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约算不算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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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昼,能耽误你一下吗?」
晚饭后,真昼正把锅里剩下的炖菜装进保鲜盒时,周把吃完的餐具收拾好拿过来,试探性地问了声。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把保鲜盒装完了。」
今天剩菜也不算多,把正在装的炖菜挪过去之后就只剩洗碗了,所以想让他等一下,但不知为何周皱着眉头,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一边把餐具放进了水槽。
「不,这点事我来做……收拾洗碗是我的活,对吧?你可别再插手了哦?」
开始一起吃饭时的最初约定,是洗碗和采购由周来做,但现在已经名存实亡,变成了谁有空谁做。
这也是因为周改变了意识,变得主动做事,所以不再需要用约定束缚他了,而且他在其他方面对真昼的关心和帮助也变多了。
而且,随着真昼在这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觉得全部交给周做实在不好意思……于是真昼也开始客气起来,几乎把约定当成了不存在,也开始做家务了……但周似乎觉得这样负担比例不太对,饭后总想让她休息。
「用不着那么强调吧。」
「是因为真昼一有机会就想抢我的活干吧。这是我的活,所以真昼你就歇着吧,拜托了。」
「……我觉得一起做更快。」
「不行。这本来就是我负责的活,而且会让真昼的手变粗糙吧。你老实待着。」
「真是的。」
周似乎也同意‘一起做更快’这句话,但他似乎还是不喜欢真昼过度操劳,真昼败在了周断然拒绝的气势下,只是把明天的早饭装进保鲜盒,她今天的家务就结束了。
我确实很高兴他这么体贴,也知道周很珍惜我,但看着他一个人收拾东西,我心里就不踏实,所以如果力所能及的话,我真想在他身边帮他分担一半的时间,这想法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但周在这种时候总是很固执,所以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客厅,看着他洗碗的样子,心里浮现出的感想是:他已经相当熟练了啊。
(毕竟一开始他可是笨手笨脚的呢)
不管怎么说,以前他做家务的水平,会让人感慨——不对,这里的「感慨」意思有点不一样——该说是「真亏他能自己独立生活啊」。而现在呢,已经变成这样了。这其中也有我看不下去,教了他许多事的功劳吧,但更大的原因还是他本人的吸收能力和积极性都很高,所以转眼间就能做好这些基本的事了。
这样的话,应该能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独立生活了,不过,现在这情况,到底还能不能叫做独居呢。
明明每天都有我在啊。
仔细想想就羞得恨不得在沙发上打滚,但因为周在,我勉强忍住了,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不让洗完碗回来的周发觉,一边用「然后呢?」催促刚才的后续。
「我洗完了,怎么了吗?」
「啊,那个嘛……那个,该怎么说呢……」
「嗯?」
坐在旁边的周似乎难以启齿,目光游移不定,犹豫着不肯开口,但好像下定了决心,直直地凝视着我的脸。
「……能陪我一下吗?」
「好!?」」
别说小数点以下的可能性了,根本就是近乎零预期的台词。虽然心里想要,但对周期待还太早的词。
为什么这句话会突然蹦出来?我嘴巴一张一合地看向周,撞上了他又害羞又抱歉的眼神。
「不好意思,真的很突然……」
「突、突然什么……不、那个……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再过一阵子就是我妈生日嘛,我就想去找找礼物。黄金周我们一块逛的时候,我就觉得真昼你品味真的很好啊。我自己又没那眼光,就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帮忙挑一下。」
(这话题也转得太生硬了吧!)
