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时节多加小心
本章 11,855 字 · 约 30 分钟


即便是休息日,真昼也大多是在周的家里度过的。
当然,前提是得到了周的允许,但大致上,周总是对她说不用在意、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高中生来说,这可真是宽厚至极的话语了。
如果换成其他男生,真昼肯定会把那话当成明确的图谋不轨,但从周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感觉到纯粹的好意,完全不带那种心思。不过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挺复杂的,只是这话实在没法对本人讲。
这些暂且不提,周基本上从不抗拒真昼来他家——但今天的周,在真昼来了没一会儿后,嗓音莫名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嗯——,真昼,今天你能不能先回去?」
「怎么了?是突然有什么事吗?」
「不,倒也不是有事。怎么说呢,感觉身体快要出毛病了,现在就有点头痛、浑身发懒。我想睡一觉大概就好了,所以打算好好歇歇。」
他突然这么一说,真昼还以为自己待在这儿让他不自在了,或者他临时有了什么事。但似乎都不是,周从头到尾都一脸歉意的样子。
再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定睛一瞧,那张脸确实比平时少了些精神。虽说没到明显病恹恹的地步,可仔细看,还是隐约透出几分不妙。
「原来如此,眼下正换季,身体出点状况也不奇怪。早点预防是好事。……不过,要是你能先想到找我帮忙,那就更好了嘛?」
这种时候能老实说出来固然是好,可他要是能更直白地撒娇就好了。周每到这种时候就爱客气,真希望你千万别见外,多依赖我一点。
「我就觉得睡一觉就能好。」
「话是这么说……你跟我讲这些,难道指望我不担心吗?」
「那我刚才还不如不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让你烦了吗?」
「不,不是烦你,只是觉得占用你时间、给你添麻烦,这总归不好。」
「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这种事不就是该互相照应吗?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周君你不也照顾过我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尽管平时很注意保养身体,但总有避不开的身体不适。每到那种时候,周总是第一个察觉并关心她,甚至还贴身照顾。
「当然,如果真让你觉得碍事,我马上就回去。头一位的,是周君你要好好的。」
这是当然的,得优先考虑周的情况和心情,所以只要周说不需要,我就会干脆地退让。而如果他不抗拒的话,我自然也打算就这样陪在他身边,观察他的状况,继续照顾他。
「怎么可能会是困扰。」
看来他并不抗拒这件事。周缓慢地摇了摇低垂的头,果然比平时要虚弱许多。大概是渐渐没力气掩饰了,他脸上的表情也失了气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郁。
「那就好。……总之,先补充水分,然后好好躺着吧。我去拿退热贴过来。药要现在先吃吗?」
「现在就吃。谢谢你。」
「不用谢。你一看就知道身体状况很糟糕。而且刚才是有意在隐瞒对吧。是忍得太难受了才坦白身体不舒服的吧。」
「唔。……没办法啊,不想让你担心嘛。」
「问题就在这点上。」
明明平时根本不屑于掩饰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就爱装作没事,隐瞒自己的不适。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真昼你。……我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你放心。真撑不住之前我会好好说出来的。」
「等你病好了,我再好好问你这到底是不是真话。周同学你这人,有时真的挺倔强的。」
「真没信用啊我。」
「呵呵。来,到床上躺好。」
我隐约能懂,他之所以这样掩饰,说穿了就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愿令我不安。这实在让我既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不过,至少他此刻这样坦率地依赖了我,这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我浅浅地笑了笑,领着周走向他的房间,周便非常顺从地跟着我走向床边。
