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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14

1 十二月二十三日

本章 24,806 字 · 约 62 分钟

1 十二月二十三日

飞出的树枝划破了清晨弥漫在四周的刺骨寒冷空气。

迎面刺来的树枝比八个月前来得更认真,比六个月前来得更精确,比四个月前来得更用力,比两个月前来得更迅速。

「──」

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穿着体操服,全身却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存在感与威严的少女──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在二十次挥动当中夹杂着一次「近身攻击」……

「──呼!」

朝着眼前一身运动服的少年刺出。

而少年──也就是体内寄宿着宝具「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

(夏娜的发丝往前飘扬,这个形状……)

将映入眼帘的事物自然而然的在脑中思考了一下。并在无意识之间同步让单膝放松力量,身体往后仰至一旁。

(是从身体的死角迅速发出反击的前兆。)

一如预测,夏娜翻转模拟刀刃那一面的斩击劈砍而下之后,以猛烈的速度从原来的位置弹跳而起。这称为反击,亦或是大刀的反击。

(首先是,闪避。)

弹跳而起的轨迹宛如循着既定的路线般,掠过后仰的身体。

因此悠二的膝盖再次用力,重新站稳姿势。不仅如此,拉紧的弓状姿势也转变成反击的动作。

(刺向对方露出的破绽!)

右手握着跟夏娜同样是做为特训之用的树枝。

手上的树枝在七个月前连想都不曾想过要拿,在五个月前好不容易得到允许可以拿,在三个月前只能一直拿在手上,在一个月前终于找到挥动的余裕,使出全力尽情施展。

「喝啊!」

「!」

夏娜诧异的微微瞠大双眼看着自己的斩击被躲开,以及悠二针对她全力挥动之际所露出的破绽刺入一击。纵使如此,她依然……

「嘿咻!」

迅速的呼出一口气,身子横向一旋,借由横向旋转的力道再次挥砍,使出臂力十足的斩击,在悠二的一击尚未抵达之前,打中他的手腕。

发出「啪」的乾瘪打击声响……

「好痛?」

井家的庭院响起悠二的叫声,树枝同时从他手上滑落,猛然插进草丛当中。

「痛、痛痛──!」

面对忍不住按着手腕跳来跳去的少年……

「用力过猛再加上选择最短距离反击也不行。」

叉开腿站立的夏娜毫不留情的提出批评:

「从外观以及感应到的力量,计算对手保有多少程度的余裕准备反击,一定要趁对手露出破绽的时候进攻才行。」

悠二噘起嘴:

「你说得倒简单。」

看着他一边抱怨一边走去捡起飞掉的树枝背影……

(不过,已经跟老是挨打的时候进步多了……)

夏娜没有出声,继续在内心思索。

(已经进步到可以明确的察觉夹杂在其中的真正「杀气」,同时予以还击了。)

由于悠二提出要求,因而展开主要以提升身体能力为主的这项早晨特训,从「睁大眼睛看清楚挥舞的树枝」开始,然后是「回避事先出声提醒的一击」,经过「回避在十九次假动作之后的第二十次真正的一击」,现在进步到了「二十次当中全力的一击,并且找出破绽予以反击」。

(只要习惯这个感觉,学会如何辨识「杀气」出现的时机,到时甚至跟「使徒」战斗也不成问题。)

思索至此,夏娜冷静的审视自己偏袒的心态……

(……应该吧。)

然后附加了这一句。

思考之际,同时远远望去,只见少年正准备把插进草丛的树枝拔出来时,一颗小石子从另一个场所勾勒出和缓的抛物线朝着他的后脑杓飞过去。

「哦!」

悠二「头也不回的」避开。

「呼嗯。」

只见一名坐在外缘长廊丢出石子、身穿女仆装的女子,看似一脸无趣的冷哼一声,不用说,她就是「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被誉为战技无双的火雾战士的她,对于少年「持续接近」自己亲手扶养长大的少女,一直采取高度警戒。

她表示之所以参与清晨以及深夜的特训,是为了更有效率的指导他们两人,不过周围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所说的话。

「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可以应付突如其来的偷袭行动是也。」

带着微妙的语气说完,再一次往点头的悠二抛出手中的小石子。

「是。」

悠二随口回应,同时轻轻闪躲。

这阵子,威尔艾米娜指派悠二学习因应偷袭行动,养成随时保持警戒的课题。只要他学会这些战斗的基本技巧,敌人便无法采取偷袭行动借此先发制人。

悠二也抱着求之不得的态度,专心一致的努力学习。除了与夏娜的特训所累积的经验外,再加上历经多次生死关头的实际战斗,以及隐藏在体内之宝具的感应能力开花结果,以上种种现象的推波助澜下,如果处于现在这种全神贯注、保持警戒的状况,的确可以达到某种程度的因应能力。

不过理所当然的,威尔艾米娜并没有给予夸奖。反而还指派难度更高的课题:

「特地区分出来做为特训的时段差不多可以取消了吧?」

「全天专心。」

头顶上的头饰造型神器「佩尔苏娜」传来(应该是)简短的同意。声音是来自与她签订合约并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

悠二在寒风当中冷汗直流:

「这、这不是,还太早了吗?」

光是在特训之际全神贯注,就已经觉得心理压力大到不行。要是每天都处在这种紧绷状态,搞不好真的会疯掉。

夏娜尽可能以听起来不像是在辩护的口吻说道:

「如果在短时间赶鸭子上架,反而会降低学习效率。」

这时从垂挂在夏娜胸前的坠子……

「确实没错。」

传出一道宛如远处雷鸣一般表示同意的声音。这条黑色宝石环绕着金环、造型精致的坠子,是赐予夏娜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表达一己意志的神器「克库特斯」。

「到目前为止之所以能够迅速学会技巧,全是基于『零时迷子』特性的缘故。在这时加重他的负担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同于夏娜,亚拉斯特尔并不是在袒护悠二。

(一点都不错。)

悠二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并不是人类。而是遭到过去攻击御崎市的「红世使徒」一伙,啃食「存在之力」而丧命的「坂井悠二本人」的残渣所制作而成的替代品•火炬。之所以能够维持原有的人格与存在感,过着正常的生活,全是因为他是体内寄宿着永久机关「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每天到了夜晚零时就会自动恢复宿主一天下来所消耗的力量。

或许是这项宝具所拥有的功能之一吧,他可以敏锐的察觉到「存在之力」的流动,其程度有时甚至凌驾火雾战士之上。对于夏娜释放的斩击、威尔艾米娜掷出石子的气息──虽说是只在全神贯注的时候──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察觉,正是因为具备了这项能力才有办法做到的技巧。不仅如此,甚至可以说到目前为止的特训,就是为了让这项感应能力得以进入实用阶段的基础训练。

在彻底领悟之前,一旦遽下猛药,采取不断消耗大量气力与体力的激烈手段,反而会让当事人的感官功能产生无谓的混乱……亚拉斯特尔的意见是来自这方面的理论。

经这么一提,威尔艾米娜一手扶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呼嗯。」

她提出这个建议并不是基于什么天大的热忱,而是故意持续对悠二施加压力的行为(也可称为恶意骚扰)的其中一环。于是二话不说就撤回前言:

「那么,在他培养出能够自然而然维持警戒的感觉之前,这件事情就暂时保留是也。」

「遗憾至极。」

蒂雅玛特也没有忘记刻意强调。

(得救了……)

见悠二一副暂时逃过一劫的放松模样,夏娜为了向威尔艾米娜她们表示自己并没有纵容,于是再次摆出严格教官的态度,厉声喝斥:

「我跟亚拉斯特尔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让你可以轻松一点。如果决定『只在规定的时段之内』,在这个时段内就一定要认真学习。」

「我明白了。」

「密斯提斯」少年收敛表情,被打痛的手腕再一次加重力道。

接下来,树枝第三次飞来。

经过半晌之后……

「你们两个,时间快到了哦。」

从家里传来一道声音。

悠二的母亲坂井千草把托盘摆在清扫窗兼坂井家外缘长廊,也就是威尔艾米娜的身旁。托盘上摆着三杯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以及同样冒着热气的三卷擦手巾。

「每次都劳烦您了是也,夫人。」

「哪里哪里。」

威尔艾米娜「按照惯例」礼貌的站起身来表达谢意,千草也面带温和的微笑「按照惯例」回答:

「来,趁热用吧。你们两个也是。」

「唔嗯。」

「嗯。」

悠二跟夏娜的回答,正是代表清晨特训结束的信号。

千草虽然是完全不知道任何与「红世」有关的一般人,对于热心过头的特训以及威尔艾米娜的监督,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质疑的态度。她从表面认定她们是在锻炼悠二,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追究。而且似乎将自己的角色定位在负责帮两人每天的训练课程做个段落。

「记得一定要先用擦手巾把手擦乾净哦?」

两人各自点头,然后拿起摆在托盘上,相当暖手的手巾卷。

夏娜直接往跪在外缘长廊的千草身旁坐下。她拿着摊开的温热擦手巾敷在被冷空气冻僵的脸颊上,同时盯着自己颇为尊敬的专职家庭主妇的肚子。

「还不能生吗?」

「呵呵,因为只有五个月而已啊。接下来肚子会变得愈来愈大,愈来愈明显。」

千草报以充满包容力的微笑。

众人是在一星期前才得知她怀孕的消息。

在只身派赴海外的父亲•坂井贯太郎短暂回国期间得知这件事情的悠二,固然有点不知所措,却也开心不已,而夏娜则是一开口就不断询问生小孩的方法。

认为对于火雾战士而言,这是不必要的知识,因此疏于这方面教育的威尔艾米娜,产生了偌大的动摇(据说她原本的做法是打算在第二性徵出现之后才准备解释,很不巧的在这之前夏娜就离开她自立门户了),于是紧急联络坂井夫妇、并且加上藏在连接喇叭的手机当中的亚拉斯特尔,一同召开家族会议。

结论是,尽快教导她有关于生物学方面的知识,接下来必须让她具备如果随意说出相关情报是相当不得体的行为这种社会常识,最后双方家长达成协议,决定把以上两点做为基本方针。

后者由于在学校的时候吉田一美孜孜不倦的说明,所以不需要再一次谆谆教诲,但是前者也就是生物学方面的知识,似乎对当事人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觉得、有点恶心……」

上完课之后,她随即如此低声喃道,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本能,她紧紧依偎着养亲也就是威尔艾米娜(一直忐忑不安的陪伴在少女身旁),就这样发呆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贯太郎与千草,当然也包括藏在手机当中的亚拉斯特尔在内,则是在「小女孩」理解整个状况之前暂时不闻不问……

接下来有好几天的时间,少女一直跟悠二保持些许的距离,借此抚平内心受到的伤害,再加上亚拉斯特尔、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

「以后再也不要睡在悠二的房间。」

听到少女如此宣布之后,于是他们做出判断……认为一连串的骚动总算可以稍微平息下来。当然这次的讲课不用说,就连宣布的事情也完全把悠二蒙在鼓里。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她已经进步到可以随口询问千草,并且表现出对于新生命的诞生这个现象的好奇心。

而悠二方面,对于能够代替早就已经死亡的坂井悠二本人,以及不知道何时会因为什么理由消失的现在的自己这两者,将一直陪伴在父母身边的弟弟或妹妹的诞生,让他抱着落寞感的喜悦心情之余,也充满了引颈盼望的期待。

或者应该说,当「即使自己哪一天不在了,还有弟弟或妹妹会留在父母亲身边」这个状况实现的那一刻,正是离开这个曾经以人类的身分生活过,现在仍然留下来居住的御崎市,踏上旅程的转捩点也说不定。

没错,他现在也是如此认为。

(没关系……比起完全不能生,像现在这样,比较好……)

少年将表情藏在温热的擦手巾之下。

(况且,这么一来我才终于可以实际感受到我必须保护的事物。)

在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之际,只觉得那是含糊笼统的一句话,现在则是几近痛苦悲切,沉重深刻的渗入肌肤与内心之中。

未来。

以前亚拉斯特尔曾经如此说过:

(──「新生命的可能性,带来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这些孩子也会孕育下一代,让世界绵延不断的持续扩大……我们火雾战士正是负责守护这个世界正常运作之人。」──)

(虽然我只是体内寄宿着一个用处还满方便的宝具的「密斯提斯」……不过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守护这个世界之人,跟夏娜一起……)

过去,认为对于丧失了做为人类的生命的自己而言,只有这条路可走,所以一直视为唯一希望的「一起同行」这条路,现在已经成为少年自身不断迈进的明确目标。

(……?)

这时悠二发现,夏娜手拿着盛满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杯子,目不转睛的看向他这边。

「有事吗?」

一开口询问,她就立刻别过头去。

「没事。」

从背对的脸庞传来回应。

「?」

青涩的少年并没有察觉到。

「怎么了是也?」

「咦?我、我也不知道?」

「悠二一直盯着我看。」

「哦……在目前这方面的对话当中,这么做有什么企图?」

「阿悠?」

「哪有什么企图?怎么连妈都怀疑我?我根本就……」

其实少女也抱着与他完全相同的心情一直回望着他。

结束了沐浴加上早餐这个惬意的时刻,夏娜「咚」的一声整个人埋进沙发。身材娇小的她换上威尔艾米娜帮她准备的休闲衣裤,穿起来相当合身。

千草盯着夏娜身上衣服的配色,打算做为自己帮夏娜准备衣物之际的参考,接着随口询问道:

「从今天开始放寒假了,小娜你有没有什么计画呢?」

「唔嗯。」

夏娜点点头,然后在沙发上重新往后坐好。

学期当中一连串的流程是清晨的特训、沐浴、早餐、上学,不过星期六日与假日就专程陪千草购物,或者在贯太郎的书房看书,有时则是跟悠二与吉田等人外出游玩,到了傍晚才「回到家来」,过着与坂井家形同一家人的生活。

在威尔艾米娜刚来到御崎市的时候,一直保持警戒尽量不跟普通人类往来,清晨特训结束之后就立刻叫夏娜回到同住的平井家,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复到原本的生活模式。现在在特训之后随即回到平井家只限定在整理做为火雾战士交流、支援情报设施的外界宿送来的文件资料(这阵子连悠二也被迫帮忙),或者威尔艾米娜处理个人私事等等特殊状况的时候。

「今天的话,待会要出门。」

「咦?夏娜你也要出门啊?要去哪里?」

在放寒假的时候换成一身家居服打扮的悠二,把喝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询问道。

换做平常,通常会简单明快回答的少女……

「唔……」

这次不知为何欲言又止,默不作声。

「要帮忙卡梅尔大姐吗?」

悠二想会不会是火雾战士要处理什么案件之类的,于是拐弯抹角的询问,不过……

「不,我没有要求她帮什么忙。」

正从厨房穿过门帘,走进客厅的威尔艾米娜随即加以否定。由于受邀一起享用早餐的次数相当频繁,因此每次用餐过后,她便主动要求收拾碗盘做为答谢(因为相当不擅长做菜,自然而然就分担到这样的工作内容)。

「卡梅尔小姐,每次都麻烦你不好意思。」

「哪里,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正当千草跟威尔艾米娜一如往常的交谈之际……

「……」

夏娜再次一声不响的看着悠二。

「怎么了?」

然后再次受到询问……

「悠二,明天──」

同样是回答到一半,又突然一股脑儿的躺进沙发。

(不可以,不能偷偷瞒着一美。)

如此中规中矩的呢喃着。

悠二则是不经意的重复她说到一半的句子……

「明天……?」

接着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一般社会上不限少年少女,只要是与恋或爱有缘的两人都可以顺理成章的一同度过,这种基于略显强烈的强迫观念色彩的常识所提倡的日子。

「明天,是耶诞──」

「少、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什么事也没有!」

夏娜大吼出声,然后从沙发猛然跃起,快步走出客厅。

「我要出门了!」

悠二从椅子探出身子,对着直接走向玄关的少女喊道:

「夏娜!我今天早上就要去佐藤家哦?」

没有回应,只听见大门关上的声响。

(以这个距离来说,夏娜不至于听不见吧,我说的话她应该都有听到吧。)

他一边如此心想,同时再次坐回原位,只见眼前……

「明、明、明天,是平安夜……难难、难道说……」

威尔艾米娜听到少女的话之后,不知所措的杵立在原地不动,口中不断的喃喃自语。

千草默不作声的为保护过度的前保姆泡了一杯茶。

走在年关将近的清晨马路上,每当加快脚步,寒冷的空气就会不断渗入双腿。

这种感觉好似在提醒自己脸颊的热度一般,夏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这个时候……

「匆匆忙忙的有什么事?」

亚拉斯特尔从胸前出声询问。

「……」

感觉声音之中带着佯装不知情的语气,夏娜同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明知故问。」

「我的确是知道你接下来的目的地跟预定的计画。你是因为数天前在清扫的时候做出的『协议』,才会前往公园对吧?」

听到再一次的明确说明反而更觉得尴尬。只好拉尖嗓门,借此掩饰过去。几乎是以耍赖的语气,斩钉截铁的断定道:

「因为,早就已经说好了呀。」

「是吗?」

亚拉斯特尔仅仅如此回应,然后不再开口。

由于听不到身为火雾战士的使命,对坂井悠二提高警觉,以及现在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等等……促使自己再次认清自身立场的声音,少女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

「……」

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魔神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

「……亚拉斯特尔……」

「什么事?」

只要开口就会得到回应。「炎发灼眼的杀手」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关系不禁感到开心不已。

但在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明确的问题。

「我的、那个……」

那个,是哪个?在毫无概念的状况之下,从动摇的内心之中不断的搜寻疑问,好不容易想到了重点:

「跟吉田一美的,事情……」

那是一位少女的名字。

她是夏娜置入「平井缘」这个存在,并且潜入市立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同班同学。不同于外表给人的文静印象,她是将内心抱持的唯一一股情感化为力量,勇于正面宣战的可怕情敌,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所谓唯一一股情感就是,暗恋坂井悠二的心情。

与夏娜相同的,暗恋坂井悠二的心情。

自从结识她之后,在毫无自觉的时候、产生自觉的时候、拉近距离的时候、情感加深的时候……与悠二共度的每个时刻,她一直展现出势均力敌的实力与火雾战士正面交锋,没有半步的退让。是「相互扶持」到现在,想讨厌也讨厌不了的情敌。

(对了。)

夏娜在说出她的名字之后,似是临时才突然发现般,想起了原本打算再次确认,到目前为止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机会询问的事情。

(究竟是为什么呢?)

直率的提出说不可思议也是不可思议,说难以理解也是难以理解的疑问:

「亚拉斯特尔,清扫的时候……你在『那里』全部都听见了吗?」

「所以我才会如此回答。记得当时并没有把我藏起来也没有要求我不能听吧。」

「那个……真的,没关系吗?」

夏娜完全忘了刚刚自己以形同耍赖的语气做下断言,现在则是提心吊胆的请求许可。关于她出门前向千草提过的,由亚拉斯特尔回答的今天的事情。

数天前,吉田如此询问夏娜:

(──「夏娜,你也会,说出喜欢吗?」──)

然后,夏娜明白的回答:

(──「会。」──)

悠二得知母亲怀孕之后,开始调整心态。原本因为对于一己存在的恐惧感而显得心乱如麻、沮丧消沉的他,现在则是勇于面对全新的出发与挑战。

夏娜了解这一点。因此才会决定把自从某个事件以来一直无法完整说明白的一句话传达给少年。

吉田也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后点头表示:

(──「唔嗯。」──)

夏娜也再一次,明白的……

(──「我要告诉悠二,说我喜欢他。」──)

似是确认一般加以宣布,接下来……

(──「我不会『只是口头上说说』就算了。」──)

继续如此表示。

单纯的传达言语是毫无意义的。三人的现状也不会有所变动。

因此,借着向悠二表达心意的这个机会,顺便把目前三人之间的关系做个了结。

对她而言,「自己采取主动」这件事代表的就是这个意思。

吉田一美听到她突然说出这句话,一开始自然难掩惊慌失措的神色,但很快的就恢复镇定,表示同意。她也希望透过夏娜终于愿意表白的这个最大的转机,让两人争夺坂井悠二的漫长战争可以就此落幕。

(──「可是,你打算怎么做呢?」──)

夏娜提出一个腹案:

(──「我想把『决战』的时间订在十二月二十四日。」──)

(──「决、战……『决战』?二十四日的、平安夜?」──)

同班同学中村公子曾经跟她说过,平安夜那一天是「相爱的两人表达彼此心意的特别日子」。

(──「让悠二在这一天,做出选择。」──)

(──「在我们两人之间,做出选择……?」──)

于是两人相互做下一个约定。

在平安夜的前一天也就是今天,相互提示这数天来所思考的「某种行动」,进行协议以便执行「决战」的计画。

不过,那天就在她们从事更进一步的讨论时,亚拉斯特尔一直垂挂在夏娜的胸前。

吉田一美已经进入了「红世」这一边,理所当然知道亚拉斯特尔的存在。他没有理由默不作声。然而,当她们讨论有关悠二的事情之际,他却连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现在,夏娜对他请求许可之后,他才第一次给予答覆:

「假如并非出自不成熟或年纪太小的一时失控,而是经过明确的理解领悟,也做好了对于结果的心理准备,那么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些什么。」

声音之中透露出来的,并不是担忧正为恋爱苦恼不已的小女孩的忐忑不安,只有从旁守护着内心抱持恋情或者更加强烈爱意的少女的豁达。

「因为这完全是你自己的问题,对吧?」

「……唔嗯。」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却很难发现的事实,夏娜对她最喜欢的「红世」魔神用力点头。

「不过……」

这时,宛如远处雷鸣的嗓音补充道。

「怎么了?」

少女严阵以待,只听见一个极其认真的声音传来:

「我记得你跟吉田一美小姐协议的时间是在中午过后,现在出门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呵呵。」

夏娜愣怔了一下,感觉不只脸庞,连胸口也暖呼呼的。接下来面露微笑正色答道:

「不要紧,我想跟亚拉斯特尔一起多散步一下。」

「是吗?」

两人一体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丝毫不畏寒风,朝着自己的道路勇往直前。

佐藤启作的老家,在御崎市的旧地主阶级集中居住的「旧住宅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外观称之为豪宅也不为过,以高耸的围墙圈住旧住宅区当中一整个区块,格局相当气派。

按照约定时间准时造访的悠二,按下位于偌大陈旧的正门旁门铃。同时把颈子缩进夹克的衣领当中,以避免受到从路上吹拂而过的寒风侵袭。

这幢房子平日是由值日班的管家们采取传统管理的方式,悠二也有好几次让他们带路的经验,不过今天是佐藤亲自出来迎接。

「嗨,等你很久了。」

难得看到他一身作务衣搭配半缠的穿着。不知为何,他相当适合这种日本传统服饰的打扮。

穿这样好像比较暖和的样子,悠二心想,同时从衣领当中开口寒暄:

「早安。」

「已经中午了耶?」

「对哦,说的也是。」

两人不经意的笑了,然后慢慢踩着历经长年岁月而显得黯沉的脚踏石往里面走。

到尽头的时候……

「坂井。」

佐藤手扶着玄关的拉门,显得有点踌躇不定。

「那个,我说……其实……」

察觉到他的语气沉重,悠二询问道:

「啊,是不是现在正好有其他客人?如果不方便──」

「呃,是这样没错,但又不是这样………说来说去,今天把你找来的是我……」

吞吞吐吐的佐藤一脸为难的思索了一下……

「算了,不管那么多啦!」

随即用力推开拉门。

「咦?池?」

悠二看见坐在玄关处,身穿羽绒外套的少年,忍不住吃了一惊。

「嗨。」

「真是难得,没想到你会来佐藤家玩……?」

一边回答一边准备脱下鞋子时,这才发现池一直穿着鞋子。

「与其说来玩,应该是来商量一些事情吧?」

「商量?池吗?」

这下更是难得了。一年二班最为自豪、文武双全、人品敦厚、值得信赖的超级英雄「眼镜怪人」,竟然不是人家找他商量,而是他去找人商量,这真是前所未闻。再加上,他所选择的商量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佐藤的这个事实,也让身为国中以来的好友悠二受到不小的打击。

一旁,佐藤脱下凉鞋,随口劝道:

「怎么样,池?反正坂井都来了,你就进来坐吧?」

「不,不用了,我一开始就不打算待太久。」

说完,池便站起身来。

悠二不经意地与他四目交接,却从对方的眼眸深处接收到不同于恨意与恶意,而是近似气魄的事物,不由得瞠大双眼。

「池……?」

抱着「因为是好友」的心态,所以直率的出声询问自己接收到的「事物」所代表的含意,这是来自他的年少、天真也是长处。

明白这一点的池,对于「这样的好友」感到爽快、羡慕又觉得厌恶。

「抱歉。」

他冷不防的道歉……

「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

然后再次敷衍过去。

从完全不像他平日作风的暧昧态度,以及包含在视线之中的强烈「事物」这两者之中,悠二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他会变成这样的理由,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

(是因为,吉田同学的关系吗?)