为什么没先说明具体什么事?害得真昼的脑子瞬间炸开了锅。
为了不让他察觉,脸上还是维持着平时的表情,但换个意义上说,他那点歉意远远不够,我脑袋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不过,这也有真昼自己急于下判断的很大一部分错,所以不能怪周。
他只是很重视家人,为了庆祝母亲生日想让她开心,是百分百毫无杂质的善意,才来拜托真昼。倒不如说这邀请很暖心,也让我再次实际感受到周这个人的善良。要不是他用的那种说法,我大概早就因为心暖而露出微笑了吧。
「……唔、嗯,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吓我一跳。」
「抱歉啊,真的太突然了。」
「……我不是指这个啦,不过算了。……没关系的,反正明天我也没事。」
要说道歉,我更希望他是为引起真昼误会这件事道歉,但这是真昼自己一厢情愿的,再去要求就太厚脸皮了,所以没说出口。这件事先放一边,这种时候他还是这么迟钝,这一点还请允许我在心里狠狠吐槽他不行不行。
「太好了,我也觉得临前一天才说有点不好意思啊……」
「嘛,下次希望你能再提前一点跟我讲,但比起这个……说话的时候,请先把正事说清楚哦?」
周放心地笑了,而我的心情完全相反。嘴上说不出,就用行动稍微撒撒气,把额头抵在周四头肌上发泄不满。于是,一阵不知所措的气息传递了过来。
「你干嘛拿头撞我啊。」
「……没什么。」
「感觉才不是什么没什么吧。」
「我拒绝回答。」
「这样啊……」
虽然很困惑,但周既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躲开,就这么看着真昼,让我觉得他在这方面真的很宽容。不过,我可不想认为周已经习惯了真昼偶尔做出的奇怪举动,所以决定不去想。
周任由真昼随性而为,直到她满足为止。当真昼放开身体后,周像是要逃开真昼的视线,微微别过了脸。从下往上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脸颊上好像染上了一抹红晕。
「总而言之,就是明天对吧?你们打算几点左右出门?」
要是问一句「你是不是害羞了」,他肯定会逃掉的,所以真昼便装作没注意到,把话题引向确认安排的方向。
「嗯——……我想大概下午出发吧。总之就先到处逛逛,到处看看。」
「下午的话……那就有时间好好弄一下了呢。发型和衣服该怎么选呢。」
虽然比起一大早就出门,外出的时间会变短,但这也意味着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准备上。
平时大多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或者只是换件衣服就来这屋子,不趁这种活动的话,也没什么机会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向周展示。
她凭经验知道,就算是在平时这么做,周也会夸奖她,但要是做得太过火,他就会习惯,所以她希望能有些张弛。节奏感最能让人恰到好处地感受到刺激,对周这种有些迟钝的绅士来说,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不就是去个购物中心而已吗?」
「因为我很在意出门的打扮。」
「这样啊。你真是努力啊,这就是所谓的努力才能这么可爱吧。」
周从不会轻视真昼。他会认可她的努力,还会当面夸奖她。
就连现在,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他就已经因为她的计划先夸上了,真昼觉得这会不会对她也太宠了点,但她知道这是周的真心话,所以没法责怪他,反而会想回应他的期待——不对,是想要超越他的期待。
「……平时我可没这么努力哦。」
「你说什么了?」
「我说,好期待明天啊。」
「有这么期待吗?不过,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而那句正因为是和周一起,所以才这么期待出行的话,他本人大概根本就没想到吧。
脑海里莫名回响起千岁那句「这个迟钝的家伙」的骂声,真昼一边回忆着衣橱里的衣服,一边开始极其认真地盘算起该穿什么。
到了约定的时间,真昼去周家拜访时,周也已经换好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出来迎接她。
周也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认真地打理好了发型。那比平时更清爽又华丽的发型,将他给人的印象完全反了过来,看来发型这东西果然不可小觑。
「周君,准备好了吗?」
「嗯,……真昼你倒是准备万全啊。虽然看不太懂你这发型是怎么弄的,不过真的很适合你。」
