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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2

1 心生嫌隙

本章 16,281 字 · 约 41 分钟

1 心生嫌隙

坂井家的狭小庭院,充满了清晨的静谧空气。

一道闪电般的斩击……

骤然划破宁静,甚至还残留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朝向坂井悠二疾奔而来。

悠二感觉到这划过地面,直逼而来的武士大刀刀气具有势在必得的威力,但他完全没有正面迎接这阵威力的气魄……由于内心害怕,于是反射性的闭上双眼。

「唔!」

刀气险些削过紧闭的眼睑。

宛若被这股冲击震开双眼一般,悠二再次定睛一看,斩击已经变换方向,从头顶直落而下。光想像那惊人重量,身体就不禁打颤,吓得往后仰。

斩击沿着斜角,被地表所吸收……本以为如此,没想到突然弹了起来,夹带着十足的威力,朝着惊慌失措的悠二小腿……

狠狠打下去。

「唔哇好痛!」

被打中小腿正中央位置亦即迎面的胫骨所在,悠二忍不住跳了起来。刚刚打中小腿的树枝伸向单脚跳着的脚底,猛然一勾。

「唔…哇哇?」

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被绊倒的悠二,背部整个往地面倒下。

「嗯嘎──!」

「第三十二次。」

居高临下,睥睨着上气不接下气、倒地不起的悠二的,乃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年仅十一、二岁,表情却威风凛凛、英气逼人,全身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整个人充满一种几近异样的气势。凭借这股气势,即使单手随意握着树枝,仍具备超越手持利刃的魄力,连身上松垮垮的运动服都有着铠甲以上的厚重感。

「光今天早上,就有三十,外加两次。」

从将悠二玩弄于股掌的斩击以及异样的气势看来,想当然尔少女并非一般人类。

她就是专门来歼灭啃食这个世界之人的「存在之力」,来自异次元世界的「红世使徒」的超能力者,「火雾战士」其中一人。

悠二为她取名叫做「夏娜」,本名不详。也许有、也许没有,总之不详。

而夏娜现在,正一脸不耐的睨着倒地的悠二。

「这下该怎么办?」

清新却锐利的晨光,穿过乌黑直顺的长发映射而来,让悠二眯细双眸。

耀眼,耀眼到刺眼的身影。

忽地,夏娜胸前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男性嗓音。

「真是的,再怎么怠惰也该有个限度。」

声音来自一条有金环交叉环绕,并由银链系住的黑色球体的坠子。

声音的主人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忧心同胞滥食「存在之力」将破坏世界平衡的合约之主,也是赐予夏娜力量的「红世魔王」其中一人。

他(?)让本体沉睡在夏娜体内,只将意识借由这个坠子外型的神器「克库特斯」表露于外。

「这阵子被打中的次数比起头一天来得多,当初提出这个特训计画的是你自己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悠二虚弱的答道。撑起穿着兼具睡衣用途的休闲服的背部,慢吞吞的站起身。

见他一副一点干劲也没有的模样,夏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如同亚拉斯特尔所说,这项训练计画是悠二主动提出的。

大约在十天之前,悠二遇见了夏娜与亚拉斯特尔。同时不幸的被卷进她们与在这个城市里滥食「存在之力」的「红世使徒」的战斗之中。正确说来,是被迫明白自己被波及之后的立场,以及自己具备了足以让她们保护的条件。

总之三人在经过几番波折之后,好不容易歼灭了「使徒」,然而在那场战斗之中,悠二从头到尾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虽然偶尔有帮忙献策以及其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但一直处在受到保护的立场其实是很痛苦的,夏娜的身心也因此严重受创。

因此在战斗后,悠二便主动对决定暂住这个城市的两人提出要求,希望她们可以将他训练到至少不会碍手碍脚的程度,这对悠二而言是在经过思考之后,理所当然的结论。

相对地夏娜这方面,虽然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也没有断然拒绝,于是包括黄金假期在内足足一星期以来,她每天早晨都为悠二进行特训(其实一向以歼灭「红世使徒」为生活重心的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然而,经过一星期到现在,悠二却毫无进步的迹象。别说掌握窍门了,甚至开始显露出像刚才那样的怠惰疲态。

是夏娜的教法不好吗?并不尽然。因为夏娜一开始给悠二规定的功课只是「不要闭上眼睛」而已。

训练的第一天,是在歼灭「使徒」的翌晨。

由于前晚竭尽全力的关系,身心俱疲到连站立都显得勉强(这不是夏娜自己说的,是来自亚拉斯特尔的说明)的夏娜以强而有力、让人感觉不出一丝虚弱的语气表示:

「想在战场上穿梭自如,所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感受『杀气』。」

真是直截了当、毫不留情,非常符合她一贯作风的说明方式。

「无论你准备采取任何动作,如果连这一点也办不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反过来说,如果办得到,不仅可以避开对方的『杀气』,还能趁隙『自在』释放自己的『杀气』。所以你先从感受『我的存在』,以及我所散发的『杀气』开始学习。」

「话是这么说没错……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步骤啊?」

面对悠二的询问,夏娜摆出非常愉悦、却又极其冷酷无情的笑容。

「看久就习惯了,如此而已,接下来我会让你瞧瞧各种不同的『杀气』,你只要用心看,逐渐磨练、习惯这种感觉就行了,很简单对吧?」

望着打起寒颤的悠二,夏娜附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

「因此,你绝对不可以闭上眼睛,要是闭上眼睛,我会马上揍你一拳。」

事情就是如此。

(……一开始,明明很用心的说……)

夏娜将沉重郁闷的心情隐藏在焦躁的表情下,回想之前的状况。

特训开始之初,悠二非常热衷学习。虽然与成果并不一定成正比。然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斗志。她自己见他这般模样,也觉得很有趣、很开心,展开特训之际完全忘了战斗的疲累。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悠二逐渐丧失斗志,每次一遭到指摘就立刻辩解,虽然每天早上都不曾缺席……总觉得没了那股气势。

