立刻转身闪躲。散发高热的云霞掠过,烧焦了西装的肩部。做出闪躲的动作之际,中途加快速度,握着长枪「神铁如意」的最底端,用力一挥。

柄头稍微碰触到正要通过的尾端,「昆吾」随即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旋转飞去。不过,短短数秒钟的时间,涌现的红梅色云霞再次化为天女挡下攻击……

「不但闪躲第一波攻击,居然还可以反击?」

「果然是身手了得,蚩尤。」

说着便继续在空中飞舞了数秒钟,这次云霞整个倾盆而下。

修德南抬头仰望将纵向回转的直剑包覆在中心,并且散发着高热的云霞,然后呼出一口气……

「呼……」

接着用力吸气,全身开始变化。

握着长枪的右半身保持人类的模样,左半身的轮廓不断膨胀。随即变化成体积庞大,尾巴的前端连接到右半身人类的,看似恐龙的蜥蜴。

回转的「昆吾」撞上了长着厚实鳞片的脑门……

「唔……」

修德南还来不及吃惊的抬起头,蜥蜴的头部已经被纵向劈开。此外,灼热的云霞从伤口跟嘴巴贯穿里外,转眼间大蜥蜴化成了焦炭。

受到波及而猛烈燃烧的空中花园当中……

「啧!」

修德南在千钧一发之际切断半身,及时闪躲,「昆吾」再次使出神速的突剌。这次是锁定切开的断面也就是死角的一击。

(成功了──?)

岂料,切开的断面在一瞬间变化成长出无数利牙的下颚。而且配合突刺的动作逐渐闭上。大为震惊的虞轩内心……

(善用地势!)

立刻传来帝鸿的声音。

「昆吾」跟红梅色云霞将原来的轨道偏移到略下方。灼热的破坏力冲破空中庭园的薄土,朝着楼下一涌而入。

攻击偏离之后,修德南比呼吸还轻而易举的恢复半身,高举「神铁如意」。

这时,虞轩立刻先发制人,剑尖画开地面,朝着脸部刺出。

「!」

修德南仰起脸躲开攻击,同时横砍过去以示反击。

看见红梅色云霞被打散的下一个瞬间,云霞又重新聚集起来,化为持剑的天女。

刚才从头顶直接把头劈成两半的直剑再次挥砍而下,修德南险险以枪柄挡了下来。

双方竭尽全力,相互拉锯……

「虞轩,你运气真是不错,可以亲眼目睹『神铁如意』使出浑身解数。」

在双方近距离的瞪视之际,墨镜裂成两半,整个掉落。

「是吗?那么蚩尤,我也会以『舍身剑醒』的奥义回应。」

「看招!」

帝鸿出声一喊,两人同时使出更大的力量拉开距离。

云霞天女以优雅的姿态烧毁空中庭园,同时不断旋舞,张开双臂往上飞翔。从屋顶飞上更高的高空,然后解除身形。位于中央的「昆吾」开始横向回转,并且持续加快速度,很快的整片云霞化为平坦圆盘状的力量漩涡。

接下来突然间倾斜,朝着上海外界宿的屋顶,站在屋顶的〔化妆舞会〕的将军,宛如运转的电锯摔落一般直冲而下……

还不等接触就可以先行感应得到其逐渐接近的这道漩涡……

「!」

不费吹灰之力的把以肉眼抬望这道漩涡的修德南往屋顶整个压碎。不仅如此,破坏的余波贯穿了全部的楼层,在威力没有丝毫减弱的状况之下,一鼓作气扯裂了大楼直到接近地表的位置。

位于周围观望一对一单挑的「使徒」军团整个僵住不动──看起来是如此。

爆炸的余韵在这个空间消散褪去之后经过数秒钟,内部完全被挖空的大楼发出听似临死之前的哀嚎声响,然后开始倾斜,缓缓的坍塌。

飘浮在四处弥漫粉尘之中的云霞利刃凝聚成团,恢复了天女的姿态。虞轩跟帝鸿望着由他们自身造成的惊人破坏。

「怎么样?」

「气息在───」

两人话说到一半,眼前只见……

「真是好身手……不过很遗憾的,完全没有传达到我的内心与生命。」

「什么!」

「唔?」

与先前被劈成两半一样,「千变」修德南保持挡下攻击的姿势,倨傲的伫立着。手中高举的粗大长枪「神铁如意」连一点伤痕也没有。

「怎么可能!」

「居然毫发无伤!」

面对大表错愕的两人,屹立不摇的男子目光锐利的放声说道:

「因为我们三柱臣的宝具是特制的。这支『神铁如意』除非我有意,否则不会任意折断弯曲。而且只要我有意──」

四周弥漫的粉尘之中,不断倒塌的大楼顿时静止不动。

突然间,碎裂的断面张开不计其数的眼睛与嘴巴。

各式各样大小不同的眼睛嘴巴并不是〔化妆舞会〕的士兵,全部都是「千变」修德南。大楼的所有楼层充斥了他的一部分或者全身。

阻挡的姿势从膝部以下持续扩大到几乎覆盖了地面,并且朝着两边的大楼延伸出去。事到如今虞轩他们才察觉到,这正是修德南的圈套,故意引诱并挡下自己的攻击……

「唔!」

于是打算解除天女的姿态,准备逃脱。

可惜,为时已晚。

「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周围全部的嘴巴发出修德南的咆哮声之际,发生了令人不敢置信的现象。

成百上千缠绕着浊紫色火焰的「神铁如意」,从两侧的楼层朝着化为云霞的虞轩刺出。如同往自己体内伸出尖刺的刺猬一样,这些压倒性的突刺跟打击全部朝着一处集中。

也就是相当于火雾战士「剑花薙手」虞轩的核心,神器「昆吾」。

朝着同时遭受数千支长枪的攻击而震动不已的直剑……

「───呼嗯!」

人形的修德南将手中的「神铁如意」从正面贯穿空中。

锵!