「谢谢。」
话虽如此,周的气质本身分毫未变,依旧是那么温和绅士,是个很会夸人、讨人喜欢的家伙。
倒不是为了被夸奖才费心思,但既然是自己考虑周喜欢什么样的打扮、什么样的发型站在一起更配之后才搭配出来的,被他表扬就像努力得到了认可,心里怪痒的。
周对害羞的真昼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就这样,他闭上嘴,把室内拖鞋换成了外出鞋。
「……怎么感觉,今天的真昼比平时要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换好鞋的周站到真昼身边,然后像在确认似的低头俯视着真昼的头,准确说是头顶的发旋。
感觉个头高了一点,这确实没错。平时基本不穿高跟的鞋,但今天是要出门的日子,所以穿了有跟的、优先考虑设计感的船鞋。
即便周再会夸人,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关于真昼的身高,打死也说不出高挑这种话,她自己也心知肚明算偏矮的。
和个子高高的周站在一起时差距太大也不好,而且为了照顾总是弯着腰迁就她的周的腰,今天这双鞋算是双关意义上的「拔高」了。
「因为我穿了跟稍微高一点的鞋子嘛。周君你个子高,要是穿平底船鞋的话,站在一起我就显得特别小了。」
「平时明明还要再小只一点来着。大概这么点。」
「你那只手的位置,明显是小学校低年级孩子的身高吧」「!?」」
不管怎么想,手掌所指的地方都比真昼的头还足足矮了一大截,她嗔怪地抬头瞪着周,周却只是促狭地笑着。
「玩笑玩笑。比平时多了份成熟感,好可爱。」
「……不矛盾吗?」
「哪里矛盾了。又漂亮又可爱,一点不矛盾。」
这,恐怕也是他的真心话吧。这种时候他总会毫不害羞、正儿八经地夸过来,实在让她心脏受不了。
「你、你居然说得这么直白……所以说周君真是的。」
「怎么我夸了你,你反倒一副微妙的不满样子啊。」
「没什么啦!」
一方面希望周能改改这时不时语出惊人的毛病,另一方面又想让他就这样再多夸夸我、多肯定我,进而发掘出更深层的喜欢,毫无保留地向我表达,这种矛盾的心情也是真的。
隐约感觉到他是喜欢我的,只是周不太愿意表露出来。可他偏偏只对我一个人这么特别,又甜又温柔,我这颗被搅得七上八下的心,真希望他能收着点力道。
「……你不高兴了?」
「没、没有不高兴啦……就是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嘛。」
「没有没有,我没把你当小孩。」
「你脸上都笑开花了,真是的!」
「我道歉还不行吗。走吧,我们出发。」
他轻快地笑着,无比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这份毫无踌躇、风度翩翩的行动力,大概全拜修斗的教育所赐吧。
我们就这样被他用极其绅士的做派领着出了门,但我心里却盼着,那几根手指要是能和我扣得更紧一点该多好。
「……明明再握紧一点也可以的。」
「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啦。」
明明自己都没胆子把手指缠上去,还把责任推给周,这可不好。我甩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们牵着的手上,露出一个糊弄过去的笑容。
既然是送给志保子的礼物,就得配得上一位出色的成熟女性,而且还是工作精力充沛、审美意识又高的人。我纠结了半天,觉得推荐那种普通的杂货铺好像不太合适,最后虽然感觉门槛高了点,还是决定去百货商场看看。
周似乎对走进这家全国闻名的百货商场这件事本身并不在意,但明显对着那一大片女性专区有些发怵,结果就成了由我来主导带路了。
毕竟楼层低的地方常见的那些专柜化妆品和名牌包,我们也不好贸然去看,于是决定去别的楼层,在一个高端护肤品牌比较集中的区域挑选礼物。
虽说我和志保子也算相当熟络,但掌握的情报量比起身为儿子的周还是少得可怜。最稳妥的方式,大概还是由我以「一般人通常会」的形式提建议,再由周来判断是否符合志保子的喜好,这样来选出礼物。
在这个地方就算有高中生溜达,看起来也不会太违和,哪怕被人看见了,顶多也就是被投以「哦,来给妈妈挑礼物呢」那种带着笑意的慈爱目光。眼下正有位店员从稍远的地方悄悄朝我们投来温和的视线,但正一脸严肃物色礼物的周似乎毫无察觉。
「这样的怎么样?衣服的话我们不清楚尺码,而且从个人色彩到骨架类型,适合不适合、喜欢不喜欢都分得很细。以我们能拿出的预算,送饰品也不太符合大人的身份吧。」
总之先挑个稳妥的,于是她推荐了亲肤的护肤专业品牌,周的反应看起来还不错。
「不过嘛,以我们的预算,那种主妇用的东西的感觉确实有点难够到啊。」
「从这点来看,这类洗手液和身体乳是消耗品又实用,我觉得挺好。当然,这也要看肤质和气味喜好。」
