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魔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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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魔魅影
猛然一记扣球袭来,在地板上弹跳、发出痛快声响的同时,现场欢声雷动,反射到体育馆的天花板上,朝我所在之处倾注而下。
我身穿被泥土沾得脏兮兮的体操服,双手放在身后,慵懒地伸长了腿。身心全处于弛缓状态的我,放松至此究竟是为哪桩?就是当一个再单纯不过的观众。毕竟今天学校已没别的事好做,没事好做也不能擅自离校,不能离校就只好像这样俯看着楼下的情况。
我就坐在体育馆两侧突出的猫道,也就是设有扶手的狭窄通道。各地体育馆的情况应该都一样。设置这个的目的为何我不晓得,反正一定是像我现在这样观赏比赛用的,何况这会儿大伙或坐或卧,在一片懒洋洋气氛中消磨时间的也不只我一个。
旁边跟我一样懒散的谷口发表了感言:
「我们班的女生好强啊。」
语气中听不出佩服与否。
「是啊。」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继续追寻在球场上空飞舞的白色排球行踪。从对方阵地发来的山形发球,呈抛物线落下时被接起,经过托球的步骤,以几近垂直的角度昇空。
从攻击线远处过来追球的体操服美眉,借着助跑的加速度跳起,以漂亮的跃动感挥下右手,那颗被注入全部位能和动能的可怜排球顿时成了夺命杀球,击破敌队的双人墙,直捣球场角边。完美的后排进攻,担纲主审的排球社社员吹起哨子。

场内爆出欢呼声。
大概是太闲了吧──
「喂,阿虚。要不要来赌哪一边赢?」
谷口不甚热诚的提案。这主意是不错,然而除非这是让分赛,要不然怎么赌都不公平吧。
我抢在谷口开口前先声夺人:
「五班赢定了,绝对错不了。」
谷口啧了一声,我转向他的侧脸,继续说:
「因为有那女人在。」
那名贴着球网华丽着地的女人,脸上浮现大无畏的笑容回过头来。但她可不是抬头看我,那张笑脸和社团教室里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亦大异其趣。那是正对着簇拥而来的队友们,无言地传达「这只是小CASE!」的表情。
一局就领先了十五分。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一年五班女子A组得分足足比对方高出一倍,获得压倒性胜利。只见堪称得分王的王牌攻击手混在互相击掌的同班同学中,独自高举握紧的拳头,一一轻触每人摊开的掌心。
在走出边线途中,她总算注意到晾在体育馆墙边上方满满一排的我们。但她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只有短短一瞬间,我很快就从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凶光中解放。
不管做什么都完美无缺,一牵扯到输赢就化为无与伦比的好胜恶魔,这场排球赛的得分几乎是她一人独占,堪称赢球最大功臣的那女人──啊,应该也不用卖关子了啦──就是凉宫春日,她从临时凑成一队的同学手中接过运动饮料,正津津有味地要将之一饮而尽呢。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我们学校正在举行球技大赛。
三月上旬,期末考一结束,一般学校多是进入休假准备期,即使这所县立高中也不例外。就校内行事历而言,这时期除了巴望春假赶紧到来还能干嘛?当初大概有人脑内灵光一现,每年这个期间才会被排入球技大赛的行程吧。
或许这是学校的美意,好让学生活化一下因准备考试而僵化掉的脑袋,可是与其办这种活动,我宁愿学校多施舍几天假。
顺便提一下这次的赛程,男子是足球,女子是排球,我隶属的一年五班B组在淘汰赛制的第一回合小输宿敌九班,相当可惜。我不是因为古泉才敌视他们班喔,而是九班乃特别升学班的数理资优班,想当然个个都是头脑发达的书呆子,要是没在足球等球类运动上赢过他们,日后普通班要如何立足?拜输球所赐,现在的我和谷口等其他男生已完全没有立足之地。
实在也是无处可去,只好像这样来到体育馆,欣赏女生穿体操服的美景。
「不过话说回来,凉宫同学还真是厉害。」
道出这句人话的是国木田。因为春日的超级活跃,女子排球组下一场就是第三回合,我们早在第二回合中途就被打落猫道,沦为观众群了。
