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二十三时十二分。

只剩四十八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

高须竜儿呼出白色雾气，看向敞开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月光芒，全在墨色云朵的另一头，完全不见踪影，更加深闷闷不乐的心情。他不禁心想，干脆让夜晚永无止尽持续下去。

今晚特别寒冷。温度在冰点以下的寒风刺痛皮肤，寒意也渗入心里。只穿连帽Ｔ恤和运动短裤的身体微微发抖，牙齿从刚才开始就抖个不停，干涩的嘴唇也仿佛僵硬冻结。手脚指尖没有感觉，心也……不，心在更早之前就已结冻。

从耶诞夜的那天晚上以来。

从那天晚上以来，竜儿就不断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徘徊。

「……如果……早晨不要来该有多好……」

待在没开灯的房里，坐在窗台上的竜儿靠着窗户叹口气，拨开留长的浏海，伸手抱住弯起的单边膝盖。戴起上衣的帽子遮挡冻痛耳朵的寒风，轻轻瞇起眼睛，近乎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同时咬紧打冷颤的牙齿。

新的一年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天一亮就是新学期的开始，这也意味着必须和「她」见面。想起这件事、想像那个场面，竜儿的心脏就像出了问题一般开始绞痛。怎么吸气也无法满足肺部的需求，呼吸困难到让人烦躁。每个早晨、白天、晚上、梦里，「她」的身影和声音总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脑中，春、夏、秋季的回忆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交杂在一起，既清晰又残酷。

「……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竜儿低声念念有词，空虚的眼神望着天空。就连回忆都无法正视的竜儿，究竟该如何面对真实的她。

抱着头的竜儿用门牙咬下裂开的嘴唇脱皮，舌头感受到一抹淡淡的血腥味。陷入沉思的他眼神涣散，下眼皮有着仿佛为了搞笑画上去的黑眼圈。竜儿这几天完全睡不着，才会出现这张似乎会遭到逮捕的脸。不难想像哪天警察听信街坊邻居的耳语，突然穿着鞋子冲进家里，把竜儿的双手铐在身后，并且怒吼：「厨房很可疑！」「啊！找到白色粉末！」……不，那只是太白粉！

「……哈哈哈……哈哈……哈……」

蠢毙了。

竜儿一边发出干笑，心里半认真地想着：如果因为误会遭到逮捕，就不用去学校了。

「啊……」

正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清理窗户沟槽里的灰尘时，原本一片黑的对面大楼窗户，突然亮起耀眼灯光，竜儿清楚看到一道娇小人影走过没拉上窗帘的房间。

那个小不点就是最近几乎没有联络的邻居‧逢坂大河。

蓬松长发与雪白侧脸绝对不会看错，大河的娇小身躯包裹在水色睡衣里，外头套著白色毛衣，走过大小与高须家差不多的寝室。也许是注意到竜儿的视线，突然转过头来个眼神的相会。

「喔……大河。」

竜儿稍微起身举起一只手。下一秒──

「……唔！这是怎样……！」

哇啊──真是倒楣，遇上麻烦的家伙了。

──大河的表情显得十分露骨。接着一目了然摆出「好，无视无视，当作没看到。」的态度。两人的视线分明已经对上，她居然转头摇晃长发背对竜儿，躲进竜儿看不见的房间死角，然后粗鲁地拉上窗帘。

我到底做了什么？这就是好人的悲哀，竜儿不禁将手摆在胸口回忆过往，却找不到半点线索。想不到任何理由会让大河如此漠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无视我的存在……」

竜儿忍不住拨开帽子大叫：

「大河！我全都看见了！为什么无视我？」

连自认有常识的竜儿，都难得做出打扰邻居安宁的举动，可见大河有多过分。她知道一切，却对面临精神危机的我如此冷淡。

还有──对了，不只这件事，大河这几天的态度也让我不解。

「喂！把窗户打开！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妳！」

大河一定听到了，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大河！可恶，完全无视我吗……别以为我会让妳为所欲为！看好了！」

竜儿全身的毛孔射出诅咒光束，乌黑的感情一同涌出。瞪视对面的窗户，累积已久的负面情绪唤醒竜儿邪恶的一面，阴郁的脸上带着恶魔属性。

「我要把这个星球连同整个银河系一起摧毁！」──竜儿顶着这副表情，特地跑去玄关拿了长柄刷，单脚踩在窗边，手抓住窗框探出身体，另一只手拿着刷子：

「大河！大河！喂！出来！妳听得见吧！大河！」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木制长柄刷正以可能敲碎玻璃的力道，不断敲打大河寝室的窗户。

这招原本是禁忌的招式。除了会打破玻璃，过去还曾经发生过刷子狠狠敲中大河脸部的意外。可是今晚必须用上这个最终手段。

比任何闹钟都要惊人的声音与震动，响彻宁静的夜晚。

「……喂！」

这下子就连大河也受不了，猛力打开窗帘，相隔许久的两人终于再次见面。「咿……！」竜儿却因为大河的恐怖表情不由自主往后仰。眼前的大河看起来有如妖魔鬼怪，糟蹋了洋娃娃般的端正美貌。