见他对让我进房间一事毫不迟疑,我也忍不住心想「这样到底行不行啊,男子高中生」,但,姑且就当是出于信任好了。
趁着周在做就寝准备,真昼先回了一趟客厅,然后从收纳柜里那只装有生病时应对物品的篮子里,取出需要用到的东西。
连自己都有些惊讶,竟然这么清楚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微妙地有些难为情起来。可转念一想,就算脸上发热也无济于事,便轻轻咬了咬脸颊提神,往玻璃杯里倒了水之后,回到了周的房间。
周已经躺在床上了,上半身坐起来一些,正在等着真昼。
「药、水和退热贴,全都准备好了。」
「谢谢你。」
「来,把刘海撩起来。」
说起来还没给他量过体温呢,于是我拜托周把刘海撩起来。他意外地非常顺从,于是真昼也撩起自己的刘海,把额头贴了上去。
从肌肤传来的热度,或许比平时稍微温热那么一点点,但也感觉还在正常范围内。
「目前看来好像没有发烧。只是头痛和疲倦感吗?」
「……那个啊。」
「嗯?」
只听到一道夹杂着叹息、似乎有些不满的声音。我移开脸歪头看去,发现周正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别开了视线。
「你要是用这种量法,好歹提前说一声啊。脸突然凑那么近,吓我一大跳。」
「啊,对、对不起。」
一不留神就用了这种原始的测量方式,可明明有体温计,用那个量就好了。
因为真的是无意识间做出的举动,周感到尴尬的理由就像事后才来敲打我的脑子一样,让一阵羞赧的冲击感缓缓扩散开来。
「……不过冰冰凉凉的倒是挺舒服。真昼你的体温不怎么高呢。」
「会不会是周君你的正常体温偏高,才这么觉得的呢?」
「但现在的你,好像体温升高了哦。」
「请你闭嘴。」
「……好——吧。」
就算在周看来,现在的真昼也一定是满脸通红吧。
真是太大意了,我轻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回过神来,咳嗽一声之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退热贴。
「……刘海,请再撩起来一次。我要给你贴退热贴。」
「知道了。」
大概是知道再逗下去真昼就会不理人了吧,周乖乖地撩起了刘海,于是真昼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退热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听到他下意识漏出的那声小小的「好冰」,我稍微笑了笑,一边把薄膜扔进垃圾桶,一边把药和水递给他:「接下来请把药吃了,好好休息哦。」这次周也一样非常听话地吃了药。
「机会难得,要不要像上次你照顾我那样,在你睡着之前都待在你身边呀?」
他这么老实的样子,让我觉得担心和觉得可爱的情绪差不多各占一半,于是我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声,谁知周看了真昼一眼后,竟微微点了点头。
「哦……那就麻烦你这样做了。」
「咦?」
虽然是我自己主动提议的,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答应,一时之间不免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周丝毫没有拿我开玩笑的意思,只是用一种安静的、略带几分怯生生的眼神偷偷观察着我的反应。
「……不行吗?」
「……我说周同学,你该不会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吧?毕竟你平时可不像这样……会向我撒娇啊。」
「可能吧。」
「真是的。……来,赶紧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管用。」
「好。」
啊,从态度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身体很不舒服的那种类型。这种时候就该好好惯着他。倒不如说,我本来还盼着他能多向我撒撒娇呢,所以这种时候当然是求之不得、放马过来的心态。
在我的催促下吃了药后躺下的周,用一种略微有些迷糊、透着几分稚气的眼神仰望着我。那模样实在害得我喉咙差点就发出了「好可爱」的惊呼,不过总算是勉强忍住了。
「你是想握着手,还是想让我摸摸头呀?」
「……我要贪心套餐。」
「真拿你没办法呀。」
