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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9

1 母亲的城堡

本章 20,925 字 · 约 52 分钟

1 母亲的城堡

清晨的坂井家玄关响起温吞的门铃声,过了一秒……

「有人在家吗?」

传来平板冷淡却威仪十足的女性声音。

「!」

身穿两件式运动服的坂井悠二,今天不知为何正好待在客厅,此时整个人全身僵硬。

「?……这么早会是谁呀?」

母亲坂井千草暂且把举止怪异的儿子摆在一旁,穿过门帘来到走廊。

平常这个时间,应该会出现一名负责指导儿子练习(他们以旧式的说法称为「锻炼」)的可爱少女才对……

(这声音不是小娜。)

千草心想着,同时走向玄关,悠二则紧跟在后:

「啊、妈……妈!」

多亏少女每天早上的训练,这阵子感觉儿子的体格变壮了,虽然不是很明显;不过,今天从一早他就显得坐立难安。

千草见状随即恍然大悟。

(看来阿悠也认识的样子……该不会是小娜的亲朋好友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从小走廊来到玄关。

来访的女性在出声叫门之后,一直中规中矩的站在门外。

千草立刻换上凉鞋,打开大门。

「哎呀,早安小娜。」

一开门便看见那名每天早晨固定出现、而且几乎每天都在坂井家待到晚上的少女平井缘──也就是「夏娜」,依然一如往常身穿运动服站在门口。只是今天早晨,她的表情看起来僵硬又凝重,甚至有些紧张。

「早安,千草。」

简短的问候听来有点含糊不清,黑色眼眸不时觑向一旁。

千草的目光转向伫立在少女身旁,一位貌似欧洲人的女子。看来刚刚叫门的就是她,她以流利却平板的语气开口寒暄:

「幸会了,夫人。」

才打了个照面,女子立刻以活动木偶般的动作急促弯下腰,看样子是准备行礼。背上的蔓草图案包袱顺势重重撞上后脑杓,但她似乎不觉得痛。

「哎呀,叫我夫人不敢当……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平井缘小妹妹的亲友吗?」

千草感到腼腆之余,同时以夏娜众所皆知的本名,而非小名开口询问。从这一点来看,果然不愧为深谙处世之道的家庭主妇。

「是的。」

随着简短的答覆,女子再次如同弹簧装置一般,用力挺直身躯站好,只见她一身怪异的打扮──

长度过膝的连身洋装、纯白头饰跟围裙、绑带长靴……包括挺得笔直的背脊在内,这正是人称所谓的女仆造型。而且身上还背着蔓草图案的包袱,是现今这个年头从未见过的出门打扮。

「我是负责扶养她长大的保姆是也。」

及肩的头发之下有着端整的容貌,语气不带一丝情感。

反而是千草面露喜色地欢迎她来访。

「您好,非常欢迎您远道而来。」

「……」

女子沉默不语,自我介绍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

千草一脸纳闷的等待对方自我介绍最重要的部分,这时夏娜赶紧补充说明:

「她名叫威尔艾米娜•卡梅尔,是亚拉斯特尔的老朋友。」

「原来是亚拉斯托尔先生的朋友……啊!对了,站在玄关不方便谈话,请快进来坐坐,虽然寒舍没什么好招待的。」

「好的,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是也。」

威尔艾米娜态度严谨地以奇怪的腔调回答,接下来走进玄关。朝着站在走廊脸色僵硬的悠二瞥了一眼,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随即弯腰脱鞋,同时背上的包袱又「咚」的一声撞上她的头部。

这时千草对于儿子的态度予以轻斥。

「阿悠?」

「呃、啊──欢迎光……临。」

悠二连呼吸也有点沙哑,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由于担心他的状况……

「悠二。」

紧跟在后的夏娜开口喊道。

威尔艾米娜挡在稍显安心的悠二及微微一笑的夏娜之间,脱了鞋子站起身来。

她双眸微眯,表达出一丝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

「卡梅尔小姐,请用。」

千草一脸笑咪咪的递出客人专用的拖鞋。

「……烦劳您了,夫人。」

威尔艾米娜趁着这个空档,再次将情绪藏进深处。

然后,似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一般……

「悠二,走吧。」

夏娜迅速伸出手,拉扯悠二的衣袖。

「唔哇?我还没、还没穿鞋耶!」

「别管那么多了!」

拉拉扯扯之下,两人从玄关跑向每天早晨的特训地点──也就是庭院。

「……」

威尔艾米娜目不转睛地目送两人离开,千草再次招呼着:

「来,请进。」

坂井悠二并不是人类。

他是遭到攻击他所居住的城市──御崎市的「红世使徒」一党,啃食「存在之力」而死去的「坂井悠二本人」……留下的残渣所做成的替代品──火炬。

所谓的火炬,将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丧失存在感、地位与身分,最后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不见。

这是一种无情的工具,让周围的人们渐渐遗忘这个人「存在的事实」,而且让这个人的气力与斗志随之消失,别人不会感到惋惜、悲伤,自己也不会感到惋惜、悲伤……就这样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对于「使徒」而言,制造出这种工具是为了减缓啃食人类所产生的扭曲现象,并躲避歼灭者火雾战士的追踪,专门做为鱼目混珠之用。

悠二就是其中之一……但又不是普通的工具。

因为他的体内寄宿着宝具。

那正是能够干涉一切时间现象,堪称「红世」秘宝中的秘宝──「零时迷子」。

借由这里每天零时一到,便自动恢复宿主一整天消耗的存在之力的永久机关功能,悠二得以保持自我的人格与存在感,并且过着正常的生活。

以体内寄宿着宝具的「活动宝库」──「密斯提斯」的身分。

以非人的存在过着一般人的生活。

话虽如此,他也算是上得了台面的「红世」相关人士。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光景与习惯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具体说来,正是每天早晚的特训。

在他遇见夏娜之后的这几个月来……

短期来看,是为了印证、磨练并升华与「使徒」作战时所获得的经验。

长期来看,是为了累积足够的力量,等到总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才能与夏娜并肩同行。

早晨主要是锻炼基本的格斗技巧,晚上主要是练习「存在之力」的操控方式,在夏娜跟亚拉斯特尔两人的指导之下,不断磨练身心。让自己现在所处的不稳定立场、让自己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能够因此发掘出一己的未来、意义与方向。

目前在坂井家庭院所进行的是,早晨的特训。

(感觉得到。)

悠二如此心想,眼前一身运动服的娇小少女「正在流动」。

不带一丝迟滞的流畅动作以及树枝展现的犀利斩击,完全符合这个表达方式。脚步的移动与手臂的挥动轻盈又柔软,最重要的是强悍。宛如吹拂的风具体呈现一般,及腰的黑发在朝阳之中飘扬发亮,让人禁不住看得如痴如醉。

然而,悠二现在感受到了──除了对那些画面着迷的赞叹外,「截然不同」的感觉。

(感觉到了!)