其实夏娜并没有这个义务。事实上,亚拉斯特尔建议她:假如当事人无心学习,乾脆放羊吃草好了。

「可是,我觉得有必要事先做好训练,当『使徒』再度出现时就能派上用场。」

夏娜以自己也觉得诧异的高分贝表示反驳,亚拉斯特尔则沉默不语一如往常,一方道歉,一方不以为意,彼此很快释怀,然而……

(……我不懂……)

无论是悠二的态度,还是自己的心情。

拐弯抹角的拒绝……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内心便会涌现一种分不出是愤怒还是疑惑,沉甸甸又令人厌恶的感觉。

(那时候,我确认了自己身为火雾战士的责任、也做好面对战斗的心理准备……悠二也明白……所以……可是……)

夏娜想起当时的战斗、悠二的呐喊、最后的微笑。一想起来,又觉得苦涩。在演变成目前这种局面之前,那声呐喊、那个微笑是更加的……

望着缓缓站起身与自己面对面的悠二。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她有这种感觉,但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

自己不晓得如何指出症结所在。

因此,只能抛出握在手中的东西。

那只是一根树枝。

即使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只能这么做。

宛如企图从思绪的死巷中挣脱出来似的,夏娜准备再次对着悠二挥出斩击。

就在两人仅仅间隔些微距离的对峙之际…

「『小娜』,差不多该结束了,今天就要上学了不是吗?」

一个温吞的女性声音从旁打岔。

悠二的母亲坂井千草把托盘摆在一旁,坐在坂井家的外缘长廊(应该说,只是面朝庭院的凸窗罢了)。

托盘上摆放着两杯冰凉的柳橙汁以及一盘堆如小山的花林糖。这盘完全不符合眼前情况的点心,是千草为了这名负责训练悠二、超级爱吃甜食的少女•夏娜特地准备的谢礼。当然,悠二没有权利吃这盘甜点。

「今天还是完全不行吗?」

千草说道,温和的笑容参杂毫无讽刺之意的讶异。

坂井家原本有三个人,父亲贯太郎只身前往国外赴任,家中只剩悠二与这位千草。

夏娜来到御崎市之后,大半时间都在坂井家度过。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无意之间必须加以保护的悠二的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千草对于事物的包容程度很高,向来不会追根究柢。她对于大摇大摆赖着不走的夏娜并未露出嫌恶的脸色,连一句怨言也没有(不管夏娜做了什么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不仅如此,感觉她几乎是很欣慰的每天早上观赏这段自己儿子从头到尾处于挨打局面的特训过程。

夏娜扔掉树枝,来到千草身边轻轻坐下。一边一脸不悦的回答,一边往花林糖伸出手。

「今天也是完全不行!没有进展,而且愈来愈糟。」

夏娜卡滋卡滋的用力嚼碎花林糖以发泄不满。

千草对这个外表着实不像高中生的夏娜,以没大没小的口吻说话完全不介意。反倒是听了儿子表现得如此不中用,不禁伸手扶住脸颊,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难得小娜每天早上专程过来,结果害你白跑一趟,真是抱歉。」

夏娜在这个城市里,表面上伪装成悠二的同班同学「平井缘」。千草一开始自然也以这个名字称呼夏娜,然而在「能够」放松心情的地方还要花心思分辨两个名字,悠二觉得非常麻烦,所以要妈妈也喊她「夏娜」。

「这是她的小名。」

听了儿子的这句话,千草马上恍然大悟。

夏娜并不讨厌个性率真的千草。这次抓了一大把花林糖并说道:

「千草,你不用道歉,错的是悠二。」

「贯太郎跟我的运动神经都还算不错呀。」

「就算先天条件不错,但本人的决心不够就没办法。」

夏娜毫不留情的说完后,用小手抓了一大把花林糖塞进嘴里。发出偌大的卡滋卡滋声,然后咬个粉碎。

千草只是嘴上唸着:「哎呀哎呀…」,表情看起来还蛮开心的。

认识悠二之前,夏娜与他人的往来一向是力量与买卖的模式,因此千草的这种态度让夏娜感受到一种新鲜的惊奇与舒服自在。

千草似乎也对夏娜不擅表达的态度微笑以对。这十天来,她对夏娜的印象,从不顾悠二反对,自行认定的「阿悠的女朋友」那种生疏见外的感觉,到现在已经接近「我的朋友」或者「女儿」了。等到夏娜把花林糖全部吃完之后,她才开口:

「记得赶快去洗个澡,运动服别忘了丢进相同的篮子哦。」

「嗯。」

夏娜顺从的回答,并从托盘拿起玻璃杯。对插在杯里的吸管视若无睹,迳自一口气喝完果汁,接着重重把杯子放回托盘。霍然站起身,走到外缘长廊,前往浴室。迎风飞扬的乌黑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夏娜在千草的半强迫之下,开始在每天早上的特训课程之后泡澡。千草平时看来温柔淑,但在这方面相当有魄力。没想到,受到劝诱的当事人相当喜爱泡澡这件事,于是一早就花大把时间泡澡逐渐成了家常便饭。

从来不曾以人类的身分生活的夏娜,原本就没有泡澡的习惯。但却没有因此肮脏不洁,由于可以借由亚拉斯特尔净化之火的力量来保持身体的清洁,所以没有洗澡的必要。

悠二只见过一次净化之火。乍看之下就像是火焰在瞬间包覆了整个身体表面,据说这样就能净化所有污垢,真是一项简单又方便的能力。

「好像煮沸消毒一样。」

一时说溜了嘴,结果落得被踹出去的下场,以上是题外话。

总而言之,对实用至上的夏娜而言,洗澡已经与吃饭并列成为她少之又少的娱乐。

悠二根本不看夏娜走进房内的背影,全身瘫软的坐在外缘长廊。忽地,感受到身旁的视线。

虽然感受到了,他却不予理会,耳边传来一个似是在劝诫小孩子的声音:

「阿悠,妈妈不喜欢你欺负女生。」

悠二拧起眉头。

「……欺负?是相反吧。」

面对儿子认真的回应,千草吐出一声叹息摇摇头。

「唉……实在是,只有迟钝这一点跟贯太郎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自己想。」

悠二正打算伸手拿起玻璃杯,千草已先行一步抢了过去,一口抵住吸管。

悠二本想抗议,最后还是放弃。

「……」

更衣室里,夏娜默默将衣服抛进篮子。

这个动作与净化之火瞬间完成的畅快感形成对比。温暖放松的泡澡,与事前的脱衣动作……一开始甚至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现在却是转变成沉重的叹息。

此时从篮子里肯定是藏在衣服最下层的坠子中,传来亚拉斯特尔含混不清的声音:

「还要继续下去吗?」

「……抱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位对夏娜而言如父如兄、同时亦师亦友的异次元魔神,一反「天壤劫火」这个骇人听闻的名号,其实拥有十分崇高的品格。不过悠二这阵子的态度似乎让他开始按捺不住。他以平淡的语气,提出关键性的问题。

「我是问你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

夏娜全身僵在正脱到一半的细肩带小可爱之中。

「成为『平井缘』、成为学校的学生……甚至于留在这里,只不过是与『猎人』法利亚格尼一战之后所造成的惰性罢了。我们绝对有权利选择消灭坂井悠二,回收或者破坏『零时迷子』。」

「……呃……」

夏娜的声音彷佛枯竭一般,嘴巴不停一张一合。

亚拉斯特尔不以为意的继续表示:

「我之所以容许那家伙的存在,并让你留在这里生活,是因为尊重你的意愿,如何?还要继续吗?」

「我…我……」

面对除了任务以外,其它方面均懵懂无知的稚嫩少女,亚拉斯特尔并未多做建言,只是说道:

「目前还不清楚的话,不用急着回答没关系。」

「亚拉斯特尔,我…可是……」

「内心尚未厘清的想法不要勉强说出口,很容易产生误解。」

亚拉斯特尔不容许遮遮掩掩的行为。

夏娜总算回覆了一句。

「……再等一下。」

「我明白了,快去洗澡吧,不然会迟到。」

「嗯。」

夏娜将剩余的内衣全部脱掉,走进浴室。踩在平滑的地砖上,甚至觉得格外冰冷。

(为什么这点小事会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道理很简单。

悠二丧失了斗志。

仅仅如此而已。

(为什么会为了这点小事……)

夏娜扭开莲蓬头,往头上冲淋。

原本带有凉意的浴室逐渐弥漫热气。

在氤氲的视线之中,夏娜陷入沉思。

(因为悠二太软弱了,所以我开始觉得不耐烦?还是,对于他只不过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做起事来却一点也不认真而感到生气?)

假如真是这样,为什么我的内心会浮现这么沉重郁闷的心情?

(我不懂。)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事实上却一无所知。

(──!)

夏娜蓦地一时冲动,紧紧握拳往棱线微微隆起的胸脯猛捶。

似乎是想把这股莫名奇妙的思绪打散。

然而,这么做只会带来微弱的痛楚与热水四溅而已。

无法像以前那样借由武力解决。

娇小的躯体杵在热水与热气之中一动也不动。

(……借由武力……)

胸口内外同时产生的痛苦让她垂下脸,随即有个想法。

(……这时要是「使徒」出现就好了……)

一思及此,心情随即澎湃起来。

(没错!)

这不仅仅是以往那种逞勇斗狠的血气方刚,同时也是不自觉充满依赖与期待,热情殷切的盼望。

(战斗……只要能够战斗,这么一来,或许就可以像那时候一样……把心头的郁闷一扫 而空也说不定。)

过去也曾遇到像现在这样情绪低落的时候,不过接踵而来的战斗,让这种心情烟消云散,帮她打消了一切烦恼。

没错!只要战斗就好了。

只要战斗就好了。

「!」

接下来…

宛如奇迹一般。

亦或玩笑一般。

正当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夏娜感觉到了。

(……出现了……)

这个世界的不协调感。

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所带来的不协调感。

那是,操纵着「存在之力」,企图干涉这个世界的推手的气息。

(……「红世使徒」就在附近……!)

借由倾泻而下的热水掩饰,夏娜泛起几近沉痛哀伤的笑容。

孰料,这场战役的来临,完全违背了夏娜的期待与盼望。

前端有缀饰的黑色高跟鞋、修长的双腿跷起、女子端坐不动。

外表看来年过二十,拥有欧美人种特有的高挺鼻梁,出色的容貌虽是略施薄粉,却显得格外亮丽。绑成一束马尾的栗色秀发,包覆住傲人身材的西装套裙打扮,整体的感觉宛若正在等待摄影的超级名模。

可惜的是,那「笑起来绝对倾国倾城」的美貌,不知为何摆出严肃的表情,由无框眼镜穿透而出,不断扫视的目光散发出强烈的锐气。

她所在的位置正是御崎市车站公车总站──长椅并排的候车室。这里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人潮,是介于车站大厦与大马路之间的御崎市市中心。

话虽如此,这批人潮跟这名表情显露出极端不耐的美女与堆积在她前方的「某个物体」之间,却相隔了方圆十公尺左右,人群彷佛避开一道矗立的无形围墙般匆匆通过。

女子带着与表情同样不悦的语气说道:

「……话说这个城市是怎么回事?一大堆火炬。」

她轻轻坐在足可容纳五人的长椅正中央,周围空无一人。而她搁在椅背的手下方,也就是右边的座位上,只摆了一个看似随身携带的奇怪物品。

一本大得很夸张、又很厚重的书。

体积等于是将好几块画板叠在一起那般,固定在一个应该算是书带的物体当中,而且还跟书包一样附了背带。

女子的视线转向那本书,不屑的啐道:

「拉米那家伙会往这儿来吧?印象中,这里应该是那个混帐最喜欢的狩猎地点。」

接着传出回应的声音。

是书在说话。

「是啊,这就是『捡骨师』的习性吧,这么庞大的数量,那个胆小鬼再怎么样也一定会冒着生命危险跑来捡个过瘾吧。终─于,可以送出痛快激烈的锯齿之吻了!嘿─哈─!」

这本书发出下流刺耳的喊叫声,女子听了则蹙起秀眉。

「嗯,说的──也是。不过,必须大致调查一下这个城市出现大量火炬的原因。可不要又冒出另一个『使徒』,随便破坏我的好事。」

「有──什么──关系嘛!有──什么──关系嘛!我美丽的酒杯玛琼琳•朵!不管来多少,全部把他们咬碎碎,烧光光就行了呀!」

被唤为玛琼琳•朵的女子重重敲了书本一记。

「马可西亚斯!还不都是你做事老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调调,才害得我们到现在一直抓不到拉米那种弱到不行的废材!」

似乎名唤马可西亚斯的那本书,不甘示弱的加以反驳:

「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还不都是某人在追捕过程中,还规规矩矩的把沿路偶然间遇到的敌人一个不漏的全部杀掉,结果到现在一直解决不了最重要的目标!」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歼灭『红世使徒』是我们『火雾战士』的职责啊!」

看来并不是对于歼灭敌人这项方针有异议。

马可西亚斯纳闷的问道:

「……?那你是在抱怨什么?」

「一直追捕同一个猎物的这个状态让我觉得烦得要命!不赶快解决掉这个烫手山芋,就会像衬衫的标签被勾住一样难受到了极点──!」

马可西亚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说得没错,那这次要使出~全力~追杀到底啰?」

「没─错!使出全力,追杀到底!」

玛琼琳依然神色焦躁的回答,这次轻轻敲着书本。

「言归正传,这个城市的火炬数量多到不像话,其中绝对有问题,我要深入调查,你帮我找带路的向导。」

「遵命遵命~」

紧接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固定书本的书带上,如同日记本附加的钥匙那般的卡锁自行开启,明明没有起风,内页却开始啪啦啪啦的翻动。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羊皮纸书页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在玛琼琳右边占了两个座位宽,正不断翻动的书本终于停在一张夹着签条的内页。

「那,选定的范围呢?」

这么一问,玛琼琳以不耐烦的声音,大言不惭的语气答道:

「这个──嘛,要年轻的,看到我会直接喊我『大美女』的那种。」

「哼──大色女!」

一边讥嘲的回应,书本让一部分古老文字发出深蓝色光芒,同时飘浮了起来。这是利用「存在之力」引发特殊现象的一种「自在式」。

「给我住口,笨蛋马可。上了年纪的家伙总是不好指使,长相、外表、随机应变的能力都很差,不管做什么都很麻烦,况且,对我有好感的总是比较好用。」

「好啦─好啦─就照你的意思啦!」

随着声音中断,飘浮的古老文字的光芒从左边开始增强,往右刷过之后,消逝不见。

玛琼琳的脑海之中,浮现了包围住自己的熙来攘往,亦或是伫足凝视的人群。很快的人群开始变淡,最后只留下受到深蓝色光芒包围,符合条件的合格者。她的秀眉忽地颦起。

「总共两个。」

「还是小孩子嘛,不嫌太幼齿了吗?」

「这种比较容易使唤。长相嘛,其中一个及格。」

「嘿─嘿,果然是大色……」

「给我闭嘴。」

玛琼琳粗鲁的合上书本。拎起书带的背带往肩上一扛,英姿飒爽的从长椅站起身。

御崎市由流经中央位置的真南川划分成东侧的商业区与西侧的住宅区。两边以大铁桥•御崎大桥连结。

市立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同班同学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正如同同班的坂井悠二以及池速人在其它国中也是同班一样,两人是自国中以来的好朋友。

「唷──、好辣的美眉,真想亲近亲近。」

「唔嗯嗯,的确是个美眉……不,应该要叫做美女。」

两人居住在商业区的外侧,称为旧住宅区的地段。当然,前往位于对岸住宅区的高中的上学路程也是相同。整条路线是走出车站,沿着大马路经过御崎大桥,一路笔直走到高中。路程相较起住在住宅区的悠二与池来得远,不过好处是绕道前往繁华的闹区反而方便许多。

「对了,田中,那个美女的前面是……你想那是什么?」

从人墙当中放眼望去的佐藤启作,是一个外貌可以称得上俊美的纤瘦少年。

「在我看来……是一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混混。」

越过人们的头顶定睛凝视的田中荣太,是一个长相讨喜的壮硕少年。

这两人是在上学途中,察觉到围在车站前的人墙才挤进来看热闹。心想在黄金假期期间一直没有机会跟坂井悠二、池速人、平井缘、吉田一美这群要好的同班同学碰面,正好可以充当众人阔别多日之后,头一天见面之际闲话家常的上好题材。

因为,在车站候车室的正中央位置,坐着一位外型亮丽出色、戴着眼镜的外国美女……属于两人理想中「完美女性」的女子前方,堆叠了七、八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女子则落落大方的端坐不动。可说是一个超乎常理的光景。

由于美女散发出带刺的气息,因为没有人敢靠近她,不过所有人仍然在时间许可的范畴内,围在远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座小山跟她刚刚一个人自言自语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