看着周坦率得几乎判若两人地表达着自己的愿望,真昼嘴上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手上却麻利地把椅子拉到床边,摆出一副看护他的架势,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握起他那虽然比我的要大得多、此刻却显得格外无力的手掌,总觉得似乎比平时更加温暖。或许是真昼的体温让他觉得很舒服吧,他微微眯起眼睛,嘟囔了一句「好苏胡」。
那模样实在太过可爱,害得我心里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漏了出来:「你、你今天怎么会这么坦率啊」。不过,该说是幸运吗,周好像没能听清楚,对此没什么反应。
「真昼今天,没有其他事情要忙了吗?」
要是他能就这样尽情地向我撒娇,我会更开心。可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周又变回了那个规规矩矩、体贴入微的人,开始担心起真昼方不方便来。
「要办的事情我之前都已经处理好了。而且,要是现在撇下这样的周同学不管,我的良心会痛的。再说了,能看到你坦率地向我撒娇,我也很开心呀。」
「……你真的愿意让我撒娇啊。」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把病人丢下不管的薄情之人吗?」
「一点也不像。……我只是觉得,真昼,你一直以来,都很温柔,又总是照顾我的感受,是真的有把我……放在心上啊。」
「……你既然都明白到了这个份上,为什么还……」
虽然心里的不满不由分说地脱口而出了,但好在声音很小,我真希望他什么也没听到。
(这个人,总是这副德行。)
他绝不是那种对他人情绪变化感觉迟钝的人。不如说,他相当敏锐,也自认在看人方面很有眼光。关心或感谢这类积极的情感,他也能主动挂在嘴边说出来。
既然能读懂这一步并做出判断,为什么就察觉不到真昼那些行为背后的理由呢。
说老实话,他大概也不是完全没察觉到吧。要这都没发现,那也太迟钝了点。
并非完全没察觉。他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的,而真昼这边,也能感觉到周对自己抱有好感。
只是,该说彼此都缺了那关键一锤定音的东西吧。在没有明确意识到「喜欢」之前,两人都没法迈出那一步,所以真昼也不太能去责怪周。
(话是这么说,但他再稍微主动点也行吧?)
在真昼看来,自己已经在用她的方式努力表现,想让他喜欢上自己了,无论是通过态度还是表情,都在试图不着痕迹地传达出「喜欢」。只是,在他眼里,这究竟是朋友间的好意,还是男女之情的好意,大概还很难让他做出判断吧。
「……什么事?」
「不,没什么。」
现在还要周保持清醒思考,确实太为难他了。再说,从她自己的表现来看,也不太好意思多抱怨什么。于是,她把这份心思咽了回去,温柔地低头看着躺在一旁的周。
「对着这个软趴趴的周同学大饱眼福,我会有罪恶感的,所以请你快点睡,早点好起来。」
「嗯。」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你刚才不是说要摸的嘛。」
周毫不犹豫地把头微微偏向真昼这边,那份稚气果然藏不住,简直可爱得要命。「呜、唔唔。好想再使劲宠他一下的这份欲望……」一个没忍住,原本已经打算放弃挣扎的真心话,就从嘴里漏了出来。
其实放纵自己宠他也无妨,——不对,是自己很想宠他。只是总有种预感,事后周可能会羞得连面都不愿见。虽然有点对不起正跟身体不适战斗的周,可真昼这边也开始跟自己的自制心较上劲了。
为了把这份宠爱控制在不让之后的周羞到在床上打滚的程度,真昼满足了他刚才想要摸摸头的要求。结果,周果然开心地垂下眉梢,一脸很舒服的样子。
她正想这样继续抚摸他的头发,周却轻轻把自己的手叠在了真昼的手上,稍稍往回拉了拉。
用他那没什么肉的脸颊,贴了上去。
真昼感受到比刚才更温暖光滑的肌肤触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真昼的手,凉凉的呢。」
「等一下,您是不是发烧了?」
「是错觉啦。」
嘴上说着是错觉,可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到手掌上,怎么想都觉得好烫,脸也微微泛红。
「果然还是发烧了嘛!难怪周君会变得软绵绵的……」
「……我只会在真昼面前,放松警惕嘛。」
「这话等退烧后还记得的话,再重新说一遍。……好了,把眼睛闭上。……要是还睁着眼睛看这边,我可要生气咯。」
「知道了知道了。……呐,真昼。」
「什么事?」
确认周已经摆好睡觉的姿势后,真昼才反问回去。周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笑了笑,像搔痒似的把旁边真昼的手缠握住了。
果然,从手心里隐隐透出热度的指尖,显得很没底气地,抓着真昼不放。
「果然还是好啊,有你在身边。」
「……只要周君希望,我一直都会陪着你,所以请好好休息吧。」
「嗯。」