所谓「格斗技巧的锻炼」实际上的做法很简单,只需要「努力闪躲她砍过来的树枝」就行了。当然,说简单也不是那么容易。

夏娜的方向时上时下,偶尔夹带假动作,却能够将树枝砍向几乎贴近悠二身躯的位置。那是充满了瞬间爆发力、毫无破绽与中断、流畅果断的斩击。

悠二亲身体验到所谓不容喘息这句话的含意。

(力量……)

这恐怕是「零时迷子」的机能之一吧,对于「存在之力」具备了──有时候比起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也就是夏娜──来得更为敏锐的感应能力。

可以看出眼前随心所欲挥舞树枝的少女体内的「存在之力」逐渐升高,几近燃烧一般的力量产生变化以及爆发力即将涌现的徵兆。

(正在集中。)

一股力量的流动……

朝着一个位置集中……

一个动作的发生……

夹杂在数道刻意声东击西的斩击之中,「真正的一击」的目标是──

(──这里!)

「猜错了。」

采取反应正要躲开的前一刻,夏娜简短一句,踏出一步,树枝一砍。

准备闪避的起脚动作遭到轻轻一掸,悠二往前摔倒。

「唔、哇啊?」

眼看就要跌个狗吃屎,悠二迅速以手撑住地面,以稍微弯腰的姿势重新站好。这是在特训当中好不容易才练就(以当事人来说其实有点迫于无奈)的动作。

抬眼望去,夏娜的气息没有一丝紊乱,娇小的身躯挺立着。她轻拨长发。以丝毫感觉不到前一刻还在不安的冷漠语气加以评分:

「虽然勉强感应到施展力量的时机,但接下来似乎后继无力。」

「要、要是那么简单就能看出火雾战士真正的一击,就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了。」

位在对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彷佛连胸口也完全乾涸的悠二,双手撑在膝盖,开口辩解着。

不用说,夏娜对于这方面是毫不留情的。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一击。」

「……」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增强的力量会从哪里冒出来,一向是遵循着整体的流向,所以应该感应得到才对。」

少女难得拉高音量,大声的反覆说明,悠二则作势点头:

「……唔嗯,好吧,既然已经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那就试试看好了。」

这次夏娜没有回答,只以手腕轻轻转动树枝。

犀利的「咻咻」呼啸声响遍清晨的空气,让悠二心生紧张。

「要开始了哦。」

长发不断飘扬,彷佛停滞在半空一般,下一个二十击开始了。

「好──!来吧!」

刚开始的时候,特训的项目只有「睁大眼睛注视转动的树枝」而已。

不知不觉改为「闪躲事先通知的一击」。

现在则成了「在挥出十九次假动作之后,闪躲第二十次真正的一击」这种复杂的规则。一面要计算对手出手的次数,一面要感应力量的强度与使出一击的方向,在这个需要冷静与敏锐度的严苛特训当中,悠二经常被打飞出去,但他仍然不肯放弃的持续进行。

今天早上特别全神贯注。

「双方」都有这种感觉。

对于迅速刺出斩击的少女,悠二内心有种不协调感。

(夏娜是怎么了呢?)

她严格的态度跟平常不太一样。

完全不见平时的游刃有余。不随便说笑,动不动就沉默不语。身体的动作也保持在最低限度,表情僵硬紧绷,目光四处游移。虽然两人认识不久,他却能识破并感受到所有细微的举动。

第一次看到她在特训时忐忑不安的模样。

(应该是那个人的关系……)

悠二冷汗直流的望着险险擦身而过的树枝,一边心想。

(记得是叫威尔艾米娜•卡梅尔吧……夏娜很在意她吗?)

昨天跟朋友放完烟火后,在回家的路上跟夏娜单独相处时「不知不觉」──

(不!)

老实说,就在气氛「好的不得了」的时候,冷不防杀出一名打扮跟语气都很怪异的火雾战士……悠二对于这位名唤威尔艾米娜的女子,几乎是一无所知。因为她一现身就马上把他赶出对话的范围。

(──「现在要举行『火雾战士之间』的会议是也﹂──)

由于曾经同夏娜经历数次与「红世使徒」的激战,因此他在内心有份偷偷感到自豪的「属于少年的骄傲」,但这句话却伤到了他,而且力道还不轻。

(不,这种、这种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脚步朝着斩击的诱导方向走去,内心暗地逞强。

(最重要的是夏娜。)

她紧张的程度显然非比寻常。面对任何敌人一向勇敢无惧的火雾战士,宛如火焰的化身一般灿烂美丽──

(应该说可爱……)

「唔咯?」

悠二一时松懈,真正的第二十击从旁边命中肩部,让他整个人飞出去。

「啊?」

挥出这一击的夏娜也大吃一惊。

「密斯提斯」少年滚了两圈半,一头撞上狭小庭院的草丛。

夏娜似乎很后悔自己大喊出声,稍微压低音量,斥责这个失误。

「你、为什么──偏偏在今天……笨蛋!」

「我、我也没办法啊。」

悠二边抚着受到撞击的肩膀,边站起身来。虽然整个人飞了出去,但只有被打中的部位隐隐作痛而已,还不到受伤的地步。之所以变得这么耐打,似乎是拜夜间特训时,练习操控「存在之力」的成果所赐。他放心的松了一口气,同时拍掉沾黏在身上的砂子跟叶片站起身来。

顺便抬眼一看──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了──夏娜正斜眼偷觑着庭院的旁边,代替外缘长廊的大窗户另一端的客厅。不用说,那里正是威尔艾米娜、母亲千草与亚拉斯特尔他们进行会谈的场所。

看着那明显局促不安的模样,悠二又开始心想:

(「偏偏在今天」?)

看来夏娜果然相当在意那名态度冷淡的女子。

从刚碰面之际的对话,听到一些她扶养夏娜长大等等令人好奇的片段。由此可知,她应该是与自己一无所知、过去的夏娜,关系十分密切的人物。

可是现在,一如往常指导训练自己、并因为自己再度出糗而惊慌失措的夏娜,跟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事到如今,她应该已经没有必要在扶养自己长大的保姆面前求好心切吧?

(况且目前进行的特训,跟火雾战士的使命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了,看起来跟夏娜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么说来,必须有所表现的……

(难道说是我吗?)

夏娜站在陷入沉思的他面前,稍微压低音量加以提醒:

「这次要专心一点。」

「知道了。」

悠二点头,并稍微放低腰部重心,把全副心神集中在摆好架势的少女身上,以避免再度出洋相。就在同一时间,对于那位名叫威尔艾米娜的女子,却禁不住产生一股沉重郁闷的心情。

正确说来,主要是针对这位名叫威尔艾米娜的女子不晓得对夏娜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该不会──因为火雾战士的使命就是四处巡逻,歼灭为害这个世界的「使徒」,而夏娜一直逗留在相同的地点……太过顾虑我,所以被她骂了一顿?)