从两人的角度望去,那位从刚才一直喃喃自语并不断翻书的美女,现在阖上书本站起身来。

「不晓得,又不像是在讲手机……哎呀?」

美女动作俐落却优雅的迈出步履,身后急忙奔来两名似乎是接获乘客通报的警察。乍见位于候车室正中央的混混小山,两名警察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出声喊道:

「喂,小姐!」

然而美女却充耳不闻……而且不知为何,毫无顾忌的笔直往佐藤与田中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心情不太好,美丽的容颜不悦的颦起。

「站住!」

只见警察追上前伸手搭住女子的肩膀……下一瞬间……

美女肘部以下的下臂轻轻一动,警察就像根小树枝一样被抛上两、三公尺远的半空。

顶多只有指尖碰触,完全看不出有用力,这副奇妙景象让人感觉警察似乎一点重量也没有。而这个不可思议的时刻……

「──唔哇!」

随着警察的坠落与惨叫开始流动。

「阿、阿数!」

另一名警察边喊着倒地不起的同事,边伸向腰际的警棍。

佐藤与田中清楚的看见了。

朝着他们的所在位置迎面走来的美女一脸不悦的表情,连看也不看警察的动作,无可奈何的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的!」

美女细声低喃,指尖轻触挂在肩膀的书带。

倏地,那本大得很夸张的书本宛如被吸在掌心一般浮了起来,猛然翻开。翻开的书页罩在表情充满敌意与恐惧的警察头顶。

霎时,感觉……好像瞧见一道如同闪光灯一般的蓝色强光。

啊!当观众回过神来,如同好几块画板叠在一起的书本整个翻开,背面贴在美女伸出的手心上。这个光景看起来有些诡异,但紧接着发生更不可思议的怪事。

「这下没有意见了吧,我只是『镇压』了一群纠缠某个老婆婆的坏蛋,现在这些人就交给你们处理了。」

美女以下巴指指那群混混说道,警察连忙道谢。

「是!感谢您大力协助维护治安!」

美女对警察的回答视若无睹,再次旋过身去。书本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阖上,收在腋下。

佐藤与田中面面相觑,再次凝视这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警察带着略显不知所措的表情,扶起呻吟的同事。

彷佛早已将身后的情景抛诸脑后一般,美女不知为何朝着呆站原地的人墙之中的他们笔直走来。

终于,美女来到人墙的尽头,也就是两人的正前方站定脚步。

一身西装套裙的打扮,前凸后翘的高挑身材。符合十五岁少年平均身高的佐藤不用说,视线几乎与高大的田中平行。当然,那股威严根本无可比拟。

人潮于不知不觉间褪去,只剩下他们两人。不知为何只有他们一动也不动,应该说身体被迫不得动弹,只能呆呆杵立原地。

面对这两人,美女仍旧保持不耐的神色,语气粗鲁的询问。并不卖弄风情,也没有故作媚态,仅仅优雅的侧转身子,撩拨秀发。

「我有这么美吗?」

「是!」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就这样,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成了「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的火雾战士──玛琼琳•朵在御崎市的带路向导。

坂井悠二,其实不是人类。

(这件事,并不是重点。)

正确说来,「现在站在这里的他」是已故的坂井悠二的残渣「火炬」。

(对于「这种小事」,应该早就可以坦然接受了才对。)

很久以前,来到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不断啃食人类的「存在之力」。完全没有发现遭到啃食的人类的消失会导致这个世界的扭曲,并影响到与「红世」之间的平衡。他们只是为所欲为的施展力量,不断破坏、扰乱这个世界而已。

然而不久之后,「使徒」们发现了一件事。

杀害同胞并妨碍他们的「自在」的那群可恨的歼灭者•火雾战士已经察觉到,他们滥食「存在之力」所造成的这个世界的扭曲……意即,存在的急遽丧失所产生的不协调感,因此展开追捕他们的行动。

于是他们想到一个方法,能够将这个扭曲的冲击减缓到最低程度。

不要全部吃光人类的「存在之力」,以剩余的残渣制作且设置一项替代品。

这项命名为「火炬」的替代品,能够暂时维持当事人跟周遭人们与世界之间的联系。由于以当事人的碎片制造而成,因此仍然保有生前的记忆与人格,甚至也有完整的生命迹象。

然而,随着所剩不多的「存在之力」的消耗,渐渐变得无精打采、丧失个性,一如字面所示,存在感不断消失。透过火炬的设置,人们不再对存在感的消失产生不协调感。

无论拥有再大的存在感,再怎么醒目的人物也会逐渐被周遭的人们忽略、遗忘。慢慢的将当事人的角色与容身之处转移给他人,到最后,当人们渐渐习惯失去这个人的景象,这个人不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之际……就是「真正的消失」,不会再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

由于火炬的出现,以火雾战士的能力可以察觉到的急遽扭曲不再发生。火雾战士不得不以自己的双脚到处巡逻,寻找火炬的所在之处,自行揪出「使徒」。

只是,世间的道理往往充满了反讽的意味。这群「使徒」用来鱼目混珠的道具以结果来说,的确是缓和了存在急速消失所造成的这个世界的扭曲。没想到仇敌「使徒」帮忙达成了火雾战士维持世界平衡的目的。

话虽如此,「使徒」并未因此停止滥食行为,那么,火雾战士也将继续展开歼灭行动。

即使在火炬出现之后,双方的对峙拉锯一直不见终止。

现在站在这里的悠二,也是当事人的残渣•火炬。意即,「真正的坂井悠二」早就遭到攻击这座城市的「红世使徒」啃食殆尽,一命呜呼了。

(没错,在那场战斗当中我的确这么认为……「这种芝麻小事」根本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现在,如此而已……)