「为什么她不加入运动社团呢?像她那样的优秀人才可是世间少有。」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假如春日在田径社,八成会包办长中短距离所有项目的冠军,进军全国高中校际大赛吧。换作从事其他的体育活动相信也是同样的情形,因为她有最坚忍不拔的好胜心,再没有比她更喜欢第一、优胜等词汇的人了。
我将目光转往比赛仍在进行的隔壁球场──
「对那女人而言,远有比将青春花费在运动上更重要的事吧。」
想说会不会碰巧看到长门或朝比奈学姐在比赛,可惜体育馆内并没有那两人的身影。实在有点小遗憾。
「你是说SOS团吗?」
谷口有点嗤之以鼻的说道:
「哈哈,确实很像是凉宫的作风,她要是会做正常学生做的事才超乎想象哩!她从国中时期就那样了,现在她只喜欢和你一起玩莫名其妙的游戏吧。」
我已经懒得反驳了。
再怎么说,这一学年已所剩无几。球技大赛之后就进入课程缩短期,待在教室的时间相对也会减少。顺利进入春假,待樱树抽芽时,我们也将自动升上高二。到时候,分班就成了学生极为重要的洗牌活动,往后一年的苦与乐可说是就此底定。我是如此喜爱愣呆谷口跟国木田,下学年也能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就好了,但光是达成这样的心愿就很难。
在我呆呆地沉思时,国木田起身唤起了我的注意。
「下一场比赛好像要开始了。」
定睛一瞧,以充分展现领导能力的春日为中心,五班女生们已在球场上散开。
春神的气息就快要拂面而来的时刻,位在山谷的这所高中还是冷到不行。我感受到的冷度或许连心情上的低温指数都算进去了也说不定。原因无庸置疑,正是前天回到我手里的考卷上头打的分数所致。
我个人对那个分数是很满意,但似乎还是无法满足老妈的虚荣心,她频频跟补习班及家教班索取宣传手册,然后搁在我随时都看得到的地方,搞得我胃痛不已。看来老妈就是要我考上任何一所国公立大学,事实上我交出去的升学就业志向调查表也是如此。总之呢,就是期望过高。此外……就是那个嘛。春日的插嘴也是原因之一。
我的期末考之所以未在红线区低空飞过,全有赖临时上任的家教春日在社团教室亲自传授我一夜速成秘笈。考试前几天,春日一面在长桌上摆放教科书和上课笔记,一面说道:
「我可不准你给我补考或跑去补习喔。妨碍SOS团日常业务的蠢事,我一概不允许!」
只要牵扯到团的业务,一概不准推三阻四就对了。至于团的业务时薪有多少,在谈这个之前,我就已经连连破财,所以不提也罢。
总之,比起在教室里接受老师的监视、挑战新的问题、上无聊的补课,边在社团教室喝着朝比奈学姐泡的茶,边和古泉抬杠要让我安心自在多了,于是二话不说,决定向戴上写有「教官」二字臂章的春日请教功课。
春日教官研拟的考试对策再单纯不过,就是由她瞎猜出考试可能会考的重点,再叫我背起来。对春日过人的直觉已有深刻体认的我当然只有照背不误。如果跟长门请益,她可能会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考题和模范解答;若是跪求古泉,或许他也会利用不当手段将考卷从教职员室里偷出来。不过我对超自然手段或是校园阴谋向来都敬谢不敏,还是乖乖啃书来得实在。更何况一看到开心地挥舞着教鞭,还特地自备平光眼镜扮起家教老师的春日,很明显地其他手段都不便考虑,我也不能只顾为自己着想吧。
看来春日下学期一定也想坐在我后面的座位。如此一来无论在上课中或任何时刻,都能用自动铅笔笔尖戳戳我的背说道:「喂,阿虚。我想到一件事──」之类的开场白,再喜孜孜地说出一些不如没有的想法。为此她有必要跟我同班,当然升学志愿也必须大同小异才行,所以随时注意我的成绩显然有其必要。因为我可是SOS专属近似杂役的角色。这就跟只有军官的军队在战场上无用武之地是同样的道理。下指令是春日的工作,而在那边扛着包袱四处奔波的则是我。
事实上,这一年就是这样过来的,而接下来的一年也将会是同样的模式,这点我从来都不怀疑。春日绝对是这样期待的,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那女人任何超脱常识的事都干得出来。必要时永远重复高中一年级的循回也不无可能。
当然,我认为那个八月的状况不会再发生。春日也不会想将这一年重头来过。这点确信我还有。
你问我为什么?那还用说吗?因为我深知SOS团成立的这一年间,对春日是多么快乐的回忆。春日绝不希望那些五花八门的回忆全没发生过。那种事也绝对不会发生。
看看现在的春日就明白了。
眼下的光景再度映入眼帘。
春日率领的排球军团正迎战总决赛。