直剑的剑尖与长枪的枪尖相互冲突的一瞬间,「昆吾」整个粉碎。剩下的红梅色云霞也遭到如同怒涛一涌而上的浊紫色火焰吞噬,完全消失。

来不及发出声音、现出身影甚至做出动作,虞轩就消散无踪了。

似是取代她的存在一般,在一处冲撞的「神铁如意」混杂在火焰之中,并且吸收位于大楼的所有躯体,最后恢复成完整的一个人跟一支长枪的外型。

「红颜薄命,有如落花一般令人着迷啊……」

这句话似乎成了闭幕词,失去支撑的大楼,上海外界宿总部发出震动,墙壁碎裂、梁柱折断,全世界屈指可数的重要据点不断瓦解,埋没在粉尘与巨响之中。

修德南踩着在数分钟的最后滚动、停止的小石子,走出大马路。

顺理成章先行避难的欧洛巴斯跟瑞拉雅跪在身后,开口祝贺:

「恭喜您,将军大人。」

「想必我们的盟主大人也会对这次的胜利感到十分欣喜吧。」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呼应,不约而同的为将军发出欢呼:

「唔噢噢噢噢噢噢──!」「将军大人,万岁──!」「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愿光荣归我们〔化妆舞会〕所有!」「为了三柱臣!」「『千变』修德南大人,万岁!」

然而,修德南本人却眺望着远处,面露兴味索然的表情。

欧洛巴斯为了不让士兵们听见,于是对着尊敬的将军投以只限三人听得见(没有只限两人的做法是代表他做事小心)的声音:

(虽说是残杀同胞的歼灭工具,但是属下可以了解您亲自手刃旧识的心情。)

(如果在攻占过程当中,您有任何担忧、在意之处,是否现在立刻动员所有人当场搜寻呢?)

瑞拉雅厚着脸皮的加入对谈。

修德南不以为意的出声回应:

「呵,不需要过于多心,跟对方交手,包括对方战死在内,可以说双方都乐在其中吧。况且那群人类设下的机关不是利用自在法就可以识破。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力气。最主要是,当初也没有命令我们搜索外界宿。」

(那么为什么……)

欧洛巴斯继续以无声之声……

「您的表情为何如此郁郁不欢呢?」

瑞拉雅则是直接开口询问。

「我是在思考,这次战斗所带来的结果。」

答完,修德南掏出香菸,在指尖轻轻一挥,把菸点燃。

「『傀轮会』没有与众人共同合作而是选择单打独斗,结果遭到严重挫败,其他地区的领导人在得知这个结果之后,想必会基于危机意识而听从欧洲的指示吧。」

两人终于明白担忧的含意了。

「为了让全世界的交通要道陷入混乱,所以消灭了相当数量的据点。在我们出其不意的袭击,对方措手不及的迎击这个条件之下所获得的最大战果也将到此结束。下一次恐怕没办法这么简单,不能因此得意忘形。」

如果再有下次,就是最后的决战。

认同这项判断的两人也抱着沉重的觉悟伏下身子:

「是!为了这一天,属下必定竭尽全力训练出更加强大的军队。」

「琐事交给我们处理,敬请将军大人全心全意执行大命。」

修德南吐出烟雾,心想着:

(大命啊……对了,我也差不多应该回去看看我的黑卡蒂,并且晋见已经回归的盟主大人才对……)

目前──他挂念的「那个物体」离开了一贯的行进路线,前往远东的岛国。

飘浮在世界不为人知的空中,做为〔化妆舞会〕根据地的移动要塞「星黎殿」,在某个地区停留了数天。虽然形状有如泡泡般的异次元空间「隐匿的圣堂」,能够完全隔离、隐蔽位于内部之人的气息,但是停留的时间从来不曾这么久。

不过,没有人会去在意这种细微的差异。目前并不是时候,因为现在发生了非常、最为重要的事件。

要塞内部呈现出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到处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希望至少可以看到一眼,幸运的话能够亲眼见证的「红世使徒」成员。

放下宫桥的城门双塔,占去要塞上半部的复杂城墙与尖塔群,从下半部的岩块突出的掩体道以及士兵值班所等等,除了岩块之中的隐密设施以外,放眼望去所到之处均挤满了「使徒」。

现在基于诸多因素而颁布了禁足令,所以他们更是在要塞内部四处走动,相互谈论、期待,并且彼此询问现在正在发生,或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位在一隅的贩卖部──提供饮食娱乐的休息处兼联络处──当中……

「史特拉斯大人!」

「翠翔」史特拉斯走进店内准备用餐,突然有人喊住他。

「哎呀,原来是『蛊溺之杯』波索因。」

史特拉斯转过无头的身躯。他是一位资深的布告官,双臂是翅膀,全身覆盖着兽毛,挺起的胸口有一对眼睛,腹部是一张嘴巴,分辨不出是鸟还是人的异形,但在自我中心强烈、作风特立独行的「使徒」之中,他是属于难得一见的温和个性,因此除了工作上的伙伴以外,私交密切的朋友也不在少数。

隔着人墙喊住他的「使徒」也是其中一人。

「我听说您之前随同将军大人远征,现在已经回来了吗?看样子,是不是跟这次的事情有关?」

穿梭在重重人墙的夹缝间,蹦蹦跳跳凑近距离的是一个斜眼的小孩。衣袖几乎着地的宽松长袍,再加上看起来像是古早以前的小偷揹在背上的大袋子,显出身材的矮小。不过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侦搜猎兵,与搭档巡逻士共同立下了许多重大功绩。

面对久别重逢的朋友,史特拉斯笑着答道:

「不,我是奉将军大人的命令,所以刚好回来。你呢?」

「当然是为了分享谒见的荣耀……也就是我们的盟主大人。」

身为组织成员的众多「使徒」之所以聚集在此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件事。

今天预定在这个「星黎殿」举行盟主回归的庆祝仪式。为了谒见即将就任长期悬空的宝座,几乎所有人只听过传闻却不知其真面目的「成为盟主之人」,或者想要亲眼亲身确认那个人是否具有盟主的资格,因而他们才从全世界聚集而来。

波索因也是其中一人,声音之中搀杂着除了坦然喜悦以外的情感。

史特拉斯虽然感觉得出来却佯装不知情,同时环顾四周说道:

「对了,『蓦地祲』利维佐大人呢?想必他应该是跟你一道的吧?」

利维佐是与波索因长年搭档的巡逻士,是一位实力素有定评,但是言行粗暴的「红世魔王」。

「嗯,是啊……」

波索因稍微挪动斜眼,指出他的位置。

「不过现在,还是不要随便理他比较好──」

「『翠翔』史特拉斯!」

刚说到一半的话被整个盖过,听起来就像是怒吼般的声音在贩卖部响起。

「过来一起喝酒吧!」

室内的喧嚣突然中断,拥挤的人墙逐渐散开。因为每个人都不想跟一个举止粗鲁的麻烦人物扯上关联。

擅长待人接物的史特拉斯丝毫不感畏惧,走过敞开的人墙。

「你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根本什么事也没有。」

坐在贩卖部的座椅,手持木制大啤酒杯大口畅饮的是,跟人类一样直立着几乎跟大象差不多巨躯的三支头角甲虫。四只手臂当中位于下方的两只牢牢的交叉,上面缠绕着水晶念珠。

这个不逊于史特拉斯的异形「魔王」从木桶自行斟了另一杯蜂蜜酒,同时发出略显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你也看到了对吧!那居然是刚回归不久的『我们的盟主』……开什么玩笑!那根本就是『密斯提斯』嘛!谁管他体内藏了多么厉害的宝具,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说穿了只不过是稍微被我们『使徒』碰一下结构,就会整个散开的人类残渣罢了!」

利维佐讲到一半,不是对着别人而是自己说话。

史特拉斯明白这一点,却仍然竖耳倾听。在传话之前先予以倾听,是专门在组织中枢、侦搜猎兵与巡逻士之间担任连络人的布告官的重要职责。

已经进入自言自语状态的利维佐全身跟声音打颤:

「为什么我们的参谋阁下还有大御巫大人,非得伺候……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磅」的一声,脚部的钩爪打在地板上。

不仅地面的石板龟裂,整个贩卖部也剧烈摇晃。灰尘从天花板不断掉落,周围的「使徒」也纷纷离开以免被卷进不必要的骚动当中。身为贩卖部老板的「使徒」对着同桌的两人发出求救的视线。

(我懂了,原来如此……)

史特拉斯一下子就猜到他如此不悦的理由。视线转向一旁确认,波索因也面露苦笑点头回应。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利维佐对于自己能够成为组织的一员,成为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更重要的是成为贝露佩欧露的直属部下,完成她所交代的任务感到莫大的欣喜与充实感。

对于自己仰慕的长官一副理所当然,毫不抗拒的,对着别人卑躬屈膝,正因为心怀仰慕才会感到忿忿不平。

蓦地,史特拉斯环顾周围,从眼前的景象……

(果然是这样没错……)

彷佛可以看见这次他回来以后,在「星黎殿」之中所感受到的怪异氛围的真相。

虽然众人对于利维佐暴躁的举动感到惊讶与困扰,却没有责备他对盟主的态度不敬。而且,在泰然自若的用餐之人以及观看其暴躁行径之人当中,甚至隐约散发出一种无声支持的气氛。

(不过这也难怪。)

史特拉斯也在前一刻回来之际,偶然间撞见了一个「惊人的光景」。

一旦得知那是盟主的所作所为,历经数百年,更久的还有上千年以来追随〔化妆舞会〕的「使徒」,对于这种难以饶恕的轻率,对于精神上、实质上的两位指导者的无礼态度,想必会感到愤怒与不满吧。

就连个性温厚的史特拉斯也感觉内心隐隐作痛,可见其他性情暴躁的人内心有多么的激动。

(况且,出身跟性质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大多数的成员对于盟主也没有深入的认识,所以突然间告诉他们:「这个人就是盟主,好好追随吧」,会有不少人感到不知所措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不是如此,「使徒」的组织并不像人类的组织是根据伦理规范运作的性质。三柱臣长年领导的实际成果,以及相处之际所抱持的情感才是他们服从组织的原动力。这一点对于史特拉斯来说也不例外。

(今天谒见仪式的用意该不会跟向我们宣布盟主的存在……这个字面完全相反吧?)

这时利维佐以不同的讲法说出了他的疑问:

「说来说去,盟主『这种人』以后能有什么作用?突然间冒出来『扯了一句』我回来了,然后就可以稳居内殿的宝座,但是他有办法比参谋阁下更自在的处理事情吗?有办法比大御巫大人更能让大家团结吗?有办法比将军大人更能应付战斗吗?」

喊完以后,打算喝口酒润喉,发现木桶已经空了。用力握碎木桶以后……

「可恶,再拿一桶酒来!」

带着极其不悦的表情跟语气,对着贩卖部老板大吼。

波索因实在是看不下去,因此伸直背脊拉扯位于对方腹部,缠绕在第二对手臂上的念珠一端,并且出声劝告:

「利维佐,你喝太多了。就算是蜂蜜酒,酒还是酒。」

「你少说两句!愈甜的酒,喝醉以后反而更难受,所以没问题!」

利维佐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加以反驳,这次史特拉斯以温和的声音说道:

「好了,镇定一点。看来我还是向上呈报组织成员之间的『这种气氛』好了?想必参谋阁下也不至于做出有损组织利益的事情才对。」

布告官在职务方面,与三柱臣的接触比起他们稍微密切一些。而且从他的话中可以感受到毫不虚假的分量。之所以不会被误解成是针对个人的不满前去密告、进谗言,全是拜平日累积的人望所赐。

(再加上我自己也想向参谋阁下询问这件事情的意图。)

就他来说,反而是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

听了这个可说是好主意的建议……

「嗯……」

利维佐似乎稍微被说动了般沉默下来……

「这主意不错,利维佐,就这么办吧。」

「在这种情势之下,想必参谋阁下也不愿意看到组织内部失和。」

看着两人一搭一唱,他的念头一转……

「不,还是算了。」

随即断然拒绝。接着冷不防的……

「最重要的是……」

搂住两人。

「哇?」

「做、做什么?」

然后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甲虫脸凑近两人,轻声笑道: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总之先跟我来吧。」

当然,两人不可能按照字面解读他所谓的「好主意」。

整体地势固然平坦,但每座高峰均呈现陡峭的锐角,可以说是这个地区的特徵吧。冰冷清澈的空气特别清爽,使得岩地上残留的绿意看起来格外醒目。

「现在正值隆冬季节,时机似乎有点不太恰当。」

从铠甲露出的衣饰随风飘扬,同时传来盟主的声音。

「如果到了春天,想必会开满许多美丽的花朵吧。」

伫立在崖边的相同人影,这次以少年的声音说道。

「他」的身后,一名少女蹲在地上,以指尖抚摸在风中摇曳的绿叶。

她就是一身纯白帽子跟披风,三柱臣的巫女「顶座」黑卡蒂。

「这样也很好啊,冬天有属于冬天的、美好的一面……况且……」

少女眯细双眼表示:

「现在不需要扯开嗓门大声呼喊就能够与您交谈。这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冬天有属于冬天的一面吗?原来你就是以这种方式熬过朕不在的这段日子啊。」

「……」

她这次没有回答盟主,继续以指尖把玩着绿叶。

「他」也没有强求答案,而是定睛眺望远处的山巅。

似是想要以乐音祝福两人般……

「噹啷」一声……

优美的弦音在山间回响、萦绕。

「看似冬天的冬天离去,不像春天的春天来临……」

一名乐师坐在两人后方高处的岩石上,以指甲弹奏古老的鲁特琴,引吭高歌。遮住眼睛的大三角帽,搭配立领燕尾服,遮住整个脸部的打扮相当怪异。

「那是一时的幻觉吗?还是迷路时的恶作剧?」

他是在不久之前进入「星黎殿」的「使徒」,「笑谑之聘」来福卡。

不受干涉,不受迫害,但也不曾得到赞赏,只是获得许可能够不断演奏的特殊存在。

因此在这个时候,「他」仍然一语不发,黑卡蒂也没有回头。

「了解的只有,彼此的心……」

即便如此,来福卡似乎把自己当做空气般,当做为空气增色的存在般,继续以指甲拨动鲁特琴两、三下,唱出听似即兴的诗歌。

片刻之后微风轻拂而过,少年隔着背部,对着从要塞「返回」的美女询问道:

「贝露佩欧露,刚才的『使徒』是布告官吗?」

「是的。」

三只眼睛当中的右眼戴着眼罩,三柱臣之中的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动作优雅的单膝跪在岩石上。

她与黑卡蒂在这几天以来,跟随着在这个山区四处散心的盟主,在不适应的阳光之下游乐。同时对于聚集在「星黎殿」的所有「使徒」,在看见她们不设防的出现在外界之际大感错愕,并且瞋目表示愤怒这件事情,面露比亲自演出来得更加为难的苦笑。

她们非常清楚有人对她们的粗心大意感到不安,对于处理方式觉得不满,然而只要是盟主的愿望,她们就不可能予以拒绝。况且她们也可以理解,这个举动对他而言是一项重要的确认作业。

至少每次有重要会议或者传令之际就回到「星黎殿」,借此多少平息众怒。像现在也是到场听取传令的报告之后刚刚才赶回来。

参谋垂着头,做出这几天以来最为重要的报告:

「将军『千变』修德南紧急派人捎来消息。昨天深夜,已经攻陷上海外界宿总部。外界的事前准备工作到此大致完成。」

「辛苦了。看来朕不在的这段期间,『千变』的功力没有丝毫的退步。」

盟主出声赞扬……

「这么一来,火雾战士阵营会忙着收拾善后,并且在现存的势力范围加强警戒,暂时没有余力注意外界的动向。朕也不必担心不识好歹的介入,可以前去见她一面了。」

少年的声音接着说道。

贝露佩欧露从垂下的头似是偷窥一般,恭敬的询问道:

「您还是准备前往吗?」

「那是当然。」

以盟主的声音,不假思索的答道。

「未来在执行大命的时候,最有可能妨碍朕的,只有那个『天谴神』『天壤劫火』而已……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然后以少年的声音说明。

贝露佩欧露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再次询问道:

「『做得到吗』?」

这个可以解读成不同含意的问题,并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夹杂着雾气的山顶寒风之中,时隐时现的灿烂阳光之下,衣饰翻飞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没有回应的空白变得十分漫长。

贝露佩欧露的内心充满了不安的乌云。

这是这两星期以来,观察暂时回归的盟主一言一行之际所产生的。

原本容纳回归以后的盟主的器皿,应该是使用没有残留「密斯提斯」这一类残余物质,而且更加稳定的媒介,专门设置的收讯装置「暴君」才对。

而现在……变更成与这个「密斯提斯」的精神同步,自在移动其躯体形态的不是别人,正是盟主自己。盟主对这在宝具「零时迷子」的转移下,成为短短几个月宿主的少年产生兴趣,认为这个少年具有能够同步的思考与意向,因此做出这样的选择。