「看来你──」

打开窗户的大河非常不爽，低声念念有词的同时抓住长柄刷，顺势用力拉过去。

「很有──」

「唔、喔、喔喔、喔！」

失去平衡的竜儿顺势往前摔，即将头下脚上落向距离数公尺的地面──

「──精神嘛！」

竜儿顿时眼冒金星。「喔哼！」等到发现这是自己的惨叫声时，已经整个人躺在床上。虽然没有从窗子摔下去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刚才往前倒时，长柄刷突然狠狠击中脸部，强烈的冲击让他头昏眼花。

「哼！猪头！」

「啪哒！」关上窗户！「唰！」拉上窗帘！这两个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竜儿一个人留在寂静里。

「……呜……」

过分，太过分了。

「……呜、呜呜……」

被刷子擦到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流泪，浓稠的鼻水也流到嘴边。

「呜……嘻嘻……」

竜儿按住遭到痛击的脸，已经分不出自己是哭还是笑。再加上大河那句「哼！猪头！」深深刺进耳里──猪头，我是猪头，我被自己的猪头本性牵着走。他摇摇晃晃起身靠着窗户，并且咬住窗帘。

「呜──呜呜呜……！」

竜儿的眼睛望向对面的窗户。真不愧是掌中老虎，永远不忘凶残，仅仅一咬就粉碎竜儿濒临破碎的心。竜儿为她送上言语无法表达的赞美──

「吵死人了──！你到底──」

「噫──嘻嘻嘻！」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耐烦的大河再度打开窗户，一看见又哭又笑的竜儿，忍不住尖叫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从竜儿的角度看去，只冒出两只脚的模样简直就像《犬神家一族》里的佐清。这跤摔得太过漂亮，竜儿吓得不禁伸长根本搆不着的手──

「……你、你真的是上天的失败作品！没想到神的玩笑竟然会导致这么残酷的结果……竜儿的恐怖外表简直超越人类的所知范围！」

听到悠悠起身的大河开口，竜儿伸出的双手在空中空虚挥舞：

「我……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那么狠毒的话……！不、更重要的是妳竟然用长柄刷擦我的脸！妳知道它是用来刷哪里的吗？打从浴室退役之后，现在是用来刷玄关和门外楼梯！门前水沟被飞来的垃圾堵塞时，也是用它像这样～～先干刷再湿刷……」

「好了，废话到此结束，丑八怪快点睡觉！啧！吵吵闹闹……还顶着一张『恶灵古堡』里僵尸犬的脸……」

「妳说什么？我之所以吵吵闹闹，还不是因为妳无视我的存在！啊──对了……妳居、居然无视我！妳明知道我现在很伤心，却、却对我对我──」

「关我屁事！」

「咦！」

大河口吐过度坦白的回答，在对面窗边以桀傲不驯的模样抬起下巴，一脸自以为了不起的表情俯视竜儿，还无趣地哼了一声。大眼睛仿佛在看路边的猫大便，不带一丝感情：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有时间整天理你。」

「妳、妳说什么？妳怎么可能有事？明明是整天游手好闲的大闲人！」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无所谓。以你这种小家子气穷光蛋的标准，怎么可能了解我这种有钱人的想法。」

「顶着一张米粒大的脸，说什么有钱人啊！」

毒舌回应的下一秒──

叮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

「啊、时间到。」

大河手上的手机发出不合时宜的双簧管旋律。听到这么无力的音色，竜儿也不由得跟着虚脱。真不晓得这是用来提醒什么。

「好了，就是这样。明天开始就是新学期，快点睡觉吧。与其继续抱怨，你应该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思考。」

面对大河的冷漠与逐渐扩大的冷淡，竜儿忍不住紧盯准备关上窗户的大河：

「是这样吗……」

「怎么样啦？」

听到竜儿的声音，大河打从心底不耐烦地皱起可爱的脸庞。居然可以如此厌恶同为人类的我？那句「怎么样啦？」让竜儿感到惊讶。

结果就是这么回事吗？

「……原来对妳来说只是『这点小事』吗……」

大河一开始听到耶诞夜的事时，分明也哭了──竜儿咬唇茫然望着窗边的大河。他真想开口问她：难道那天的眼泪是假的？

『骗人的吧──』

『小実怎么会拒绝你──骗人。』

……事情发生在去年年底竜儿因为流行性感冒而住院，也就是那场派对后的第三天。终于能够说话的竜儿，在病房里对大河细述耶诞夜当晚，大河送他出门之后发生的事。

代替泰子拿换洗衣物过来的大河听到这件事，也从探病时一定要戴的口罩后面发出隐约的啜泣声。

『怎么会这样？骗人的吧──』

大河用她的小手遮住眼睛，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哭了好一会儿。病床上竜儿的三角眼也难过落泪。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哭个不停。