周用一副脱了力似的柔和表情,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晚安。」
「晚安,周君。」
如果他希望的话,我早已做好了随时待在他身边的觉悟,不过这事现在还无法对他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为了让周安心,真昼回握住那只被握住的手,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摩挲着。周像是放下了心一般,深深吐出一口气。
怀着平静的心情守护着周,渐渐地,握着真昼的手的力道松开了。呼吸也变得绵长,胸口安静地上下起伏,可以看得出他已经睡着了。
要是在平时,他肯定不会这么快就睡着吧,虽然嘴上逞强,但身体状况恐怕相当糟糕。
(至少在我面前,不用那么逞强也可以的啊。)
看着脸颊微微泛红却露出安稳睡颜的周,真昼轻轻叹了口气,用闲着没事做的那只手的食指,在不弄醒他的程度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笑了。
毕竟一直握着手,姿势上也很辛苦,而且想到周醒来时或许会想吃点东西,虽然恋恋不舍,她还是放开了手,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简单买点东西。
大概是想吃布丁吧,就这么擅自猜测着,把布丁买回来放进了冰箱。
回到周的房间时,他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大概是身体不适到了进出房间的声音都吵不醒的程度吧,他依旧陷在深沉的睡眠里。
看着平时旁人无缘得见的、毫无防备的周,果然还是觉得有些稚气。他自己总说眼神凶恶什么的,但现在睡着时看去,完全不是那样,反而天真无邪。
这样仔细一瞧,还真是张端正的脸啊。我凝视着,对这张无人得见的真实睡颜心生爱怜,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微笑。
能看到这张脸的,只有我。谁都不知道,只有真昼知道的脸。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个劲地傻笑,觉得怪对不起身体不舒服的周,便用双手夹住自己的脸颊以示惩戒。可即便如此,心底涌出的怜爱之情还是止不住,就这样带着安详的心情望着他的睡脸——慢慢地,周的眼皮抬了起来。
「嗯……」
不带防备、柔和而有些沙哑的声音。
乌黑的眼眸尚无法聚焦,仿佛吸着光一般袒露出来,当真昼探头去看时,能瞧见它微微晃动了一下。
「醒了吗?」
「……真昼?」
「嗯,是我哦。……你记不起来了吗?」
要是被当成擅自闯进来的人,那可就太冤了。不过,周似乎头脑清醒了些,他薄唇带笑,迟缓地撑起身子。
「不,我记得。只是,以为你一直都在这儿。」
「嗯,虽然偶尔离席了一下,但基本上都在哦。」
虽说去上了个厕所、跑了趟便利店,但除此之外,我都没有离开周的身旁。倒不如说,我很乐意待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的睡脸,不过这话说出口周会害羞,所以还是先保密吧。
「……谢谢。」
「这是我自己喜欢做的事。……你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身子还是沉,不过,药起效了,多少好了点。……明天应该就能痊愈了吧。」
「有这种好转的迹象就太好了。」
也许是好歹睡了一觉的缘故,又或许是药起效了,单从外表上看,已经看不出他睡觉时那种糟糕的身体状况了。对答也比睡前要清楚些,看来休息一下是对的。
「结果好像还是发烧了,你都出了一身汗。给你擦擦汗,换件衣服吧?」
「对,就这么办。」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提前准备好了。」
满身汗不清理肯定会不舒服,我提前在脸盆里接了点水,备了条毛巾,看来没白准备。
周勉强撑起身子,看起来还有些摇摇晃晃,明显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那个,至、至少,要我帮你擦擦背吗?」
自己都觉得这提议未免太大胆了,不过心想反正肯定会被拒绝,就笃定了。结果周回了句「那麻烦你了」,让我当场石化。
换作平时的周,肯定早就涨红了脸说「不用了」,可今天他一副软绵绵虚弱无力的样子,真的就老实撒娇起来了。
「看来周同学你身体确实还很不舒服呢。」
「别拿撒不撒娇当判断指标啊……」
「因为嘛。不、不过,你愿意依赖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一直都依赖着你啊。……这样行吧?」
周毫无顾忌,但动作比平时迟钝地脱下衬衫,脸上也没半点害羞的表情。大概在他看来,这理所当然只是看护的一环吧。