「我妈算是比较注重美容的类型,应该会喜欢。」
「那就好。这家的我也常用,品质好,很多都适合敏感肌。」
真昼并非不用高价的基础化妆品,但更注重挑选适合自己肌肤的。结果有时会变贵,但绝不会因为是品牌就选。
这里价格不算便宜,但胜在对皮肤好。虽说什么神经酰胺啦美白成分啦列了一大堆,但更重要的是对真昼的皮肤贴合,保湿效果突出,用起来很方便。
真昼是普通肤质,算是比较幸运的肤质,但也有分别适合干性肌、油性肌、敏感肌的系列,让她从中选应该不错。最稳妥的当然是本人挑选,但人在远方,惊喜感也会没了。
「这样啊。我和我妈皮肤都算强韧,但亲肤总归是好事。」
「是啊。……你为什么一脸苦相啊?」
周虽然说着积极的话,但脸上的五官越来越往中间挤,或者说,脸都皱起来了。
「没有,就是有点被气味熏晕了。」
原来如此,她理解了表情的原因。
倒不是说这家店气味很重,但同一区域香水、护手霜、室内香薰什么的都摆在一起,香气飘过来,刺激了鼻子吧。
「周君,你不太喜欢这种店吧,之前路过的时候你还屏住呼吸了呢。」
「不是不喜欢,应该说,肥皂之类的单独气味我是喜欢的,但很多气味混合在一起,鼻子就有点受不了。」
「呵呵,你对气味挺敏感的嘛。」
因为周似乎不太喜欢强烈的气味,所以和他接触时她都会控制香水,即使喷,也只是喷在腹部附近,程度只到或许会若有若无地让别人闻到一点。
幸好周从来没有指出过这一点,所以我想相信这对他来说不是令人不快的气味,但还是会偷偷观察周的反应。
「稍微喷点香水之类的我倒是不介意哦?……真昼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什么香味啊?」
我确实很在意自己的气味有没有问题,也想不着痕迹地确认一下,但万万没想到他会把脸凑近我的肩头发出「咻」的吸鼻声,让我就这么看着周僵在了原地。
「……你会在公众场合直接闻吗?」
幸好他没有讨厌这个味道。
幸好是幸好,但在这么近的距离,而且还是周围有人的情况下这么做,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脸也贴得很近,虽然他本人大概毫无自觉,但身体就这么自然地靠过来,让喜欢的人对自己做这种事,对心脏简直太不好了。
心里抱着对周没有意识到我这一点有一丝淡淡的不满,我带着怨念盯着旁边那张端正的脸庞,直到这时周似乎才察觉到距离太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同整个身体都退开了。
「对、对不起」
「色色的。」
「对、对不起……深感抱歉……」
看来「色色的」这个词给了他巨大的打击,周脸色发青地向后退去,还毕恭毕敬地弯腰摆出谢罪的姿势,这次轮到真昼慌张了。
「不、不用像要土下座那样消沉啦!……要闻的话,在家里闻就好啦……」
「小姐,我觉得这在另一种层面上也是个问题。」
「但总比在这里闻要好吧!」
「这么说也是。不,我不会闻的,可不想被认定为性骚扰。」
「我、我才不会那样认定啦……真是的。……周君你的味道也很好闻哦。是我非常喜欢的味道。」
看来周是对真昼的气味抱有好感的。
在真昼看来,周的气味也让她很喜欢。她觉得周并没有喷香水,那是一种像薄荷一样清爽利落又清凉的香气之中,蕴含着一股核心的、淡淡的、周特有的香味,闻久了会上瘾。
光靠洗发水和沐浴露应该产生不了这种香味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周,可这次轮到周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我觉得真昼也相当色色的。」
「我现在又没有闻你!? 笨、笨蛋,笨蛋!」
「好痛,好痛」
真昼把噗噗冒出来的不满托在轻轻攥起的拳头上,往周身上推,周则夸张地喊着疼,可脸上分明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笨蛋。」
「抱歉嘛。」
真昼故意像闹别扭似的嘟起嘴,周在旁哄她,这副光景两人都已相当习惯了。不过呢,这人好像总觉得,只要摸摸真昼的头,她就会心情好转。
实际上她心情确实会变好,也挺开心的,还想让他再多摸摸,所以并不强烈指正。但一个弄不好这就成把我当小孩儿了,其实我是希望周能稍微试试别的招数的,比如……搂住我之类的,但这种手段他也得考虑一下才好啊。不过感觉周压根不会这么做,所以一切都只能止步于真昼的妄想了。
「……那,怎么办呢?就在这儿定下来吗?」
因为让周太过迁就自己也挺过意不去的,真昼便拉回话题,询问礼物该怎么办。
毕竟这才开始逛第一家店,既可以在别处多物色候选,也可以就此定下。真昼既然难得想送志保子礼物,如果周决定就在这家店里买,那便想再让周多陪一会儿,好仔细挑选。
「先把这个放进候补,我还想看看别的店,行吗?你没累着吧?」
「这点程度哪会累。那我们就再去找找别家吧。」
