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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 14,562 字 约 36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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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头喊叫的同时,竜儿以为自己摔到某个地方。
「喔!吓……吓我一跳……!」
惊讶地摀住嘴巴的手指不住发颤,手心满是汗水,嘴唇尝到一丝汗水的咸味。
是梦,刚才只是短暂的恶梦。
颤抖的不是只有指尖,还有吐出的气息和声音──高须竜儿全身上下如今都在剧烈颤抖。紧绷的肌肉无法放松,就像满身黏液的魔王快要撑破立领学生服之后变身。
幸好只是梦。可是怎么会──
「……要、要不要紧?不管怎么样,先坐下再说吧,好吗?」
听到声音的竜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教室中间发抖,与讲台上的单身(30)恋洼百合对峙。其他同学则是不发一语坐在椅子上守护即将变身的竜儿。
「对……对不起!呃,我……睡、睡昏头了……」
竜儿连忙坐下低头掩饰火红的脸。真是太丢脸了。
结束一整天的课,迟迟不见班导现身的竜儿只记得自己累得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陷入浅眠、作了恶梦,结果在课后班会大喊同班同学大河的名字还站起来。
干出这种蠢事,不要紧吗?
「没关系、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
单身(30)的双手交握在V领毛衣胸前,莫名沉着地不住点头,以不像面对在课后班会打瞌睡学生的温柔声音说道:
「好朋友逢坂在雪山迷路,你的心灵受到创伤也是很正常的。」
其他同学也和班导一样温柔以待,没有对竜儿的举动落井下石。他们同时瞇起眼睛认同导师的话,静静等待竜儿恢复正常。
坐在第一排的北村祐作转过身来「嗯嗯……」;坐在靠走廊座位的栉枝実乃梨也转过身来「嗯嗯……」;竜儿背后的春田和能登一定也在点头。只有坐在靠窗座位的川嶋亚美看着窗外佯装不知情。
「刚作恶梦的高须同学,明天别忘了交调查表喔。」
听到班导的话,竜儿才注意到在他睡着时,有份调查表摆在他桌上。上面写着: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
「之后将根据这份调查表内容进行三方会谈与分班。顺便再提醒各位一次,请大家别忘了交。听到了吗?」
在零零落落的敷衍回应声中,发出沉重叹息的竜儿双手抱头,像只烦恼的虾子弯着背凝视调查表。
谁有空管什么升学就业还是心灵创伤!
校外教学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初次挑战滑雪的肌肉酸痛早已恢复,剩下的只有回忆。开心、不开心、好笑、笑不出来──然而在众多回忆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与逢坂大河有关的事。
她跌落到积雪的悬崖底下。
(好痛……)
在暴风雪里失踪。
(我摔下来了……好痛……)
太阳穴流着血,瘫软的脖子一片惨白。
(啊……北村同学?)
大河把来到悬崖下救人的竜儿误认为是北村,在意识不清之时说道:
(我还是……)
「啊……」
竜儿不管问卷是否会被弄得皱巴巴,直接一头锤撞向桌面,发出巨大声响。其他同学全部当作没听见。
竜儿一边闻着桌子的味道,一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每次想起大河不小心说出的那段话,竜儿的脑中就会和那天一样刮起暴风雪。
我还是喜欢竜儿──大河如此说道的当下,正好被竜儿紧紧抱住。她错把竜儿当成北村,使得竜儿没办法当面指正这种一般人不会犯的错。好不容易攀上悬崖、能够开口发问时,大河已经被其他大人送到医院。
所以竜儿决定当成什么也没听见、决定假装下去救大河的人是北村,大河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大河的声音从此封印在竜儿刮着暴风雪的回忆(又名:精神性外伤)之中。
再说回来,问我是要升学还是就业?
妳叫此刻仍然脱离不了一周前那场暴风雪的我,去想明年分班的事?明天的事?未来的事?要选择升学还是就业?
忘我的竜儿看起来有如服毒的鬼女。在这种情况下,要我怎么思考升学或就业──
「呃、高须同学,要敬礼解散了喔?」
「喔……」
背后的女同学戳了竜儿几下,他才连忙抬头。其他同学都已经起立,只等北村下令对班导行礼。竜儿推开椅子起身,配合刻意不看竜儿的同学一起鞠躬。
班导走下讲台离开教室,2年C班立刻陷入放学的喧嚣,处处充满谈笑声。
可是在这片喧闹声中,见不到大河娇小的身影。
竜儿看着有如开了一个洞的空位,嘴巴瘪成ㄟ字型。
大河将竜儿一个人留在暴风雪的世界里,以自身跌落山崖的幻影禁锢竜儿,自己却从现实生活里消失。她没有回家,在校外教学之后就没有回来。单身(30)表示大河的亲生母亲带她回去之后,她生了场病,因此待在东京的饭店里休养。可是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大河的手机也一直打不通。
竜儿的表情更加严肃,下意识地紧咬嘴唇,狠狠扬起三角眼瞪向大河的椅子。椅脚似乎在颤抖──应该是有人跑过附近的关系。
竜儿甚至怀疑大河会不会想起这一切了?事实上她的确说过那些话,而且不是对着北村,而是竜儿本人。她会不会已经发现,所以不打算再回来?