虽然这个形态偏离了原来的计画,不过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不仅如此,他的一言一行完全不见任何踌躇与迷惑,充满了跟过去一样的霸气。

只是──出现了两个奇怪的,超出预期范畴的现象。

第一个是,不知为何,具备了异常敏锐的感应能力。

第二个是,说话的声音之中搀杂了盟主跟少年,也就是处于「混合」状态。

编写出自在式的盟主,从远处接收的黑卡蒂,负责解析使其运作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所有人均无法解释这个怪异的现象。

(但是,不计其数且极端复杂的自在式,在没有经过测试的状况之下就直接正式驱动,发生一两个小状况也是在所难免,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来自这个影响,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修正计画的命令。

意思就是,处置职掌审判与断罪的「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严格说来是他的合约人。这个名为「炎发灼眼的杀手」的火雾战士不用说曾经是跟「密斯提斯」时期的盟主相当亲密的存在。这项修正行动不知是来自盟主的深谋远虑还是少年的个人情感,由于大命执行之际的优点与个人的考量有太多交集之处,所以无法轻易看出真正的想法。

处置的方式已经确定,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成,但是在面临关键时刻,「他」有办法做得到吗?如果做不到,「他」会不会因此自乱阵脚?

她们〔化妆舞会〕直指执行大命的道路前进,一路上乍看之下一帆风顺,事实上是在最不确定的事物领导之下勇往直前。行事谨慎的她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真的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不过,对她而言,内心的乌云并不会令她感到不快。反而令她心生一种喜悦。这是在以「随心所欲的活着」为原则的「使徒」之中,唯她所有的「正因为无法随心所欲,才能感受到挑战的意义」这种特质所衍生的反应。

(没错,一旦遇到这个不测的状况,也已经准备好了「因应对策」……到时候再视情况分析或解读就行了。)

这位老谋深算的「魔王」心生一种并非自我解嘲,而是如同满足感一般的错综复杂的喜悦。

(我还真是无药可救。)

这时──盟主面对着她……

「重点不是做不做得到。」

一边说道,一边走近。

「是非做不可,如此而已。」

少年说着,同时来到贝露佩欧露的面前。

盟主这次笑着说道: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朕总是给你添麻烦。依赖你的『喜悦』,结果反而带给你更大的痛苦。朕真是一个没用的盟主。」

对于他精准的说中自己内心的想法,贝露佩欧露抱着无法分辨是喜悦还是焦虑的心情,不由得低头跪拜以掩饰脸部的表情:

「没这回事───」

这时,少年不经意的牵起她的手……

「不过这次绝对不会失败,为了你们两人。」

「──?」

缓缓的、轻轻的扶起她的身子。

盟主凝视着她脸上从来没人看过的愣怔表情:

「其实弱小的人类躯壳也未必不好。」

少年温柔地抚着她的眼罩:

「因为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碰触到你们。」

「……是……」

面对好不容易才简短回应了一句的贝露佩欧露……

「是的。」

以及转过头来,清楚回答的黑卡蒂……

「请原谅朕,在这几天来让你们不设防的四处走动。只是──朕真的很想亲身感受,充满在这个辽阔世界的生命力……与你们一起。」

盟主说完,然后仰望天际……

「看来──『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少年说完,然后俯视大地。

「噹啷」一声……

来福卡再次以指甲拨弄鲁特琴。

「遥远的回忆沾湿了眼眶,重新的接触感动了心灵……啊啊,这就是世界。」

理解了诗歌含意的盟主再次回过头。

位于数公里之外,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体从天降落在放下的宫桥,也就是从包覆着「星黎殿」的隐蔽外壳「隐匿的圣堂」内部延伸出来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半空的木板吊桥。

那是飘浮在空中的,体积约有一个人那般大,呈现洋红色的长方体。

这个顶端插着火把的不可思议物体,以跑步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逐渐接近。

贝露佩欧露急忙往前踏出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主动迎接那个物体。

「飞可,怎么了?」

「是!」

这个长方体就是「星黎殿」固若金汤的守护者,也是声名远播的「红世魔王」──「岚蹄」飞可。

正确说来,长方体是由他的防御自在法「磁铁石」所衍生的产物,将自己包覆在如同棺材的物体内部。

他的外表是穿着一身老气西装的中年男人,头上长着尖角,加上蝙蝠翼膜,尖钩尾巴,然后配戴着一把大弯刀,看起来明显酷似恶魔的模样,然而他可没有同样具备一照到阳光就会如何如何的特性。

现在他之所以隐藏起自己,是出于一个滑稽的理由。

不仅负责守护「星黎殿」,甚至当贝露佩欧露不在之际代为裁量定夺的这位「魔王」,平日就经常在组织成员之间到处走动。

话虽如此,他自然不可能表明真正的身分。

插在头顶的火把「三叉路」……是他利用移动空间的「银沙长廊」的诱导装置,得以使用「隐匿的圣堂」之力,隐藏自己强大的气息,伪装成一介「使徒」在「星黎殿」之中到处巡察。目的并非不怀好意的监视,而是一种用来掌握成员对组织有何种看法的方式。

基于这样的因素,在很有可能引人注目的场所,以「岚蹄」的身分谒见三柱臣之际,他只好不得不换上这种好笑的伪装。

「『怎么了』……?这个……」

他只是按照原定计画前来邀请而已,贝露佩欧露理当也明白这一点才对,为什么要提出反问呢?他固然感到纳闷,但心想还是先做报告再说,于是长方体冷不防的往前扑倒。他是打算摆出跪拜的姿势。

「禀报盟主大人,谒见仪式的准备事宜已经就绪。」

面对他夸张的态度跟说话方式,盟主简单答道:

「『岚蹄』,辛苦你了。」

少年轻声催促其他人:

「那么,我们走吧。」

「噹啷」一声……

来福卡拨了一下鲁特琴,然后从岩石上动作轻盈的一跃而下。

黑卡蒂也依偎在「他」的身旁,贝露佩欧露则站在另一边。

长方体的飞可跟随在后方,一行人缓缓前进。

迈向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属于他们的战斗。

移动要塞「星黎殿」的上半部也就是城寨部分,不同于多为秘密设施的下半部也就是岩块部分,基本上完全没有多余的空间。

或许在建造之初曾经存在过也说不定,但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己经不断整修成更适合战斗,更有实用性。

但在城寨部分之中也有堪称例外的地点。

从双塔城门直线穿越三道平日紧紧封闭的大门之后,有个宽敞的空间。两旁分别并排着两列巨大圆柱,是一座五段拱廊设计的大神庙。成排的圆柱之间以弧度平缓的拱门接连,然后延伸至宽敞的天花板,似是融合在一起那般形成平面,看起来宛如景观壮丽的石砌隧道般。

铺设在中央的厚重红色地毯一直通往神庙的尽头,那里有一座逐渐上升,高约十几阶的舞台。地毯的尽头不是祭坛,而是多出宽广的一阶,舞台上的舞台。

抬头仰望过去,天花板布满了彩色壁画,然而在风格上并非常见的具有宗教色彩的绘画。那是一幅上头绘有无数微小肖像的巨幅画像。

整个贯穿中央,蜿蜒卷动的黑蛇,以及一群在蛇背上恣意奔驰的「红世使徒」──

没有相互纠缠扭打、砍杀被砍杀、咬碎被咬碎,而是以黑蛇为中心不断前进,呈现出他们〔化妆舞会〕的模样。

「等着瞧吧,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一定要好好教你如何向参谋阁下跟大御巫大人致敬。」

现在──许多了解这幅绘画,以及更多不了解的〔化妆舞会〕成员,聚集在与地毯间隔数步的距离,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长年以来宝座悬空的盟主终于顺利回归。

现在即将进行谒见仪式与大命的宣布。

「真、真的要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

事实上有很多成员是第一次听到大命这个字汇。知晓内情的只有贝露佩欧露的侧近与一部分的布告官,得知其存在的顶多只有几名身经百战的资深侦搜猎兵跟巡逻士。大多数的成员只知道组织里面有个属于绝对机密的「事物」。

「算了啦,利维佐!这样真的不好啦!」

由于事前宣布了即将说明所谓的大命,使得他们释放出来的兴奋从一开始就达到最高潮。最重要的是(虽然大多数的人只听过传闻),「那位盟主」全心投入的计画。想必是十分了不起或者相当伟大才对。

「有什么关系,我们会受人畏惧或尊敬并不是因为我们的位阶等级,而是力量。决定彼此关系的就是力量。」

话说回来,一个数千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盟主,以及他所抱持的大命,两者均超乎众人的想像,甚至不少人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些人只是单纯的受到周边狂热气氛的影响,对于即将来临的盛大仪式产生高度的期待。

「可是,你谁不好挑,干嘛没事找盟主挑衅啊?」

「说到位阶,盟主大人『可不是泛泛之辈耶』?」

在这股氛围之中,墙边有三个人争执不下,并未与众人的狂热同步。

不用说,这三人就是史特拉斯、波索因跟利维佐。

前面两人被利维佐的巨躯上方一对手臂紧紧抱住,手脚乱蹬激烈挣扎,看起来虽然有点奇怪,却是一幅令人莞尔一笑的光景。

不过对于当事人,尤其是被抱住的两人来说,这场骚动可不是一笑置之就可以了事。像这种危急关头,不管有没有搞不好,都很有可能被怀疑是参与这次阴谋的共犯。

利维佐的脑筋并不笨,他非常清楚自己这项行为的含意,现在的他已经成为深厚忠诚心的变相表现──也就是冲动之下的俘虏,想要凭借武力来考验自己追随的贝露佩欧露与黑卡蒂服侍之人,看看此人是否具有值得服侍的价值。

「那又怎么样?你们看!」

三支头角指向位于喧闹的成员后方的大神庙一隅。

那里有一个背靠着墙壁,口中念念有词,死气沉沉的男人。硬质长发之下的脸上缠绕着布条,长披风遮住了全身──正是刺客「坏刃」沙布拉克。

「还有那边。」

隔着中央地毯,头角转而指向对面的最前排。

戴着三角帽搭配燕尾服的乐师动作灵巧,稳稳坐在直立的鲁特琴顶端。此人就是抢先一步进入谒见大厅,等候盟主来临的「笑谑之聘」来福卡。

「居然让那种形迹可疑的家伙进入『星黎殿』,大摇大摆的随意走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形,自从出现了那个叫盟主的家伙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奇怪起来。」

忠诚心等于归属感,归属感等于排他性。他的敌忾之心把突然闯进组织的人,全部当成目标。

「可是,『坏刃』大人的协助对我们来说正是求之不得。至于来福卡的话,那群人应该也会来凑热闹吧?这跟盟主没什么关系才对。」

「就是啊,说来说去,你怎么知道是盟主下令把那些人找来的?」

史特拉斯跟波索因不死心的好说歹说,但是利维佐摆出一副将错就错的态度……

「哼!既然知道了我的企图,不管怎么样就是不能放了你们,你们尽管拚命挣扎吧,这样就可以制造借口说是被我逮住。」

还对他们做出无理的要求。

被抓住的两人对于这个「魔王」已经完全沉迷在自己的计画当中,任何道理都讲不通的这个事实心生一股危机感。

(可恶,既然这样……)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

两人同时使出全力,不惜引起足以破坏仪式的骚动……

就在这一瞬间……

静……

彷佛响起了一个「让声音安静下来的声音」般,偌大的神庙整个鸦雀无声。

因为只允许城主一行人通行的大门敞开了。

在寂静之中即将进行的事情让两人犹豫了一下。

然后──看准了犹豫的时机,利维佐释放出自己的力量。

抱住两人的上面一对手臂的下方,原本交叉在侧腹部的下面一对手臂整个张开,缠绕在上面的念珠化为不计其数的珠子全部弹出。

(啊!)