不过,悠二的状况有些复杂。

他被称为「密斯提斯」,可说是火炬之中的特殊种类。简单说来,就是体内拥有宝物。

(在那场战斗之中,最重要的是她跟现在……没错,我是这么认为……现在应该也是这么想……)

体内寄宿着别名为「活动宝库」的「这个物体」是由「红世使徒」制作而成,名唤宝具,可以引发神奇现象的物品或是力量。一旦寄宿的火炬消失,内容物便会转移到另一个火炬体内,永远在这个世界不停飘泊。

悠二体内所装的正是宝具。而且名为「零时迷子」,能够干涉所有时间现象,堪称「红世使徒」秘宝中的秘宝。传说是一位「红世魔王」爱上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为了让这个人成为「永的恋人」所制作的永久机关。

这项宝具可以限定火炬原本日渐消耗殆尽的「存在之力」以一日为单位,每天一到零点整便恢复到前一天的剩余量。

这项宝具本身以及转移的过程有许多不明的疑点,不过好歹也算得上是一种短暂的福利,让悠二得以保持原有的精神与个性度过每一天。理论上来说,可以持续到永远。

一如自己刚才的想法那般抱着几近将错就错的心态,「让现在的自己活下去」。只不过,现在所拥有的精神与个性却为他带来了生活上的烦恼。

(……为什么跟她一同生活的现在,我一点也提不起劲来呢?……)

悠二与夏娜一同行经平时的上学路线。

夏娜大步往前迈进的气势,完全无法跟娇小的身躯联想在一起,一如早晨的泡澡,她也习惯性的待在坂井家享用早餐。

被她借用身分的「真正的平井缘」也跟悠二一样,一家三口都被「红世使徒」吃掉了。全家变成火炬,过着随时都会消失的日子。于是夏娜置入自己的存在,冒用她的身分,不过最近她的父母已经因「存在之力」的丧失而消失了。

到头来,只剩下夏娜所伪装的「平井缘」,因此她必须独自生活。这也是坂井千草对她百般照顾的理由之一。

夏娜只把好歹算是自己老家的平井家,当成日常用品的仓库或者每晚的休息处。这是她总是逗留在坂井家的理由之一。

今天是放假后第一天上学,她也依照黄金假期中的习惯,在坂井家度过早晨,接下来则理所当然的和悠二一起前往学校。意即,今天是第一次跟悠二一起上学。

两人一同并肩行走的,现在。

(……现在就是一切……可是,我开始不明白要如何看待这个现在了……)

悠二的胸口盘踞着一股沉重的迷惘。

让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干劲。完全感受不到当初与她一同迎战「红世使徒」之际,那种雀跃的心情、炽热的力量。

难道是…我对她感到厌烦了吗?

(应该不是对她感到厌烦。)

他可以肯定……附加条件是,必须在无人的场所。

老实说,对悠二而言,夏娜这名少女就各种层面来说均是超乎常人之上,不可能与恋爱这类字眼扯上关系。面对夏娜完全没有比方像是(没错,只是举例而已,悠二自我辩解。)对于吉田一美所抱持的单纯好感等等诸如这类程度的心情。然而话又说回来,那场战斗所产生的强烈心情,直到现今仍然存在于自己心中。

(那么,这种沉闷得让人不知所措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清晨的阳光映入了他郁郁寡欢的眼帘。

与夏娜相识之初,经常督促自己静心自省的这道阳光,现在却令他感到厌烦难耐。披挂在她身后,那头刚冲完澡因赶时间来不及吹乾的长发,还有清爽的早晨微风都显得笨重不堪。

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感觉无比消沉。

冷不防,夏娜开口。

「悠二。」

喊完这句便陷入沉默。

估算彼此对话的时机,结果夏娜只好继续说道:

「『使徒』或是火雾战士就出现在这一带,吃过中饭以后,我们立刻前往调查。」

「……」

专门啃食人类「存在之力」的异次元入侵者再度现身,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然而,悠二心头的沉淀物却是凝重、粘稠得无法摆脱,让他的反应愈来愈迟钝。

他的回答是:

「……哦,是吗?」

如此而已。

夏娜原本对悠二抱有期待。

能够像上次战斗那样,诧异、慌张、偶尔语出惊人、并且共同行动。

她期盼看到这样的悠二。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期待,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期待愈大、愈强烈。

岂料……

「说话干嘛无精打采的!」

怒吼声响遍早晨的通学路上。

夏娜感觉到一股愤怒涌进期待落空之际空出的大洞。

如果在十天前,理应被她这声大吼吓一跳的少年,现在只是慢半拍的拧起眉心。

「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

「──!『使徒』出现了耶?现在可能正在到处吃人喔?你怎么还这么漫不经心!」

悠二对于她的怒吼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所说的这番话,他自己也是再清楚不过。

见她怒气腾腾,就算心里明白也没有任何感觉。

他眺望着瞪视自己,语气强硬地发表长篇大论的少女。

蓦地,从沉淀物之中不经意的、如同泡沫一般浮现了一句话。

「反正少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

夏娜顿时语塞。

怒气整个烟消云散。

她已经完全弄不明白了。

悠二与自己的事情、一心渴望的战斗、期待与愤怒、先前的痛苦与迷惑、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她完全一团混乱。

「……」

悠二也被自己的话吓到。

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事实吗?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真心话吗?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为什么她的表情如此僵硬?