倘若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椅子抖得更厉害……因为旁边有个女生在跳。
已经放学了,竜儿却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就算视线离开椅子,脑中的暴风雪依然持续刮个不停,这双脚也因为那天的冰雪畏缩不前。
或许只要看一眼大河精神奕奕的模样、一如往常的表情、听听她的声音,竜儿就能脱离这片暴风雪的世界。
※※※
「冷死了~~~~!队伍根本动都没动~~!好冷~~!」
「刚才不是一次出来四个人……?唔──一直不动感觉更冷!」
「现在几点了……?喔!」
竜儿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已经五点了。他顺便确认有无邮件或来电之后盖上收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摩擦到几乎要冒火。
夕阳早已落下,街灯的白光照亮一旁国道上的车辆。
进入二月之后,天气愈来愈寒冷,身体感受的温度低于零度。傍晚时分的强风冰冷吹来,让这帮高中男生瞬间噤声,仿佛春天永远不会来。
能登的耳朵上挂着耳机代替耳罩,双手按住耳机(一点也不可爱)瞇起原本就小的眼睛不停发抖:
「一直喊冷也没用,但是还是很冷!虽说愈冷拉面愈好吃,可是忍耐也有个限度!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可以确定已经有半数的人进去了~~话说回来,哇啊~~我们后面还有这么多人,一直排到红绿灯那边。」
「喂、别离开队伍。排队的人脾气不太好,到时候当你是插队的。」
竜儿扯住春田的帽子,把飘出队伍的他拉回来,并且连忙对排在后面的学生点点头,为书包碰到对方表示歉意。只不过对方反而「对对对对对不起!」连忙道歉,双方有五秒钟是在不断向对方低头道歉。
队伍由国道沿线的人行道延伸到转角,尽头就是冒着热气的超人气拉面&沾面店……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是三人前面的队伍很长,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吃到。如果轮到自己时,听见老板说声:「不好意思,汤没了。」搞不好真的会哭出来。
竜儿、能登和春田的目标是一家位在学校附近,很受欢迎的知名连锁店。这间店前几天才开张,听学校的人说过一连数日大排长龙,只是没想到这么夸张。
能登和春田体贴大喊「大河──!」的竜儿,所以邀他一起来吃拉面。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高须抱歉,耽误到你采买晚餐材料的时间了吧?要不要紧?来得及吗?」
能登一边发抖一边问道,于是竜儿挥挥手:
「没那回事,我偶尔也想尝尝需要排队的拉面味道如何,再说我也不可能一个人来。既然排到这里,就非得吃到才能回家!」
「啊~~真不想回家~~」
咦……吸吸鼻子的春田对着转头的竜儿与能登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想吃拉面~~可是不想回家~~」
「喂,你又干了什么?打破花瓶?还是弄破挂轴?」
「打破爷爷的盆栽?在狗脸上画眉毛?」
「我爷爷早就死了,再说我也没有养狗。不是啦~~我是认真的。自己说来也悲哀,你们也知道我很笨……」
这个我们都知道──竜儿与能登用力点头。
「成绩超烂……说谈到升学或就业,就必须和父母商量。不论谁都会心情沉重……」
是那张调查表啊──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想起这件事,竜儿也轻声叹息。即使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总有一天还是要去面对。「唉呀,真是的~~」在面对面叹息的春田与竜儿面前,只有能登还是一副开朗的样子:
「干嘛那么严肃?明年联考前再烦恼就好了。这次的调查只不过是为了作为分班时的参考依据而已。」
然后望着春田流鼻水的脸问道:
「话说回来,你是选文组还是理组?」
「呃……哪个组都不是,应该先看我能不能顺利毕业……之前百合就提醒我,照这个成绩看来,恐怕连升三年级都很难……前阵子还特地打电话到我家,爸妈超级郁卒的~~唉,不过文组可能好一点,理组三年级的数学很恐怖吧。小登登应该确定是文组了吧?」
能登点头同意──他是标准的「国文就算没念也很厉害」的类型。
「对,接下来是进入大学的文学系,然后找间出版社工作,当个音乐杂志的编辑,或是当一个评论作家。这就是我的目标。」
「喔~~小登登以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只求毕业就好,如果可以靠推甄进大学就好,就算专科学校也好。唉,反正我最后都是要接老爸的工作~~」
「你家是做什么的?」
「内装~~」
内装……?