不过竜儿多少因为大河的泪水而振作。虽然悲伤，但是在受伤时有人陪着一同流泪，真是值得感激的奇迹──身边有人明白我的伤痛，并且愿意陪我一起难过。

不过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因为被小実甩了就迁怒我。」

大河皱起眉头，还用手指掏着耳朵：

「就跟你说我有事要忙。啊──啊……都怪你这么长舌，面都泡烂了。」

大河边说边把摆在窗边桌上的「东西」拿到窗前，豪爽地撕开盖子。

「这……这就是妳、要忙的、事……！」

发抖的竜儿连话都说不好了。大河如此不耐烦地无视自己，原因居然只是──

「啧！吵死了，我就在这边吃吧。哼、开──动！」

咻噜噜──嘶嘶嘶嘶咻噜咻噜！只是为了泡面。

「妳……妳这个人……妳这个人真是……」

「嗯啊～～好吃～～！怎么样？」

看到大河把泡面塞满嘴的幸福模样，竜儿的心再度遭到背叛，然后无力萎缩。

「……算了，没事。」

忍不住闭上嘴巴。

「这样啊。」

嘶嘶嘶──嘶嘶咻噜噜噜！

「妳这家伙胖死算了！新学期就顶着一张肥脸上学吧！」

黑竜儿在此诞生。高吊的三角眼闪着吓人的昏暗火焰，竜儿用可怕的话诅咒大河变胖。「嘿嘿！」可是大河却发出冷笑回应：

「没关系，在这个时间吃泡面，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再说变胖也跟你无关。」

抱着泡面的大河以得意洋洋的姿势挺起平胸，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胸前的白色毛衣上，已经留下泡面汤汁滴落的北斗七星。

啊啊──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竜儿的家与大河的大楼相隔两公尺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两人的房间同在二楼、同样高度的窗户一扇向南、一扇朝北呢？

不发一语的竜儿站在自家窗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对面窗户开心吃着泡面的大河，愈看愈对鼓起的雪白脸颊感到生气。真想把鞭炮塞进她的嘴里……当然不是这样，竜儿只是感觉怅然若失，刚才满心的忧郁也消失殆尽，内心仿佛漂浮在恶魔之海的幽灵船「铁达尼号」──无法航行、乘客全体阵亡、船长的尸骨、咒怨的旅程──ＳＯＳ。

站在铁达尼号的甲板上，幽灵船员竜儿低声问道：

「……晚餐只吃泡面？」

「没有──九点吃了肉包、玉米奶油面包、巧克力闪电泡芙。这是宵夜。」

「……根本没有好好吃饭，而且全都是便利商店的东西。」

咬着筷子的大河以佯装不知的表情把脸转开。这代表竜儿的指责正确无误。

「……搞什么啊……」

幽灵船发出吱嘎声响，愈发被导引航向恶魔海域，船舵也阻挡不了船只朝着怨恨与诅咒的黑暗漩涡前进。

「……不来我家……只吃那些东西……也不吃青菜……」

「有意见吗？啊、你该不会也想吃泡面吧？哇～～真卑鄙。」

「才不是！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生气了！」

发出呻吟的竜儿一面搔头，一面转身对着夜空大吼。充满危险气氛的流氓长相，逐渐进化成必须打上马赛克的模样──刺眼、扭曲，而且愈来愈恶心。

「我一直想问妳！为什么不来我家？而且一直像刚才那样无视我？到底是为什么？」

竜儿自觉全身的毛细孔散发带着恨意与咒怨的黑暗气息，「唔哇……」也知道对面窗边的大河以仿佛看到恶心物体的表情皱起眉头，更知道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不过蔷薇色的嘴唇喃喃说着：扫兴。可是生气就是生气，丝毫没有办法控制。

「我才想问你到底要怎样？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迁怒！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

「我才没有迁怒！我、对妳的作为、感到生气！」

口沫横飞的竜儿用凶恶的外表面对全天下最危险的生物「掌中老虎」。男人的面子已经不复存在。

「妳现在是嫌受伤的我啰嗦吗？认为听我诉苦很不耐烦才施暴吗？有所怨言的我对妳来说那么麻烦、那么碍事吗？妳一开始还不是同情我！那算什么！到底算什么！我没叫妳继续同情我！也没叫妳安慰我！可是妳为什么不能像过去一样！」

「……啥？」

「啥什么啥！」

──我很清楚。

大河明显在与我保持距离。我一直想问清楚原因、想要大喊：为什么！

当我住院时，大河必须帮助上班的泰子送换洗衣物、买东西过来，意外地勤奋地照顾我。可是等到出院之后，大河却不再造访我家。

她提出各种理由拒绝三餐的邀请。照理说没事要忙的白天也经常不在家里，见不到她的人影。偶尔像现在这样见面，大河却开心吃着泡面。明明只要到高须家里就有东西吃、明明有叫她来吃饭。虽然大河不吃，竜儿还是每天准备她的份。而且泰子也在等待大河「大河妹妹最近怎么了～～找她都不肯过来～～」因此变得有些没精神。

