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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2

2 冲突愈演愈烈

本章 18,515 字 · 约 46 分钟

2 冲突愈演愈烈

这一天,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课堂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场煎熬。

因为平井缘在教室内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蜷缩起身子的压迫感。

「参杂在血液之中的契努第一物质……」

全班同学对于原本应是无害强者的她……也就是他们私下称呼的「贴身保护的老师」所采取的无法无天行为均大感吃不消。

虽然她原本就不是什么亲切的人,但是那份冷淡是一种毫不逢迎谄媚的态度……可说十分大快人心,可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众人之间造成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对老师而言或许不一定如此)。

「借由脂肪分解成塔伊罗米恩与戴吉塔米恩……」

这场风暴的主因是来自与坂井悠二之间的争执。从两人之间弥漫的气氛可以轻易察觉出来。不过,凡是认识她的人绝对不可能前去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帮忙撮合他们言归于好。没有人愿意碰触引爆装置,害得自己惨遭池鱼之殃。

对于两人吵架的这个意外状况感到纳闷,现在又被眼前的氛围吓得缩成一团的吉田一美不用说,就连坂井悠二的死党,一向做事可靠的眼镜怪人池速人,面对这个险恶的状况也不敢随便越雷池一步,其他同班同学理所当然更不可能插手。

到头来,他们只好默默忍受呼吸困难、腹部紧绷这种近似惩罚的无端连累。

「戴塔米恩与淋巴液结合,产生卡契尔达酸、诺巴粘液、沙尔马顿与……」

至于教师,包括目前站在讲台上的生物老师在内,无论是被她驳倒而决定对她视若无睹的人;或是猛啃书本以继续接受挑战的人,在这一天都采取相同的反应。尽可能不要刺激她,音量压低、也减少多余的动作,态度平淡的讲课。

「此时,诺巴粘液因体温而遭到分解消失,残渣与卡契尔达酸结合……」

不必担心听不清楚生物老师如同说悄悄话一样的窃窃低语。教室内鸦雀无声,几乎连彼此眨眼的声音都感觉得到。

「借由核卡契尔达酸与沙尔马顿所产生的喀沙诺蛋白质……」

夏娜与悠二只是默默坐着,完全无视教室目前的气氛。

一脸不悦的美女玛琼琳•朵与夹在腋下、收纳在书带之中的马可西亚斯,在向导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带领下,花了数小时在市内的几个重要地标漫步闲逛。

在这期间,便由马可西亚斯负责解释这个世界所发生的「真实」。这本足足有好几块画板叠起来那么厚的大书得意洋洋的说道:

「所谓吃人,并不是连骨带肉整个咬碎。」

这本书名唤「格利摩尔」,据说是一种能够表达出寄宿在玛琼琳体内、赐予她力量的「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自身意志的神器。当然,这件事并非经由口头说明便可以马上理解。

「而是吸收『存在之力』,差不多就像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基本力量。」

「哦~」

佐藤道。与书本说话不再感觉格格不入,代表已经习惯了。

「来自『红世』的『使徒』运用吸取得来的『存在之力』而得以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且能够『自在』操纵事物,情况大致是这样。」

「是~」

田中道。不可思议的解释,听了以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个世界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家伙,原本应该存在的人却消失了,一旦引发原本不可能发生的现象,总有一天这个世界将会产生不正常的扭曲,因此,为了防范于未然,像本大爷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使徒』──意即『魔王』,便寄宿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体内,歼灭企图破坏这个世界的『使徒』。」

佐藤颔首。

「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火雾战士……那,火炬又是什么?」

「遭到『使徒』啃食的人类残渣,外表看起来跟已故的人类没有两样,刻意用来混淆火雾战士追踪的道具。」

田中想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嗯?既然你们说现在在御崎,意思就是……『使徒』已经来到这里了……?」

「没──错!但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还在,所以才要带着你们四处调查嘛,嘿、嘿、嘿!」

现在还有心情嘿嘿嘿笑?想归想,两人内心并没有产生动摇。因为感觉不够切实,还无法产生危机意识。

举例来说,以坂井悠二的状况,一开始突然告诉他,其实他自己是个火炬,而本人已经死了,感觉就像被推入无法挽回的困境。

但是这两人的状况,他们所遇到的异常现象,就目前来说,是一位霸气的美女跟一本会说话的书,如此而已。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看见这个世界所谓异常现象的表徵•火炬。

另外再加上,玛琼琳并不会隐瞒自己的特殊能力……意即,她泰然自若的态度多少也有点影响。她甚至毫不避讳的在大马路上跟马可西亚斯谈话。见状惊讶的路人……

「哦,那是在讲手机、手机啦!别想太多。」

顶多只会摆摆手,说些不算解释的解释。不过,这句话却足以让大多数的人恍然大悟、坦然接受,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少数抱持疑问的人,在见到玛琼琳极其稀松平常的态度便不再追究。每日忙碌工作的他们,并没有太多闲暇工夫去探索脑中一闪而逝的疑问。

「人类面对超乎常理以外的事物,即使曾经亲眼目睹,也会自行加工成合乎常理的情况来说服自己,反正不要理会一些不合理之处,久了就自动消失啦。」

正如同玛琼琳所说,所谓的不可思议现象,只要无法提出能够让对方接受的说明,就会被埋没在常识的水泥墙之中。

「你们两人也是一样,既然我们的行为不可能向人类证明,所以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们保守秘密、或者禁止你们到处张扬。不能证明就无法取信别人,就等于没有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固执己见反而会被当成疯子,这就是处世的窍门。」

按照这个情况看来,相较于打从一开始就差点被「燐子」吃掉、接着又成为「使徒」猎物的悠二,(相形之下悠二变得很可怜)佐藤与田中无论生理或心理方面,均能够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进入异常的领域之中。

事实上,当着玛琼琳的面…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根本不害怕自己会遇上什么事。」

佐藤面带半放弃的表情苦笑道。

「总而言之,大姐会负责打退企图对我们不利的坏蛋对不对?」

田中也喊着不知不觉开始挂在嘴边的奇怪尊称,一边耸耸肩头。

两人完全看不出一丝拒绝、否定与懊恼的表情。

瞅着他们那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现在的小孩子遇到异象都不会害怕的样子,真的是一派悠闲……还是这两个神经特别大条?)