悠二完全误会了。

(因为她看起来很严肃……可能会教训夏娜为了「区区一介」「密斯提斯」而怠忽使命……不晓得能不能向她说明夏娜并没有错。)

悠二一直以为「一定是夏娜」挨骂。

(不过亚拉斯特尔也同意暂时留在这里……对了,不然请玛琼琳大姐转告她说:「夏娜并没有偷懒,已经解决掉好几个攻击这个城市的『魔王』了。」反正,听说本来就是她把人找来的。)

悠二漫不经心的思索着。

(嗯,就这么办。)

「唔噗啊?」

侧脸吃了下一个第二十击,还没学乖的悠二飞了出去。

夏娜发出半显生气半显动摇的斥责:

「啊啊?真是的──!」

昨天晚上,威尔艾米娜•卡梅尔告诉夏娜,应该如何处置体内寄宿着秘宝「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

方法就是──破坏这个「密斯提斯」。

坂井悠二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立场危机重重。

另一方面,在坂井家的客厅里,「三名」监护人正围着餐桌,气氛紧张的进行面谈。

由于客人来访,客厅的电视关掉了,所以庭院不时传来悠二滑稽的大喊以及被打飞的噪音,听起来特别大声。

听见再次传来的大喊跟噪音,还有少女细微的斥责声,千草窃笑道:

「哎呀,阿悠这孩子,今天还真是特别努力呢。」

「……」

坐在对面的威尔艾米娜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位于她们两人之间……

「咳咳。」

宛如远处雷鸣一般浑厚深沉,听来却略显紧张的声音从话筒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与夏娜签订合约,赐予火雾战士力量的「红世」魔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没想到……

(真是的,偏偏在今天没办法好好表现,蠢材……)

他带着与合约人相同的口吻,在内心斥责没出息的少年。

平时借由黑色宝石上围绕着两道金环的坠子「克库特斯」表达一己的意志,现在的他则是化身为内藏坠子的手机,摆在桌子上。从手机延伸出一条双插孔电线,连接迷你音响的大喇叭。这正是威尔艾米娜背上大包袱的内容,也是让三位监护人之间的对谈能够顺利进行的设备。她是一位对机械构造方面也相当精通的能干女性。

(话又说回来……)

位在手机当中的亚拉斯特尔现在冷汗直流,完全没有火焰魔神的风范。在这场三边圆桌对谈,他的立场就如同他所处的位置一样,非常微妙。

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伸直背脊,宛如洋娃娃一般以端正笔挺的姿势坐着。

井千草一如往常面露温柔的微笑,面对面坐在另一端,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

而他处在这两人之间,也就是内藏「克库特斯」并连接喇叭的手机,如同裁判一样,被摆放在餐桌的一边。

(这种情况不太妙。)

感觉自己被分配到非比寻常的困难任务,(原本应该是)伟大的「红世」魔神不寒而慄。

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他内心的想法,千草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卡梅尔小姐,您说您是小娜的保姆,那么这次前来拜访,是有事要找小娜──」

「……」

威尔艾米娜的表情有如能乐面具一样死板,从浏海之中可以窥见右边眉毛僵硬的抽动了一下。

(糟糕。)

早知如此,是不是应该事前向夫人说明才对呢?亚拉斯特尔焦虑不已。

威尔艾米娜正是与「梦幻冠带」蒂雅玛特签订合约,负有歼灭「红世使徒」使命的火雾战士其中之一「万条巧手」。

她和亚拉斯特尔以及另一名同志(亚拉斯特尔尽可能不去回想这个男人的名字),正是花费了数百年的岁月,将少女打造成一名经过纯粹培养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之人。

尤其是她负责「当时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身为最有可能冠上唯一一个头衔的适合人选的少女」在一般生活起居方面的全盘指导,因此感情更为深刻,一直以养育者的心态疼爱着少女。此外,亚拉斯特尔等三人也是立誓打造新任「炎发灼眼的杀手」的女性最好的朋友。

昨天晚上,她与自己亲手培养长大、理应完美无缺、永远保持坚强的火雾战士阔别数年之后再次重逢……却撞见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景。

她看见了一个依偎在来路不明的「密斯提斯」少年身旁,跟市井一介人类没两样──

(唔,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应该是那样没错吧。)

──陷入恋爱之中的「炎发灼眼的杀手」。

他们三人投注了数百年的热情与执着的精髓,到最后变成了这副模样,也就是身为使命结晶的「炎发灼眼的杀手」,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象徵──本来没有也不需要的「夏娜」这个名字。

而且,这个罪魁祸首的母亲──千草……

「是因为小娜──」

还自然而然当成小名来喊,听了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这原本是悠二面对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之际,一时兴起帮她取的名字,后来亚拉斯特尔也认同这个称呼,连千草也开始直呼这个小名。

因此,现在她会说出这个名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是威尔艾米娜的感觉却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一个人独居在外,所以放心不下是吗?」

「一点都不错是也,夫人。」

尽管回答的态度显得镇定,语气却冰冷得可怕。

「说的也是,毕竟她还是个女孩子,『可以理解』。」

「……」

威尔艾米娜的眉毛悄悄的,却好似听得见吱嘎作响一般挑起半毫厘。

(唔、不妙,可是……)

亚拉斯特尔完全不知道应该帮哪一边说话。

他原本就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此一使命牺牲奉献的「红世魔王」,在战斗之中生存的火焰魔神,程度远超过夏娜之上。所以不太可能了解男女之间的爱情。

(……不。)

事实上,并非完全生疏。

不是理解,而是体会。

然而,在永远也无法痊愈的痛楚之下,如同灰烬中的炭火一般,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心情,是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来的。

与夏娜的那种感情在各方面是截然不同的。

那是,身为两人一体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在经历过、跨越过兵荒马乱的动荡战役之后,所培养出来的心灵默契。

(──「我爱你,『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我最爱的就是你」──)

除了两人之外,对其他人完全没有影响,突如其来、强人所难又冥顽不灵的,无法解开的牵绊。

他只知道「由那个结果所产生的感情」。

在演变成那个结果的中间过程其实相当无趣,所以完全没想到会变成那样,也没想过要那么做,突然之间就全部合而为一。当然他是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的。

(即便拥有我强大的力量,而且适时给予建言,但是以结果来看还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真是可笑。)

况且,不论说与不说,他的体验太过特殊,并不具备普遍性。由于情感太过强烈,因此对于目前情绪不稳定的少女完全派不上用场。

所以在这方面,亚拉斯特尔相当仰赖身为极其普通的家庭主妇、熟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一位成熟女性的千草。目的在于保护少女因为经过纯粹培养而显得毫无防备的身心,不受少年蛮横粗暴的邪恶欲望所染指。事实上她已经针对这方面多次给予建言。

意思就是,站在保护夏娜的观点上,千草甚至可以说是威尔艾米娜的友方。然而反过来说,如果少女主动要求,她也会毫不犹豫的主动想办法促进恋爱的发展。对千草而言,这两种行为似乎并不互相矛盾。

人心十分复杂,无法明确区分,长年待在这个世界的亚拉斯特尔,更加深切的体认到这一点。

「……夫人。」

坠子的声音从喇叭响起。

「什么事?」

千草一如往常,面露温柔亲切的笑容答道。

(不能对这张笑脸掉以轻心。)

亚拉斯特尔感觉,眼前所面对的可说是比「使徒」更难应付的对手。

因为她对别人的心思相当敏锐。以前好几次与她谈话,经常被猜出真正的用意。而且她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总是佯装不知情,然后给予对方适当的建议。

现在她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才对。

看出威尔艾米娜的情绪很不稳定,且不论理由如何。

(很危险。)

他心想。完全无法预料千草会说些什么。如果只是自己大吃一惊,并不会构成任何问题,然而今天对象不同。情况可说相当紧急,一个不小心的话──

(──唔、慢着,我是在「担心谁」?)