这股强烈气魄并不具备恨意与恶意的晦暗阴沉,真正的面貌正是纯粹的敌意。

悠二对于这种情感似曾相识。数个月之前,在学校的屋顶上方发生的「出自情绪失控的指责」。当时池直接指出──促使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悠二对待吉田一美的方式,而悠二也无法反驳──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佐藤,但他消极的了解到再怎么样也绝对不会来找自己商量。最主要的理由是,池完全不知道「红世」的事情。

(也不明白我之所以迟迟无法决定,犹豫不决的理由……不……)

优柔寡断的个性还是不会改变,因此悠二不再为自己辩解。

虽然知道了吉田一美的心意,但自己是火炬又是「密斯提斯」。无论如何都不算是正常的人类。然而她在全盘了解自己的真实身分之后,仍然表示喜欢他。

虽然察觉到了夏娜的心情,如果抱持只能跟随在她的身边,这种紧抓着不放的态度做出选择,感觉是一种不老实的做法。但是现在已经不是紧抓着不放,而是自己开始主动立定目标。

即使如此,到现在仍然无法回应她们两人感情的理由不在于她们,而是自己身上。她们对自己抱持的好感让他感到非常开心,这种超乎孩子般情感之上的确信……应该就是所谓的爱情吧。他无法明确的感受到这种心情。

自身的存在所带来的危险与问题太过沉重,内心没有余力去正视除此之外的心情。虽然是事实没错,不过让她们一直处在模棱两可的状况,也是相当残酷的做法。

无论如何,由于母亲千草怀孕这个全新的、天大的喜事,因此慢慢的发现了自己内心的去处。感觉烦恼与苦闷也渐渐转变成干劲与热情。

虽然这一切并不能让他立即整理对于两人的心情。

(看样子是没办法在心里想着:「好,决定了,我要做出回应!」然后就可以马上付诸实行啊……)

我真是太不乾脆了,正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际,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明白了……就是因为这样,像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找别人商量。)

而当事人池已经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那我走了。关于三十号派对的事情,你就再整理一下。」

「好,包在我身上。」

佐藤爽朗的回应,同时推开拉门,准备送客到大门。

寒风随即夹带着庭园林木的芬芳气息整个灌入。

「池──」

彷佛刻意盖过悠二的询问一般……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池留下简短坚定的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似是为悠二内心的纠葛提供了一个答案。

「……耶诞节啊……」

少年少女所抱持的,对于特殊节日的幻想。

看起来闪亮耀眼的,迈向改变的机会。

这句话透着期待与不安的感觉,在尚未经历过对于真实产生幻灭体验的少年内心持续回响着。

到现在一直没有产生现在立刻主动向其中一人……或者双方采取行动,以便化解胶着的事态这种念头,实在是很没出息。

池离开之后,悠二被带往佐藤的房间。其实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佐藤的私人房间,而不是为数众多的豪华会客室。

当然,虽说是富家子弟(虽然他本人对此似乎有点意见)但毕竟还是同年龄的少年。除了格外宽广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房间里面有一张床单皱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各种不同的杂志塞在笨重的书柜里,还有几件衣服披在电视前方的沙发上。虽然看不到暖气,整个房间却相当温暖,或许是地板暖气设备的缘故吧。

「哇──好冷,都是因为房子太空旷,走廊冷死人了。」

佐藤把手伸进半缠的衣袖并且走进房间,然后从沙发一旁的置物柜,拿起两个似乎早在事前就准备好的杯子。

「咖啡可以吗?」

「唔嗯。」

「啊,先坐吧,大衣就摆在那边好了。」

「呃──这个……」

悠二把夹克「披」在位于一旁,摆满了外套等等的西服衣架上,接着把沙发上的毛毯拿开──顺便折叠起来摆在一边──然后坐下。抬眼一看,杯子已经摆在茶几上了。于是他感激的拿起杯子:

「谢谢。」

稍微喝了一小口,发现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但现在跟人家要砂糖也满丢脸的,只好默默喝着咖啡。只要可以让冻僵的身体立刻变得暖和,他自然没有太多意见。

而这一头习以为常地啜着黑咖啡的佐藤……

「对了,『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冷不防开口询问。向来抱着满不在乎的态度与人交谈,擅长带动现场气氛的他,一旦谈论起严肃的话题就会变得比较急躁,悠二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明白这一点。

「唔嗯,虽然不是马上,但应该很有可能。」

「真的吗!」

佐藤大喊出声,手上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为了让兴奋的朋友镇定下来,悠二连忙继续说道:

「可能还要花一些时间说服一下。不过,当初向你提起外界宿的事情的,就是卡梅尔大姐,所以我想或许能够善加利用这一点。况且亚拉斯特尔也表示赞成,大概不至于完全没希望──」

「是吗?那就万事拜托了!」

看见好友不是一如往常那样打趣的合掌,而是双手摆在膝盖低头鞠躬的模样,悠二一时不知所措:

「不、不要这样。要是告吹以后会很尴尬。」

数天前,佐藤从悠二口中得知「他现在常常到威尔艾米娜那边,被迫帮忙整理外界宿送来的文件资料」,于是再三恳求希望自己也可以加入。

他被卷入火雾战士跟「使徒」之间,为维护这个世界均衡的战斗,并且穿梭于其中,为了帮助他尊敬有加的女中豪杰──目前寄住在家中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他发现了一个目标。

也就是提供火雾战士交流、支援情报的设施「外界宿」。

威尔艾米娜在佐藤家举行的酒宴(最主要的目的是来向玛琼琳吐苦水吧,悠二如此推测)上,聊起了这个泛世界性的地下组织,有为数不少的普通人类加入其中,发挥各自的才华与职能。

对于佐藤而言,这似乎是能够实现原本单凭少年的臂力与热忱,怎么样也不可能完成的「帮助火雾战士」这个心愿最理想的方式。正因为如此,才会把悠二提及的这件事情视为能够有所牵连的线索,一直紧追着不放。

受到他紧追不放的悠二,虽然在一开始得知好友的决心并非只是想要短暂体验一下的愿望之际吃了一惊,但也从到目前为止的战斗当中一直观察他认真的程度。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跟威尔艾米娜和夏娜商量看看。

出乎意料的,反应还不错。

夏娜似乎是因为对外界宿不是那么熟悉,不过原以为态度会比较严格的亚拉斯特尔、以及不小心说溜嘴的始作俑者威尔艾米娜跟蒂雅玛特,并没有表现出强硬拒绝的反应。因为所有关系人士已经相当清楚,佐藤对于「红世」的介入程度有多深,以及想要帮忙玛琼琳的心愿有多强。身为后者的两人……

「再给我们一些时间讨论是也。」

「犹豫不决。」

仅仅如此表示。如果真的不行,以她们的个性想必会当场二话不说直接拒绝。按照悠二的推测,他认为她们两人是以同意做为前提,再三仔细的审核佐藤是否具备能够保守机密情报,以及是否拥有足以对组织造成妨碍的背景(的确是事实没错)。

拥有实务经验的悠二还想到另外一点。

(以那些数量来说,卡梅尔大姐一个人也处理不完吧。)

外界宿目前正陷入外部遭逢组织高层惨遭歼灭的危机,内部产生波折不断的权力斗争,均可说是从未有过的,两大混乱的漩涡之中。

各项业务的运作也出现必然的严重停滞状况,原本必须经过筛选过滤的情势报告,几乎是把一次蒐集的消息与堆积如山的相关情报等等,数量庞大的文件资料直接送交过来。负责情报管理的中枢──悠二,在整理文件资料之际得知的这个「库伯利克交响乐团」的奇怪名称──据说是遭到「使徒」的偷袭,已经整个瓦解。

大约每两星期送达的文件资料数量,到目前为止已经累积了三十多个大型瓦楞纸箱,情况相当不乐观,因此悠二才会被迫动员,落到负责过滤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经常性天气预报到主要路线行驶时间表等等,显然不值得采用之情报的窘境。

一开始他拿「看不懂」以及大半文件资料并非日文的理由,当做挡箭牌逃过帮忙一劫,但是在拒绝之后的下一次开始,文件资料周到的加上了日文版,而送来的数量也理所当然的跟着增加一倍。看来文件资料这种东西,只要有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增加好几倍。全都是自己自找麻烦,既然都已经说出口就只好硬着头皮整理日文资料,还遭到威尔艾米娜投以「谁叫你多嘴」的责难目光,背负并蒙受了双重的责任,这种惨绝人寰的惨状直到现在仍然持续着。