大河常坐的位子，还铺着她专用的座垫。

「我被栉枝拒绝而情绪低落……对了，妳已经感到厌烦了吧……！没错，看到我就很烦吧！真是非常抱歉！」

竜儿以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表情嘶声喊叫，即使知道这样很丢脸、很难看，不过沉淀在心底的情绪一旦找到出口便无法阻止。竜儿像个笨蛋似地挥动双手再度吼叫：

「啊啊啊算了！算──了！结果妳也只会嫌我烦！原来如此！啊──啊，把话说明白就好了嘛！反正妳打算把我们的关系当成垃圾丢掉就对了！原来我是这么麻烦碍事没必要！我懂了，全都懂了。好，既然这样，妳就直接了当告诉我，我要听妳亲口说……喔……！」

「蠢虫闭嘴。」

大河手上的筷子比她的话早一步命中竜儿的眉心。虽然没被射穿，但是挨了一击还是很痛，竜儿不由得闭上嘴巴。

「你真──是愚昧的虫！臭虫！说你是狗还太高估你了，这只昆虫！在那边乱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啊！」

大河原本想对折手上的筷子，却一个失败折成七比三的长度，只好别扭地吃完剩下的泡面。再度看向竜儿的大眼睛里，除了嘲笑之外还有哀怜。

「难道一定要我从头开始解释你才会懂吗？」

「……解释什么？」

「我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了你。此刻的天界一定乱成一团，因为有我这个比上帝更崇高、比佛祖要慈悲的人！可是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哇！真是有够笨！我从以前就这么认为，没想到……」

「……原来妳是这么看待我。」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笨蛋王就是你。」

「……妳是说避开我、不来吃饭、碰到也当成没看见……都是为了我？」

「是啊……正确来说是为了你和小実。」

唉──大河叹口气，看着竜儿继续说道：

「在你住院时，看着你痛苦的睡脸，我心想……」

大河低下的雪白脸庞有如水嫩的花蕾，以难过的样子将一只手摆在胸前摇头说道：

「啊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脸，真是没救了……噗──！」

忍不住笑了出来。

啪哒！竜儿用力关上窗户。「骗你的啦！刚刚是开玩笑！打开窗户！」竜儿听到大河不顾邻居安宁的叫声，再次无奈地打开窗户。

「……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妳要是再开玩笑，我说不定真的会死……！」

「好好好，我知道，我会正经……对，正经。我已经仔细想过这次的事，也清醒、弄懂了。我打心底深深感慨：『真是笨啊……』」

「……我吗？」

「不，是我。」

大河以自嘲的动作耸耸肩，仿佛在告诉竜儿：玩笑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认真的。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我到底在做什么……最蠢的人其实是我。」

缓缓睁开的眼里倒映夜晚的黑，手指轻梳一头长发，伸手靠着窗框，仰望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大河下巴的线条，在黑夜中看起来仿佛正在散发白色光芒。

平静的声音与白色的气息同时渗入夜晚的静谧里：

「虽然说要支持你和小実，我却深入你的生活，小実当然会误会。即使要她别误会，她的脑袋还是会去想──一般人都是这样。而我居然想都没想就依赖你，真是个笨蛋。」

整理寒风吹乱的浏海，大河稍微笑了一下。直视她的眼睛，竜儿的心中有几分困惑。

「也就是说，妳──」

竜儿撇开视线，冰冷的寒风吹得皮肤好痛。

「──认为栉枝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她误会我们的关系？」

嗯，大河也低下视线。竜儿的眼角看见她轻轻点头。

「所以我要结束和你的共同生活，一个人活下去。这次不是嘴巴说说，我会认真做到。」

「……妳的意思是因为栉枝的误会，所以妳不再来我家？」

嗯。大河又点一次头，并且说声：「不再去了。」

陷入沉默的两人就像在冰点之下冻结的黑夜，黑暗又寂静。沉默不代表竜儿完全赞成大河说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不赞成。

竜儿舔舔干裂的嘴唇，再次直视大河的眼睛，仿佛要透视大河的心底：

「妳真的认为只要不再来我家，我就能和栉枝交往吗？妳没想过也许只是因为栉枝不喜欢我吗？」

「我不那么认为。」

大河的回答充满自信：

「光看就知道小実喜欢你。她只是在顾虑我，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你认为小実为什么拒绝你？真的以为是她『不喜欢你』吗？」

「这个……」

大河问到问题的核心。竜儿不禁屏住呼吸，搔了搔头。脸颊贴着窗台，犹豫该不该说出口，最后总算勉强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不认为……栉枝对我一点好感也没有……也无法理解她抢在我告白之前拒绝的原因……」

竜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她」──栉枝実乃梨的身影。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栉枝喜欢我……好像是这样，但是搞不好……可能是我自做多情……」