(笨蛋!)

屏住气息的两人被抛开。

眼前只见,盟主带领着锁链飘浮在全身周围的贝露佩欧露,以及手持锡杖的黑卡蒂一同驾临。接受了一群异形人形、大小不同的强者不计其数、几乎要贯穿般的视线,「他」丝毫不受影响,悠然自得的踩着厚重的地毯,威风凛凛的迈步前进。

那是一名后头部延伸出一条漆黑龙尾,身披绯红色铠甲与衣袍的少年。

容貌并不是特别抢眼,却显得异常的沉着冷静。

「使徒」对其代表力量的威严也有点难以捉摸。

他们所抱持的印象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物。

这时──不知是来到了仪式的哪一道程序,贝露佩欧露跟黑卡蒂停下脚步。

让「他」独自一人走在大神庙的中央,似乎是想让众人瞧个仔细般。

这个「叫什么盟主的」在一处停下脚步。

面露微笑……

「报上名来!」

迅速的朝着群众伸出手。

声音直指的方位,也就是位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大吃一惊的众位「使徒」后方,准备进行的企图遭到识破的利维佐顿时吓了一跳。然后──同时也察觉到这是盟主邀请他进入舞池的动作。

想要打倒,想要测试,想要奔跑,想要冲撞,想要战斗──这一切就是……

「欲望的肯定」。

内心受到激励的「红世魔王」,将内心一涌而上的狂猛喜悦化为答礼的怒吼。

「巡逻士『蓦地祲』利维佐!」

用力踏出巨躯,推开位于行进路线上的众位「使徒」。

把大神庙挤得水泄不通的所有成员,看见突然有「代表」临时登场,顿时情绪为之沸腾,随即爆出狂热的呐喊。

早就预料到的贝露佩欧露显得泰然自若,一向漠不关心的黑卡蒂显得冷静肃穆,知道内情却不闻不问的沙布拉克显得兴味盎然,大吃一惊的来福卡显得欣喜若狂……他们各自观看着这桩意外状况。

穿过了号叫与喧嚣──所以人已经全部退开以免妨碍挑战者与被挑战者──体积跟大象差不多的三支头角的甲虫并非外表所见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对于当事人而言,既然受到邀请就不打算表现得荒腔走板,早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请使出全力,表现出盟主应有的实力吧!」

再次的怒吼回响在大神庙之中,飞散的念珠冒出红土色火焰,火焰结合在一起构成形状,形成七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分身。利维佐本尊抢先一步,形成一个宛如可以变换角度的镜子般,由八个人从八个方向加以包围的圆阵。

盟主从这个抢先一步的动作,感受到挑战者的骨气。

然后──轻轻的浮上半空。

一时之间,利维佐误以为他准备逃之夭夭……

「!」

随即发现飘浮的动作在来到某个高度就停了下来。接下来,明白这是正好与他面对面,「正面迎战的位置」之际,内心因此感到欢欣鼓舞、跃跃欲试、奋勇前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听似欢呼的咆哮,他将全力倾注在三支头角主动上前挑战。具有相同威力的七个分身也紧跟着一拥而上,将位在中央的,身材相距悬殊的盟主团团围住……

碰磅────!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撕裂了空气。

震动着脚底与腹部的余韵逐渐褪去……

「──没想到……」

「?」

紧接着,传来盟主平静的声音。

「没想到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了。」

「唔噢、噢?」

接着伸出右手,不是像握棒一样从旁边,而是直接抓取眼前的事物般从正面抓住错愕的利维佐本尊的头角尖端。少年飘浮在半空的身体纹风不动,脸上露出极为强烈的,高涨的喜悦。

仔细一看,另外七个分身也遭到从后头部延伸出来的龙尾阻挠。围绕着抵挡及被抵挡的两人,缓缓卷起的漩涡表面,漆黑的鳞片没有丝毫的损伤……所有人全部停下动作。

利维佐对于盟主在瞬间涌现的惊人力量感到畏惧。

但是这股畏惧并非退缩胆怯,他认为那种是只知爱惜自己的生命与存在之人才会产生的杂念。现在的自己「无暇思考这些」,眼前的对手肯定自己的欲望,主动邀请自己。脸上还流露出高涨的、兴奋的喜悦之情。

(我一定要挑战!)

他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不但如此……

(我还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继续战斗下去,除了原有的招式以外,我想尝试各种不同的技巧,我想用尽所有的一切打倒对方,我想超越──这个──位于眼前的──存在!)

还受到不自量力的狂热驱使。

然而……

「第一个打头阵,做得漂亮──『蓦地祲』利维佐。」

来自少年声音的赞扬……

(──唔、啊?)

让他自然而然的单膝跪地。接下来两膝重重着地,然后是四只手掌全部扶在地毯。受到邀请而燃晓,施展力量而沸腾的心,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融化。内心没有丝毫的败北感或劣等感这种负面的情绪。

而是充满了惊叹与感动。

爽快的接纳了欲望……

竭尽全力相互较劲……

抱着欢喜之情认同这项行为。

利维佐望着盟主,也就是足以成为领导他们「红世使徒」之人。似是感染了高涨的喜悦般,一股比飞扑上前之际来得更加强烈的激动情绪,令他全身颤抖不已。

(咯唔唔──真是遗憾!)