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果然因为发热而泛红,不知为何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色气。这大概是真昼自己眼光有问题吧。
(也是啦。)
和过去看见的时候相比,现在真昼的心境,还有周的身体,都不同了。
看到喜欢的人的肌肤,没有人能不害羞吧。何况,还是看得出锻炼痕迹、紧实又带着汗的身体。平时的周从性格上来说不太让人感觉到色气,可像这样带着几分慵懒、隐约流露一丝虚幻感的表情、以及这副打扮,就让人心神不宁了。
「真昼?」
「没、没事,那个,就是觉得,你身上好烫。」
「毕竟好像发烧了嘛……」
周似乎注意到了放在边桌上的体温计,迅速夹到腋下。真昼完全不知道该不该把视线投向他。
终究还是没法直视他,但忍不住偷偷瞥几眼,也许这样太不矜持了。
「…………你最近,好像一点一点在锻炼身体呢。」
「还差得远呢。……我想,变得更可靠些。」
「你、你居然这么努力啊?坚持努力是好事,可究竟是什么把你逼到这一步的?」
「自我满足。」
「往极端了说是这样没错啦。」
「就算说不上帅气,我也想做能让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己。……真昼,这样的我,你讨厌吗?」
「……我觉得很棒啊。」
我不记得自己曾变成那种会嘲笑怀揣理想、抱有目标并为此努力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周,朝着高处努力的人都很出色、很了不起。
只不过,正因为是周,才更觉得帅了好几倍,这一点倒是有。
「太好了。」
「但、但是,你要变得太棒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就算是现在,我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呢。」
「……这可是真昼你先开口说要做的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谁让你比起刚认识的时候,身材结实了好多呢。」
「要是我这样能让真昼心跳加速的话,那锻炼就有价值了。」
「请不要为了吓唬我而锻炼啊!」
努力的心意本身我觉得很了不起,但如果其中的一个理由是为了把我吓得心惊胆战,那我的心脏可受不了。
明明都这么说了,周看着真昼的样子却轻轻一笑,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一样,说着「才不要」就拒绝了。
「什么‘才不要’啊。」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目的之一嘛。」
「……小周你真坏。笨蛋。」
「嗯,我是笨蛋。」
「呜……」
面对这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肯定,真昼的心脏完全无法平复,再加上周的身影,她更是没法把目光移向他。
但既然已经主动接下了帮他擦身体的任务,就没法逃跑了。真昼就这么一边细细品味着这股奇妙的慌乱与羞赧,一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周的后背。
一旦他这样背对着自己,真昼就再次真切地感受到,果然好大啊。
今天他有点软趴趴的,平时也常常为了配合真昼而弯腰、和她视线持平,所以自己会慢慢忽略掉这一点。但周终究是男性,个头也高,体格自然就大。
也许是锻炼带来的效果吧,他给人的印象比以前看到的时候更加结实健壮了。
望着他堪称毫无防备的后背,真昼还是被坦率的周搅得心神不宁,于是她轻咳了一声。
「……该说是被扰乱了步调呢,还是说,果然小周精神的时候,对我的心脏来说才更友好一点。」
「要是能让你动摇到这个份上,我再稍微像现在这样待一会儿也不错嘛。」
「……那可不行。要是不让你快点好起来的话,我会很头疼的。好啦,后背擦完了。」
「我知道啦。」
要是盯着他赤裸的肌肤看太久,我会羞得想扭头跑掉,所以飞快地擦完身子,把湿毛巾递给他。周接过毛巾,自己利落地擦起前面,趁这换手的空档,我赶紧别开视线,总算成功把心跳强行按了个暂停。
「不过,像这样撒娇,平时我可做不出来。」
「平时您尽管撒娇也没关系的。」
「……不要。太难为情了。」
我心想:那里你就知道害羞,给别人看肌肤倒无所谓吗?可这话既然是周先开的头,我又不好真去戳穿他。
「虽然你好像还不太舒服,但思路已经清晰不少了吧。」
「啰嗦。」
「呵呵。……趁我现在还不会害臊,你就尽情撒娇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咦?」
「撒娇可以吧?」