玛琼琳私下略感讶异,事实上她自己也是不喜欢浪费时间动脑筋的乐天派个性,这就叫做半斤八两。

(算了,既然听话又好使唤,就不必管那么多了。)

于是,当她大致了解御崎市的地形之后,开始进入正题,向两人询问最近发生的特殊事件。

沿路走来不曾休息,全身已经疲惫不堪的两人面面相觑。

「如果是连我们都知道的大消息……」

「嗯,就只有那件事情啰。」

两人不假思索回答,并带领玛琼琳前往某个事故现场。

那是位于商业区最尽头的大楼拆除工地现场。从围住整条行人稀少的小巷的蓝色帆布望过去,可以窥见大型挖掘机械,引擎的嗡嗡声与建材被压碎的声音隆隆作响。

约在一星期前下午四点刚过不久,位于这个商业闹区尽头的大楼后方的地点,突然发生原因不明的大爆炸。据报在这场爆炸当中大楼半倒,死伤人数超过三十人以上。是御崎市政府有史以来的重大灾难。而爆炸原因目前尚未厘清。

这么惨重的大灾难,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可以帮上玛琼琳的忙了!于是疲累的两人发挥体内的小喽啰天性,兴冲冲的为她带路,然而当她见过现场之后,却没有显现太大的兴趣。

她轻轻翻开帆布的接缝处,隔着眼镜朝向内部的拆除现场投以兴趣缺缺的视线。

「假如目的只在破坏,多的是其它手段,况且大多数的『红世使徒』在破坏之后会加以修复。」

田中站在玛琼琳的后方窥探工地内部,同时问道:

「因为会被跟像大姐一样的火雾战士发现吗?」

「没错,除非是特殊的异端份子,否则『使徒』几乎不会一昧滋事破坏……嗯?」

话至中途,玛琼琳蓦地察觉一事。

「搞不好这个城市并不只有『使徒』……这可能是与另一名火雾战士交战之后的痕迹……马可西亚斯。」

是啊!「格利摩尔」出声回答。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的确察觉到些微的感应。现在拉米那家伙隐藏了气息,所以可能是同行,不然就是另一个猎物。」

语气不自觉参杂着兴奋之情。

「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是战斗之后的痕迹,破坏的程度还算差强人意。可见是一场混战,连修复的手续都懒得做……看样子跟我们很合得来,嘿嘿!」

目睹宛如遭到轰炸的大楼崩塌的惨状,马可西亚斯笑得猖狂。

在自己生长的城市,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场所,足以导致如此结果的战斗不停上演……佐藤与田中感觉似乎窥见了「真实」严重性的一隅。虽然不至于胆颤心惊,但总算引发了认真面对事态的情绪。两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玛琼琳无视两人的反应,继续询问马可西亚斯。

「能不能锁定那家伙的所在位置?」

「很困难,那家伙不管是使用自在式还是滥食人类,都是惊天性地、一次解决。」

「啊──真是──感觉真不爽!」

玛琼琳再次用力抓挠秀发。

「有─什么关系──嘛、有─什么关系──嘛!不管什么人,胆敢阻挠就宰了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听见玛琼琳她们之间的谈话,佐藤表情讶异的询问:

「……火雾战士也会互相残杀吗?」

玛琼琳坦然答道:

「如果妨碍到我们的行动的话。」

重点是!玛琼琳很快拉回主题。

「启作、荣太,假如这个城市已经成为战场,应该还会发生其它异常事件才对,你们有没有什么印象?」

「呃,这……其它……大概就是依田百货的恶作剧,对吧。」

佐藤对着田中说道。

「嗯~?喔,就是那个恶作剧电话吗?应该没关系吧。」

「什么电话?」

玛琼琳瞪视田中。

「只是恶作剧耶?」

「快说!」

她不喜欢别人擅自下判断。任何事情的判断由她来作,别人只要负责提供线索,这是她的思考模式。

受到慑人的气势所迫,田中说道:

「就在这次爆炸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战战兢兢的警察接获一通恶作剧电话说,依田百货那座废弃大楼的顶楼又传出爆炸,于是,警察信以为真便全体出动,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成了一个大笑话……」

「就是这个!」

玛琼琳冷不防出言断定。以不耐的语气对着吓了一跳的两人说道:

「我刚刚已经说过,无论是『使徒』还是火雾战士,只要战斗过后,我们通常都会让战斗地点恢复原状。」

「啊!」

两人异口同声。

「明明发生状况,结果什么事也没有……这就是我们施展过特异功能的证据!快带我去看看!」

「啊啊,既然如此…」

「已经近在眼前了,大姐。」

顺着两人仰头的方向望去,从小巷内的狭小天空也可以看得见。

那栋座落在御崎大桥一旁,全市最高的大楼。

旧依田百货。

那个地方曾经是企图让这座御崎市陷入空前灾难,最后被夏娜与悠二歼灭的「红世魔王」……「猎人」法利亚格尼的根据地。

光是今天一整个上午…

「拜托你想想办法吧。」

类似的说法坂井悠二已经被迫听了五遍。其中不只有同学,甚至包括被他跟夏娜联手狠狠修理过的体育老师在内,由此可见事态的严重性。

话虽如此,悠二一概如此回答:

「我又不是她的保姆。」

因一时意气用事而坚持己见的结果,使得同班同学更是将「平井缘心情不好是因为跟坂井悠二吵架。」这个理由视为最主要的结论。

偶然间听到这个说法的悠二蹙起脸。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吵架?凭我要怎么跟夏娜吵架……)

悠二一直把自己跟夏娜的关系认定在「是她主动冲撞自己」这种单向通行的感觉。夏娜是多么强大的存在,坂井悠二是多么渺小的存在,一股无可奈何的感受让他产生这样的心态。他无法理解母亲千草说他「欺负夏娜」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夏娜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挥舞着神通广大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的「炎发灼眼的杀手」,所向无敌的、充满压倒性的、无庸置疑的、强大、强大、强大……

悠二一直把夏娜当成偶像。

喀啦!夏娜刻意让椅子发出偌大声响,然后站起身。

午休时间的教室鸦雀无声,举手投足之间一直战战兢兢的同学们当场一动也不敢动。

悠二依旧是直盯着自己的桌子。

抿紧嘴唇的夏娜则杵立在原地。

只等了一秒钟的时间。

「……」

「……」

接下来,体认到这一秒的煎熬,随即抓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娇小的身躯推开伫立不动、挡在前方的同学,扫倒转角的桌子,以几乎要震碎拉门玻璃的力道关上门,简直就像颱风过境一样。

当拉门被关上时发出的声响逐渐从耳膜消褪之际,除了悠二以外的所有人才终于肩头一松,全身重量往桌椅瘫去。近似虚脱的叹息声在教室内此起彼落的响起。

悠二从这一连串的叹息声中,隐约感觉到其中参杂着期待自己采取行动的氛围。即使如此,他仍然不予理会。他现在没有太大的意愿去完成别人的期待。

最后,极度紧张之后带来的松弛,让教室充斥着比平时来得更为嘈杂的喧哗声。所有人均不敢随便提及关于两人的话题。

这时候,悠二慢吞吞的搜索书包,倏地…

(忘了买饭团……)