『高──须──同──学！HEY!YO!MAN!』

记忆里的実乃梨开朗欢笑，轻踩步伐跳到空中，一对深不见底的眼睛凝望竜儿，时而摇曳、时而含泪、时而坚定的眼神紧紧抓住他。

「……可是她却干脆地拒绝我，根本不让我说『喜欢』就彻底拒绝。每次想起过去与栉枝的相处情况，我就无法理解，心里也很纷乱……但是我不想放弃。」

竜儿知道実乃梨的指尖温暖如火，直到现在仍然忘不了那股温度，也没忘记她说要一起买下牵手跑完福男竞技的照片。実乃梨当时隐藏在微微颤抖的声音后头，那份出自内心的温柔，竜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寻常日子的反复对话里，実乃梨似乎逐渐对竜儿敞开内心，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她的视线、声音、表情，竜儿全部记得，认为背后还有其他意义，所以竜儿觉得実乃梨多少对自己有点好感，至少两人的将来可能有所发展。尽管这些想法有点没用，竜儿仍然不愿抛开。发抖的他抱头呻吟：

「我……我不知道……说真的我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误会吗？过去那些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吗？我不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

大河低声说道：

「我也是……我也不认为是你的误会，所以──」

竜儿只是稍微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窗边的大河。大河定眼注视竜儿，在没有星星的夜里散发强烈光芒，直视前方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摇或犹豫。

「不准逃避。」

大河的声音有点大。

「你还是一样喜欢小実吧？还是相信小実也喜欢你吧？既然这样就不准逃避，继续喜欢小実。小実只要看到我没和你黏在一起，一定会给你不一样的答案。你不可以像这样继续烦恼下去，也不可以因此而放弃。」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其实我也有些害怕面对小実。」

大河低哼了一声，似乎是要掩饰沙哑的语尾。

「……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把小実叫去学校的人是谁？」

啊。竜儿想起不愿回想的那晚。

没错，実乃梨被天使大河说服而前往耶诞舞会现场，然后在那里拒绝竜儿。

「结果变成这样……我和小実打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见面。她一直在忙社团，接着就和家人一起去祖母家过年，也没亲口告诉我耶诞夜的事。我当时还吵着要她和你见面，现在怎么可能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面对她。」

说到这里，大河稍微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摩擦额头，呼出白色气息。听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里，充满藏也藏不住的后悔。

「如果我没有因为耶诞节兴奋过头、没有强迫小実出门就好了……你不觉得吗？」

「我怎么会那样想。」

竜儿低沉的回答是他的真心话。结局虽然不好，但是打算告白的人、决定告白的人、那天跑在路上赶回学校的人，都是竜儿自己。

可是大河──

「我会。」

对不起──大河道歉了。这么做一点也不像大河。

对大河来说，她不懂自己的道歉让竜儿的心再次受伤。遭到拒绝之后，大河不但道歉，还抢走害竜儿被甩的「责任」，竜儿的心脏几乎快要喷血。这让被甩男遭到粉碎的尊严也消失无踪。如果大河现在和我一起坐在黑暗狭窄的房间角落，我一定会狠敲她的发旋，并且说声：「妳懂不懂别人的心啊！」

可是现在的自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但是！我不会逃避！所以你也不要逃避！」

大河大声说完之后伸手一指，正好指向竜儿心脏附近。

「不能逃避眼前的问题，我知道很痛苦……可是如果逃跑，一切就真的到此结束！」

竜儿觉得被射穿的心脏停止跳动──真的到此结束……这句话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回答我，虫儿！」

「谁啊……」

「准备好面对了吗？」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对大河说，竜儿还是勉强自己点头──只是逃不逃避也不是眼前就能决定的事。

看到竜儿的回应，大河闭上嘴巴，似乎也做了什么决定：

「以后你不用叫我起床，也不用帮我准备便当和晚餐，我会自己想办法，也会自己做家事。小実认为竜儿对我来说很重要，因此我必须向她证明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我要让小実看见，然后等小実改变主意，说出另一个答案。」

大河说得斩钉截铁，还用双手拍打脸颊，让竜儿看见她的干劲。竜儿茫然望着大河，仿佛看到耀眼物体一般，不由自主眨了几下眼睛。

大河果然比我坚强。

我真想踢飞刚才那个埋怨大河见死不救的自己、真想放倒感觉孤单寂寞的自己。竜儿点点头，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

跟大河分开就能和実乃梨顺利交往──他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可是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不应该在认真决定独立的大河面前丢脸，也不想被成长的大河追过、抛下。

更不想当个因为被甩而逐渐颓废的没用家伙。

就这样结束长久的单恋，更非他所愿。

「我明白了。加油，不过……可别搞出火灾。」

大河自信满满地挺起胸前的大陆棚：

「放心，我可以保证不会用到瓦斯炉。我决定一辈子当老外！」

居然能毫不羞愧地说出层次这么低的话，竜儿不禁叹息：

「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永远！」

竜儿看着气呼呼的大河，发现她的脸颊和鼻子都被冷风冻红，嘴边仍挂着无所畏惧的微笑，在黑夜中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你没问题的，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听好了，首先要确认小実的真正想法，至于机会……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机会？」

「是的，幸运的偶遇。」

大河点头说声「晚安。」便用力关上窗户──没想到狠狠夹到四根手指，凄惨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里不停回响。