即使威尔艾米娜情绪再怎么激动,按照火雾战士的一般常理来看,她是不可能直接加害千草的。会让她动手的其实是──

(──呵,不可能。)

内心刻意的大肆嘲笑。

区区一介「密斯提斯」会变成怎么样完全与他无关。没错,一切都是为了夏娜。「那个密斯提斯」一旦发生万一,夏娜会很难过。所以才会特别注意不让这种事情发生。追根究柢,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一方面也是为了值得尊敬的夫人,必须想办法平息这件事。)

完全不像在「红世」声名远播的魔神,他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继续介入两人之间。

「啊啊,夫人。如果方便的话,在威尔艾米娜•卡梅尔面前,能不能请您称呼『那孩子』『平井缘』呢?」

「……?好的,平井缘吗?感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反而有种新鲜感呢!」

千草微笑着表示,亚拉斯特尔不禁感到钦佩不已。

一般人都会反问原因。想不到千草完全没有露出一丝好奇,直接按照指示处理。这是因为她察觉到威尔艾米娜散发出来的危险氛围,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回应吧。

「因为我们家族规矩很多……给您添麻烦了。」

亚拉斯特尔还多此一举的补充说明。

威尔艾米娜并没有加入这段对话,仅仅以冷淡的视线,转向位在自己设置的机器中央的那支手机。

(为什么要袒护那位女性是也?)

(审问。)

宛如使用了可以不出声交谈的自在法,亚拉斯特尔能够感受到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两名女性的追问。由于她们知道「亚拉斯特尔的事情」,所以并不乐于见到他跟其他女性相处融洽的画面。

(我绝对是问心无愧的。)

即使如此斩钉截铁的保证,然而这番抗议无论是作为事实还是男人对女人的解释,均无法传达到对方的内心。目前陷入了极度不可理喻又不利的局面。

而及时开口的这句话,才好不容易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卡梅尔小姐,您现在是寄宿在平井缘小妹妹的住处吗?」

「是的,夫人。」

夏娜置入这个城市当中全家遭到「使徒」啃食,化为火炬的「平井缘」,也就是悠二的同班同学的存在,伪装成她的身分,取得生活基础。不久之后,化为火炬的平井家其他人也消失了,所以现在「演变成」她一个人独自生活。由于几乎每天待在坂井家,位在大楼的自家房子顶多只拿来睡觉跟当仓库而已。

此外,多次透过手机跟千草交谈之后,亚拉斯特尔成了夏娜在国外工作的养父,威尔艾米娜则是他派来的保姆。

「暂时……对,预定在这个城市停留两、三个月是也。这段期间,她的生活起居自然由我负责是也。」

威尔艾米娜以略显挑衅的语气如此表示。

「那真是太好了。」

却立刻得到出乎意料的赞同。

「──?」

对她而言,她是故意在这名摆出母亲的架子、把少女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性面前,宣示自己才是少女的监护人。由于少女被抢走,这名女性自然会感到寂寞,觉得少女疏远自己。她暗自抱持着期待与优越感,认为对方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岂料,与当初的预测完全相反,千草面露微笑。那是一种不可能出于虚伪跟阿谀,但又不仅止于开心的笑容。

「我们本来是希望可以稍稍排遣她的寂寞……但对那孩子来说,还是跟真正的家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家人。」

似是突然遭到偷袭一般,威尔艾米娜脱口说出这句话。

亚拉斯特尔也同样哑口无言的思索着这句话的含意。

(家人。)

他们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虽然这么形容很奇怪,但这是当初将少女打造成「炎发灼眼的杀手」的这群人,亚拉斯特尔、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以及另一名已经亡故的男子从来不曾思考过的想法。

对他们而言,少女是他们以使命感、友情与爱情做为原动力,花费了数百年,以无止尽的执迷不悟雕琢而成的一件艺术品,也是容纳魔神「天壤劫火」独一无二的器皿,用极端的说法就是火雾战士这个机能的象徵。

当然,所有人在这段培育的期间也各自对少女产生了情感,但是在这些情感当中,不论是非善恶,摆在最优先位置的就是「让少女成为火雾战士」这件事。

而少女也在成长当中坦然接受自己的际遇,顺利的独当一面、自立门户。

不过,那是因为没有教导她认识其他不同的生活方式以及价值观的缘故。

他们三人至少除了死去的男子以外,都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对于少女抱有深深的内疚与罪恶感。

再加上少女是足以容纳「天壤劫火」的器皿,也就是在时空之中拥有庞大可能性以及深远影响力的「崇高之人」,更是加深了他们的内疚感。由于他们夺走了「少女原本在这个世界理应拥有的存在」,对于人类世界造成的损失绝对非同小可。

况且,在负责培养的四个人当中,有三人是不具备一般常人的价值观──来自异次元世界的访客也就是「红世魔王」。只有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一人拥有实际体验,明白人类──虽然并不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真正模样。

只有她知道,却不告诉少女。

为了将少女培养成火雾战士。

即便是站在比任何人都来得近的位置,深爱着少女。

花费数秒钟思考这些事情之际,亚拉斯特尔察觉到了一点。

(……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她也正在思考相同的事情吧,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产生了轻微的动摇。

与她拥有数百年之久的交情,他很清楚这个「轻微」对于这名不动如山的女性而言,代表了多么重大的冲击。

「这种说法有失礼仪……我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保姆是也。」

火雾战士「万条巧手」试图陈述事实,借此压抑情感……

「可是那孩子似乎不这么认为哦。」

千草则以这分情感压倒事实。

「她看起来非常开心呢。」

同时,在众人面前露出衷心的微笑。

似乎受到这个笑容的影响……

「是这样吗?」

威尔艾米娜也忍不住开口说话。

亚拉斯特尔再一次表示赞叹。

(真的是太厉害了。)

井千草仅仅以一个字汇做为开端,压制「万条巧手」的反抗并使之退却。那张笑脸并不只有表面上的温吞,其中代表的含意令人不寒而慄。

「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有没有血缘关系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乘胜追击让亚拉斯特尔与威尔艾米娜都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

茶壶发出「哔」的一声,通知开水已经煮沸了。

「哎呀。」

千草轻而易举的化解紧张的空气。

她若无其事的站起身,这次单纯的腼腆一笑,询问僵直不动的威尔艾米娜: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事出突然,家里只有红茶包而已。用您带来的礼物充当茶点真的没关系吗?」

她手指的物体,是威尔艾米娜背来的包袱当中另一项物品,也就是一包日式点心。那是考虑到正在庭院跑跑跳跳的少女喜欢的口味,所特地买来的红豆麻糬。

「不用客气,夫人。」

威尔艾米娜挤出声音,似乎要耗费不少力气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顺便泡一杯给亚拉斯托尔先生,只有两人份感觉不太协调,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做是三个人的茶会好了,呵呵。」

「唔、唔嗯,麻烦您了。」

亚拉斯特尔眼见一介家庭主妇,把精明干练的火雾战士以及「红世」真正的火焰魔神耍得团团转的现状,偷偷逸出举白旗投降的叹息。

坂井千草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不为人知的丰功伟业。

夏娜感到焦虑不安。

原因来自阔别数年重逢,自己养育者之一的威尔艾米娜,竟做出残酷的提议──

破坏坂井悠二。

把眼前正在拚命闪躲自己轻松挥出的树枝的少年……

把数次与自己并肩力抗「使徒」的少年……

把让自己有机会了解除了使命以外的世界的少年……

把最重要的是让自己产生「无法克制的心情」的少年……

破坏掉。

只要有心,仅需要四分之一秒的时间。

将「存在之力」集中在挥舞的树枝上,显现出火焰之剑即可。

从未接受提高持久力训练的「密斯提斯」,在眨眼之间就会蒸发消失。

因为他就站在仅仅四分之一秒的距离。

(──不要!)