强烈的颤抖着,并且伏身跪拜。

「是──!」

态度没有一丝虚假,同时在内心大声呐喊:

(战斗,我跟「盟主大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意志的操控因为不自觉的激动而溃散,七个分身全部消失无踪,回复成不计其数的念珠,散落在地板上。

这时传来盟主的声音……

「唔嗯,这个身体果然很不错。」

轻轻甩头拨开长发,延伸出去的漆黑龙尾一瞬间恢复成原来的长度。

接下来环视大神庙,只见所有「使徒」跟利维佐一样全部跪拜在地。

欲望的肯定者。

位在这里的所有「使徒」以全身感受,以心灵欢喜,以沉默赞扬,以态度认同,不仅对于强大的力量,也对于他这个人表示钦佩。

他正是值得〔化妆舞会〕拥戴的盟主。

片刻过后,少年的声音说道:

「具有并肩同行的实感。」

降落之后,再次往前走去。

现在只有三个人没有屈膝跪拜,也就是在一旁守候的贝露佩欧露跟黑卡蒂(另外一人自然就是位于墙边的沙布拉克)跟随在后,主从很快的走上舞台。

盟主翻起衣饰,转过身来,睥睨着众人。

「起身吧,众位『红世使徒』啊───我们不再犹豫不前。」

闻言,位在大神庙的所有人站起身来,包括从因骚动而被扯乱的地毯站起来的利维佐在内,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

身为盟主的威仪以及力量的展现,已经足够了,自己继续详细说明等于是画蛇添足,心想着,同时以视线与身旁的人相互确认,然后以少年的声音说道:

「交给你了。」

「遵命。」

贝露佩欧露接旨之后,动作优雅的弯腰行礼,然后阔别许久的在他人之下进行自己长年以来所担任的职务,也就是组织的调度。

「现在正式向〔化妆舞会〕的成员公布大命。」

被盟主的气势压倒的成员们,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谒见仪式的另外半个主题,而且是能够左右自身命运的事情。

他们〔化妆舞会〕遵奉的大命。

对于盟主的钦佩与畏惧愈大,期待也愈高。没有任何人明确说清楚的偌大骚动,低声回响在大神庙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外人物出声喊叫另一个意外人物:

「『叔父大人』。」

隔着盟主,站在与贝露佩欧露相对位置的黑卡蒂,呼唤众人皆知虽然身为奇才却是个超级怪胎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

熟知这层关系的人──尤其是位于墙边的男子──忍不住蹙起眉心。

这时……

舞台后方的墙壁开始飘出看起来像是银色水滴又像雾气的光点。光点很快的呈现漩涡状,扩散成薄薄的一层。不久之后,位于漩涡中空部分通往另一个空间的走道扩大到几乎跟神庙一样的高度。

凡是组织的成员均曾经穿越过的这个现象,就是「银沙长廊」。

这是重组「星黎殿」内部的空间,联结距离相隔遥远的两个场所的特殊走道。

屏息凝神,注视着漩涡之中的所有成员的耳膜……

「让──各位久等了!令──人兴奋不已的大命,终──于出场啦!E──xcellent!而且E──xciting!的实验,即将开始──了──哟──!」

闯进一个负责从技术层面解说大命的男人,极端亢奋而且故意拖长的声音。

声音是从「银沙长廊」漩涡深处,不知道是要塞的哪个区域传出来的。

「这──个实验!即将彻底──改变我们『红世使徒』的地──位!所以才叫做『大』命!长年以来的研、究,现在就──要开花─结果了──」

「教授,大家已经等很久呃哇豪洞洞洞(了耶好痛痛痛)!」

「啪」的一声,声音中断,紧接着「银沙长廊」深处发出微弱的光亮。

看起来是个圆形的物体。

不久之后便可看出那是一个从正上方看过去的圆口炉灶。

只要是位居组织枢要之人,除了角度以外均十分熟悉这个光景。

炉缘沾满了黑色煤灰的炉灶造型宝具「欣嫩子谷」。

看不到──平日竖立或者飘浮在其中的三项宝具。飘浮在贝露佩欧露周围的「地狱锁链」,黑卡蒂手上的「三角锡杖」,以及修德南远征之际随身携带的「神铁如意」,各自以不同的形式留在为大命努力奔波之人的身边。

炉灶之中满满的煤灰缓缓移动。

仅仅以高低角度精巧的描绘出立体造型的煤灰,不知不觉形成了一幅图像。

那是以「星黎殿」目前停泊的国家──「日本」为中心的世界地图。

「那么,我现在开始说明吧。」

全体竖耳倾听贝露佩欧露的声音。

世界的一隅,某个城镇。

飘着濛濛细雨的夜晚,一名年老的男性步履稳健的走在老旧的石阶上。

零星的街灯映照出来的身影,穿着传统西装,体型削瘦如棒。搭配西装的帽子,手持枴杖,再加上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非常符合老绅士这个形容词。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撑伞。

经过漫长岁月的踩踏而变得平滑的白色石阶,几乎就像磨亮的镜子般反射着街灯的光芒。由于光源微弱,亮度并不足以照亮夜晚。看起来有如黑夜之中的宝石,或者飘浮在黑暗之中的光岛一般。

这位踩着宝石,横越光岛的老绅士,蓦地停下脚步。

「哦,真是久违了,迪卡拉比亚。」

隔着帽缘,似是偷窥般抬望上方,飘着濛濛细雨的空中冷不防浮现一道自在式。

收纳在约有一个人那般大的圆形之中的五芒星,中央有一个眼睛图腾,看似昏昏欲睡一般半阖着。

「现在又没有遇到紧急状况,你居然现出真面目。」

老绅士对于对方惊讶的反应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终于……我也接到动员令了啊……」

自在式没有回答,只是一直飘浮在濛濛细雨之中,持续的摇曳盘旋,并且在盘旋之际不断变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