「很专业啊~~帅呆了~~听说满赚钱的~~」
……原来是室内装潢。好不容易听懂的竜儿不自觉来回看着春田和能登的脸:
「虽然有点失礼,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们对将来的事考虑得这么周到。看来只有我一个人什么打算也没有。」
「唉呀,你说什么傻话。」
鼻子冒出白雾的能登开玩笑地蹦蹦跳跳,还用肩膀撞了一下竜儿(一点也不可爱):
「高须那么聪明,将来要做什么都没问题。数学这么好,打算选理组吗?和北村大师一起进国立大学志愿班也没问题吧?」
竜儿等人就读的是升学高中,表面上所有学生都以升大学为目标,因此到了三年级会分成理组、文组各三班。其中理组、文组各有一班名为「国立大学志愿班」,名额只有二十五人的资优班。这个名称是源自于很久以前会念书的学生都是进入当地的国立大学,现在这两个资优班的学生多半是考上东京的私立名校。而在毕业之前就出国的狩野堇在校时,也是属于理组的国立大学志愿班。
「不是听说国立大学志愿班的上课进度很赶吗?上学期就要结束三年级所有课程,下学期全部用来准备联考。虽说现在的成绩进得去,可是……我还在考虑。与其让还不晓得要不要升学的我进去,不如把名额让给更合适的人。」
「咦!你成绩那么好却不打算升学?要工作吗?」
竜儿反而被能登惊讶的叫声吓到:
「我还在考虑。因为我家没什么钱,也没有打算随便念间二流大学或是想要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虽然不讨厌念书,继续当四年学生也不错,问题是……总之我想先工作存钱,之后再去念大学。」
「怎么会没钱?你妈不是开店吗?」
「店是别人的,我妈只是里面的员工,而且那也不是长久之计。虽然我妈从考高中时就常说:『小竜将来要上大学,所以一定要考上升学高中喔~~☆』」
能登双手抱胸仰望昏暗的天空:「这样啊……原来高须的绰号是小竜……」「很恶吧?」队伍在闲谈之时逐渐前进,春田推推没注意的两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前进吧~~」
「总之可以确定我和高须明年不会同班。和春田一样是文组,所以还有可能同一班。这么说来……对了,也要和大师分班了。」
「再前进一步~~冷死了,靠近一点。啊~~如果和小登登分开,剩下我孤伶伶一个人,我一定会寂寞到死~~以后大家虽然不同班,别忘记我们还是朋友喔~~女生她们呢?小高高打听过了吗?」
「……打听什么?」
「当然是栉枝啊~~她选文组吧?长相看起来就像文组。」
「大概是、文组……吧。」
面对春田的问题,竜儿尽量回答得若无其事──
「大河没、没提到、那方面的事……」
竜儿认为自己舌头转不过来,纯粹是因为吹过来的强风冰冷刺骨所致。「这样啊~~」春田低声念念有词,旁边的能登也是一脸严肃地点头说道:
「那么高须注定要和栉枝分班了,真可怜……话说回来,你和那位小姐最近如何?好像不太说话了?」
「如何……就和那天一样。」
那天──指的就是校外教学在旅馆休息室独处的那天、就是心中认为是最后告白机会的那天、就是终于彻底明白栉枝実乃梨绝对不会爱上自己的那天。
明白这点之后,竜儿也无法继续这段单恋。
「果然还是会尴尬。」
「也算不上尴尬……该怎么说,我也没有特别回避她。」
「放弃了吗?」
「……或许该说没力了。」
竜儿确实考虑过无论能不能得到回报,也要继续单恋下去、作好继续受伤的心理准备、心中更期待也许実乃梨哪一天会了解自己的心意,因此改变主意、相信自己的想法会在某一天改变她。竜儿这么相信,也准备持续这段单恋──如此牺牲的恋情多么美丽、动人、有价值。竜儿明白,竜儿也懂。
问题是──
「这样啊……」
「这也没办法~~你已经尽力了~~」
竜儿不会这么做,而且也办不到。
比起遭到実乃梨拒绝的当下,现在的竜儿更确信自己「不会这么做、办不到」。竜儿清楚除了甩人与被甩之外,还有哪些方法能够结束这段感情。
接着只要展开新的日子,生活为之一变、焕然一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忘了一切往前走。
放弃对実乃梨的单恋,就此失恋的同时,竜儿知道大河的心意。而大河在对竜儿泄漏她的心意之后,接着便消失无踪。竜儿不晓得她不回来的原因,只剩下他一个人待在这里。竜儿直到现在还跨不出脚步,一个人留在原地。
感觉就像被无法更新的过去牵绊,如今仍然在那场暴风雪之中徬徨,与不可能存在的大河声音,一同冰封在不可能存在的冰雪世界。只有竜儿独自原地踏步,忘了对未来抱持梦想,一个人留在不断发展的现实生活里。竜儿连自己明确的心情都看不见,更别说是对于未来的规划。
「啊──冷毙了。」
沿着背脊爬上来的寒气让竜儿紧咬牙根,抱住自己快要冻僵的肩膀不停摩擦。他在脑中胡思乱想:如果发生的事能像日历一般每天撕掉丢弃,那么该有多轻松。
「小高高,打起精神来~~马上就可以吃到拉面了。」
春田伸手戳刺竜儿缩成一团的背,一边呼出白色气息一边傻笑:
「小高高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先是在耶诞夜被栉枝甩掉,然后又是住院,校外教学时又被甩了一次,再加上老虎失踪,之后又一直请假。这也难怪你会觉得冷。」
「另一方面,栉枝倒是完全没变。如果不是高须告诉我,我还真是看不出来她刚甩了别人。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坚强?」
「她和亚美吵架的后续怎样了~~?女生的事我们也不好介入~~对了,小登登和麻耶和好了吗?」
「这……当然还在冷战……」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无话可说。竜儿搓搓快冻僵的鼻子,看向自己的脚边。
现在的実乃梨应该忙着参加社团吧。今天只和她聊了几句──大河今天还是请假,手机也打不通──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后面什么也没有。囚禁在暴风雪世界里的竜儿,空虚确认自己的伤口。这段恋爱没有结果──唯有这件事是确定的。