说不出话,无法出声。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

「……」

终于,两人不约而同的别开视线,往学校走去。

即使走在大马路上,彼此之间凝重的沉默如同喧嚣之中的空白一般,可以清楚感受得到。

两人几乎是无意识之间对着另一个人求救……希望他们之间唯一的存在可以填满这个空白。步履逐渐趋缓,内心寻求援助。

对着夏娜胸前的坠子……

对着从坠子当中目睹这一切,也明白这一切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正因为感受到两人的求助……

他更是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市立御崎高中的玄关大厅,一年级学生专用鞋柜的暗处,吉田一美正面临生死关头。

当然,这只是一种譬喻。

不过,以当事人的感觉来说,这个譬喻的确非常贴切。

比起约在十天之前,被老师强迫无限制跑操场,后来不支昏倒时,翌日鼓起勇气向同班同学坂井悠二做出爱的告白(她心里是这么认为)时,还有接下来的第二天,视平井缘为情敌并正式宣战(这也一样)时,心跳得还要急促。

脑子昏昏沉沉、眼前事物一片模糊、双腿不停颤抖、恐怕脸上也是红通通的。内心配合着快得夸张的心跳声,不断重复相同的单字。

(……做得到、没问题、说出口、做得到、没问题、说出口、做得到、没问题、说出口……)

假如现在问她,紧张有没有办法杀死一个人?想必她会回答:「可以,我现在就快死了」。

手上有两张纸条。以双手并拢的大姆指紧紧抓住,如同对着镇压妖魔鬼怪的护身符灌输意念一般使劲按压着。

甚至完全没有察觉一旁经过的同年级学生正对她投以诧异的视线,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这么多,因为她正在下这辈子最大的决心。

「哦,你是想找坂井那小子约会吗?」

「哇啊?」

吉田动作敏捷的蜷缩成一团纵身跳起。

放眼望去,绰号眼镜怪人的同班同学池速人正站在一旁。一如往常平静无波的表情,散发出平易近人的万事通气质。

「池池池…池同学,这是…我…我爸爸送我的,虽然看电影之类的…呃…也很好,不过这种…应该也不错、所以我就…可是……」

吉田递出形同身分清白证书一样的门票上面写着:「御崎中庭•拱廊美术馆主办 玻璃艺术工艺展」。

原来如此,的确很适合吉田同学的风格,真是一项高尚雅致的娱乐啊!池仔细确认过地点与内容之后,把吉田的手推了回去。

「不用对我解释没关系,好了,等坂井一到学校我再帮你约人。」

「啊,谢…谢谢。」

池对她的感谢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接着为了自己的私事忙着左顾右盼。

「对了,佐藤跟田中还没来吗?」

「唔…嗯…没有看见。」

池搔搔头,嘴里咕哝着:「真是的」。

「笔记借给他们抄的时候,偏偏不早点来,伤脑筋……」

对于吉田而言,一向热心助人的池也是她学习、憧憬的目标。他平常并不喜欢出风头,不但头脑聪明,而且任何领域的表现都有平均以上的水准。但他不会到处炫耀,跟大家相处融洽(目前只有跟他说话的时候不会使用敬语。),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屡次提供协助。尤其像现在这种关于坂井悠二的事情,他已经帮了她好几次忙。

吉田鼓起勇气,询问这位值得信赖的同班同学。

「池…池同学。」

「嗯,什么事?」

「坂井同学……会不会……不喜欢看展览?」

手持门票的吉田一美一副不安胆怯的模样,让人觉得如果不伸出援手,自己就会变成坏人一样。看来她本人完全没有自觉,其实以容貌来看,她虽然没有那种让人眼睛一亮的艳丽外表,却足以归类到非常可爱的类型。

(唔唔嗯,坂井啊!我现在对你真是恨之入骨!)

内心把悠二痛揍了五、六拳之后,池仍然中规中矩的精确作答。

「我想所谓约会的乐趣,并不是在于活动内容,而是取决于和谁一起去。」

「是吗……」

吉田对于「一起去的自己」最没自信。虽然故作成熟,选择去看这类展览,该不会到头来反而弄巧成拙吧……

见吉田垂头丧气的模样,池连忙继续补充:

「放、放心好了,坂井一定会很高兴接受吉田同学的邀请的!」

「……真的吗?」

「当然啦,要是他胆敢不去的话……」

正打算给予有力的保证,冷不防脑海浮现了站在悠二身边,那个充满威严的少女可能做出的反应,也就是挑起细眉、眼神怒火中烧的骇人模样。

总之先加上这个可能性……

「……呃,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

最后以这个方式妥协。

当然在吉田听来,这样已经是令她开心不己的助力了。

「谢谢你,池同学。」

「跟你说过不用谢我没关系啦……嗯?说人人到。」

池的眼镜捕捉到正准备走进玄关大厅的坂井悠二。

吉田随即全身僵硬,站立不动。

(……这下没救了。)

池很快放弃她的自助式努力,准备对一星期没见面的朋友打招呼。

忽地、发觉他身旁有个娇小少女的身影。

(哎呀呀,平井同学也一道啊?)

最近这两人也没做什么却老是凑在一起。本来想趁着早晨到校空档找悠二单独聊天,没 想到希望落空。

总之先打个招呼吧,池心想,接着拍拍吉田的肩膀,然后往悠二的方向走去。

吉田宛若获得释放一般,但依然动作僵硬的紧跟在后。

不过,两人仅仅走了数步便停了下来。

不得不停下。

平井缘与坂井悠二四周笼罩着一股沉重郁闷的静默。

其他学生从远处围观他们两人,慑于那股无声的威胁。

平井缘不同于以往孤傲的存在感,不顾众人反应,大肆释放足以扎痛皮肤的压迫感。

坂井悠二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若无其事的与她并肩走着。

真是一个诡异的画面。

两人均是面无表情,但这个表情并非来自内心平和,而是正好相反……表露出内心的纠葛过于激烈复杂所造成的混沌不明。

周遭的人均能感觉出来。

一旦碰触肯定爆炸,四周充斥着这样的危机意识。

两人换上拖鞋,来到池与吉田面前。平井缘仅仅把脸稍微转向他们,悠二则简短留下一句:「早安」。

别说回应了,甚至连身体也无法动弹,池与吉田只能目送两人走向教室。

当池速人在第一节课的课堂上,一边恨恨埋怨、一边饱尝忘了带作业的处罚之际──

在御崎市车站被一名怪怪美女逮住的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正待在相隔一条大马路之外,位于车站候车室正对面的咖啡馆内。