不逃避。

确认真正的想法。

……虽然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但是黎明还很远，世界也很昏暗，看不见希望。竜儿还不知道大河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竜儿在黑暗里睁大双眼茫然注视天花板。睡不着的他只能窝在厚重的棉被里。

天亮之后就是新学期，无论如何都要见面……希望黎明不要来，也算是种逃避吧──

※※※

「天亮了──────────！」

竜儿吓了一跳。

「……小鹦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平常高须家的早晨总是又冷又暗，就连待在屋子里也会吐出白色雾气。要帮宠物小鹦添水加饲料的手也冻僵了。

明明是个阴郁的冬天早晨，小鹦不晓得在开心什么，在鸟笼里张开翅膀放声大叫：

「天亮了────────！天亮了────────！」

小鹦踏着皮肤成鱼鳞状剥裂的双脚，混浊的白眼球有着绿色的血管绘出网状花纹，同时张开有缺口的土色鸟喙：

「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

「喔！喂！小鹦，闭嘴！别叫了！啊！」

小鹦穿过竜儿手边的空隙跑出鸟笼。竜儿连忙伸手想要抓住，但是牠的动作十分迅速，以螃蟹横行的动作，像是要冲破大气层般在榻榻米上冲刺，双脚踏过榻榻米脱落的竹子纤维，仿佛横越沙漠的伞蜥一般全力向前冲。小鹦轻松地转弯，似乎是在嘲笑跪地追赶的饲主，速度快到眼睛追不上。

一大早就找麻烦……竜儿眉心挤出有如大地堑的皱纹，顿时灵光乍现──这个速度与转弯的技术，再加上眼睛看不清楚的艺术脚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席丹……！这是球王席丹的马赛回旋……！」

竜儿以手遮住嘴巴，忍不住睁大三角眼。没想到从小学六年级开始饲养的丑鹦鹉小鹦，竟然是前皇家马德里队的王牌球员，真是太惊人、太厉害了。啊～～吓死人了。

「别闹了……哈哈。」

这种搞笑连自己也看不下去，只能无奈地瘫在地上。「唉……」如果可以不要天亮该有多好──这么祈求、这么祈求、这么祈求，结果黎明还是来了。他根本无法不去思考。

至于别名「高须席丹」的小鹦仍然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以惊人速度绕着放出黑暗气息的饲主全力冲刺两圈半。才以为牠要变换跑道，没想到竟然冲进纸拉门微开的泰子寝室。

不一会儿就听见「啪咻～～」与「呼吓～～」等人类不可能发出的惨叫声，以及某个东西在床上动手的声响。

「呜～～～～～～吵醒人家了啦～～～～～」

酒气冲天的运动服身影打开纸拉门。看到那个一头乱发的人影，竜儿不禁「唔哇！」一声吓了一跳：

「野人……」

「呜耶……？」

醉醺醺地回家，今天早上也是顶着一头卷翘乱发的亲生母亲泰子，手中握着脑袋无力偏向一旁的高须席丹。

「唔哇！那么用力会死的！」

「因为～～～～～小鹦在泰泰脸上乱跑嘛～～」

至于她手中的席丹──

「呕……」

吐了。

喔喔！嗯呀～～！母子两人同时惨叫。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席丹，自作自受地吐出绿色黏液。「噫～～嗯☆」抓着呕吐席丹的泰子没办法放手，只能不断闪躲。

「恶……呕……」

绿色呕吐物有如间歇泉喷出，飞沫甚至溅到泰子的下巴。

「唔哇☆唔哇哇☆唔～～哇哇哇☆泰泰受不了了☆呕呃☆」

泰子把呕吐席丹塞给儿子，摇摇晃晃往厕所走去，猛力打开门──接下来是抱着马桶，然后……耳边响起无法忍受的声音。竜儿没办法塞住耳朵，右手握着泰子塞来的席丹──不，如今浑身无力的牠，只是满身呕吐物的普通鹦鹉。

竜儿叹了口气，喃喃说声「真是拿你们没办法。」装作没听见厕所里的声音，轻轻拿出湿纸巾帮小鹦擦拭身体。咦？有个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渍……仔细一看才发现羽毛浮现一个有如死人脸的花纹。

竜儿把小鹦轻轻放回鸟笼，让牠站在木棍上，双眼仿佛闪着青光的日本刀：我不想当人类了……当然不是。

「小鹦吐成这样要不要紧？我们去动物医院吧？反正今天只是开学典礼，我可以向学校请假带你去……」

其实竜儿是打算跷课。「不准逃避！」──昨夜大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不是逃避，小鹦不舒服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所以我也是无可奈何。可是这个借口实在很烂。

「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哟……」

小鹦似乎打算摄取失去的热量，开始猛啄夹在晒衣夹上的新鲜小松菜，吃到眼球的血管凸起，似乎完全不把竜儿看进眼里。看来小鹦健康得很。竜儿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