「喔、好像一口气前进很多。」
转角的拉面店出来一群吵闹的客人,让漫长的队伍迅速缩短。
「嘿!接下来的三位客人里面请──!」
听到充满魄力的叫喊声,竜儿三人互看彼此一眼。「轮到我们了!」将冰冻人心的现实抛到一边,往门帘另一头热呼呼的拉面靠拢。穿过深蓝色门帘的三人总算来到闷热昏暗的店内,「欢迎光临!请进!」店员热情欢迎他们。
「三位请坐吧台──!喔啊啊!」
喔啊啊!真是充满干劲……就在竜儿抬头看向递出水杯的女店员那个瞬间。
「喔!」
差点从正要坐下的椅子上滑倒。竜儿用力站稳脚步,右边的能登书包掉落,左边的春田喷出口中刚喝下的水。
「别看我──────────!」
隔着吧台的某人不停扭动身体:
「骗你们的!看吧……」
啪!对方岔开双脚站立原地。她──栉枝実乃梨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头上卷着毛巾遮住头发,身穿写有拉面店名的黑色T恤和围裙。这副场景实在太过真实,充满现实的感觉。
「喔……」
竜儿忍不住伸手指向那张无人能敌的笑脸:
「妳……是谁?」
错了,竜儿真正想问的是:妳在这里做什么?虽说每天都会在教室碰面,但是像这样突然现身,还是会造成影响。
「我是工读生!」
「不是,我是说……社、社团活动呢?」
「已经结束了!冬天太阳下山得早,所以比较早结束!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们会排在队伍里,吓了我一跳。好了,你们要点什么?顺便说一声,敢说要点帅哥,我就戳瞎你们。
「帅哥。」
「帅哥。」
「帅哥。」
我戳、我戳、我戳!実乃梨的大拇指从右边依序插向三人的一只眼睛。
于是能登说道:
「抱歉,请给我们三碗拉面。」
「OK──选得好!拉面三碗!」
喔!比吧台高一点的厨房传来低沉的回应。
从店员忙碌往来的厨房中透出强烈的灯光,里面有许多闪亮的圆锅在火炉上发出光芒。店员几乎都是男性,只有少数女性,然后就是実乃梨。他们全是同样打扮,流着汗水俐落地准备客人的餐点。
「妳还在这里兼差……家庭餐厅呢?」
伸直手臂擦拭吧台的実乃梨听到竜儿的问题,转头回应:
「家庭餐厅那里没有辞职,不过这边的时薪比较高,所以我试着先排两个小时的班。」
她在竜儿面前比出V字手势……不,是两个小时的意思。那张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开朗笑脸今天也是充满活力。无论竜儿的内心如何变化,実乃梨都不改无忧无虑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们要吃栉枝做的拉面吗?不会吧~~排了一个半小时,竟然要吃门外汉煮的拉面~~?」
「当然不是我煮,我只是负责外场、洗碗和招呼排队的客人。」
听到旁边有客人喊着:「买单──!」実乃梨连忙大声回应,然后奔往收银机。竜儿目送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说道:
「……我们呆立寒风中时,她已经结束社团活动来打工了……」
「太强了。」身旁的能登也低声说道。
正当竜儿在想着日历之类的无聊事时,栉枝実乃梨从不曾停下脚步,将原地踏步的竜儿扔在一旁,继续往前走。留在原地的竜儿与不断前进的実乃梨,两人的距离渐行渐远。她执著于停下来就会死的生物本能,毫不犹豫地与被自己抛弃的竜儿对话。
同为同样年纪的人类,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留在暴风雪世界里的竜儿忍不住想问。这个差异是出自与生俱来的引擎不同吗?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差异未免太大了。
「妳为什么整天忙着打工啊?」
能登对正在清理桌上碗盘的実乃梨问道。只见她俐落地把碗叠在一起并且一把抓住,空下来的那只手忙不更迭地擦着桌子,同时一边回答:
「高二再过两个月就要结束了,就当作是最后冲刺。」
実乃梨的回答很难懂。这么说来,之前竜儿问到同样问题时,実乃梨也没有正面回答。记得大河似乎也说过,不清楚実乃梨为什么老是在打工。
「工读生不要聊天!快点把碗拿过来!」
听到突如其来的怒骂声,実乃梨忍不住缩起脖子:「那是店长,他的眼睛就要张开了。」离去之时的话让竜儿等人一头雾水。
「眼睛?张开?」
「难不成他平常总是闭着眼睛?那样不危险吗?」
店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客人的视线全都看往吧台,只见一名欧吉桑现身在耀眼灯光下,双眼紧闭。某位客人轻声说道:「要张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竜儿等人静静等待事情发展。欧吉桑在此时用力睁开眼睛,可是只不过是普通的单眼皮,没什么好惊讶──
「秘技──六道轮回!」
瞬间从沸腾的巨大锅中拿起装有拉面的网勺,里面的面趁势飞出,冒着水蒸气纵横交错旋转,洒出的热水袭向竜儿等人的侧脸。
「烫烫烫烫烫烫!」
现场只有被烫到跳起来的三人不清楚,这招可是平常总是闭着眼睛的店长才会的招式,也是这家店(店名是「十二宫」)的甩水特技。
这样很危险好不好!竜儿赶紧往后退,但是其他客人却是一脸陶醉地「呼──」把脸伸过去迎接。
※※※
拉面虽然好吃,却比估计的时间还晚到家。
竜儿把围巾拉到嘴巴附近,双手提着袋子独自快步走在天色已暗的榉木林荫道上。阵阵寒风把他的耳朵冻得发疼。
今天的晚餐要尽快做好。竜儿差点败给诱惑购买熟食,最后还是拒绝诱惑,买了油豆腐、猪肉和白萝卜,准备煮道简单的白萝卜泥猪肉锅。先前从房东那里拿到很不错的大白菜、葱末已经切好了、房东给的柚子也还有剩、调味料充足,接下来只要把这些材料和清酒、昆布一起放进锅中,将白菜煮出汤来。