他想起今天上学时的状况,心情又陷入消沉之中。

「今天的人数只有一半啊。」

池速人跑来搭讪。

到头来,因为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一同缺席,所以今天只需要一张桌子就够了。

「是啊。」

悠二心不在焉的回答,此时一个小小便当盒摆到他的眼前。

「请……请用。」

吉田一美说道,音量压得比平常更低。

由于对她送来的便当还不至于习以为常,悠二吃了一惊,然后坦率道谢,声音有气无力。

「吉田同学,谢谢你,这样我就不至于饿肚子了。」

「哪…哪,是我…自作主张。」

吉田红着脸,坐在对面座位。

池也趁机一边抓来椅子,一边帮腔。他做事中规中矩,但也带着伺机行动的敏锐。

「你不是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吗?吉田同学。」

「啊!啊,池…池同学,可是,今天……」

吉田嗫嗫嚅嚅,接着语尾渐弱,垂下头来。

池继续对着不明究里的悠二说道:

「呃~就是…车站对面不是有一栋刚盖好的大楼吗?那里正在举办美术展览,你要不要去看看?……大致是这样对吧?」

听见池的确认,吉田几乎是哭丧着一张脸,微微颔首。

我不是在捉弄你啦……池面露苦笑,打开自己热呼呼的便当。

「总之就是约会、约会啦,反正今天再上一堂课就结束了,你就去吧。」

吉田终于忍不住以双手遮住脸庞,可是不这么做的话事情是不可能有所进展的。这种震憾疗法是为了她好!这位聪明优秀的少年如此做下结论。

「……你是负责牵线的吗?」

悠二一字一句,以从未有过的恐怖语气如此说道,池则一脸事不关己的不假思索反击回去:

「没错,反正你今天没事对吧?」

这句话让悠二觉得池是暗地责怪他没有去追平井缘。于是基于反抗心态,便随口答道:

「…………啊。」

「呃?」

吉田一时之间还无法意会他这句话的含意。

悠二再次像是向自己确认似的说道:

「好啊,吉田同学。」

「啊啊?」

吉田头一次发现除了紧张以外,还有这种足以致命的精神状态。

一个充满黑暗的漆黑空间。

此时冷不防……

碰磅!一个猛烈的撞击袭来,深蓝色光芒以四边形贯穿而入。被撞开的黑暗化为铁门与扯断的锁头的形状,重重摔在地板上,扬起大片灰尘。

在这道深蓝色光芒之中浮现了三道人影。

「唔噗……」

站在右边的佐藤启作面对弥漫飞扬的尘埃,忍不住以手遮着嘴。

正中央,一脚踢开铁门的玛琼琳•朵放下套着高跟鞋的美腿,将诱人的腿线再次藏进西装套裙之下。

站在左边,依依不舍的斜眼追逐美腿动作的田中荣太说道:

「大姐,目击者说爆炸现场在顶楼。」

「不用你说,我早就知道啦,这个地方有点怪味,你们两个去找找是不是有什么怪东西。」

玛琼琳不耐烦的答道,随即踩着响亮的脚步声往黑暗之中走去。

外面理应接近中午时分,但这栋废弃的依田百货上方楼层彷佛在抗拒时间的流动,将广阔深沉的黑暗囤积在大楼内部。

深蓝色光芒燃起,驱走黑暗。光芒是由夹在玛琼琳腋窝下方的大书「格利摩尔」阖上的羊皮纸缝隙,以火焰的形态流泻而出。

佐藤凭借着火焰往前走,一层薄薄的尘埃遮住视野,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这种状况下要怎么找啊……」

「重点是,怪东西到底长怎样啊?」

田中也紧紧跟着火焰,免得被丢下。百货公司宽广的楼层里,除了几根圆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夹在平面的天地之间是一片黑暗世界。

「就是不知道才要找啊。」

玛琼琳的回答听起来似乎有理,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马可西亚斯摇晃着「格利摩尔」笑得粗俗不堪。

不过她们一行人一走进里面,立刻发现前方暗处堆积如山的物体。

「……那是什么?马可西亚斯。」

「就来啦就来啦──」

顺应玛琼琳的要求,腋窝下的「格利摩尔」溢出一缕往下坠落的深蓝色火焰,眼看即将沾到地板之前笔直飞起,并往前飘去。

火苗宛若神怪故事中经常出现的鬼魂一般,一抵达前方物体的上方,亮度便突然增强。犹如天花板其中一颗大型灯泡点燃一样,照亮了每个角落。

因眩目的光亮而眯细双眸的佐藤,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光景,随即失控的发出怪叫。

「……那是什么东西啊?」

「难道因为是旧百货公司的关系……吗?」

田中也语带惊异。

警戒的前端所出现的物体,几乎占满楼层一半的空间。

是一座玩具小山。

夏娜不断走着。

(……)

速度很快。

但为什么脚步如此沉重?

(不好吃。)

强烈的压迫感足以在拥挤的人潮之中开出一条路来。

但为什么会觉得人类很碍眼?

(真奇怪。)

对于使命的渴求有着沸腾一般的狂热。

但为什么无法往前迈进?

(跟之前的味道不一样。)

这是先前经过精挑细选的品牌。

但为什么变得这么……

(不好吃。)

道理很简单。

悠二失去干劲。

悠二拒绝了她。

悠二不再跟来。

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悠二,

悠二,

悠二,

为什么,

自己会这么在意悠二。

(一点都不好吃。)

夏娜郁闷的不停走着。

把菠萝面包当成仇人一样狠狠嚼碎。

「大~姐!这个唔哇?」

一阵喀啦喀啦声响起,田中从玩具山顶滚了下来。

「哎哟!又怎么了啦?」

远处冒出玛琼琳依然不耐的语气。这个不耐烦的口气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搜索行动被打断的缘故吧?已经逐渐习惯她的个性的田中心想。

佐藤从堆满整个楼层的玩具小山探出头来。

「喂~不要紧吧?田中……噢噢?」

佐藤远眺过去,只见田中跌落的坑洞有一个几乎是楼层几分之一宽的大型庭园式盆景。盆景的体积几乎占满了距离甚远的两根梁柱之间,无法一眼尽收眼底。

「……这个好像是御崎市耶?」

这个在深蓝色光芒照耀下的大型盆景,是模拟御崎市全景的缩小模型,制作手法出奇精细。虽然材料是使用隔板、模型与玩具的零件,却更是突显了重现完整风貌的高超技巧。

「啊啊!做得好精细哦,路灯、红绿灯、甚至连被炸的小巷都做出来……到底是谁做的?」

田中并未站起身,近距离观察这个大型的立体环景图。

一眼便可看出自己目前所注视的位置是通往市郊的大马路一端。虽然尺寸跟材质不同,却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道黑影落在田中上方。