「这、这倒也没错,可、可也得分,现在,吗。」
「明明是你自己说'趁现在'的。」
确实是我说的,可就凭周现在这身打扮,真被他撒娇的话,会陷入多大窘境,简直肉眼可见。太养眼了,而且周事后要是记起来,难保不自己羞得满地打滚……我正这么踌躇着,周却用一双掺着淡淡期待和几分怯意的眼睛望过来,叫人根本没法拒绝。
事到如今,大不了就让周回头好好害羞个够好了。等他事后体会到我的心情,彼此就算扯平了吧。
「……说得也是,我明白了。你要撒娇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想怎么撒娇呢?」
「肚子饿了。」
「……是这种撒娇啊。搞得我如临大敌的,倒显得自己像个傻瓜。」
本来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像以前周难过时那样撒娇——虽说是真昼半强迫的——我也得拼命忍住脸上火烧似的羞耻感。可从周嘴里蹦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是再正经不过的话。
明显是我自己想太多,可心里还是有种说不清的意犹未尽。
「你想像的是哪种撒娇啊?」
「我拒绝回答。」
「没什么。」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感觉就回不去了,还可能被嫌弃,所以这种事打死也说不出,也不打算说。
好在周也没强行逼我交代,我心里松了口气,一边暗想这回得好好满足周可爱的撒娇,一边用温和的心情重新面对他。
「还能有食欲,这我就放心了。我去给你煮碗杂烩粥,你趁这段时间把衣服换好。乖乖等着哦?」
「乖乖等着的话,有什么好事吗?」
「……甜点有布丁。是我在便利店买的。」
「太好了。」
周「嘿嘿」地笑起来,果然还是很可爱,但他那身姿的男人味与表情的稚气毫不协调,反而更让人眼睛不知往哪放,真昼只得在他还不会觉得别扭的程度上,再次把视线移开。
「请你一定换好衣服哦。不、不要就现在这副样子等着我。」
「我知道。」
看样子周也明白,再这样下去会感冒,而且真昼也没法安心。见他点头答应,真昼悄悄叹了口气,然后为满足他的要求朝厨房走去。
从生米开始煮粥很费时间,但从冷饭做杂烩粥就快多了,所以倒也没让周等太久。
「周君,我进来了。……嗯,很好。」
真昼麻利地做好蛋花杂烩粥,和布丁一起摆在托盘上回到房间,只见已经换好衣服的周正在床上等着她。
要是他没换好衣服,她是打算掉头就出去的,不过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
「我就那么没信用?」
「周君你,怎么说呢,比较大大咧咧,就算被人看到也无所谓不是吗?」
「我这种的,就算被人看到也没什么好难堪的吧。只不过真昼会不肯看我,而且确实可能会感冒,所以才穿的。」
「你要是还那个样子,我就把杂烩粥和布丁放下直接回去了哦。」
「所以我不是换好了嘛。……看起来好好吃。」
面前的托盘上摆着杂烩粥,周一看脸上就绽开了笑容,真昼也因此感觉自己的面颊自然柔和了下来。
「我怕太烫,稍微放凉了一点才端过来。……要我喂你吃吗?」
「你在逗我?」
「呵呵,我想宠宠你嘛。」
「……那,就让真昼亲手喂我吧。」
「诶。」
「是你自己先说的吧。」
「说、说是这么说啦?」
重复同样的过错,连她自己都觉得够蠢的,但这也有周太过顺从自己的原因在里面。
本以为他思路已经挺清醒,应该不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结果他还真就上了,这让真昼心中不禁浮起一丝疑虑:周也在等着看她的反应取乐吧。
「周君,原来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这么爱撒娇啊。」
「……不行吗?」
「不会啊,能让你依赖我,我很开心。来,张嘴——啊——」
不过转念一想,光是喂个饭应该也没那么让人难为情,真昼一边对自己这样说,一边用勺子舀起杂烩粥送到周的嘴边。周毫不犹豫,一口就吃了下去。
他默默咀嚼着,像是在说「吃饭时不说话」,但从表情来看,似乎对味道没什么不满。
「好吃。」
「太好了。想吃的时候就张张嘴哦。」
「嗯。」
看着周乖巧地「啊」地张开嘴,真昼也笑着装填好下一发,送进他的嘴里。
「……感觉像是在喂小动物。」
「就正是在被投喂。好吃。」
「……你不会还被印刻效应洗脑了吧?比如不是我的饭就不行之类的。」
「我倒不会说‘不行’,但真昼做的饭最能让我满足。」
正因为知道这是发自肺腑的话,真昼才对周毫无招架之力。他从不虚伪,总是坦诚地称赞她、认可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很幸福」。
正是因为人在脆弱的时候才不会伪装,这种纯净的感想,对真昼来说无异于烈性药。一直听着这些毫无心计的话语,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沦陷。