看来他不打算在这儿直接敲定,说也想看看别的店,真昼便痛快地点点头,一边寻思着这层楼还有哪家店摆着不错的商品,一边牵起周的手。
「那边……哎呀」
看来,就是对脚下缺少留神才导致的原因吧。
因为穿着平时不穿的高跟鞋,又没仔细看脚底,没能好好承载重心的脚轻轻打了个绊,重心便更偏了。
然后,一阵不妙的声响传进耳朵。
「危险,……没事吧?」
不知算不算幸运,正因为周就在身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扶住了她。真昼的身体在被拍上地面前,就被周一把拉过去稳稳撑住了。
脚不疼,身上也不疼。全是托周的福,才免于受伤。可是——
「没、没事。脚也没崴,不过……」
「……啊——,鞋倒」
唯独这双不论好坏、向来以纤细与美感为先的鞋,没能幸免于难。
今天给真昼增高不少的那双鞋,有一只鞋跟惨不忍睹地断掉了,断口里头的材质都暴露在外。本来就是靠那细得像根棍子似的鞋跟支撑着真昼的体重,所以受到意外的侧向力而坏掉,倒也丝毫不奇怪。
「穿这么高的跟来,反而成了累活儿啊……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道什么歉啊。总之先去那边的长椅坐一下吧,踩着坏掉的鞋站着也很难受吧。……嘿咻。」
明明起因明显出在真昼这边,周却完全没有当回事的样子,不仅如此,他还一脸担心地看着真昼,用目光示意她到楼层角落的休息区去。
当然,真昼本是打算自己走过去的,可周把手穿过她背上和膝弯下方,轻轻巧巧地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连丧气都顾不上了,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
「等、等一下,太显眼了啦!」
「因为就在那边嘛,你要是折腾吵闹起来反而更显眼。」
「唔……好、好吧,可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被横抱在怀里的状态,果然还是很显眼。
好在周围人不多,倒没闹出什么动静,但真昼还是察觉到了,各家店铺的店员纷纷投来「怎么了怎么了」的目光,其中还有些店员用特别温吞的眼神和笑脸守望着他们,这让她愈发害羞,只能把脸埋在周胸前躲避,这是她唯一能挡住视线的办法了。
周似乎没注意到店员们那种守望般的目光,不如说,他是挂心真昼到了无暇顾及周围的余裕,这么说更准确吧。一个劲儿落下来的全是关切的视线,让真昼羞耻又难为情得闷哼出声。
周对真昼的心境全然不知,把搬动真昼这件事完全不当苦差事,麻利地让她坐好在长椅上,然后单膝跪下,正在查看真昼的脚。
「……好了,你就坐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找有没有替代的鞋子,这只鞋先借我一下?」
「啊……」
周按刚才真昼自己说的那样,确认过她脚上没有肿之后,就顺手从她脚上轻轻把那只鞋脱了下来,快步朝着附近的自动扶梯走去。来的时候聊起过,说楼上有一家鞋店,大概就是朝那里去了吧。
看着周麻利地从头到尾处理完一切,真昼正呆呆地出神,可当周的背影被自动扶梯一步步带远、消失不见的瞬间,强烈的懊悔顿时涌了上来。
(我真差劲)
要是自己没穿这身得意忘形的打扮,就不会让周费这么多工夫,也不必让他担心,明明还能继续开开心心地出门玩的。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搞出这种蠢事。昨晚明明反复准备、反复模拟,精心规划着要让我们两个人的出行更美好,结果全搞砸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死撑面子,平时那副周看惯的样子反而能让他更自在吧。
「……我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看来自己想得比预想的还要久,回过神来,周已经拎着购物袋回来了。
还特地去跑了一趟他应该挺难进的女士鞋店,买了双女鞋回来。
这份体贴和用心,反而更加刺痛了真昼心里的愧疚。
「……我在自我厌恶。」
「怎么又来了。」
「……我在嫌弃自己穿了这种鞋出来,也对自己给你添了麻烦感到厌恶。明明自己知道要走路还穿了带跟的鞋,错全在我,却让你费心……」
说到底,是因为真昼自己的原因害周受了损失,她内疚得几乎不敢看周的脸。可周仿佛看穿了真昼的心思一般蹲下身来,自己闯进了低头不语的真昼的视野里。
「听我说啊,费心是理所当然的,真昼你不也总替我费心吗?在一起自然会为对方着想,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老让你费心。」