「嗯?……唔哇噢!」

抬高视线,「格利摩尔」与玛琼琳正以坐姿飘浮在半空,俯瞰着盆景。适应力很强的两人对于「这种程度」的小事已经见怪不怪,现在,对于由下往上仰望的田中而言,他甚至好整以暇的端详着从西装套裙之下隐约可见的诱人美腿。发出唔哇噢~的一声,并非对于玛琼琳浮在半空的灵异现象感到惊恐,而是对于美腿曲线的赞叹。

「啊,喂!田中!你在乱瞄什么唔哇啊啊啊!」

「呵呵呵,这就叫做立功的奖赏。」

不理会一旁滚落的佐藤以及暗自窃笑的田中,玛琼琳让「格利摩尔」移动到盆景中央。

从东边的商业区与西边的住宅区中间流过的是真南川与大铁桥•御崎大桥。矗立在桥边的是他们目前所在的旧依田百货公司,等于是御崎市的中央地带。

玛琼琳踮着脚尖,降落在处于商业区的高楼大厦中仍然高人一等的依田百货模型的顶端。外观看似由杂七杂八的零件拼凑而成的模型,以完全无法想像的强度支撑着她。

在她的脚下,有着什么。

那是一股来自如同叶脉般遍布整个盆景的力量。

玛琼琳明白,这是一种能够制作出这种盆景的「红世」宝具。

「这叫做『玻璃坛』。」

马可西亚斯从一旁飘浮在半空的「格利摩尔」中,挤出断续的呻吟。

「啊啊……没错,记得最后抢走这玩意儿的是……」

堆积在四周,数不清的玩具小山。

不会错。「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目前应该排名在前五名以内吧,公认相当棘手的「红世魔王」。

内心充满扭曲的物欲与爱情,既是宝具的收藏家,同时也是狡狯的火雾战士杀手。

「──『猎人』!『猎人』法利亚格尼!」

马可西亚斯咆哮起来。

「嘿哈、哈哈、哈──!原来这个城市、是那个变态恋物癖的巢穴?」

彷佛回应着这阵咆哮,玛琼琳的秀发与西装套裙每一处,开始闪烁深蓝色火粉。飘浮在半空的「格利摩尔」所释放的火焰被吸收进去,接着猛然喷出,再次吸进去,再次喷出。宛若猛兽的呼吸一般。

然而那道深蓝色的一明一灭硬是被玛琼琳用力一敲,遭到阻断。

「笨蛋马可,你在亢奋个什么劲儿啊!」

「干嘛打我!干嘛打我!这种感觉就像原本在追苍蝇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一头鹿耶!好久没遇到『魔王』了!令人兴奋的强敌!我撕扯的利牙,玛琼琳•朵,你应该开心一点才对吧?」

「你忘了那栋坍塌的大楼吗?『猎人』曾经在这个城市战斗过。」

「那又怎样?」

狂躁叫嚣的马可西亚斯丝毫没有发觉。

玛琼琳猛然攫住因兴奋而不停摇晃的「格利摩尔」,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夹进腋下。

「你还没听懂吗?那个变态收集狂要是得胜存活下来,怎么可能让我们好端端的踏进这个摆着稀世宝具的地方。」

受到箝制而死命挣扎的「格利摩尔」倏地停住动作。

「嗯?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他该不会已经被歼灭了吧?他可是火雾战士杀手耶!而且会使用宝具的燐子『可爱的玛丽安』应该也是与他寸步不离的才对啊?」

「不过就目前来说,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对吧?按照这个推论,你刚刚所感觉到的气息就是歼灭那家伙的火雾战士。」

「啧──什么嘛,原来是同行!真没意思。」

宛如表露马可西亚斯沮丧的心情一般,原本围着玛琼琳四散飞舞的深蓝色火粉全部收回。

「总之,按照一开始的预定计画,先解决掉拉米那个混帐东西。光是发现这个『玻璃坛』,这次的搜查行动也算有所斩获。如此一来,要揪出那个家伙把他大卸八块,就变得轻松多了。」

佐藤与田中经过大马路,来到她的脚下。

「这个模型是很厉害的道具吗?」

「嗯,的确做得很精致没错啦。」

玛琼琳手扶着下巴,思忖片刻。最后,如同强迫成绩吊车尾的学生补习的老师一般,摆出一副准备拯救对方的无知的表情。

「……呼嗯、这样吧,乾脆现在来实际操作看看。马可西亚斯,没问题吧。」

「没问题,驱动这玩意儿并不需要外来的『存在之力』也可以轻易办到,你们两个,随便找个位置站高一点。」

按照马可西亚斯的指示,两人各自站上一旁的大楼模型顶端。

确认他们站定位置之后,玛琼琳以高跟鞋往脚下的旧依田百货公司大楼模型猛力一蹬。

隐藏在其中的宝具「玻璃坛」得到力量的供给,开始产生平静的脉动。

御崎中庭•拱廊大楼位于御崎市车站的正后方。

这座直到最近才刚竣工落成的高层大楼,名符其实,整栋大楼内部采用开放式天井设计。此外,天井顶端也架设了四道与大楼名称相同的拱廊(建筑术语称为拱桥)意即回廊。

这四道拱廊就是『御崎中庭•拱廊美术馆』,这个设计是将一般美术馆的观赏路线加以立体化,沿着兼具展览会场功能的拱廊由下而上缓缓步行。行进路线的终点也就是最顶楼,设置了餐厅与咖啡馆,这项服务正好让游客因疲累与美景自掏腰包。

入口处所在的最底层拱廊,以美术馆而言是第一层的前端,可以见到坂井悠二与吉田一美的身影。

拱廊的入口不见一般容易流于粗俗的装饰道具,只有写着「御崎中庭•拱廊美术馆主办 玻璃美术工艺展」的简单活动看板,以及工作人员的柜台而已。

两人虽然身穿学生制服还拿着书包,不过大人这种一向对于他人品行特别在意的生物,看见年轻人来到这种场所自然是抱持完全鼓励的态度。即便时间还很早,工作人员也并未多做盘查,两人很快便获准入馆。大致看上去,几乎没什么人。

向来不喜欢人挤人的悠二松了一口气。他一走进拱廊,与大多数参观人士的反应一样,对于这个美术馆的设计发出赞叹。

「……哇,好漂亮。」

拱廊上半部是整片的玻璃天花板,采光效率之高足以延伸至楼下。一眼便可看见除了第一层以外,其余三层以四十五度角错开的拱廊以及罩在上方的强化玻璃天花板。立体交叉的拱廊设计之美以及阳光直射而入的开放感,两者协调的并存于同一空间之中。

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仔细欣赏,走在一旁的吉田一美……

「是…是啊,好漂亮。」

措词不太自然的答道。

望着少女紧绷僵硬的模样,悠二忍不住轻笑出声。

(为什么跟我这种人在一起会紧张成这样?)