冷冻白饭应该还有剩,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煮好晚餐。竜儿的皮鞋踩出哒哒声响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转过熟悉的转角踏上回家的路,稍微停下脚步仰望二楼房间的窗户。
这个举动是这个礼拜养成的习惯。
抬头看到大楼房间窗帘拉上,客厅也是一片昏暗,感觉不到人影晃动。
还没回来吗?仰望那间房子的竜儿忍不住皱起眉头、张开嘴巴。那个房间的主人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来?停下脚步的竜儿口中呼出白雾。
仰望漆黑的窗户,想像力再度张开翅膀──那天听到的声音……我还是喜欢竜儿……低声呢喃的声音再度回到脑中。那是竜儿最后一次听到大河的声音。仰望空无一人的房间,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原因让她不回来?
班导说她身体不适,那是真的吗?之前说过只是轻伤,会不会其实伤势很严重?
如果不是,难道是她误会我正在和実乃梨交往,所以感到很痛苦?
会不会是她知道自己不小心透露对我的心意,所以没有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说不定真是如此。
「那个笨蛋……」
竜儿低声念念有词。即使大河听不见,他还是想这么说。
如果大河不回来的原因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如同竜儿的猜测,那么大河真是太蠢了。用这种方式逃避又能怎么样?她打定主意永远不回来,不再和我见面了吗?难道她以为这样抛下我一个人,就能够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她以为蒙上眼睛、塞住耳朵,不去知道我和実乃梨的发展就没事了吗?
如果是这样──竜儿甩甩头,想要挥去浮上脑海的想法。
这些全是建立在「如果是这样」的个人妄想。
仰望豪华大楼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不向大河本人询问就不知道,因此即使认为「忘了一切回到从头,大河也许就会回来」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毕竟记忆不是单方面的想法可以操控。
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北风吹得他浑身发抖。竜儿重重叹息,再度挪动脚步前进──还得准备晚餐才行。他瞄了一眼大楼入口大厅,然后准备离开。
「……呃啊!」
眼前在这时变得一片黑,被人勒住的喉咙无法呼吸。在竜儿差点倒下去的瞬间,看到随机杀人魔的真面目。
啪沙!手上的购物袋掉落地上。「大……」
大河──杀了我。
「啊、不妙……」
竜儿的眼角看到大河放开抓住围巾的小手。一阵冰冷空气窜过遭到卑鄙手段从背后勒住的喉咙。
「咳咳!咕……咳咳咳……!咳咳!」
「讨厌,干嘛那么夸张。」
竜儿没用地单膝跪地咳个不停,眼里满是泪水。
「这……这个、笨蛋……!」
竜儿作势要揍,用力吼出刚才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光是一句『啊、不妙。』就可以把人勒死吗?我的意识差点离开身体了!妳到底想怎么样?这样出现未免太奇怪了吧!」
竜儿不停抱怨,对着嘟起嘴巴,一脸「唉呀,真是抱歉,我可没有恶意。」表情的大河伸出食指。
「唉呀,真是抱歉,我可没有恶意。」
……说了!她真的说了!竜儿的可怕眼睛发出光芒,瞪着以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挺起胸膛,骄傲地抬起下巴的大河。
「我在那边转角就看到你了。想出声叫你,又觉得在大马路上大叫很丢脸,所以挥了一下手,可是你完全没注意。你的眼睛怎么了?眼珠上抹油了吗?到底有没有洗脸?」
「妳说啥……?」
竜儿仿佛念咒般低声念念有词,才想到伸手保护重要的喉咙。目前是竜儿暂居下风。
大河从竜儿背后抓住围巾用力拉扯,像猴子一样吊在竜儿身后。这样乱来竜儿的脖子当然会被勒住、差点窒息而死。再说──
「开什么玩笑!我才想问妳这阵子、到底……到底是……到──」
竜儿的话说到一半,嘴巴突然动弹不得,声音也塞在喉咙里,指着大河鼻尖的食指不停发抖,说不出该说的话,同时也站不起来。大、大、大……
「……妳不是大河吗!」
竜儿好不容易大叫出声,睁大眼睛高举双手瘫软在地。吓死人了──竜儿发不出声音也说不出话来。
「啥?我跟你很熟吗?干嘛?」
竜儿的身体为之颤抖。大河回来了。
站在竜儿面前的大河不屑地说道:「要说梦话等到了另一个世界再说吧?」瞪着他的不悦视线透露符合「掌中老虎」的凶狠:顺便告诉你,送你去另一个世界的人正是我。
大河身穿制服和平日常穿的连帽大衣外套,大包包斜背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以桀敖不驯的态度高抬下巴。鼻子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及腰的长发束起落在单边肩上,有如黑手党一般挂在脖子的围巾垂至胸前。

太阳穴还看得见白色的OK绷。
「大……大河……」
她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排山倒海而来的所有情感,让站不起身来的竜儿惊讶到嘴唇发抖。大河啧了一声:
「你是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很奇怪。」
大河因为竜儿的反应感到不耐烦,低着头以45度的角度瞪视竜儿。
「妳、妳、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妳……妳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马上回来?」