「哪有这回事。……我平时也一直受你照顾,就拿今天来说,你也绕开了我应付不来的地方,还事先做了不少调查,想看看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对吧。要说费心的话,咱们是彼此彼此啦。」
周这么说着,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真的像完全没往心里去似的轻松。真昼只觉得胸口深处和眼眶都渐渐热了起来。
「可是……」
「你要是再念叨,我可就这么弄你了。」
真昼还想继续说下去,周便不准她再讲了,一把伸出手指捏住了真昼的脸颊。
虽说如此,那并非让人感到疼痛的动作,充其量只是轻轻拉扯,为了让真昼停下自责才碰过来的,充满了温柔。
「呀,不、不要啦」
「你不用摆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啦。倒不如说我反而很高兴你来了,能一起逛也很开心。而且看到你穿这么可爱的样子,我还觉得很赚呢?」
他流露出毫无虚假、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没有任何不好的事」般的温和微笑。真昼也明白,要是再继续否定自己,会让周伤心的。
真昼为了整理乱成一团的内心,静静地深呼吸,然后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周。
「……周你这个笨蛋」
「是是是,我是笨蛋。……好了,鞋子我买回来了,穿上吧。毕竟是我的品味,虽然接受你的不满,但概不退换,就原谅我吧」
明明被她骂了,周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单膝跪地,像在触碰宝物似的,把真昼的脚轻轻塞进他买回来的鞋里。
他小心地把真昼的脚放在自己膝上,免得弄脏她。给她穿上买来的鞋子后,本人便一副「怎么样?」的表情,抬头望过来。
像个公主一样替她换鞋的周,那股机灵劲儿是打哪儿来的……虽然抱有这种疑问,但真昼心想反正肯定是修斗训练出来的,就说服了自己,然后望向周亲手替她穿上的鞋子。
看来他也知道高跟鞋是肯定不行了,这双虽然是几乎没有跟的浅口鞋,但完全合脚,而且和现在穿的衣服氛围搭配得天衣无缝,毫无违和感。他说自己没品味,简直是离谱的瞎话。
「……很可爱呢」
「那真是多谢了。至于那双坏掉的鞋,我姑且问了能不能修,但折成这样似乎没法修了,所以抱歉啊」
他提着两个购物袋,看来另一个里面装着那双坏掉的鞋。事到如今,真昼也知道那双鞋修不好了,所以并没有失望;但这件事让她明白自己给人添了多少麻烦,不禁对自己感到失望。
「不会的。……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真昼,不准道歉」
面对抢先制止自己的周,真昼有那么一瞬扭曲了脸,差点哭出来。但她自己也明白,该对周说的不是道歉的话。
「……谢谢你」
「嗯,我才是,谢谢你陪我。……不过还得再麻烦你一会儿,真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
周到地道谢后,周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站了起来,真昼也慌忙想站起来,结果被周扶着站了起来。
大概是怕她穿着不习惯的鞋子站起来会摔倒,才这么体贴的吧,可被周轻轻扶着后背,真昼却觉得羞赧盖过了开心。明明他一松手,自己又觉得可惜。
「……我还想再跟你一起逛逛。」
「……嗯,谢谢你。那走吧,要是磨脚了马上告诉我哦?」
「好、好的。……那个。」
「怎么了?」
真昼看着那只因为绅士而很快松开、却无比可靠的手掌,稍稍犹豫了一下,目光仍落在上面,缓缓开了口。
「……我、我不太习惯,所以……可以稍微靠近你一点吗?」
利用周的关心和担忧,真是太差劲了——她这么想着,却还是想待在他身边,想触碰他。
真昼小心翼翼地抬眼窥探,周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露出温柔的微笑,朝她伸出手。
「请把手交给我。」
「……谢谢你」
对周来说,这或许只是理所当然的体贴、理所当然的事,但此刻能享有这份理所当然的只有自己——小小的优越感和罪恶感在心中翻搅着,真昼怯生生地将自己的手叠在了周的手上。
「感谢您的购买。」
换好鞋子后,两人四处看了看,各自商量着选好了礼物,让人包装好并安排寄送,这时他们才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好,这样生日前应该能送到吧。」
因为留出了充裕的时间挑选并办完了寄送手续,所以不用让快递公司紧急安排,也能指定志保子或修斗在家的时间送达。
「他们会高兴吗?」
「自己说有点怪,不过我妈是那种儿子随手摘朵野花都会开心的类型。以前我摘了野花给她,她还高兴地做成押花了呢。」