(只要是值得信赖的人手再多也不嫌少。)

悠二为了谨慎起见,事先向好友提出这些与自己等人的辛劳表里一致的忠告:

「话先说在前头,这些工作一点也不有趣哦?枯燥单调得不得了,整天只能跟文件资料乾瞪眼,非常的无聊。这样也──」

「我知道,真的拜托你了。」

佐藤一直垂着头,开口央求:

「再怎么无聊的工作也没关系。只有一次、两次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尽可能在有所关联的范围之内,亲手触摸体验自己所立定之目标的一小角。」

「佐藤?」

悠二察觉到,他的口吻与态度并不只有下定决心之后的拚命心态。

佐藤把手上杯子的咖啡一饮而尽,鼓起勇气──准备说出口又显得犹豫不决……

「……」

很快的,似是承受不住自己营造的沉默气氛,于是继续说道:

「……其实,我跟我爸谈过了。」

「啊……」

悠二忍不住惊呼出声,因为佐藤在这之前不断回避着有关于自己家人的话题。从他的态度,以及认识他比较久的同班同学田中荣太跟绪方真竹片断的说词当中,也可以轻易察觉出来。他与家人的关系说冷战还嫌不够,几乎已经接近断绝往来的程度。

「该怎么说呢?我的努力……不对,辛苦,也不是,应该是……算了,反正结果跟这些没关系就对了。」

带着听起来好像对着某个人解释什么般的语气说道:

「总之,大概是在,前天吧。管家奶奶对我一直在电话周围绕来绕去看不下去,所以强迫我爸打电话过来,结果就是这样,嗯……真的就是非常简单就演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

悠二只能如此回答。

「所以、呢,实际,谈过以后……好像全是因为我自己太过固执,一直拒绝跟他们见面……的样子……」

听起来好似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般。事实上,对他本人而言,由于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似乎对此一点亲身感受也没有。

悠二本来想按照自己的常识说出「太好了」这句话,后来及时闭上嘴巴。如果随便接腔,搞不好突然回想起亲身的感受,无处宣泄的郁闷会整个爆发出来也说不定。所以悠二心想,暂时听他说下去就好。

「然后呢,我爸就叫我『回来!』。」

由于一开始就是以极其自然的形式接纳「对方」,所以完全没有任何芥蒂。

「这里本来就只是本家存留的宅院,我会待在这里完全是为了自己方便而已。我爸跟我哥的生活重心全部在另一边。」

「……?」

悠二不太了解佐藤讲了这么多是什么用意……

「所以用那种单纯到让人觉得很扫兴的态度对我说,『你已经没有离家的理由了,赶快过来这边!』在这之前我那么拚命的反抗,大吼大叫……到底是在做什么啊,可恶!」

「过来,这边──啊?」

鹦鹉学舌般地覆诵之际,好不容易恍然大悟。了解到不同于口头上的说法,佐藤其实是倾向接受这个建议。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想要触摸来自外界宿文件资料的原因。

「佐藤。」

「是啊──我要转学了。新学校,还满远的。快的话,明年初就要离开这里了。」

「怎么、这样?」

悠二感到一阵晕眩。

理由不仅是要好的朋友准备转学这个直接发生在眼前的冲击事件。从来不曾想过的,到目前为止理所当然的光景即将分崩离析,而且这件事情也将成为导致一切产生变化的诱因的预感,让自己心生连自己也讶异不已的动摇不安。

「其实,老爸硬要叫我转学过去的学校,据说是贵族少爷就读的明星学校。我的如意算盘就是,乾脆就在那里好好用功,建立一些人脉,认真打拚。」

「那是……」

听了悠二说到一半就中断的问题……

「没错。」

佐藤的脸上掠过充满自信的笑容:

「为了总有一天可以在外界宿帮上玛琼琳大姐的忙,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只是高一而已,立定目标还不嫌太晚对吧。」

挂在「他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之中,舍弃了障碍与隔阂,充满了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事物,朝着欲望所在的场所前进的,彰显于外的贪婪。然后……

「嘿嘿,我还真会装模做样自吹自擂。」

随即转换成有如孩子般的腼腆笑容。

悠二看着他,没来由的心生一股羡慕。

「田中跟绪方知道这件事吗?」

只能如此回问,总是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自己实在很窝囊。

佐藤佯装满不在乎,流畅的答道:

「我在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跟他们两个人说了。因为认识很久了,所以彼此的态度都很乾脆。池的话我刚刚跟他说过了。我听他的烦恼,也向他询问如何提高读书的效率以及与人相处的方式等等。等到除夕那天大家聚会的时候,我也会告诉夏娜跟吉田同学。」

「你已经决定了吗?」

「是啊。」

踌躇不定的确认,得到了迅速立即的回答。

代表了毫不迟疑做下决定的坚定意志。

这时,悠二察觉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玛琼琳大姐知不知道这件事?」

「……」

这次是停顿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我已经告诉大姐了。放心好了,大姐还是可以跟之前一样一直住在这个家。」

佐藤并没有提到女中豪杰的反应如何。似是故意装傻又像敷衍了事一般,面带两种暧昧不明的表情,硬是勉强自己装出开朗的语气:

「你是怎么了啦?我又不是从此消失不见,以后还是会常常回来的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跟卡梅尔大姐提到我想帮忙整理资料这件事情啊。」

「知道了,我会尽量交涉,一定让你加入。」

想到只能为即将离别的朋友做到这点程度而已,让悠二不禁对现在自己的渺小无能沮丧不已。

佐藤则是强颜欢笑地调侃着自己的好友:

「笨蛋,干嘛摆出一副今天就要分离的表情啊?」

房门之外……

「看来会来拜托你哦?」

一名栗色长发随意束起,穿着低胸紧身裙,只手拿着酒瓶从室内酒吧信步走出来的美女说道,她是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如果再跟平常一样坏心,一定会遭到怨恨吧,嘿嘿!」

从夹在她右腋之下的大型书本型神器「格利摩尔」表达一己意志的「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不怀好意的对着为了找寻她们而走出房门,来到一旁的女子说道。

「……看来事到如今,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是也。」

专程前来与深谙男女之道的老友商量,平安夜当天是否应该监视夏娜行动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说完……

「接受妥协。」

「梦幻冠带」蒂雅玛特从她额头上的发饰出声简短追认。

玛琼琳满意的笑了,直接拿起酒瓶大口灌酒。

彷佛在为跟班的决心再次举杯庆贺般。

御崎市西侧的住宅区,新御崎大道北边有座宽广的公园。

树木的数量多到可以称之为森林也不为过,但是管理相当草率,秋天散落的树叶堆积在树木根部,飘落在褪色的草坪上,埋没了路旁的水沟。

吉田一美走在树梢之间隐约可见的冬季天空,冷飕飕的林荫大道之中。一身毛呢连帽大衣搭配厚质排釦裙与毛线手套的打扮看起来相当温暖。

她准备前往的目的地是与夏娜约好会合的公园中央广场。目的不用说,就是为了事先讨论有关于平安夜的「决战」。

她在数天前的清扫时间跟夏娜做了一个决定。

希望坂井悠二在明天从她们两人当中做出选择。

现在就是准备碰面、决定并且实行相关的具体方式、场所等等详细内容,以及两人各自经过几天之后所思考出来的方案。

「决战」这个相当夸张的说法是来自夏娜的表现方式,不过对吉田而言,她也觉得这么说完全符合两人身处的立场。长期累积的心情与行动终于要迎接一个决定性的结局了。

(因为是从刚入学的时候开始……八个月……)

在这一段还不到一年,在人生之中只占了短短几个月的日子当中,人与人、眼前的事物、身边的事物、承担的事物……想到所有的一切改变了这么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或许很短也说不定,但影响却很大。)

刚开始只是以同班同学的角度远远看着而已、淡淡的思慕之情。自从在体育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个事件,因而受到夏娜跟悠二的帮助之后,一切就此改变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夏娜已经置入了原本「应该」是吉田好友平井缘的存在。好友已经遭到「使徒」的党羽啃食亡故,这个事实理当是个令人倍受冲击又悲伤不已的事情,然而吉田除了对于事情的理解以外,心情上却几乎无法涌现丧失感。表明真实身分之后的夏娜告诉陷入自我厌恶的吉田……由于存在已经转移,因此周围的人们不会体会到丧失的感觉,无法按照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产生正常的反应。

姑且不论这些,为吉田解围的那个时候,体内寄宿着宝具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以及负责保护他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平井缘,两人在一起这件事已经成了超乎极其自然──之上的,势必如此演变的关系。「一直以为是好友的火雾战士」的行动引发坂井悠二主动帮忙的连锁反应,为向来畏缩不前的吉田,带来了可以拉近彼此距离的重要契机,所以说世界的构造是相当复杂的。

(这段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在御崎中庭•拱廊美术馆的第一次约会、在校舍后院跟夏娜发生的冲突、使得少女不断加深然后表达思慕之情的,一如往常度过的日常生活。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与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的相遇,鱼鹰节之中得知坂井悠二是「密斯提斯」的绝望,克服这个心结之后的表白,冷不防闯入的非日常生活。

(我是不是也改变了呢?)