「呃啊!」
竜儿浑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对大河伸出双手,顺手拉住方便拉扯的地方──这绝不是报复大河刚才的行径,竜儿真的只是刚好、碰巧去抓到大河围巾的两端,狠狠地拉扯而已,结果却是大河遭到绞首。竜儿一边发抖着一边追问:
「妳知道我有多担心妳?这些日子,妳到底、和谁、在哪里、做什么?」
「快……快死了,笨蛋!」
啪!大河以一刀两断的气势用力挥舞右手,正好命中竜儿的下巴。痛!可是、但是、问题是……
(可是……)
「你这只猪头犬夜叉阿修罗脸到底在搞什么啊!金骨人!」
「喔喔喔!喔!」
啪啪啪!啪!抓狂的大河狠狠赏了竜儿几巴掌,竜儿也以华丽的动作躲开最后两掌。「不准躲!」巴掌落空的大河任性地发出怒吼,更加愤怒地扑到竜儿身上,拉住他的衣领,两手硬是拉扯竜儿的脸、耳朵和头发,大口吸气准备对着竜儿的鼻子一阵痛骂──
竜儿看见倒映在大河眼中的人行道街灯。
大河每次眨眼就像有星星洒落,眼睛闪烁不可思议的深沉色彩。
触碰自己脸颊的双手莫名火热,快要碰到的嘴唇、近距离的气息传来她的体温──
「……!」
「你──」
竜儿拚命挣脱。
那股莫名的动摇让他不知不觉认真起来。他以难看的姿势扭动身体,使尽全力脱离大河温暖的双手。
两人无声对峙,沉默降临冰冷的柏油路。
竜儿面前的大河似乎对竜儿突如其来的抵抗反应不及,愕然张开的嘴唇和不解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不是我们之间常见的互动吗?
竜儿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觉得刚才被抓住的耳朵、脸颊有如火烧一般炽热。他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是好,只能转开视线不看大河的脸──大河在蓝色夜空下看着竜儿。
我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大河?我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竜儿没有答案。可是望着竜儿的大河似乎想到什么,轻轻屏息。
「怎么了……」
竜儿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泛红。
脸颊随着每个发抖的呼吸慢慢泛上一层蔷薇红,然后──
(我还是──)
「怎样啦!」
大河睁大的眼睛像是受伤的野兽拚死抵抗般,散发强烈的光芒。「唔喔喔!」「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啦!」大河挥舞双手再度袭向竜儿,似乎想要摧毁手搆得到的范围里所有的东西。大河随便挥动四肢将竜儿逼到墙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
大河再度从极近距离瞪视竜儿,一拳揍向他的胸膛。
这样一来,情况又回到最初──大河硬是抓住竜儿的衣襟,整个场景重来一遍,就连诡异的气氛也完美复制。问题是脸颊一旦着火,就没那么快恢复。大河的耳朵也染上蔷薇色泽,还是屏息咬唇继续瞪着竜儿。
是竜儿被抓住的喉咙在发烫,还是大河的手?是竜儿的胸口在「噗通噗通!」作响,还是大河的心脏──
(我还是……喜欢竜儿。)
就在这一刻,大河的双手紧紧抓住竜儿的喉咙和肩膀,并且把脸凑近。唔哇!走开!啊!竜儿还是叫不出声音,双脚已经离地,身体也浮在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竜儿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比绞首更惊人的冲击有如流星撞击脑袋,将这个身体撞飞出去。世界粉碎、天地颠倒、星球燃烧殆尽──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竜儿对着天空大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扫腿!」
「……喔!」
咚!一脸不悦的大河从上方凑近,倒在路上的竜儿像个笨蛋回想整个情况。
「喔喔……原来是扫腿……!」
被大河一扫,天旋地转的竜儿便以难看的姿态躺在地上。幸好大河抓住他的脖子,竜儿的脑袋才没有撞到地面。等等,这算什么「幸好」──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算什么!试刀杀人?强盗?袭击我有那么好玩吗?」
「抱歉,还不是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是清纯少女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我只是因为妳突然回来而吓到!话说回来,先动手的人可是妳!我才有危险好吗?」
「你刚刚勒我耶!」
「是妳先勒我吧!」
竜儿悠悠起身,以指挥家般的动作一边挥舞双手一边靠近大河。怒气冲冲的大河把头转向一边,这个举动更是惹火竜儿:
「我一直、一直、一──直在担心妳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结果妳连个电话也没打就突然跑回来,还勒住我的脖子!揍我!最后把我摔出去!这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妳给我解释清楚!妳这阵子人在哪里?不回来的原因该不会是因为妳对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呃……?」
突如其来的大叫,大河不由得吓得说不出话来。
觉得不太舒服的她安静退后一大步,和竜儿保持距离。竜儿看着大河,额头、腋下和背后冒出汗水。这叫我怎么说?