藏起抗拒的心情,高高举起第二十次准备命中的一击,从上方正面劈下。

悠二轻而易举躲过。

「唔哇!」

他的眼眸掠过疑问,觉得这一击是不是太容易识破了。

(不行!)

像这样敷衍了事的自己不管说什么,威尔艾米娜一定不会理睬。于是重新调整心情,让手上的树枝稍微增强力道并加快速度。

(一定要变强!)

虽然责骂悠二「一点也不用心」,事实上,施加的力量已经比当初一开始的时候增强许多。看来他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进步。

(继续变强!)

夏娜当然是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一旦悠二知道自己进步了,多余的自大与坏习惯会让他疏于锻炼。无关乎心理上的准备,这是必然产生的坏毛病。自信唯一的别名就是不自觉的堕落与大意,在实际战斗之中将直接导致死亡。

因此要不断给予威胁,让身心保持在紧张状态。

悠二现在展现出来的进步,勉强可以算是这种教育方针之下的成果。虽然程度差强人意,但的确逐渐进步当中。

然而夏娜感到焦急不已,觉得这样还不够。

(不断的、不断的变强!)

悠二并不只是一个「密斯提斯」而已。

不但体内寄宿着能够干涉所有时间现象,名为「零时迷子」的秘宝,甚至还设置了保护秘宝的防御自在法「戒禁」,是一名特制的「密斯提斯」。

这个特质以及他所拥有的事实是相当惊人的,单纯表示赞叹固然不错,可惜的是这件事情有些复杂。

问题在于「戒禁」。

这个自在法可以说是专门对抗「使徒」的铠甲,目的在于让装备了战斗专用宝具的「密斯提斯」不会轻易遭到分解。因此,一般是在刚变成「密斯提斯」之际立刻设置这个自在法。

然而,悠二在御崎市遭到「使徒」的党羽啃食之后变成火炬,不久之后受到「零时迷子」的转移,偶然间成为「密斯提斯」……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没错。然而他的体内设置了「戒禁」,而且力量相当强大,甚至可以排除大名鼎鼎的「红世魔王」──也就是「千变」修德南的干涉。

坂井悠二这个「密斯提斯」的存在,充满了重重疑点。

甚至让威尔艾米娜提出加以破坏的选项。

(我不会让他……遭到破坏!)

「唔、噢?」

与内心的想法完全相反,不自觉加重力道的第二十击,横向直线嵌进悠二的侧腹部,这次「密斯提斯」少年承受不住,猛然趴在地上。

「啊?不要紧──反应真迟钝!」

担心威尔艾米娜会听见,于是故意大声叱责。

了解到声音背后的为难,悠二淡淡一笑,点头表示:

「唔、嗯,抱歉──」

从他僵硬的脸颊看得出他相当疼痛。在目前的情况之下,他似乎也是硬着头皮努力撑下去。

他的体谅与表情,让她的内心深处揪得死紧。

确认这个事实之后,心头另一个更深的地方,更加疼痛。

(绝对不会!)

重新调整思绪,与站起身来的少年四目交接。

「继续。」

「嗯。」

接下来,转而思索宝具会寄宿在他体内的意义。

原本拥有秘宝「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是与另一位「红世魔王」并称为「约定的两人」的可怕高手。既然宝具转移到悠二体内,代表了「那个密斯提斯」确定已经遭到破坏,但是……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呢……?)

她不禁心生疑问。

事实上,「约定的两人」是相当特别的存在,虽然他们的传说在火雾战士与「使徒」双方之间流传已久,但是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身为杀手的火雾战士没有理由追杀这两人。

两人借由「零时迷子」彼此交换恢复的力量,因此其中的「红世魔王」不必啃食人类也能生存下去。对这个世界的平衡也没有造成不良的影响,所以并不具备让火雾战士出手歼灭的必然性。

另一方面,「红世使徒」也从未攻击过这两人。

假设,一名力量强大的「魔王」拥有「零时迷子」的话,就可以尽情的为所欲为。然而,一旦「这么做」,火雾战士铁定会前来攻击。

即便「零时迷子」对于持久战比较有利,却无法直接增强战斗力。火雾战士与「使徒」是不可能耗费一天二十四小时如此冗长的时间才分出胜负。所以就算拥有也派不上用场。

由于这个宝具具备了能够干涉所有时间现象的异常特质,所以才会被称为秘宝,但是具体的效果只有恢复每天的「存在之力」而已(因为使用过这个宝具的,只有前面提及的两个人而已,所以流传的小道消息相当稀少)。

按照一般常识来看,除了「猎人」法利亚格尼那种基于单纯的兴趣与执着的宝具收藏家之外,不可能会有人企图夺取这个宝具。同时与两名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等级的对手战斗所带来的风险,与其中能够获取的利益根本不成比例。

(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

两人销声匿迹经过百余年以后,事到如今才突然传出相关讯息。

有人破坏了「约定的两人」其中之一,也就是体内寄宿着「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通称「永恒的恋人」。是偶发的战斗结果?是某个阴谋的其中一环?或者是其他无法得知的状况?

(──「这数年来,我一直全力调查与一名『历经百余年终于现身的』十分危险的『魔王』有关的案件是也。」──)

既然威尔艾米娜如此明确表示,想必她一定知道这一连串事情的详细状况,不过大概是这一两天才刚见面,她还未告知只字片语。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听到「破坏悠二」这个建议时,将内心受到的冲击整个表现在脸上之故也说不定。

(一定要想个法子。)

她似乎从联络者玛琼琳口中,得知了在这边所获得的少数、却不容轻忽的重大情报。

这项情报就是与悠二正面接触的「千变」修德南所说过的话。

(──「难道,你是──原来如此!」──)

(──「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我找到』……」──)

那个「魔王」并没有直接提及「零时迷子」,从他的反应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位在悠二体内的是「零时迷子」。不过,能够在封绝当中跟「使徒」或「燐子」一样自由活动的「密斯提斯」当中,除了「零时迷子」之外,主要都是属于战斗用途。

可是,悠二很弱。

这就是「零时迷子」的证明。

(没错,正因为悠二很弱。)

这件事情之所以变得错综复杂,其实是因为修德南这个「魔王」,是隶属于全世界规模最为庞大的「红世使徒」集团──〔化妆舞会〕的成员……而且是地位最高的三柱臣其中一柱。

滞留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名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从修德南的话中,甚至怀疑「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这个凡是知道其底细之人,都尽可能不愿太过接近的三柱臣其中一柱,也就是诡计多端的「魔王」在幕后从事某种阴谋。