心里一时觉得好笑,但转眼间又回复平静。

(跟我这种人在一起…)

真正的坂井悠二的残渣。偶然间成为「密斯提斯」,由于体内寄宿着永久机关「零时迷子」,于是得以避免存在的消耗,过着正常的生活。

事到如今,他不会为了这件事担忧心烦。他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个事实,「活在」当下。只不过他比较不能接受的一点是,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心情忽地沉淀下来。

(这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至少也应该觉得心跳加速或者雀跃不已才合理吧。)

悠二希望自己能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样,再胡闹一些、再大胆一些。

对于这一点的不甘与愤怒逼迫内心挤压出一个形貌。亦或者,原本他所期盼的、感觉几乎发挥得淋漓尽致的那个形貌已经被隐藏到深处。

(……享受吧!没错,好好享受吧!)

不是觉得约会快乐,而是决定享受约会,毫无自觉的带着这种不自然的激励,悠二催促着这位予人含蓄印象却又十分可爱的少女。

「走吧,吉田同学。」

「好,走…走吧。」

在两人眼前延伸开来的拱廊空间,摆放玻璃工艺品的展示架以适当的间隔排列着,让入场观众鉴赏之际不至于干扰到彼此。形形色色的玻璃制品在中庭的自然光中闪闪发亮。看得出来是刻意选择足以发挥这个美术馆特色的展览品。

第一层所陈列的以雕像类为主,透明的圆柱、乳白色的裸女雕像、以缠绕的长春藤为图案的绿色浮雕等等,各式各样的色彩与造型完全超脱出玻璃的刻板印象。

可惜在悠二看来──以一般高中生来说是正常的──他对于这个艺术领域一点概念也没有。即使对眼前的工艺品所展现的精湛技巧、神奇奥妙之处有所共鸣,也无法清楚抒发内心所感。

看见指尖贴地舞动的手掌……

「好漂亮。」

看见泡沫在其中跃动的立方体……

「好漂亮。」

所谓的了无新意所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本来决定好好享受一番,但是在这种场合又完全不晓得应该做什么才好。只有心情不停空转,到头来却是一事无成。

原本一起观赏的吉田也因紧张过度,连句话也说不好,只能回答:

「是啊。」

半斤八两。

一面进行着完全称不上对话的对话敷衍过关,两人在拱廊缓步行走。

佐藤与田中今天已经不晓得有多少次被不可思议的情景吓到。

「唔哇啊……」

「好壮观。」

浮在漆黑半空的盆景内,有无数个半透明的小小人影在活动。

外观为御崎市缩小模型的「玻璃坛」,这项宝具能够映出在其中活动的人类。

活动的人影均是经过简化的相同外形,并不能归类成道具,但取而代之,动作却十分栩栩如生。

「该怎么说──呢?好像是厕所的符号在动一样耶。」

「笨呐!现在可是在女士面前耶!至少要说逃生门啦!」

见田中毫无紧张感的搞笑跟佐藤耍笨的双簧,玛琼琳忍不住以指尖抵住太阳穴叹了一口气,马可西亚斯则一如往常开怀大笑。

总而言之,在她们的眼下,无论是厕所的还是逃生门的符号都好,一群形状简单的人影正在盆景当中展现各自的日常生活样貌。

走在人行道的人、进出建筑物的人、车站里奔跑的人、手牵手的人、卸下行李的人、马路上以坐姿飞逝而过的应该是汽车上的人,挤在一起站着的是搭乘公车的人。定睛一瞧,还可以看见建筑物的内部。

在这个有着无数人影流窜徘徊的迷你模型正中央,伫立于内部藏着「玻璃坛」的依田百货顶楼的玛琼琳,好似来自异世界的女王,挺直穿着西装套裙的身子说道:

「很久以前,有一个相当热衷于统治这种行为、名叫『祭礼之蛇』的『红世魔王』,那家伙为了监视自己建立的城市『大缚锁』,于是制作出这个东西。」

「虽然是个足以毁天灭地的怪物,不过当城市才建立到一半,就遭到一群火雾战士盖布袋围剿,上西天去啦、嘿、嘿!」

被夹在腋下的马可西亚斯笑道。

「接下来,这个玩意儿辗转经过许多人的手上,最后抢走这玩意儿的就是……」

「就是那个叫做……『猎人』法利什么碗糕的人吗?」

「可是大姐,这个人到底在这个城市监视什么呢?」

看佐藤与田中歪着头,玛琼琳简短答了一句:

「大概是这个吧。」

手臂水平一挥,经过之处留下深蓝色光迹。当光消失的同时,眼下的光景为之一变。

迷你模型里面的人影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但数量相当庞大的火苗。这是一幅假如要称作充满幻想也未免过于骇人,如同噩梦般的画面。

「果然很多,数量真是惊人……想必他企图利用这些干下什么奇怪的勾当,结果被察觉苗头不对的火雾战士所歼灭,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佐藤与田中并不明白这群火苗代表什么意义。只觉得,那看起来随时可能熄灭的闪烁火光的颜色,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

「看起来好恶……」

「大姐,这是?」

玛琼琳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足以破坏一切正常生活的答案。

「不早说过了吗?就是火炬。」

「!被…被吃掉的人……」

「这…这么多……?」

一时愣怔的两人在下一瞬间回过神来,然后四目交接。他们无法判断,那个名唤火炬的物体……无法分辨自己是否也是「那个事物」。两人因为焦虑与恐惧而眼前发黑。

见两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玛琼琳嘲笑道:

「笨蛋,你们两个没事啦,如果你们是火炬的话,一开始就不可能找上你们,不过,既然有这么多人被吃掉,很可能也包括你们的家人或朋友在内。」

两人为之颤悚。异常的世界正不断侵蚀自己的生活周遭……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流窜全身。

「例如,行事低调又沉默寡言,大家不会注意到他在或不在的那种人。」

自己的亲朋好友当中也许已经有人被吃掉了,也许这个时候有人即将消失了,也许有人就这样在无人哀悼的状态下离开,然后被众人遗忘。

佐藤启介与田中荣太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自己踏进了这么可怕的地方……不,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他们只不过多了这一层体认罢了。

这无关乎对错。

只是,「真实」而已。

不知道坂井悠二玩得开不开心?