跟大家一起施放烟火、举办生日派对、到游乐园约会、在变装队伍当中并肩行走,其他还有很多、很多……然后,遇见了一位「红世魔王」。

(必须使用这个的状况……)

如果一直处在日常之中,如果不要进入非日常的这一边,就绝对不会变成这样才对,其中一个结果就是,现在挂在胸前的一条希腊正教十字架造型的坠子。

(使用这个的状况……)

想着想着,已经走出了林荫大道。来到了外围摆设着长椅的圆形广场。位于正中央、设计简朴的喷水池在冬季期间停止使用,池水也全部放乾。

只见一名少女坐在由寒风与枯叶代替池水在其中飞舞的喷水池低矮边阶上,津津有味的大口吃着小小的菠萝面包。

带着满面的笑容,以自称「硬硬软软」的方式享用最爱甜食的这名少女,正是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战斗当中闪耀着炽红光芒的长发与眼眸,现在变成散发出柔亮光泽的乌黑……即使以肉眼望去,吉田仍然在一瞬间从她的威严与存在感看见了炎发灼眼的威容。

「!」

这时,夏娜也注意到了吉田,吃完最后一块的数秒钟,再加上手指迅速一挥,以火焰清洗(应该就是,净化之火的样子)的一秒钟之后,开口说道:

「比约定的时间更早。」

「咦?」

经她这么一提,吉田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的同时,转过手腕看向手表,发现距离约定会合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忍不住逸出笑声:

「可是夏娜你早就待在这里等我了。」

这个笑声让她再次明白一件事。不知不觉间,亲近感超越了先前的敬畏,即使不透过平井缘这个假借的身分,现在已经跟这位火雾战士少女结为朋友了。

夏娜也报以相似的笑容,并且从边阶站起身来。

「唔嗯,刚才在街上逛了一下。」

(这个意思就是,开始为这次的讨论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吗?)

吉田抱持着略显夸大的想像,然后自己也再次鼓足干劲:

「夏娜。」

呼唤声之中平静又僵硬的语气,催促着现在可以马上进入正题。

两人同时接近对方,让彼此的距离近到几乎只有声音的气息可以通过,似是想要显示这一点那般……

「唔嗯。」

夏娜也点头示意。

生性认真的她并不喜欢过度的修饰与开场白……她知道吉田就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才会这么快就直截了当的提出这件事。于是她自己也开门见山的进入正题以做为回应:

「决定了,明天就是我们的『决战』之日。」

「唔嗯。」

这次轮到吉田点头。

数天前的清扫时间,夏娜表明「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进行两人的『决战』」的瞬间,身为亲密好友的她有种直觉。这位火雾战士少女一旦认真采取行动,就绝对不会草率结束。

果然不出所料,不仅表白这件事,接下来她甚至勇往直前一路闯到了直接一决胜负的地点──确认坂井悠二的心情,要他从两人之中做出选择的目标。她这种形容成性急躁进也不为过的勇猛果敢态度,令人不禁心生惊叹与畏惧的感觉。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

吉田深切的体认到,她的操之过急有一半是由于自己招来的结果。「单单只有」表白这件事的话,自己早就已经采取行动。但是,三个人的关系在这之后仍然纠缠不清。

(真的是这样吗?)

内心深处隐隐作痛。之所以纠缠不清,不是别人正是因为自己拒绝改变三人之间到目前为止的关系不是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我想要的是属于两个人的快乐,两个人一起分享快乐。如果坂井同学不开心,我就会觉得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我决定要跟夏娜站在平等的位置,一直等到坂井同学你做出决定为止。」──)

如此表示之后,就决定等待坂井悠二主动采取行动,这么做的真正理由并不是因为想要一起分享快乐,而是对于自己不想看到的结果心存恐惧不是吗?仰赖坂井悠二的善良个性,把必须为行动造成的结果所负起的沉重责任,硬是推卸给他不是吗?

将冷不防涌现的数个疑问……

(我……)

连同胸前的坠子一起紧紧按住。

位在眼前,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娜……

「要是我们两个人同时站在眼前,悠二肯定会脑筋一片空白。」

斩钉截铁的说出就算询问,连当事人也百口莫辩的事实。

吉田对于这番说词也只能点头表示赞同。

「唔嗯。」

「所以,必须采用我们两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等待,让悠二选择要去哪一边的方式。被选上的人就赢了。」

「要怎么跟他做好这个约定?」

听到这个应该是早在预料之中的问题,夏娜不假思索的答道:

「如果要杜绝事前的干涉,让对方做出冷静的判断,我认为利用书信传达讯息是最合适的方式。」

吉田感到不敢置信,准备告白的等待怎么可能做出冷静的判断,另一方面也觉得佩服不已,以胜败来判断这种事确实很像夏娜的作风。这些情绪之中夹杂着些许踌躇与妥协。

「信上……有没有写到,我们『把坂井同学找出来的用意』?」

「没写的话,胜负就不成立了。」

强硬的语气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是多此一问。

吉田也认为自己说这种泄气话很丢脸。

「对不起。」

「没关系,最重要的是,等待的场所。」

「唔嗯。」

于是她说出自己再三思考的提案以做为补偿:

「明天,在车站北边的走道有个『花灯展览』的活动。」

夏娜听不懂这句太过简短的说明。

于是吉田将酝酿许久的约会计画提供做为这次的「决战」之用。

「据说是与新建火车站相连的购物中心,要在平安夜那一天同时开幕的纪念活动。那座购物中心从车站这边进去以后,走到尽头的高架桥另一边的百货公司,就是分成南北两个方向的T字路口。」

「!」

夏娜总算是听明白这番话中的含意了。

「就是,在过了铁轨的南边跟北边,我跟夏娜你,分别在同一时间,跟坂井同学约好碰面……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主意,满不错的。」

说着说着,夏娜已经表现出倾向完全同意的态度。

「那个活动从什么时候开始?」

「点灯时间是从晚上六点开始。只有在平安夜会持续到很晚,而且周边也会摆设店面吸引人潮。所以应该很热闹才对,也不至于让家人太过担心。」

虽然不太明白吉田所说的让家人担心的意思,不过夏娜还是先点头再说。

「我明白了。」

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先行做出决定:

「那我选北边出口,可以吗?」

「唔嗯,那我就是南边出口。」

吉田也点头……

「跟坂井同学约在晚上七点碰面如何?」

然后如此提议。

夏娜再次点头:

「没问题。」

「这样就全部确定了──」

吉田话说到一半……

「啊,对了。」

临时想到还有一件必须做出决定的重要大事。

「说好要寄的信……由我先回家写好,再送到坂井家可以吗?」

「现在写就好了,我可以不用见到悠二,直接把信交给他。」

「现在?」

吉田不禁感到讶异,这时在她面前……

「唔嗯,我带了一整套用具。」

夏娜随意的显现出肩部位置的,专门储存私人物品的自在黑色大衣「夜笠」,从中拿出连绳的牛皮信封套与成梱的看似报告用纸的纸张,尚未拆封的黑色签字笔,「写信必备的全套文具用品」。

「──」

吉田想像着「放在牛皮信封套的,逐条列举要点的情书」……随即回过神来,忍不住喊出声:

「──这种方式不好!」

「咦?」

「我们一起去买吧!」

「咦、啊?」

吉田强行拉着瞠大双眼的情敌的手,二话不说往前走去。

夏娜口中的「决战」,两人一起共同度过的,到目前为止的终点。如果不能以慎重的方式好好对决,日积月累的这一切将会化为乌有。这种近似危机感的心情促使她采取行动。与合理性分属不同次元的「慎重」……也就是希望「以女孩子的角度好好的」一决胜负。

「商店街有很多不错的店家!」

「──?──?」

拉着手的人,被拉着手的人,两名少女为了做好决战的准备,往前踏出步履。

池速人走出佐藤家之后,漫无目的的走在午后的街道上。

跟御崎市大多数的人们一样,他来到了无法决定散步目的地之际的次要场所……也就是真南川的堤防,没有坐下或停下脚步,只是不断的走着,这是他集中思考时的动作。

所谓的思考,不用说就是吉田一美的事情。

更正确的说法是,要以什么样的形式表达对于吉田一美的好感。

(表白吗?)