话虽如此,情势是否真有如此紧迫,这个部分也是相当值得商榷的。

先前发现(?)「零时迷子」而欣喜呐喊的当事人修德南,并未积极夺取,反而快速逃之夭夭。像他那种力量强大的「魔王」,居然会抛下期盼已久的宝具溜之大吉,一般说来是不合常理的。

况且,他在近年来均是担任其他「使徒」的保镖,名声反而大过〔化妆舞会〕成员的身分,可见他跟组织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与其说是为了这种交情不怎么密切的组织卖命,不如说是受到某个拥有收集癖好的人委托,前来寻找还来得比较具有说服力。

修德南发现了「零时迷子」──他向〔化妆舞会〕报告这件事──他们正在进行某种阴谋──这一切均未脱离猜疑跟想像的领域。

(希望是如此。)

正因为「零时迷子」这项宝具所具备的功能相当特殊,因此持有者并不会获得什么天大的好处。

实在不认为这项宝具具有天大的魅力,让人甘冒豁出性命的风险,前来这个包括体内寄宿着魔神的「炎发灼眼的杀手」、火雾战士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悼文吟诵人」、再加上现在连战技所向披靡的「万条巧手」也滞留在此的险地。

尽管贝露佩欧露诡计多端,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对一切行动退缩不前(火雾战士根据其存在的性质,面对任何状况均是采取消极被动、走一步算一步的方式,不需要过度警戒)。就算她获得了「零时迷子」,整体的威胁也很难产生太大的改变。

到头来,只能确定修德南在悠二身上发现了某种事物,但是〔化妆舞会〕整个组织会夺取这个事物的证据力太过薄弱,这样的推论比较恰当。

(最重要的是……)

最为直接的危险仍然是存在的。

相较起无法确定真正目的的〔化妆舞会〕,这名人物才是最危险、最需要严加防备。

威尔艾米娜说过。

(──「总有一天『对方』也会发现『零时迷子』的所在地吧。」──)

「对方」指的就是「约定的两人」幸存下来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红世魔王」。

对于前来取回曾经寄宿在自己心爱的「永恒的恋人」体内的宝具,做为遗物或回忆片段的可能性,可以说相当高。何况是受到暴力攻击,而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失去伴侣,更是不在话下。

(──「有一个方法可以确实的重挫那名『魔王』与〔化妆舞会〕的阴谋……」──)

是〔化妆舞会〕将「零时迷子」的消息告知那名「红世魔王」的吗?〔化妆舞会〕也有涉入这一连串的事件吗?这一切均不明朗。

(──「这个方法就是,借由破坏『密斯提斯』,让『零时迷子』随机转移是也。」──)

然而,与其留着危险的火种,不如早点清除比较好。

威尔艾米娜是这么认为。

破坏悠二,让他体内的「零时迷子」整个转移到某个地方,徘徊在这个世界的无数火炬其中之一……如此一来,这个棘手的宝具就可以消失在长年以来企图夺取之人的眼前。相较起在缺乏足以因应敌人的情报以及准备工作的现状之下等待敌人的偷袭,这么做更能保护自身的安全。

这是身为杀手──火雾战士十分合理的建议。

(这一点我明白……可是……)

对,事情没有如此单纯。她知道威尔艾米娜这个建议恐怕只是一个借口,一种掩饰、伪装,事实上另有目的。

(她要从我身边抢走悠二。)

意思就是,以身为「炎发灼眼的杀手」的监护人而言,她的这个建议是极端自私的主张。当然──这令人实在无法接受。

(我不要这样。)

相较起自立门户之后的日子,受到她照顾的时间还比较长的这辈子当中,这可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心生比反弹来得更为强烈的反抗。

看着面露努力的表情,感应并闪躲自己斩击的少年。

(要破坏悠二……)

当体内的宝具即将被取出之际,自在法「戒禁」就会发动。但是——无论自在法的威力再强大,对于直接破坏「密斯提斯」本身并不会造成影响。只要有心的话……

(短短的四分之一秒。)

如此一来,就足够了。

(可是、可是──)

步伐流畅得如同在地面滑行一般,神速的前进让人感应不到逐渐接近的气息。

身体微微下沉的同时,腰部旋转与手臂延伸同步配合,手上的树枝化为锐利的斩击。

(──绝对不要!)

甚至听不见破风声响,树枝停在与悠二的脖子仅仅相隔一层皮肤的距离。

从飘扬的浏海之间抬起脸庞,两人四目交接。

「……」

「……」

一语不发的相互凝望。

已经没有任何理由。

就是喜欢他。

所以──绝对不可能、也不允许让他遭到破坏,永远消失。

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他。

至少──以火雾战士的身分。

也要──以自己除此之外的身分。

因此……

「一定要变强。」

必须让威尔艾米娜了解到,他们两人并不是以半调子的心态面对这件事情。不是透过言语,而是借由行动与成果。

「不断、不断变强。」

「……」

必须取得她的认同,甚至可以接受其中或多或少的危险性,只要悠二留在自己身旁就好,只要悠二继续存在就好。不是透过言语,而是借由行动与成果。

「嗯,我明白。」

抬头望着少年面露略显软弱的微笑,内心同时感到痛心与放心。

不愿意失去……不,不可以失去。

绝对不可以。

夏娜完全没有察觉到,威尔艾米娜究竟有多么认真。

桌上摆着三人份的红茶与红豆麻糬,监护人的对谈持续进行着。所谓的持续进行,并不是言语的交流,而是现场的状况。

(好讨厌的女人是也。)

(同意。)

借由不必出声就能传达意志的自在法,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相互抱怨着处境不利于己方的现况。

餐桌对面,千草正端起茶杯喝茶,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特别碍眼。事实上,正如她口中所表示的:

「太好了,今天好像不是太淡。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没有加入牛奶的话,我实在分不出浓淡。」

只是纯粹因为喝到味道香醇的红茶而感到开心罢了。

然而她们两人对于千草泰然自若的态度……

(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是也……)

(可笑……)

不知为何,对方看起来就像是成功驳倒她们而显得自鸣得意的模样。

(……)

(……)

外表与内在一向冷静沉着的「万条巧手」与「梦幻冠带」,在大多数个性偏激的火雾战士当中属于特例,此时却不约而同火冒三丈。

当然,这是因为她们被戳到了痛处的缘故。

虽然当成家人一般疼爱,却把少女视为背负着使命的艺术品,或是自身的作品──这种矛盾又残酷的做法当面遭到对方一语道破,这是她们单方面的想法。

(当成是家人……不,其实我、可是……)

(……)

双方因愤怒而无法好好思考。因为对方一针见血,所以根本也无从思考,不过两人丝毫无意举白旗投降。

「哎呀,真好吃。」

她以一贯的扑克脸观察品嚐着红豆麻糬的家庭主妇。除了异常年轻这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是个普通人类。

「当卡梅尔小姐准备回去的时候,我会赠送一些可以保存较久的点心,请她转交给亚拉斯托尔先生您的。」

「夫人不用了,请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请千万不要客气。我家悠二给平井缘小妹妹添了不少麻烦,这只是一点小意思。」

「唔、唔嗯……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亚拉斯特尔对一个普通人类言听计从,激发了两人的斗志。

(居然有办法把「天壤劫火」拉拢过去是也。)

(狡猾。)

(他在面对女人的时候一向拿不出魄力是也……处在这种放任姑息的环境之下,就算是举世无双的利剑只消一个晚上也会变钝。)