这是吉田一美最担心的一点。

在他跟平井缘吵架的时候,趁虚而入约他出来,虽然这是池速人推波助澜所造就的结果,但事实就是如此。跟这样的自己在一起,不知道他玩得开不开心?

池速人说过约会的乐趣视一起约会的对象而定,这句话(一如以往)说得一点都不错。她觉得很开心,老实说她太过高估自己,选择观赏一场完全没概念的美术展览,不过能够一起谈天、并肩行走、共同欣赏,这真的是很开心的事情。

没有任何道理或理由。

只要能够跟坂井悠二这个少年在一起,她就感觉高兴得不得了。

因此,她更在意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开心。如果只有自己乐在其中,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看他的样子,感觉心情似乎还不错。

偶尔,还会对她露出微笑,欣赏展览品的时候也会对她说:好漂亮。但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对每样展览品的感想都是千篇一律,想想自己也差不多,总不好批评别人。

他们现在来到美术馆的第二层,也就是古代玻璃工艺展览会场。这里设置的陈列柜相较前一层的防护来得更为严密,内部摆放与陶器几乎无法区别的暗褐色壶罐、如同捏面人手艺那种拼凑而成的盘子等等。

不同于现代质量均一的制品,有些作品不加修饰,有些作品略微扭曲,但这种表现手法反而让每样作品呈现出别具风味的亲切感,或者可以形容成──感受得到人手触摸之后的温度。

蓦地想到,如果把自己内心所感受到的,例如…

「这个土黄色的黑点,应该是当时从土里挖掘出来的时候沾到的吧。」

或是…

「表面做成像刺猬一样的玻璃真好玩。」

诸如此类的想法说出口,对话也会变得比较热络,或许还能因此了解他目前的心情。

然而令人气恼的是,自己笨重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在与坂井悠二一起约会这么独一无二的乐趣之中,自己却表现得像根木头一样。或许约会几次以后,习惯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可以稍微放松心情,能够以自然的态度跟他对话吧。

单单这么想,反而让全身变得更僵硬,不过她还是会继续努力。

不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怎么样?他喜欢的类型不会是那种凶悍又倔强的女孩子吧?(娇小不包括在内……应该吧。)自己有办法跟那个平井缘对抗吗?显而易见的,是前途多难。

不过,她还是会继续努力。

竭尽所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不过,以目前的阶段而言,真的是无力扭转乾坤。

「好漂亮。」

「是啊。」

这样的对话已经属于最大极限。

当然,光这样已使她感到相当喜悦。

吉田一美一直面带微笑。

悠二见状,内心充满卸下重担的欣慰。

两人踩着平静又有些轻快的步履,来到美术馆的第三层,也就是现代工艺的展览会场(说明手册上这么写着)。

不同于第二层宛如博物馆一般严密的防护措施,这里完全开放的展示空间所摆设的玻璃工艺品令人眼前为之一亮。

对着如同冷水一般清澈透明的玻璃色泽发出赞叹、对着拥有明确意念与巧思的雕花壶罐感到惊艳……从一个个拘谨的小动作可以窥见这些情绪的起伏。偶尔,温婉善良的笑容会稍稍倾向自己,随即又似乎感觉不妥而匆匆转开。

望着她的模样,不知为何连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真的完全不一样。)

悠二自然的浮现放松的笑容来回应她。

似乎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可爱少女。

她那含蓄却又带着明显好感的表达,令他有种搔到痒处的喜悦。其实应该说些好听话逗她开心做为报答,可惜他对这方面完全一窍不通。

(因为彼此都是实用主义者的关系吗?)

这次泛起苦笑。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欣赏这种看起来的确很漂亮,除此之外毫无任何概念,分不清是美术还是工艺的玻璃时,发表千篇一律的感想。

话虽如此,由于他平时很少有机会来到这种场所,一方面是自己很好奇,也蛮感谢她约他出来。这次约会的感觉还不错,他坦率的如此认为。

能够见识未曾接触过的事物感觉非常开心。

再加上这些事物赏心悦目,还有可爱的女孩子作陪,更是加倍开心。

(她绝对不会来看这种展览吧。)

他再次露出苦笑。

定睛一瞧,吉田一美不知第几次尝试跟自己开口,结果又是半途而废。

她想说些什么呢?是讨论眼前的玻璃制品吗?还是,关于这次约会的感觉?如果是关于她本身的问题或者是自己的问题,到时应该怎么回答比较好呢?事实上对方什么都还没说,自己倒是先烦恼起来。

至少,希望她明白自己也是玩得很开心的。

(实在无法想像会和她来看这种展览,哈哈…………)

发自内心的微笑以及……

眼前隔着蓝色大型酒杯所察觉到的「事物」……

当两者一重叠,冷不防的……

(?)

顿时一阵错愕。

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开心的感觉倏地烟消云散。

(「她」是谁?)

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袭上心头。

刚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到底跟谁完全不一样?)

当然是夏娜。

(所谓的彼此,指的是自己跟谁?)

当然是夏娜。

(是谁不会来看这种展览?)

当然是夏娜。

(「她是谁」?)

不用费心思索。那个身影早已天经地义的刻在心里。

夏娜。

自己所察觉的「事物」。

肉眼看不见的火苗在胸口深处燃烧着,取代人类度过每一天,然后逐渐消失的替代品……火炬。

来自「那个事物」所存在的脱轨世界的少女……夏娜。

夏娜……

夏娜……

夏娜……

原来自己心里一直在……

想着夏娜吗?

原本已经决定抛开、埋藏、不再理会那个身影才对。

没想到,一直放在心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她配合那个只有三分钟热度的训练计画?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为什么要摆出不理不睬的态度……全是源于形同自卑的负面情绪吗?

「亦或是」……

(……那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我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当初的冲劲究竟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她已经放弃愚蠢的自己了吗?

害怕。

她很可能会抛下愚蠢的自己,就此离开不再回来。

害怕。

(早知如此,那时应该追上去才对,应该跟她一起行动才对……以前的我肯定会这么做……但为什么?)