「呵呵,周君从小就很体贴妈妈呢。」
「……没那么夸张啦。」
「呵呵呵。」
周装出一副冷淡矜持的模样,但其实如果「没那么上心」的话,他根本不会想着在生日和之前的母亲节送礼物或发信息。
他是因为懂得体贴人,所以才自然而然地付诸行动——不知他自己是否察觉到了这点,还是说因为被人指出来会难为情,所以装作没意识到呢。恐怕是后者吧。
「别笑啦。」
「我能想象出志保子阿姨笑着说‘这孩子就是不坦率’的样子。」
「饶了我吧,真是的。」
「这不是很棒吗。」
真昼心目中理想的亲子关系,周正是活生生的体现。
「……嗯,我知道老妈是很重视我的。」
「是相互的,对吧?」
「不行吗。」
「不,只是很羡慕罢了。」
事到如今我既不想、也不认为自己能和亲生母亲变成那样的关系,但倘若能拥有像周家那样的关系……这种绝不可能实现的渴望,内心深处正暗暗燃烧着。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把这些可能成为火种的东西表露出来,只是该让这份热度慢慢、慢慢地冷却下去。
并非因为羡慕就想怎么样,本是打算作为一份淡淡的憧憬深藏心底的,但周却用一种安静的眼神注视着真昼。
「……不过在我妈看来,恐怕早把真昼你当女儿看待了吧。」
「诶,」
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真昼愣住了,而周则明显地露出无奈又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耸了耸肩。
「你看我妈那态度吧。她疼真昼怕是比疼我还多呢?」
「怎、怎么会,」
「不不不。她甚至都直接跑来跟我说‘好想把小真昼领回家当女儿啊~’这种话了。我看啊,她脑子里怕是早就把你当女儿了吧。」
「……那、那个,这个……我是、很高兴啦。」
「我倒觉得你还是嫌弃一下比较好哦。她会黏你黏得要命的。」
「我才不嫌弃!」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大,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但听到这话的周似乎更意外,被这气势一压,眼睛都睁圆了。
「是、是吗?」
「……我不、不嫌弃。」
并不嫌弃。
倒不如说——。
「那就这么跟我妈说一声吧。她可是会黏着你不放的哦?」
周露出觉得这并非坏事而愉快地调笑般的笑容,但他大概并不明白,这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就算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
「……这个嘛,等周君哪天告诉我了再说。」
「哪天?」
「……现在先不用了。毕竟那是周君的妈妈呀。」
「是、是吗?」
「嗯。」
「……啊,那个,真昼,我刚发现,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可有点不妙——」
「好了周君,我们回家吧。得准备晚饭了。」
周似乎后来也回过味儿来,察觉到事情走向有点不对劲了,但真昼却故意露出格外明朗的笑容,把自己的手臂缠上他的胳膊。
这点程度的主动示好,希望他能原谅。
「说、说得也是啊……?」
只要真昼一强势,周就会被牵着鼻子走,然后迷迷糊糊地被糊弄过去,所以真昼故意步步紧逼,不让他往深处想,同时嘴上继续着不过是日常延伸的对话。
「晚饭的食材我们也一起去买吧。今天想吃什么?」
「……笊篱荞麦面。」
「吃得真清爽啊。不过光吃那个不够吧?要不要再配点油炸的东西?」
「哦,好。……真昼,刚才那个——」
「怎么了?」
如果他在这里能正面问她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思、真正的想法是什么、这样没问题吗,那真昼原本也打算正面回应他的。
她本打算告诉周,这种沉重得令人窒息、让彼此都心急如焚的能量块,究竟是从何而生的。
「……没什么。」
然而,周选择的却是视而不见。准确来说,是因为对自己没有自信,并且害怕改变,所以才选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对此,真昼一方面有些寂寞和遗憾,另一方面也松了口气,对自己内心的矛盾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你真是在这种地方不争气啊,周君。笨蛋。」
不过我也半斤八两,她用两人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紧紧依偎着支撑着自己的手臂,细细品味着今天又能相伴直到夜晚的这份喜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