这是最直截了当,而且没有比这更好的行动,然而池到现在还是踌躇不前。

因为他相当明白,吉田一美喜欢的是坂井悠二,此外自己单方面的暗恋只会对心地善良的她造成困扰而已。

而且事实上,帮忙助长她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愚蠢的行为。)

因为当初就是受到她为此开心的模样强烈吸引。

(也就是吉田同学喜欢上坂井的模样吗?)

面对这个奇怪的发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看来,或许真的是愚蠢的行为──吧。)

从佐藤家附近走上堤防,很快就抵达了御崎大桥。只要继续走在堤防上,就会从桥下穿越而过,不过他并没有理由特别执着于这一点。于是他直接走到桥上宽广的行人步道,朝着住家所在的西岸住宅区走去。

桥上的路灯杂乱的吊挂、缠绕着各种白的、红的、绿的,延伸到火车站前的耶诞节装饰。身后,吹拂而过的风中夹杂着从商业区零星传来充满欢乐的铃声,让少年感受到一种索然无味的落寞。

「好冷……」

池忍不住如此说道,然后把颈子缩进夹克的衣领之中。

(我还真是自以为是。)

这个心情完全是在吉田一美毫不知情的状况之下产生,也在她毫不知情的状况之下滋长。然后变得庞大强烈到连当事人池自己也不知所措。虽然在数个月之前明确的自觉到这一点,那个时候却找借口逃避。仅仅以狂妄的口气对情敌撂下狠话借此争取时间:

(──「总之,我也不可能突然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真要说起来其实是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我基本上也不喜欢暴力与粗鲁的行为。」──)

真是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让人为之咋舌、严重到了极点的将错就错。对于当时自己的嘲笑,充分了解自己的嘲笑从呼出白色气团的嘴角逸出。

(说来说去,我就是不喜欢造成吉田同学的困扰,所以什么事也不敢做。)

即使了解到自己微不足道的心情,却只是从远处眺望,原因就在于自己的处境……害怕从负责帮忙排解纠纷的立场,转变成相反的另一边……也就是引发纠纷的导火线,理由就是如此而已。

(面对别人的时候总是自以为是的不停说教。)

漫长的御崎大桥,用来思考却嫌太短。一下子就走到另一端了。

池在住宅区这一边下桥,笔直的从东西向贯穿市中心的新御崎大道往西走去。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午后的大马路上行人稀少,只见往来的车辆。

思绪按照自己的意愿,或者自己的不情愿,逐渐藏进内心深处。

(算了,这阵子……我好像也没有那么爱说教了。)

池速人这个人似乎开始出现转变。

之所以加上「似乎」,是因为他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改变。

(──「池同学,我觉得你啊──这阵子,好像有点变了?」──)

大约在一星期之前,听到同班同学藤田晴美随口对他如此说道,他才头一次注意到这一点。

并不是太大的变化。只是慢慢的,开始倾向依赖他人、引发纠纷、如此而已。没有任何事物因为他的变化而有所异动(他自己是这么认为)。

不过,带着意识到变化这句话的目光,他又发现了全新的事实。

周围的朋友也跟他一样开始出现转变。

无论是坂井悠二、夏娜、佐藤启作、田中荣太、绪方真竹……还有吉田一美都一样,每个人再也不是最初刚见面的样子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理解到,自己是受到对坂井悠二抱着强烈爱慕的吉田一美的吸引,少女已经变得坚强又耀眼。

(如果我跟着改变,或许可以办得到也说不定。)

池可以感受到一种不明确的……到目前为止的自己不会改变,也不能改变的,暧昧不明的预测与愿望,在自己的内心逐渐增强。今天会主动前往佐藤家拜访,找他商量应该就是这些情绪在作怪吧。

(我居然会找佐藤啊。)

原本在数个月之前彼此的立场正好相反,这就是变化所造成的结果。

在个性最合得来的六名男女朋友当中,池之所以把佐藤启作视为商量的对象,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唯一选择。并不单单因为他的背景远比外表来得更加复杂,擅长解读他人的心情等等的个人特质。

既然事情与吉田一美有关,当事人吉田一美跟坂井悠二就不列入讨论范围之内,而身为情敌的夏娜也必然排除在外。此外,他也不想对目前看似身陷重大烦恼的田中荣太造成额外的负担,另外在相同的理由之下更不可能向一直担心田中的绪方表明内心的烦恼。

以消去法来看,除了佐藤启作以外不做第二人想。

(况且,还有一点……)

走过红绿灯,来到面对大马路的市立御崎高中校门前方。

原本打算沿着围墙,转进一旁的商店街。一瞬间想到要绕远路……这时一直回响在商店街的,似是透过广播放送的耶诞音乐传入耳里,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顿时连这么做的力气也全部消失殆尽。只想赶快回家,往床上倒头就睡。

(佐藤好像也在烦恼什么事情。)

如果说是想太多也就算了,不过在池看来,佐藤似乎也很烦恼的样子。并非踌躇不前、犹豫不决那一类的,而是呈现出下定决心之后充满焦虑、苦战与烦闷的模样。

(以结果来说,应该是正确答案吧?)

对于池在刚才前来住家拜访,坦然表明自己的烦恼,佐藤并没有揶揄也没有嘲笑。不是基于一般常识的恳切忠告,而是隐约搀杂着近似不甘愿的口吻,吐露他自身的感想:

「真的想做的话,应该做得到吧。把那些啰哩八唆的大道理全部抛开吧。」

记得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

你嘴巴说得倒是简单!

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这么烦恼啊!

内心还觉得有点反弹,不过从与悠二的不期而遇「逃开」,一个人静下来思考后,才发现问题的根本就在于这一点。

(意思就是说,我并不具备横冲直撞的热情,足以把对于吉田的顾虑抛在一旁吗?)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过于低估让自己如此烦恼的心情,还抱着想必一定很强烈这种近似扭曲的自尊心感觉。事实上,这数个月以来,对于吉田一美的感情正持续不断的扩大当中。

(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

他再次确认这一点,这时看起来像是正在从事社团活动的一群人,沿着学校围墙经过他的身边。稍微搜寻了一下其中有没有绪方真竹或田中荣太(据说这阵子,他常常被绪方拉着到处观摩体育社团的活动),很遗憾并没有看见。

(等三十号聚会的时候,再问问他们对哪一类的社团比较有兴趣好了。)

想着想着,不禁轻声低喃着在讨论聚会的事宜之际,佐藤似是顺便补充一般说出口,但在他们听起来却相当重大的事情。

(佐藤……要转学了……)

如果决定尽快在第三学期入学,那么新年过后他就要忙着搬家跟办理转学手续了。

「该不会是打算充当饯别派对吧?」

佐藤向来不喜欢沉闷的场面。大概是准备大吃大喝大闹一场,然后再正式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吧,他推测。

(开始改变了。)

每个人不仅是心理层面,就连在进了高中以后每一天都会看见的,熟悉的「大家的光景」,也产生了明显的变化。对于这一点,池跟同一时刻的悠二一样,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改变方式。)

为了逃开这股寒意,于是从学校旁边的商店街走回家去。

路旁亮晶晶的装饰清一色跟耶诞节有关。而这些装饰等到后天就会变成跟新年有关,所以只有现在才看得到这幅光景。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的,逐渐改变的光景。

(对于改变,感到寂寞、害怕……对于吉田同学也是,没错,我也有相同的感──)