清澈透明的蓝色大酒杯反射过来的阳光,戳刺着悠二显得晦暗消沉的双眸。

(……跟现在心情一团混乱的我正好形成对比……)

眼前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的大酒杯所映照出来的笑容,是苦涩的自嘲。

在蓝色的另一端,有一个不经意击垮自己的事物。

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微摇曳的火苗。

那是老人观光团之中的一人。眼角略微下垂,面容和蔼的老太太的火炬。

其实,「察觉」这个表达方式并不正确。他一直看得到,感觉得到,只是他已经把火炬存在的光景视为理所当然,再也没有任何想法。

从那位浮现平静微笑的老太太身上,可以感受到数十年一路走来,不断累积的岁月。然而她即将连同自己的存在失去这一切,以一夕破灭草草收场。

即使努力回想,隐约的痛楚、沉重的悲伤,一切变得遥远模糊。虽然感觉仍在,却已经不再因此产生任何动摇。

事到如今,对自己而言,这个充满火炬的脱轨世界才是日常生活。

夏娜、火雾战士、「红世使徒」所在的这个世界。

(────?)

蓦地产生一种不协调感。

刚刚还在原地的老太太火炬,已经不在观光团当中。

不,是冷不防的消失。

火炬的熄灭、存在的消失,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才对。

(……怎么回事?)

老人们踩着悠闲的步伐走向第三层拱廊的出口。

通往第四层的手扶梯。

一旁的休息区……

(!)

坐着……

一名身穿复古西装的瘦削老人。

那是化成老人形貌的「红世使徒」。

紧张感骤然升高的盆景之中,佐藤语气凝重的说道:

「……只要注意这个的动静,就可以发现『捡骨师』拉米的位置吧。」

马可西亚斯如同呼吸一般吐纳着深蓝色火焰,一边答道:

「大致说来是这样没错……必须注意的是,微弱的火炬突然消失的决定性瞬间。要在这个庞大的模型跟这么大量的火炬当中寻找,等于在圣经里挑错字一样。总之,必须驱动自在式以缩小范围,不然那家伙会动不动到处乱跑。」

「ㄗˋ ㄗㄞˋ ㄕˋ?」

「就是利用『存在之力』得以『随心所欲引发的神奇现象』。」

「就像魔法一样?」

「嗯,差不多。」

话中隐含对于在街头横行的吃人魔的恐惧,田中也开口询问:

「对了大姐,那个叫拉米的,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玛琼琳以一声冷哼来表达对猎物的不屑。

「哼!脑袋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恶心家伙!他蒐集其他『使徒』制作的火炬,偷偷囤积『存在之力』,自己也寄生在火炬当中,只消耗最低限度的『存在之力』,结果气息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

不知这家伙是出于什么目的,不过可以肯定刚才的火炬是他使用了某种手法熄灭的。夏娜她们所感觉到的气息,就是来自这个家伙吗?可是……

(为…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没想到在「红世使徒」真正进入视野之前,他都未察觉到对方的存在。难道是太过松懈了吗?当初与法利亚格尼战斗的时候,分明可以清楚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不协调感逐渐接近的感触。

只要询问夏娜,她或许会知道个中原因也说不定。

若是询问亚拉斯特尔,他或许会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使徒」也说不定。

不过,现在他什么都掌握不住,什么都做不到。

悠二在内心苦涩的咀嚼着自己的无力。纵使他名为「密斯提斯」,是体内藏有宝具的特殊火炬,但那个叫做「零时迷子」的宝具,在面临战斗的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到底是第几次了?该死……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坂井同学?」

吉田表情讶异的望着突然停下脚步的悠二。

「……」

悠二甚至没有闲暇回应。

在悠二因愤怒与焦急而摇摆不定的视野中,「使徒」已经在不觉间站起身来。

穿着复古款式的西装、细瘦修长的身材、手上拄着拐杖。严肃敏锐的外貌搭配挺直的背脊,整体散发出来的气质令人联想到老绅士这个形容词。

然而,这副外表对于现在的悠二而言,看起来只是一个其中隐藏着猛兽的直立看板罢了。

(现在要是「存在之力」被吃掉……一切就完了。)

自己这个存在的消失。

有段时间多亏夏娜让他不再想起的可能性。冷冽彻骨的战慄缓慢的渲染了全身,但悠二勉强压抑下来,努力摸索一线生机。一旦对方现在大开杀戒,受害的绝对不可能只限他一个火炬。

(至少得想办法让吉田逃走……!)

一手将吉田推至自己背后,顺便快速环视周遭是否有人。其他人应该感到庆幸,因为目前这层拱廊只有他们而已。

巡弋的视线偶然间与「使徒」的目光交接。

在紧张的钢索上玩命,气势汹汹的相互凝望……悠二是这么认为,不过在旁人眼中,只看到悠二狠狠瞪视一脸若无其事的老绅士。

吉田不明究里,惴惴不安的交互望向悠二与老绅士。

首先由老绅士打破两人四目对峙的均势状态。

「哦……『居然分辨得出来』,不简单。」

与外表相吻合的低沉沙哑嗓音,为听者带来一股经过岁月洗练的安定感。

不过悠二只理所当然的将这一声视为是对方的威吓。「红世使徒」向来喜欢戏剧化的表达方式,这一点在法利亚格尼那时就已经有了深刻的体认。「使徒」对于自己是火炬一事是一目了然,甚至「密斯提斯」的身分恐怕也早已曝光。他回想起当时,觊觎着自己体内宝具的「猎人」那种赤裸裸的执妄眼神,不禁升起一股不寒而慄的凉意。

岂料这位老绅士抬起脸,口中说的话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放心好了。」

锐利的五官浮现笑意。

「你的亮度还很强,我不会随便摘掉,以免破坏世界的平衡。」

「……?」

听起来简直跟火雾战士的口吻一样。

面对讶异的悠二,老绅士又说出更令人意外的话。

「对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接下来……马可西亚斯!」

「嘿、咻!」

玛琼琳再次让「格利摩尔」浮上半空,并坐在上头。

「大姐,你要上哪儿去?」

田中惊讶的询问。

「刚才马可西亚斯也说过了,要驱动自在式寻找拉米那个混帐东西,若是不到顶楼的话,消耗火炬会相当不便。」

「消耗火炬?」

「没─错。」

尽管对于逐一解释感到不耐,玛琼琳仍然出言回答,主要是,若是未让对方明确了解整个状况,说再多都是鸡同鸭讲。

「如果只有这个宝具还说得过去。」

玛琼琳说完后便以下巴指了指藏有「玻璃坛」的大楼。

「以我自身拥有的「存在之力」驱动大规模的自在式是非常辛苦的,不像专门啃食消耗他人力量的『使徒』,对我们火雾战士而言,这就像生命力一样。与其说疲累,应该比较接近受伤的感觉。虽然还是会恢复,但若是任意消耗,一旦遭遇敌人必死无疑,因此尽可能不要使用自己的力量。」

她俯望着在模型当中蠢动的火苗。

「因此,我就得消耗这一带的『存在之力』的残渣也就是火炬,幸亏这个城市的火炬多到不像话,就某种意义而言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不过,那个火炬……」