该不会、难不成、小鹦是──

「……为了替我打气，所以故意大吵大闹……？」

「啥……？」

算了。这样就好。真的够了。无所谓。

竜儿用力转开看着丑鸟蠢脸的视线，叹口气起身洗手、洗好泰子用过的杯子、用抹布擦拭流理台的水滴、确认自己没心情准备早餐。转眼看向时钟才发现刚才的席丹呕吐事件，已经花了他不少时间。

「唉──真不想上学……」

『不准逃避！』

好好好，我知道，我会去。我本来就不是有种跷掉开学典礼的男人。

竜儿将整齐挂在洗衣店衣架上的立领学生服拿下，无意识地用刷子简单刷过。衬衫外面套上有点没用的灰色Ｖ领厚毛衣，再穿上立领学生服。扣上扣子后再围上大河很喜欢的喀什米尔围巾，就算准备完毕。即使是隆冬，竜儿依然坚持不穿大衣──因为怎么看都很像考生。书包昨晚已经整理完毕，手机和钥匙也带了，接下来只剩出门。

「……真是非常不想去……」

不对，要去要去，我要去。竜儿甩了几次头，甩开内心的忧郁。

「我走了……」

然后阴沉地对着在盥洗室漱口的泰子道别。

「慢走……啊呼，对了～～小～～竜。」

吐得那么厉害、依然带有醉意的泰子口齿不清地抬头，以嘴边沾满呕吐物的模样在儿子面前扭腰说道：

「泰泰啊～～才没有忘记呢～～人家记得喔～～☆已经盖好章～～摆在房间桌上～～」

「……什么东西？」

「咦～～？真是的～～小竜最近老是发呆～～怎么可以忘记～～！就是冲绳啊～～！」

冲绳……？

……冲绳！

「对喔！」

笼罩在迎面袭来的浓厚酒气里，竜儿总算想起来了，连忙冲到房间拿「那个」。

「差点忘个一干二净。」

摆在泰子房间的「那个」，正是本月要举行的校外教学家长同意书，主要是征求监护人同意动用预备金，还有加入保险。竜儿因为这些日子发生许多事，完全忘了开学典礼当天要交。连大脑光滑无皱折的假脑泰子都记得……真是丢脸。

「冲绳冲绳～～！真好～～好高级～～！泰泰也想去～～！」

「……我出门了。」

「唉呀……没什么精神呢～～？」

竜儿把同意书塞进书包，穿上干净皮鞋之后打开门。突然吹来的一阵寒冬北风，让他冷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小竜要不要紧～～？」屋里传来泰子无忧无虑的声音，但是竜儿已经无力回答，只能静静锁上门。天气明明冷到刺骨，朝阳却莫名刺眼，照着竜儿那双仿佛在深夜的歌舞伎町附近才会出现的锐利眼睛。

现在不是管什么冲绳的时候──竜儿走下铁梯，紧咬的齿间感觉到一阵苦涩。

走在反射晨光的柏油路上，斜眼看了大河家所在大楼的入口大厅。打磨光亮的白色大理石楼梯通往玻璃门。即使是冬天也不落叶的长青植物在走道上摇曳，映下淡绿色树荫。

不过竜儿今天不会走进大楼，一个人朝着一如往常的榉木林荫道走去。不晓得那个贪睡的大河今天是否准时起床？昨天晚上说过不用叫她，所以竜儿尊重她的决定。

此刻的天界正在吵闹不休……自己不清楚真相，但是大河的心意让竜儿很开心，却也有些复杂的感慨。老实说来真的有点寂寞，甚至觉得被抛下。可是大河为自己着想，这件事让他真的很开心。

竜儿一个人在落叶飘零的榉木下边走边想──平常这条路总是和大河一起走，被她用书包打、被她骂、勒脖子、戳眼睛、听她嫌太早或太晚、忍受她不讲理的起床气、看她摔倒、撞到、绊倒、呻吟，听她碎碎念着北村同学如何小実如何蠢蛋吉如何我如何……可是大河说为了我和小実，要一个人独立。

大河或许真的长大了。

另一方面，自己却是这副德行。我们在我失恋和染上流行性感冒昏睡的这段期间，出现了差异。现在的我仍想停下脚步，不愿走向学校。昨晚明明已经有过心理准备，现在依然犹豫不决，没能做出任何结论，只有不停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嘿！」

竜儿学着大河昨天的动作，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目前的确是进退两难，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既然如此，我要重新来过，丢脸也无所谓，至少比因为无法放弃而自暴自弃来得好。

冰冷的北风吹着额头，竜儿不打算低头，抬起下巴面向前方，不再烦恼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実乃梨。

重新来过！现在是零，从零重新开始，只有这个办法。至少不要变成负数，别让実乃梨多花心思顾虑我，我不是被交往的女朋友甩了，只是一切归零，只要从零重新累积。

反正一开始就是单恋。

来到斑马线正好遇到绿灯，竜儿因为这点小小的好运有了活力。决定了！在教室遇见実乃梨，我要尽可能大声向她打招呼：早安！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聊下去，但是开学第一天，我决定要主动对她展露笑容。