冷不防的,思绪跟脚步停了下来。

在冷风吹过的商店街快速穿梭的人潮之中……

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啊,池同学?你也是来买东西的吗?」

即使在寒冷之中,仍然充满温暖的微笑。

先前不知在何处购物,手上提着印有可爱图案的购物袋的,吉田一美。

「池、同学?」

「──」

感受到的温暖让他深切的体认到,这股温暖本身与变化之际的寂寞恐惧之间的落差。

体认到之后,同时害怕失去这个温暖的恐惧也急速膨胀。

膨胀之后,持续变热变强,促使他采取行动。

不是别的,正是朝着变化的方向。

「──吉田同学……」

冬季天黑得比较早。已经完全昏暗的天空下,车潮络绎不绝的大马路上,装饰得美仑美奂的路灯散发出色彩鲜艳的光亮。

路灯下,冷到不能再冷的空气当中,田中荣太跟绪方真竹随着声音吐露出两道并排的白色气团。

「啊──累死了……一天当中参加足球跟篮球两种比赛是不合规定的吧。」

「只不过是观摩而已,不要说得好像一个运动量不足的老头子好不好?」

两人均穿着便服,斜背着学校体育社团专用的大背包。乍看之下,就像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一起放学的样子,但其中一个人只是纯粹观摩而已。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这几天下来每到一个社团就硬是强迫人家让我们参加活动。而且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当然会觉得累呀。」

「不过我听说,你表现得还不错哟。」

田中不停发着牢骚,绪方则若无其事的凑近他的身旁笑道。

在第二学期即将结束之前,田中开始前往各个体育社团的活动观摩。当初是来自绪方的劝说,事实上她并不是第一次提出这一类的建议。在这之前……

「反正你活力那么充沛,要不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也不下好几次带着玩笑的口气如此表示。

而田中每次一听到她这么说就会故意岔开话题,结果眼看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就快要结束了。

后来他突然改变心意,这几天挨家挨户的观摩各体育社团的活动。

比起任何人都来得吃惊的,莫过于开口劝说的当事人绪方……很快的她就发现到。

这一连串的行动正是代表了田中荣太的迷惑与徬徨。

这几个月以来,绪方察觉到他缺少了平日应有的活力,内心暗地决定要帮助他重新振作起来。因此她没有深入追究他迷惘摸索的行为,而是在观摩当中提供方便,亲自带路,专心扮演好协助的角色。

少女把内心的这些想法,藏在轻松自在的表面之下说道:

「说真的,你只要有心,什么事也难不倒你──」

「附加条件是,以初学者来说。」

「又来了,干嘛这么谦虚。」

「才没有……唔噢!」

走上御崎大桥的两人被卷入吹过桥上的强风之中。

由于他们的住家位在御崎市东岸的旧住宅区,所以每天早晚,晴雨风雪之中,都会一边眺望这条大河与宽广的河川用地,一边横越大桥。

而其中一个熟悉的景色,也就是入夜的冬天这个寒冷的气候……

「……」

让绪方突然间被迫想起了一起寂寞的事件。也就是昨天结业式结束之后的回家路上,从结识多年的好友口中得知,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田中……我问你……」

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发出了充满疑问的声音,提起了一直觉得不应该提起的问题。

「嗯?」

「你突然对社团活动产生兴趣……跟、跟佐藤转学有关系吗?」

「──」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田中忍不住噤口不语。默不作声的走在御崎大桥宽广的行人步道上,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抱着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淡然心情答道:

「不,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虽然这个说法在绪方听来有点无法释怀,所幸从他的声音之中感觉不出过度的沉重与严肃,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于是她小心翼翼的再三确认道:

「你们应该没有吵架,对吧?」

抬眼偷觑着田中,他的表情却只有与她相同的落寞。

「啊啊,没有没有。他要转学的事情,我也是昨天跟小绪你一起第一次听到他提起……况且我们两个还不至于那么厉害到私底下偷偷的大吵一架,然后在大伙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对吧?」

「也对。」

「……不需要那么快就回答吧。」

绪方轻笑出声,语气之中再次表达出喜悦的心情:

「太好了!气氛太沉重就很难开口约你说。」

「约我,有什么事吗?」

心想着让认真询问的少年焦急一下也不错,恋爱中的少女竖起食指,手指的方向就是路灯的装饰。

「提示,明天是什么日子呢?」

「明天,那是──」

田中终于察觉到这个话题的用意,连忙跳开用力摇手:

「夜夜、夜游或过夜,是绝对不可以的哦?」

「你你、你是想到什么下流的事情去了啦!」

绪方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顿时一变,整个脸庞面红耳赤。

「明天,在火车站的走道有一场花灯展览跟开幕特卖会,所以要约你一起去啦!」

「什么嘛……这种事情一开始讲清楚不就好了吗?好痛?」

绪方拿起背包往松了一口气的田中脑门敲下去:

「我都还没开始讲,你就大呼小叫的!那结果怎么样?」

「咦?」

「回答!」

「啊、啊啊,好啊,反正也没什么事。」

似是被咄咄逼人的气魄压倒,田中不停点头。

绪方重新背好背包,爽朗的笑道:

「很好!那么明天晚上六点半在火车站前,公车总站的钟塔前面!」

「好。」

报以笑容之后,视线转向他们的目的地,也就是充斥着耶诞节喧嚣的闹区一旁,一如往常昏暗广大的旧住宅区。

(明天啊……不知道佐藤那小子要做些什么?)

这几年的这一天,总是在一起喋喋不咻的随便闲聊直到天亮为止,现在应该是忙着做好转学的准备吧。到时不知道需不需要帮忙搬家──想到这一点……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厚着脸皮跑去找大姐!)

于是连忙打消念头。

他的烦恼早就已经在内心深深的扎了根。

烦恼之根的名称就是──在火雾战士跟「红世使徒」的战斗当中,亲眼目睹绪方真竹遭到破坏粉碎的光景一事所产生的──畏缩不前。

那是在因果独立的空间•封绝之中所发生的事情,早就已经与隔离之前分毫不差的完全「修复」了。然而,对于在眼前发生的事件记忆、遭受到的冲击却从此烙印在脑海,清晰鲜明的保存着,不会消失也不会褪去。

曾经豪爽的呐喊着一定要追随向来崇拜的女中豪杰•玛琼琳到底,实际上也有好几次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至少,自己是如此认为……然而,在一次的战斗当中,目睹了「最不想看见的景象」瞬间,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事物因而屈服了。他甚至一直不敢睁开眼睛观看接下来的战斗。

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窝囊、这样的自己很可耻,所以一直不敢面对玛琼琳。而且他也无法跟佐藤一起走上佐藤所发现的外界宿这条路。对于烦恼的答案到现在仍然找不到头绪,只能一直傻傻的呆站在同一个场所。

(实在是太没用了。)

正当他抱着深切的体认度过每天的生活之际,他很快就接受了绪方一如往常随口提起的建议,与她一起观摩社团。似是想要远离懦弱的心情,拿其他事物填补与过去那段日子的空隙,继续拉大距离一般。

只要开始感到害怕,就会不断的疏远。如此露骨的意图与行动,连自己也感到讶异不已,心想着原来自己逃避现实的毛病这么严重。

(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差劲啊……)

原本看向绪方的田中别开脸,转而眺望真南川的上游。由于看起来太过阴暗与寒冷,正处于烦恼之中的少年甚至心生一个奇怪的念头:夜晚过后,白天真的会来临吗?

悠二躺在房间的床上,看着桌面的时钟。

(夏娜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半,换做平常,午夜零点以前的特训──跟以磨炼体术为主的早上特训不同,是两人一起利用悠二体内的「零时迷子」尝试「存在之力」各种不同的用法──

在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已经开始了。

(如果临时有事,至少要事先打个电话通知一声才对啊。)

身为监护人也是「两人」的监视者威尔艾米娜,完全没有捎来任何消息,这种情形还是头一遭。

(结果,从一早出门就一直没有回来。)

他并不觉得那个时候的对话,有严重到不做特训的程度。应该只是……日常生活当中的小小斗嘴罢了。

(或许是,出门要办的事情还没办完吧……之类的?)

虽然思索了片刻,却一直离不开想像的范畴。

(算了算了,就算真的发生了跟「红世」有关的事件,我也感应不到,如果需要我马上赶过去,就会跟我说一声才对──)

喀咚!

(──哦,才刚在想人就到了。)

似是回应他的想法一般,阳台传来声响。

悠二撑起上半身出声喊道:

「夏娜?」

然而,感应到的微弱气息随即消失。

悠二不解的侧着头,以不让楼下的母亲听见的音量……

「你在外面吗?今天是怎么了?」

边说边站起身来,打开面向阳台的大窗户。

「……?」

寒冷的夜气一涌而入,阳台上并没有熟悉的少女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脚边摆放着一张写着「明天早上的特训也取消」的便条纸以及……

两个寄件人与图案不同的可爱信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