「就算你这么说,布丁也不会给你两个哦。」
「那可太遗憾了。」
「作为代替,等你病好了,我会给你做手工布丁。」
「真令人期待啊,我得快点好起来。」
看到他露出了比平时还松弛三成的笑容,真昼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这软乎乎的笑容也多少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所以她没能单纯地为此高兴,而是咬住脸颊,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好可爱」。
「所以啊,你要好好睡觉、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哦。你愿意跟我撒娇我很开心,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精神的时候这么做。」
「……我考虑一下。」
「不管怎么说,养好身体都是最优先的事。来,啊——」
「……你这,简直就把我当小孩啊。」
「可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呢。」
如果真有那么强壮的小孩存在,那可就麻烦了,主要是对真昼心脏承受能力的意义上来说。
「哪有这么大块头还这么厚脸皮的小孩,谁受得了。」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合适吗?不过‘厚脸皮’这点我可不能同意。」
「因为我在尽情享受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嘛。」
「这种机会很难得,不也挺好的吗?周同学你平时虽然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但其实意外地很靠谱呢。」
「我不否认看起来确实很没出息。……不过,该努力的我还是有在努力啦。」
「这是好事呀。」
他平时不太主动表达自己,可一旦决定去做,就是会坚持到底、意志相当坚定的人。而且,他既不说谎,也不打肿脸充胖子。
关于周真的在努力这件事,身边的真昼最清楚不过。她一边肯定地点着头,一边笑着给这只明明已经成年、却还在学雏鸟撒娇逞强的人喂饭。
毕竟他平时那么拼,偶尔这样宠一宠也没关系吧。
等连布丁都好好地吃进肚子里后,真昼看了看周的脸色,感觉比刚睡着那会儿似乎红润了些。
「……您吃完啦。吃药的话,间隔时间还不够,所以还不能吃,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嗯……还好,比吃药前好多了。只要睡一觉就能好。」
「没有恶化的迹象就好。换个退热贴,然后好好休息吧。」
「……别再贴额头来量体温了哟。」
「我知道啦。……而且,您脸颊的红晕退了一点点,我也看得出热度稍微退了。来,贴好啦。」
「好冰!!」
把已经变得温热、水分也快流失的退热贴换掉时,几乎是同时传来了周可爱的惨叫声,令真昼忍不住笑了出来。
「……每次刚贴上去的瞬间,我都习惯不了啊。」
「呵呵。那您就好好睡……咦,怎么了吗?」
接下来,本应该只要让他睡个饱,让身体充分休息就好。可真昼刚要离开,一双比平时脱力不少的手却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留在了原地。
「……最后,我能再提一个要求吗?」
「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哦。」
「我能充充电吗?」
「你要充……欸?」
心里刚为「他大概还想撒撒娇吧」而泛起微笑,没料到下一秒,他就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肩膀。真昼就这么半弯着腰,僵在了那里。
「就一小会儿,让我靠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这种事你应该提前说一声啊,真是的。对心脏不好……」
面对这种平时极少见到的撒娇方式,真昼的心脏狂跳不止,但与此同时,又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告诉自己——这份失控,说不定正是因喜悦而起的雀跃之舞。
那个周居然主动贴过来了。作为喜欢着他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感觉水有点温了呢。」
「大概是小周你的烧退了吧。……那个,你的头发蹭到我脖子了,好痒啊……」
今天因为穿了一件领口比较宽的衣服,周这么一贴近,他的体温就直接传了过来。