怎么能说?我怎么可能说出──
『妳喜欢我对吧?妳错把我当成北村,对我告白了喔。妳还记得吗?妳不回来这里,该不会是因为在意这件事吧?』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竜儿吞下不能说的话,屏住呼吸。大脑和全身都麻痹了,只剩胸中的心脏像个独立的生物莫名跳动不停。
大河皱着眉头,以仿佛看到什么恐怖东西的眼神静静看着竜儿──两个人准确保持两公尺的距离。
可是她说过,她喜欢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既然回到这里,表示她已经有所觉悟?
再度回到不小心表白的我面前,也就是说,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我的回答……所以才会、才会选择回来,是吗?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回答──
「白萝卜……!」
咻!
竜儿捡起从购物袋里滚出的白萝卜指向大河的鼻尖。大河又吓了一跳,静静凝视白萝卜的尖端。
「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猪肉……!油豆腐……!」
竜儿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拿出来。
「冷冻炒饭!」
于是大河也把装在便利商店袋子里的冷冻炒饭贴在竜儿脸上。「哇──喔!」那股寒意让竜儿忍不住发出怪叫,还跳了起来:
「冷、冷死人了!妳在干嘛!」
「恢复正常了吗?」
听到大河淡淡的语气,竜儿张开嘴巴想要回应:「妳以为是谁先开始的?」或「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这个伤要十天才能痊愈。已经快好了。」
然而大河只是拨开浏海,手指向太阳穴的白色OK绷。看着大河的举动,竜儿咽下原本想说的抱怨,皮肤渗出的汗水顿时被隆冬的北风吹干。
暧昧混乱的记忆与想像的城堡瞬间崩毁,眼前只剩压倒性的现实与事实。
逢坂大河在一个礼拜前遭逢意外,太阳穴受了伤──这件事竜儿记得很清楚。
「缝……缝了几针?」
或许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想像,哪些是现实了,因此当他亲眼看到大河的伤口时,才会那么震惊。盯著白色OK绷的竜儿动弹不得也无话可说,可是大河却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哼了一声:
「伤口没有大到要缝的地步。医生说只要缝一针,就像用大钉书针钉一下,那样可以比较快复原,但是我坚决拒绝。那样很恐怖吧。现在伤口已经愈合,几乎不痛了,也可以像平常一样洗头,只不过有点痒就是了。」
「喂、不准抓!」
竜儿看到大河用手指搔弄伤口,连忙抓住加以制止。大河大概是觉得快好的伤口会痛,于是粗鲁甩开竜儿的手,手心轻轻按着OK绷说道:
「嗯……抱歉,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我的伤就如同你所见,没有什么大不了。身体不舒服只是胡说,我好得很,只是不想上学。」
「是吗?那就好。既然这样……咦?啊?啥?」
竜儿用力睁大眼睛。大河望着竜儿,一副「你不懂我的心情」的样子耸耸肩:
「因为我很久没和妈妈见面,也没想到她会来接我,不禁为之感动。所以我们两个人就住在饭店里,一起买东西、吃饭、看电影、聊天,享受两个人的悠闲时光,忍不住就撒起娇来了。」
「和妈妈在一起……?因为这样所以没回来吗……?」
「是啊。我和妈妈关系很好,虽说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也有点距离,不过我对妈妈没有像对那个混帐老头那样的期望,所以反而能够坦然相处。」
听来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颇有说服力,大河也迳自点头。
「点什么头啊……!」
竜儿终于顾不得自己坐在地上并且抱着头,把这礼拜的混乱化为叹息一次吐尽:
「妳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而且手机为什么不开机!也不交待一下原因!好歹传个简讯告诉我啊!」
「手机没电了。」
「便利商店,还有通讯行不是可以充电吗?」
「啊──是喔,我不晓得。」
听到大河说得一派轻松,竜儿不禁无力垂下肩膀。也对,没想到会是因为没电……整个礼拜和母亲过着悠哉的生活……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困在那场有如梦境的暴风雪里。
「搞什么啊……真是够了……!可恶!」
听起来虽不合理,但是大河没事比什么都叫人开心。从那一刻起便受到惊吓、动不了的人只有竜儿。受害者只有一名,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么也没什么不好。竜儿起身拍拍弄脏的制服,重新振作。
另外就是──对了,也就是说。
竜儿的猜测完全错误,大河没回来的原因与那次「告白」无关。
「我也觉得没和你联络真的很抱歉。你当时和北村同学、小実一起来找我吧?」
大河对着竜儿伸手一指,大眼睛由下往上望过来。竜儿稍微推开她的手指说道:
「……妳应该没印象吧?毕竟妳都昏过去了。」
「这是恋洼百合在我住院时告诉我的。她说你们太乱来,而且还很生气。可是我听到时很高兴。」
谢谢你们──大河难得这么老实。
「我答应你,下次当你陷在雪地里时,我会去找你。」
接着她以很认真,又有点害羞的模样用力点头。看到大河的反应,竜儿心想:果然。