(准备战斗。)

两人同时在沉默之中达成共识,开始进行开战的准备。

打从一开始,威尔艾米娜就不是为了少女受到坂井家的多方照顾而前来表示感谢。她是想深入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让少女完全变了一个人,意思就是刺探敌情以掌握敌人的手段与特质。

她们判断,既定目标已经达到某种程度──事实上是担心再继续下去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当机立断准备率先开火……

「卡梅尔小姐──」

「啊?」

遭到对方先下手为强。虽然可能是巧合,不过两人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请您帮我转交礼物给亚拉斯托尔先生,这样反而变成使唤客人帮忙跑腿,我觉得有点于心不安。」

「不会的,我很乐意帮忙是也,夫人。」

「太好了。」

千草双手合十,由衷表示喜悦。

为了不让心神受到这个表象干扰,威尔艾米娜尽可能借由凌厉的语气重新摆好架势。

「对了,夫人……」

「什么事?」

「我们……不,我与『小姐』阔别许久──」

再怎么样她也不想使用「夏娜」这个名字。

「──重逢之后,感到非常失望是也。」

「嗯、唔……」

对于话题急转直下,亚拉斯特尔不禁低吟出声。

(什么「嗯、唔」是也啊?)

(怠忽职守。)

两人略带迁怒的心态,暗地对着没出息的「红世」魔神发泄不满。

至于当事人千草……

「哎呀。」

仅仅面露诧异的表情,以手扶住脸颊而已。普通的家庭主妇表现得如此沉着冷静,要是被同行看见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小姐她……」

威尔艾米娜语气强硬的再次解释:

「在当初刚离开我们的时候,真的是充满了英气凛然的气势是也。」

她注意到这时千草已经不知不觉露出专心倾听的表情。

这副判若两人的认真模样,让威尔艾米娜暗地感到诧异,却仍然继续说道:

「正确的认识并展现,适当的调整并开拓自我的存在……这是负责将她扶养长大的我们的理想是也。」

「…………?」

忽地,千草的脸上掠过疑惑的神情。

威尔艾米娜却仍然不顾一切的淘淘不绝,愈说愈激动:

「然而现在──」

怒气腾腾的火雾战士「万条巧手」的脑海当中,掠过昨天晚上的光景。「炎发灼眼的杀手」「采取主动」,依偎着那个瘦弱的「密斯提斯」……而且还准备「做那种事」……!

「──受到杂务扰乱心思,迟迟无法做出正确决定是也。」

这个状况之下的正确决定,指的自然就是破坏悠二这件事。

千草与亚拉斯特尔交谈之后,从他的解释当中了解到他从事与警察相关的工作,夏娜目前也朝着这个目标迈进(大体说来,这两种解释都算正确)。因此,她在这个前提之下开口表示:

「意思就是,从身为指导老师的卡梅尔小姐您的角度来看,您觉得平井缘小妹妹偷懒不用功对吗?她在寒舍的时候的确是比较放松没错。」

「堕落是也。」

威尔艾米娜一句话否定了一切。凭借着身为保姆的尊严,她相信只有自己才有权利说出这句话。

「坚毅的使命之剑,我们所培育的崇高器皿,居然在这种地方──」

「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亚拉斯特尔尖锐的语气当中包含了担心她会不会不小心说溜嘴,同时责怪她对千草毫不留情的刁难这两种含意。

由于他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曾拉高嗓门,千草吃惊得微微瞠眼。也让她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重新深刻的体认到自己所处的立场。

然而,受到斥责的威尔艾米娜并未停止。不仅如此,还如同机器人一般转过头,瞪视自己设置的全套扩音设备。

「你……」

或许是因为受到「不合理且不负责任的责难」,让她在平板的表情之下,终于不顾一切挤出愤怒的低吟:

「有像你这样的人站在监督的立场……怎么会把事情搞砸了呢……」

摆放在餐桌上的两个拳头紧紧握着不动,其中的握力足以掐碎铁球。现在的她表现出平时从未见过的激昂情绪。

坐在对面的千草小心翼翼揣测着这位保姆怒气冲冲的原因,仔细判断现在这个话题对于少女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威尔艾米娜硬扯开僵硬的嘴唇说道:

「究竟、究竟……」

对于已经牺牲的心爱男人的感情……

将希望托付给自己的战友的友谊……

达成目标所耗费的漫长岁月……

遇见少女的奇迹中的奇迹……

无可取代的一切重重压在她的背上,让她倾吐出痛心疾首的话语:

「花费了那么多心力,究竟为了什么?」

也因为如此,千草才得以察觉。脸上的不解转为疑问,很快化为理解之后的悲伤。

「卡梅尔小姐。」

心想着事到如今还想解释什么,威尔艾米娜抬起愤怒的面孔……

「…………?」

一看见千草的表情随即大吃一惊。

她的脸上不是恐惧,不是感叹,而是悲伤。而且,并非出自同情或感伤。那是让处在感情漩涡之人本能上感到畏惧的严苛理性,叱责犯下过错之人的沉痛表现。

她的嘴唇静静的,逸出出击之前的开场白:

「『为了什么』?」

「……」

(……)

威尔艾米娜连同体内的蒂雅玛特同时闭口不语。内心感受到对于处在不利情势的体认,以及下一句话就是迎头痛击的不祥预感。

于是千草开口询问:

「难道不是为了那孩子吗?」

「唔──」

受到的冲击让威尔艾米娜丢脸的脱口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千草果然看出来了。

看出她内心的矛盾。

看出对她而言,少女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看出佯装不知情,强制执行的狡猾立场。

「──那、那是……」

威尔艾米娜随即打住差点继续接腔的声音,然后心想:

(糟了。)

她明白自己不够圆融的个性,可说是一个保有坚定意志的超级顽固者。无论一个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的局外人怎么说,即使对方的意见比较合宜,她也完全不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也因此对于自己企图强行反驳,因而表现出内心动摇的这一点感到相当后悔。

相对的,千草以十分平静的态度继续说道:

「现在,我想站在多少『能够理解』的立场与您谈谈。」

「……?」

威尔艾米娜再次以沉默掩饰内心的动摇,正眼凝视难缠的局外人。

「既然是众人耗费全力,想必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吧。我可以明白,在一生之中总会经历许多难关。」

(…………果然是──一副自以为是的口气是也。)

她在内心表示不屑,暗暗蹙起眉心。

「可是──」

千草突然间表现出先前的严肃态度说道:

「您应该很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不,必须很清楚才行。」

威尔艾米娜这次不是一语不发,而是无言以对。

千草的语气温和,却毫不留情的追根究柢:

「一切都是为了那孩子──不是吗?」

无法「反驳」。

「除此之外,您还对那孩子寄托了什么样的期望呢?」

威尔艾米娜明白了一件事。

被迫明白了一件事。

(我……)

真正发怒的是千草。

(我──)

真正为了「炎发灼眼的杀手」发怒的是坂井千草。

透过这个不争的事实,了解到自己的丑陋,她顿时感到错愕不已。

这时亚拉斯特尔……

「夫人。」

因顾虑到同志,转向千草求情。

千草微微点头表示尽管放心,转眼间脸上恢复笑容。

「我明白。」

看着那温柔却不单纯的微笑……

(…………望尘莫及。)