佐藤畏怯的询问:

「虽然我们分辨不出来,但那是……活生生的人类不是吗?」

「是残渣,当事人早就死了啦,不是说过那只是一种充当替代品的道具吗?不要连这种小事也要斤斤计较,想害我抓狂啊!」

「呃,是……」

佐藤与默不作声的田中只听过关于火炬的说明而已,实际上从未见过究竟是长什么样子。听到当事人已经死了这句决定性的结论,那就没有办法了,不得已只好妥协。

「而且,我们最多也只是从数目这么庞大的火炬中消耗掉五、六个而已,比起拉米那个混帐东西的食量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

其实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不曾亲眼目睹的事实往往到最后都会以事不关己收场,无法构成足够的力量以抗衡坚持己见的对方。不过,即便有切身感受,玛琼琳看起来应该是那种一向把别人的话当成耳边风的类型……

「这下听明白了吗?好了,我们该走了。」

「那我们呢……?」

佐藤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玛琼琳当场训斥:

「笨小孩!干嘛摆出那种没出息的表情?你们两个在这里还有工作要做,手脚给我勤快些!」

她将手抬至头顶,高举的手指一弹。

随着在黑暗中扩散的尖锐声响,指尖迸出大量深蓝色火花。

顿时将漆黑的楼层点缀成星空一般,佐藤与田中眼见华丽的景象,屏息了数秒,火花在他们的正中央凝聚成一团,化为一道如同火把大小的火焰。

「透过这个可以与我交谈,等我们设定好搜寻气息的自在式,会再另行指示,位置的标示方式与呼叫方法都了解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要你们带路,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语毕,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迅速飞离。

与深蓝色火把一同被留在盆景的两人,眺望着在自己脚下延伸开来的脱轨世界。

终于,佐藤看来十分在意的边抚着脸,边低声问道:

「……我的表情,有这么惨不忍睹吗?」

「不知道。」

田中面带苦笑回答。

百货公司的楼梯连采光的窗子也被全部堵死。

黑暗之中,玛琼琳她们一面冒出深蓝色火焰,一面以漩涡状不断往楼梯上方攀升,心情也形同乘着上升气流一般持续高涨。

大量施放深蓝色火焰的「格利摩尔」传来马可西亚斯揶揄的语气。

「嘿嘿!在我面前,竟然胆敢公然撒谎。我温柔的公主•玛琼琳•朵!」

视线隐藏在眼镜之下的玛琼琳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在式在那个楼层也是可以驱动,只不过当咱们跟拉米那个混帐东西或同行大打出手的时候,那两个小鬼头也会遭到波及对吧?」

「笨蛋马可,正好相反。」

「啊?」

眼镜之下迅速掠过充满杀气的目光。

「如果想打个痛快,那两个小鬼会碍手碍脚。」

停顿了一秒,马可西亚斯随即爆笑出声。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这阵子以来最棒的『甜言蜜语』!我心爱的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多谢了,我心爱的『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拧起眉心笑道,表情几乎可以用凶暴来形容的玛琼琳,不知不觉间站在「格利摩尔」上面。脚下牢牢吸附,丝毫没有滑动的迹象,乘着正下方的推力前进的模样犹如一支化为人形的箭。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的灯光。

「敲门、敲门!」

美丽的箭以食指指向冲刺的前方呐喊着。

瞬间,深蓝色火粉缠绕住她的手指,化为盛大猛烈的、甚至附有尖锐钩爪的火团。深蓝色火焰所形成的利爪,刺向通往楼梯间点着微弱灯光的顶楼的门扉,将其当成薄纸一样扯碎。

两人连同被劈成两半的门扉,冲入白昼的天空。

「嘿──、哈──!准─备开始!」

「格利摩尔」离开玛琼琳的脚下,羊皮纸内页啪啦啪啦的翻动,犹如马可西亚斯高声呐喊的模样。

「启作、荣太!」

玛琼琳一喊,回覆透过楼下的火把传来。

《是、是!》

《看得很清楚,大姐!》

「很好!」

玛琼琳右手拿着翻开的「格利摩尔」,随着纸面上的古老文字发出深蓝色光芒,手掌往下翻转。

一眨眼,深蓝色火焰在顶楼的老旧石板上画出一个诡异的图腾。

这是借由操控「存在之力」,得以为所欲为控制这个世界的「自在式」。这个图腾正是「自在式」,是力量泉源的象徵,同时也是可以让效果增幅的装置。

玛琼琳扎成马尾的秀发与一身的西装套裙随风飞扬,在自在式中心位置着地,同时吟唱起一向习惯即兴而作、随意拼凑而成的咒语。

「玛塔伊玛尔克鲁卡由哈涅、坐镇四面八方、粉碎安眠之梦、驱逐妖魔鬼怪!」

因应着这段话所透出的需求,自在式开始驱动。

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之下,颜色显得稀薄的深蓝色涟漪从图腾边缘沿着地板伸展开来。距离愈远,亮度愈淡,一跨过顶楼便完全看不见。但可以肯定这个图腾确实扩散到相当遥远的范围,一边适量的吸收抹消位在其中的火炬。

目的在于冲撞这个世界的不协调感,使之发出不协调的声响。

撕咬着不知已经是第几个菠萝面包的小嘴,此时第一次发出声音:

「亚拉斯特尔。」

只有面对胸前的坠子「克库特斯」说话之际的语气,是平静无波的。

在闹区的人潮之中辟出一个空间独自行走的夏娜,察觉到偌大的自在式扫瞄过全身的感触。刺痛的、几乎烧灼皮肤的力量不断涌现。

使命。

为了自己的使命燃烧。

坠子传来亚拉斯特尔的答覆:

「搜寻大范围的自在式吗?是自在师,小心。」

「嗯,走吧。」

「嗯。」

不经意转进一旁的小巷。

夏娜确认四下无人后,便随手扔下还没吃完的菠萝面包、超市购物袋与书包,立刻纵身一跳。

往电线杆顶端一蹬,翻越过顶楼,朝着与自在式的扩散方向相反,也就是震源的所在地前进。

跳跃之间,前方的目的地终于映入夏娜的眼帘。

半秒间,感觉心脏结冻了。

(──到底!)

一股激烈的,彷佛熊熊烧燃的怒火让黑色大衣包覆住迎风奔驰的身躯。

(──在那个地方!)

接下来的一蹬,手上已经紧握闪耀着杀戮银光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做什么!)

捕捉到目的地的瞳孔燃起炽热的火焰,流泻在身后的长发洒出火粉染上火焰的色彩。

(──歼灭!非歼灭不可!)

夏娜没有发觉自己异常的激愤所代表的含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