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至少要积极面对──

「喔！高须同学，早安！」

──神啊！

「唉呀──真是够冷了！咦？大河呢？你们没有一起来吗？」

竜儿突然变成高须席丹二世。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走过斑马线的他立刻使出华丽的马赛回旋，绕过挡在行进方向的「她」身边，以充满艺术风格的步伐绕到「她」的背后，然后无声惨叫：我是笨蛋啊啊啊！

大河与実乃梨总是约在这个十字路口，我竟然什么也没想就直接走过，真是蠢毙了。如果大河还没起床，「她」──栉枝実乃梨会出现在此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喂！高须同学！」

竜儿拉紧围巾擤鼻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其实他无法靠自己的意识停下脚步，也拿急速前进的脚没辙。

还说什么「要和她打招呼」、「要主动对她展露笑容」！蠢蛋、蠢蛋、蠢蛋、蠢蛋、蠢到最高点！废物去死啦！竜儿在心里痛骂自己，决定无视実乃梨。别说是実乃梨的表情，竜儿连她的书包边缘和裙摆都无法正视、连她周遭半径一公尺范围里的空气都无法呼吸。

「喂──！高须同学！」

过剩的自我意识让濒临崩溃的竜儿浑身僵硬，只能不知所措地大步逃离现场，有如岩石般僵硬的身影，背对実乃梨快听不见的声音，一溜烟地逃跑。今天一早小鹦华丽的逃亡场景，难道就是在预言此刻？竜儿脑中想着无聊的事，无法正视自己的作为有多过分。

「不准逃走喔喔喔喔喔──────────！」

──办不到。即使脑中响起昨天夜里大河的声音，竜儿仍然继续加快脚步。

「秃头竜儿这个杂碎──！不准、逃走────！」

我才没有秃头……话说回来，大河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具有临场感？就在竜儿如此心想之时──

「啊！小、小実早……呀啊啊啊啊！」

竜儿因为惊人的叫声而回头，然后与実乃梨同时倒吸一口气。有个小笨蛋在斑马线中间跌倒──光是跌倒还不打紧，一辆厢型车正好转过十字路口，而这个跌跤的笨蛋正好位在司机视线的死角。竜儿与実乃梨几乎同时丢开书包飞奔，接着是极为不吉利的慢动作画面。

大河仿佛即将遭到辗毙的猫，僵在迎面而来的车轮前面动弹不得。幸好竜儿及时跳到车速不快的厢型车上抓住挡风玻璃，吓了一跳的司机大吃一惊、连忙急踩刹车，実乃梨也趁这个空档用力抓住大河的手，把她拖到人行道上。

「很危险耶！臭小子，不要突然跳出来！」司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驶着厢型车开过竜儿身边。

大河吓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忍不住发抖说道：

「……吓、吓死我、我了……」

「妳这个……笨蛋！」

竜儿不禁放声大吼。実乃梨也同时叫道：

「妳在搞什么！真是的……！」

瘫坐在杜鹃花间、连帽外套前襟敞开的大河站不起来，只能看看竜儿又看看実乃梨，然后小声道歉：「对不起……」

「真是的……！这可不是开玩笑！刚才差点就被车撞到了！」

「为什么突然跑过来！站起来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亏実乃梨伸出援手，大河终于站起来，难为情地任由実乃梨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来，把外套穿好！围巾围好！穿得这么邋遢……啊！」

竜儿看着大河把浅灰色连帽大衣的前排扣子扣好、把自己买的桃粉色围巾重新围上。这时突然注意到大河的手心擦伤，不由自主抓住她的手：

「妳流血了！」

「真的耶！面纸面纸！」

面纸我有──抬头的竜儿顿时喘不过气。

他发现実乃梨正从近距离看着大河的手，自己的手抖个不停。大河注意到竜儿的反应，眼神似乎有些游移。実乃梨用口袋里拿出来的面纸擦拭大河的伤口，然后压住止血。

実乃梨似乎剪了头发，下巴附近的卷翘发尾比之前更像男生，浏海底下的黑色眼瞳也在闪闪发光。

然后──这已经是极限。

竜儿突然转身抛下大河与実乃梨。不管自不自然，总之他都无法继续待在那里。竜儿一把抓起扔在人行道上的书包，再度逃离実乃梨的身边。不看不听，无视一切地快步跑开。

大河不再叫他不要逃避。背起书包的竜儿稍微转头，看见実乃梨背对自己捡起书包；位于人行道的大河则是抱头仰天无声张开嘴巴──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是啊，妳真的笨死了。竜儿偷偷在心里赞同她的想法。妳果然还不成熟，成熟的大人才不会像妳一样跑到马路中央跌倒，还差点被车撞。

另一方面，竜儿也想用同样姿势对着天空大叫：蠢蛋蠢蛋蠢蛋蠢蛋蠢蛋，我真是蠢蛋！

啊──学校干脆失火烧光算了……竜儿几乎是哭着跑开，心里甚至出现这种愚蠢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