亚拉斯特尔暗自露出一个为难的苦笑。

其实对千草而言,她的目的并不是借由责备威尔艾米娜以逞一时之快,她是站在一位母亲的角度为了少女着想:

「平井缘小妹妹是一个充满自信与意志坚定的孩子。就算是像我这种与她认识不是很久的人,也可以清楚感受到这一点……想必卡梅尔小姐一定明白,这是她的本质对吧?」

「……」

威尔艾米娜稍稍垂下头,默不作声。

千草则不以为意的继续表示:

「也因此您才会担心她那英气凛然、果敢坚毅的个性会不会已经变质了。」

「……」

威尔艾米娜就是不出声附和对方的话。

千草继续说道:

「卡梅尔小姐您刚才提到她『受到杂务扰乱心思』,我可以明白您指的是小犬悠二。不过──我反对让悠二──也就是您认为的问题离开那孩子身边。」

「……为什么是也?」

威尔艾米娜想知道答案,于是开口询问。

千草斩钉截铁的回答:

「因为那孩子年纪还太小。」

当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就算现在强迫他们分开,硬是将两人拆散,在漫长的人生当中……总有一天还是会遇上相同的问题。会陷入『那件事』是不可避免的。」

想起千草刻意不明讲的那件事,威尔艾米娜内心深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不可避免、甘甜苦涩、却又美丽动人的「那件事」,是一道伤口。

(啊──)

一道彩虹轻而易举的击碎厚实高耸的城墙。

仰望太阳,飞龙的头顶上站着一名骑士。

翻飞的披风、从容不迫又傲慢至极的笑容。

屠杀了许多战友的可怕敌人,是个非常、非常可恶的家伙。

「可是」。

(──)

历经了数百年的时间,直到现在仍然记忆鲜明、历历在目的「那件事」,是一道伤口。

威尔艾米娜垂下脸庞,从不经意看见的耀眼光芒移开视线。

「虽然可以逃避……不过,那孩子的自尊心那么强,到时候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吧。或许手法多少有些粗鲁,但我认为实际上能告诉她多少就应该尽量告诉她。」

这番话让心感到疼痛。

「那是、为了小姐──着想……」

千草没有回应,再次加以说明:

「每一天都会遇上许多烦恼。不断、不断烦恼……可是,那孩子一定可以解决这些烦恼,变得更加坚强吧。我『能够理解』她有这个能力。」

威尔艾米娜抬起原本低垂的脸庞。

正眼迎上对面的笑容。

平静,又严峻的微笑……本质却是十分温柔的母亲的笑容。

这名女性为难的笑道:

「不过事实上,身为母亲自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永远保持天真无邪。」

「懵懂无知与洁白无瑕完全是两回事……记得夫人曾经这么说过。」

亚拉斯特尔终于夹杂着叹息开口说道。

对于不习惯这种场合的父亲的观望态度,千草报以暗讽的轻笑,然后朝着同为养育者的女性「求援」: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一个局外人的建议能否派上用场?会不会不小心变成多管闲事?我想──如果卡梅尔小姐有意暂时留下来……不急着离开的话,对那孩子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威尔艾米娜也无意认输。但是──她不会吝于回应宝贵的建议。

「……我会留下来一段时间,听听她的烦恼是也。」

「太好了!」

千草双手一拍,开怀的笑了。

威尔艾米娜看到她那副天真单纯的欢喜模样,担心会被当成喝茶聊天的同伴,于是连忙强调:

「我坚决反对小姐与令郎交往是也。」

「我明白,没关系的。」

千草顽皮的笑道:

「如果您觉得他很不中用,尽管教训他一顿,不用客气。」

威尔艾米娜小声回答:

「…………我──了解是也。」

回答的同时,内心不肯认输的破口大骂:

(王八蛋!)

(没礼貌!)

(……)

她遭到搭档简短训斥,于是在内心也默不作声。

即使一语不发,脑子却不断思考。

这位女性……其实并不是那么讨人厌。

原来如此,「天壤劫火」并不是被拉拢过去。

她是一位足以获得﹁值得尊敬的贤慧女子﹂这等评价的人物,也是一位母亲。

虽然有点看不顺眼,但她的建议的确有许多值得参考之处。

不想说出口,但内心确实很感谢。

(可是,「这件事」跟「那件事」……是两回事是也。)

(确认方针。)

不打算就此放弃。

「付诸实行」并没有什么困难。

这个温馨的家庭遭到「红世使徒」侵蚀的证据。

她的儿子坂井悠二。

不……

她的儿子早就不在了,已经死了。

现在所看到的是,死者的残渣所做成的替代品。

(虽然……很可怜是也……)

(接纳现实。)

她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个严峻的事实。

眼前的光景与生活,全部都是一场虚构,有如泡影的梦幻。

(就算破坏那个「密斯提斯」,夫人只会忘记一切,还是可以照常过日子是也。)

(没问题。)

这场梦总有一天必须醒来,醒来之后就会遗忘。

这场梦不会留下任何意义与价值。

这名坐在对面再次津津有味的品嚐红豆麻糬的女子所看见的,只是一场梦。

(既然如此,早一点破坏、晚一点破坏,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是也。)

(照常进行。)

那么──「天壤劫火」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应该不至于愤怒激动。

因为他这个人,对于身为火雾战士的使命感比任何人来得强烈。

只要具有合理性,他应该会接受她们的行动以及这个结果吧。

还有……

(……)

(……)

那么、那么,「炎发灼眼的杀手」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想到这里心情感到沉重。

在听到坂井千草的建议之后更是如此。

不过──她是火雾战士。

对任务来说,属于必须优先处理的状况就应该立刻执行才对。

因为她是她们那群人所培养出来的、完美无缺的火雾战士。

(绝对不能让男女情爱……影响原本应该采取的行动是也。)

(确定事项。)

不过在这时,突然想起千草的一番话:

(──「会陷入那件事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可以逃避……不过,那孩子的自尊心那么强,到时候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吧。」──)

当这番话字字句句浮现在脑海之际,就会涌现滚烫得几乎要烧灼体内、全身僵硬蜷缩的感觉。

(──「难道不是为了那孩子吗?」──)

那种感觉名叫恐惧。

混杂着悲伤与痛苦,袭卷而来。

但是──仍然要坚决实行。

(……因为──夫人……完全不会察觉是也。)

(……同意。)

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也就是「炎发灼眼的杀手」,所必须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没有除此之外的选项。

感受得到一股恐惧。

他们一群人──「天壤劫火」跟她们,还有他──就是如此锻炼、打造、琢磨出「炎发灼眼的杀手」。

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生存方式。

无论什么问题。

都不成问题。

感受得到一股恐惧。

「卡梅尔小姐?」

回过神来,发现千草正担忧地望着她。

「没事,『稍微』思考了一些问题是也。」

她略显慌张的执起茶杯,然后一口气饮尽红茶。

「哎呀,卡梅尔小姐您别喝那么急嘛。」

千草的微笑,让胸口揪得死紧。

但是……

(准备破坏坂井悠二是也。)

(了解。)

冷掉的红茶显得格外凄凉。

威尔艾米娜完全没有察觉到,夏娜究竟有多么认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