竜儿再度确定大河什么也不记得。而她回到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和母亲的假期结束,并非下定决心要听竜儿的答案。
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当作没听见她的告白,让一切就此恢复原来的样子。只要我忘掉大河的告白就好。
所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已经记得的事情虽然不能消除,但是竜儿可以假装忘记,就像実乃梨无视竜儿的心情。
这种做法在当时伤了竜儿,不过大河应该不会受伤吧?因为竜儿理解大河的心情,他知道大河的决定是「不说」。
「……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看到大河点头,竜儿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无误。
「不过……」大河垂下长睫毛,低声念念有词:
「我好像有作梦,梦见北村同学背着我,然后睡昏头的我对着他胡言乱语。这件事应该是梦吧……」
竜儿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是梦。」
此时突然吹起冻死人的寒风,「好冷!」大河低声说道,一手按住吹乱的头发,连忙拉起大衣的前襟,缩起娇小的肩膀并且皱着眉头。
「……北村的确背着妳爬上悬崖,不过妳什么话也没说。他说妳一直处于昏迷。」
「真的?太好了,我一时之间还在想『糟糕!该不会是真的吧!』」
「妳真是──」
竜儿硬是吞下有如卡住喉咙的话语,低头舔着嘴唇。这番谎言大河居然接受了,完全没有发挥平常敏锐的观察力。
「真是笨死了。」
这是竜儿发自心底的真心话,不过大河似乎也没发现,只是「有意见吗?」动了一下嘴唇之后说道:
「啧!虽说很不甘心,我也找不到其他话可以反驳。没错,我就是笨。这次发生的事让我更加清楚明白这一点。不过……我虽然笨,还是有认真的地方。」
大河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凝视竜儿的脸如此说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问出小実的真心话?该不会因为我发生那场意外,搞得整件事不了了之?」
竜儿突然想到。
如果这双眼能看见大河的心伤,以及伤口流出的鲜血,现在应该早已一片血红。
「我和栉枝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这个『麻烦制造机』插手吗?那么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和妳没关系……真的没什么好问的。」
大河似乎无话可说,只能闭上嘴巴,睁大听见実乃梨甩了竜儿时落泪的那双眼睛,静静回望竜儿。
不过就算她的眼神再锐利,竜儿的答案还是不变。不能说的话「妳这么希望我和栉枝在一起吗?」以及不能问的心情也没有改变。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大河的眼眸在摇曳。
「不过,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需要我的帮助,一定要告诉我,一定!就算我笨手笨脚,也会认真帮助你。」
她的心情肯定没有丝毫虚伪。这就是大河,就算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有喜欢的对象,她也愿意出手相助,成全对方的恋情。关于这一点,竜儿可是再清楚也不过。当大河得知北村因为单恋狩野堇而痛苦不已时,她为北村所做的一切,竜儿全都亲眼见证。
没错,北村的恋情无疾而终,对方也远走他乡。然后是现在。
「……我也不懂妳到底在想什么。」
大河为什么会喜欢我?又是如何处置对北村的单恋?
竜儿虽然想知道答案,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在自问: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自己真的想把大河那天的声音和内容忘得一干二净,重新支持大河与北村的恋情?难道要说服大河:「妳不是喜欢北村吗?」难道要对她说:「情敌已经不在了,加油!」我是真心想这么做吗?
「好冷──!站在这种地方说话简直像是蠢蛋。我要回去了,以免感冒。」
大河转身朝着大楼的大厅走去,打算结束这场没有结论的对话。
「……等等。」
「才不要,好冷。」
「妳的晚餐只有冷冻炒饭吗?来我家吃吧,泰子也会很开心……她也一直担心妳。」
竜儿忍不住对着她出声喊道。但是大河只是稍微转过身摇头:
「不了,我喜欢冷冻炒饭。帮我跟泰泰打声招呼,告诉她我很好。」
「妳干嘛这么爱面子?」
「我……我哪有爱面子?面子那种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大河边走向大厅的楼梯边以开玩笑的模样回头笑道。在透明到快融化的苍白脸上,鼻尖稍微发红,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
「今天我还是回家。我累了,只想快点吃完上床睡觉。别担心,明天我会去学校。」
冰冷的旋风吹动大河的裙子与外套帽子,自动门发出沉重声响之后关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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