(今天大概要跷课了……不过,跟美女喝茶应该值回票价了。)

(仔细想起来,这还是进高中以来头一遭……没办法,只好──对不起池了。)

两人并排坐着,内心各有所思。隔着桌子,坐在两人对面的是──自称是玛琼琳•朵的美女,以及自称是马可西亚斯的……书本。

在清晨上班上学之际,独有的宁静却忙碌的氛围之中,玛琼琳摆出一副她才是这家店老板的态度,颐指气使的唤来服务生。

「最贵的红茶,热的三杯,动作快点!」

不经询问便迳自点餐。催促两人坐下之后,她并未默不作声,一开口便切入话题核心。

「这个城市有个吃人的怪物,我们正在追踪,所以希望你们帮忙。」

「……」

「……」

喂喂!马可西亚斯开口──假如他们两人的眼睛跟脑袋没问题的话,摆在玛琼琳身旁座位上那本大书──语带无奈的说道:

「我性急的追缉者玛琼琳•朵,你也未免太过莽撞了,可不可以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给他们听,让他们比较容易相信我们?」

「……」

「……」

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现象,要他们相信这个令人无法置信的说法。

两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解释得再多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还不如直接说清楚比较省事。」

这位永远不悦的美女看来很讨厌浪费时间。

「……」

「……」

佐藤与田中一脸呆滞,甚至连摆出不知所措的反应都做不到,只能等着这两人(?)接下来的说词。

见两人这副模样,玛琼琳不禁感到不耐,于是加以补充说明:

「那么,我再说详细一点好了。吃人怪物的真面目就是来自这个世界『所无法到达』的另一端『鲜红的世界』的『红世使徒』其中一人,名叫『捡骨师』拉米的家伙。」

要是脱口说出「脑子愈来愈混乱」这样的话,感觉似乎会像刚才那个警察一样被狠狠摔到半空中,于是两人保持沉默,迳自在内心思忖。

(……是精神有问题?)

(……如此说来,刚刚的警察先生,还有这本书……)

一般说来,人类纵使亲眼目睹不可思议的现象,也无法立即接受这是事实。不是怀疑自己可能产生错觉,就是认为眼前的事物有问题。

不过这两人并不具备怀疑自己可能产生错觉的消极个性,也没有坚强的意志力(也可说是冥顽不灵)来否定眼前所见到的事物。当然,也没有开明到可以立刻接受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于是,个性属于乐天派的两人做出第四种选择。

采取保留的态度。

不急着解释与接受不可思议的现象,让一切顺其自然。与其一本正经的探究事物,还不如选择接受与美女同行的附加条件。可见两人都是忠于自己的人。

「呃,这……请问我们要做些什么?」

「该不会,要我们跟那个怪物……作战吧?」

玛琼琳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谁会拜托你们做这种事?歼灭『使徒』是身为火雾战士的我与马可西亚斯的任务。」

总觉得与外表完全相反,内心相当好战嗜血……看来,是个生性冲动暴躁的人,两人心想。

想着想着…

「ㄏㄨㄛˇ ㄨˋ?」

佐藤重复唸着再次冒出的奇怪字汇。

这次是摆在一旁座位上的书本代替玛琼琳回答:

「就跟我们一样,专门歼灭『红世使徒』的人,嘿嘿。」

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那本书•马可西亚斯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继续说道:

「话──说,我们现在追杀的那个叫拉米的家伙,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却相当擅长掩饰气息。他已经来到这个随处一堆火炬、甚至很有可能藏有其他『使徒』的城市,总之需要你们担任向导,让我们仔细调查。」

「ㄧˋ ㄉㄨㄟ ㄏㄨㄛˇ ㄐㄩˋ?」

这次轮到田中询问。

「哎唷──烦死了──!」

玛琼琳用力爬梳着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秀发,嘴上讲要直接说清楚,但看来她并没有仔细想过应该如何说明。

个性冲动暴躁之外,做事马马虎虎……看来,是个生性粗枝大叶的人,两人各自在不悦美女的分析报告书逐条列举。

「我还是让贤好了,马可西亚斯,交给你了。」

分析似乎相当正确,玛琼琳随即收回前言。

「啊啊嗯?这是怠慢职务耶!我的……」

啪的一声,书本被揍了一拳,声音立刻中断。

「闭嘴,你等会在路上负责说明,拜托了。」

玛琼琳不给同伴反驳的余地。站起身来对着两人说道:

「言归正传,先实地说明这个城市的大致地形,还有顺便带我去看看最近发生奇怪事件或谣传的地点。」

看样子,拒绝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包括在内。

不过,最重要的是…佐藤喊住玛琼琳。

「啊,玛琼琳小姐。」

「什么啦?」

「呃──那个──」

沿着手所指的方向,已经送来红茶的服务生正一脸为难,伫立在站直身子的玛琼琳旁边。

「……」

玛琼琳隔着眼镜,瞪视无辜的服务生,一语不发的从托盘执起茶杯。然后如同出征前夕的乾杯一般,将几近沸腾的热开水一般的红茶一口气全部灌进喉咙。一脸若无其事的把茶杯放回托盘,随即朝向因近距离目睹这个诡异现象而全身僵硬的佐藤与田中……

「喂,你们还愣着干嘛?」

她以下巴指了指。

「啊?」

「呃?」

两人讶异的与服务生面面相觑,然后望向玛琼琳下巴所指的方向。

两个注满跟热开水差不多的红茶的杯子。

「时候差不多了,动作快!」

结果两人舌头被烫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