虽然能感觉到他那已经算是比较平缓的体温,但自知自己体温正在上升的真昼,也明白现在再拿周的体温来比较,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了。
看着周这样撒娇般地蹭过来,真是惹人怜爱,真恨不得就这样伸手抱住他的后背。周这么坦率,要是真昼也跟着坦率起来,很多事恐怕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心中的千岁在声援呐喊:「上啊——快推一把——!」,但真昼只当没听见,轻轻拍了拍周的后背。
「再等一下下。」
「要是你肯老实开口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正面给你个拥抱啦。」
「……那还是算了吧。我怕自己会失控,把你拽过去当抱枕。」
「诶?」
咦?真昼还没来得及疑惑,周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她,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嗯,满足了。晚安。」
「那、那个,小周,你这话——」
他说怕「失控」,这不就等于说,平时他都在拼命忍着吗?
他是不是也想抱紧我、触碰我呢。
不过,他那话听来似乎并没有接着想做什么坏事的意思,这倒确实是周的作风。
周一副「真昼你慌什么关我什么事」的样子——不如说他困意太浓,根本没注意到——还没等真昼问清他话里的真意,就已经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说到休息就言出必行是好事,但好歹也再等我一下啊。
周完全不知道真昼心中的烦乱,看都没看表情僵在那里的她,就这样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
也不能打扰已经一心只想睡觉的周,真昼只好把从心底渗出的疑问硬生生吞了回去,仿佛是为了将彼此都推入安稳的梦乡一般,她温柔地轻声说道。
第二天,周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看他的脸色,又变回了平时那副神清气爽、精神头恰到好处的样子。
「早上好。看你精神了,真是太好了呢。」
「嗯。状态万全。……你为什么微妙地保持着距离?」
之所以保持距离,全因昨晚临睡前的对话。不过看他这反应,似乎并没完全记清。
「……周同学,你还记得昨晚说了什么吗?」
「昨天……我有点迷迷糊糊的,要说是不是全记得,那确实没完全记住。只记得杂烩粥和布丁很好吃。」
「……那睡前那段呢?」
「睡前……啊,抱歉。就是那个,忍不住想靠近人的体温,或者说贪图你那的凉爽,就贴上去了。非常抱歉。」
大概是贴在一起这件事让他感到害羞,道歉时显得有点尴尬,但对真昼来说,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那个倒没事……但、但是,在那之后……」
「我觉得我应该就是正常睡着了。」
「……既然周同学的记忆是这样,那就算了吧。」
如果他记得的话,事情就能更快推进,我也能趁机更进一步,但他既然不记得,硬要把那段记忆拽出来反而会很糟。真昼也不想强求拉近距离。
只是觉得有些,真的只有些许遗憾——但与此同时,也确信了他果然不讨厌我。这是一项出乎意料的结果,除去周本身身体不适这点外,这本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要是记得的话,进展就能快很多了!)
事到如今追问也没意义,况且也不该向身体不适的人提出这种要求。于是她并未说出口,决定将它当作属于真昼自己的珍贵回忆,一个人好好珍藏。这么决定后抬头看向周,却发现他正用一种略带焦急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自己。
「诶,我做了什么吗?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做。……确实,什么都没做。」
没错,什么都没做。他要是做了什么,反倒能让我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为我做。
「你这吞吞吐吐的语气算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
「诶诶……?」
当真昼强硬地表明自己什么都不打算说时,周露出了相当明显的困惑表情。而真昼则像是给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链,摆出一副「我再也不打算讲任何事了」的态度,把脸扭向一边,以此逃离周怀疑的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