「啪!啪!」春日东拍西击独擅全场。先声明,我对春日每次纵身一跃时,衣摆不经意掀起所露出的肚脐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注意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一年前的四月、我和春日刚认识时,她在班上可说是被完全孤立,或者该说是她自己不想融入班上比较恰当。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坐在我后面的座位不时摆着臭脸,一味地扮演着让班上空气直线降温的角色。即便到后来和我比较有话讲了,和班上女生也还是相当疏远,现在看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虽未加入班上的小团体,但是对周遭充满敌意的排斥态度已不复见。
肯定是SOS团的设立促使那女人朝好的方面改变了吧。不可否认的是,春日原本就拥有那样的素质。春日变得古怪是从国中时代开始,在那之前她一定就拥有主动索敌飞弹般的行动力与喷射引擎后燃器等级的开朗本质,与其说现在的春日变好了,倒不如说她是恢复了原状。
我不认识国一以前的春日。与那个国一版春日的结识也只是蜻蜓点水的程度。虽然我曾想找个时间查出有谁是春日的小学同学,再向他们打听当时的春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不过我也只是心动而没有行动。
体育馆的排球场上,春日与常人一样,正和同学们享受着球类竞赛的乐趣,不过她看起来还是有点放不开。那种活像是想到了超棒的惩罚游戏时所闪耀出的百瓦亮度得意面容,只限定出现在团员面前吗?惜面如金的话就太暴殄天物啦,春日。
击出了致胜杀球的春日似乎有些腼腆,以拳头对准同班同学伸过来的手掌击下去。
就这样,球技大赛结束,本日在学校的行程也宣告落幕。
有社团活动的人各自去社团,没有的人就此回家,SOS团的团员自然是去文艺社教室集合,我也和心情奇佳地踩着小跳步前进的春日,一起前往有着坐惯了的钢管椅的社团教室。
春日的好心情当然是来自赢得排球赛优胜。虽说拿到冠军不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在我身旁脚步轻盈的春日这会儿可是精神饱满。加上在文艺社的休社未遂骚动中又顺利扳倒学生会长,我不认为让这女人陷入忧郁情境的祸端很快就会到来。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升上高二一事吧。
按照古泉的说法,春日的愿望大多都能心想事成,所以我、长门、古泉全和春日分到同一班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虽说古泉是特别班的,但是无论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地改变的正是春日的变态威力。和朝比奈的眼中射出光束一事相比,这种心愿显得符合常识多了。问题是春日并不知道自己有此能力,所以大家都分到不同班也是有可能的,或许这样子想才对吧。
目前只有春日不知道。若是请长门操控资讯、或动用古泉的组织,大部分的事情都能水到渠成。
因此我也乐观其成。我就老实说了吧。我也很希望升上高二后还能坐在春日前面的座位。万一不幸被分开,我可能会有种二度遇到圣诞节之前发生的春日消失事件的缩小版的错觉。我也不可能不在意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又干了什么好事。
可是,一方面我又觉得真是那样也无所谓,像我这样就是所谓的二律相悖吧。就如古泉所说,春日惊人的能力若能逐渐安定下来的话,倒也不是件坏事。
只不过──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感到有些寂寞吧。
「怎么?」
也许是我的表情看起来颇为达观吧,威风八面走着的春日由下往上偷窥着我,说:
「你怪怪的喔,阿虚。想说你一个人不知道在窃笑什么,突然间却又转成严肃的表情,你有颜面神经痛吗?还是足球输球的伤痛至今仍无法平复?五班的男生真的不是我在说,怎么这么没用啊。」
那是因为球技大赛的分组和攻守位置是抽签决定的吧。运动神经好的都被分到A组去了。总之B组的后卫三剑客就是我、谷口、国木田。唉,虽然疯狂铲下了九班前锋的球,无奈古泉从司令塔位置发踢的致命传球就天高皇帝远了。不过他们班在决赛时输给了六班,想想比赛的结果还挺符合古泉半调子的性格。那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
春日似乎觉得很好笑。
「不过以古泉同学的行事风格是有可能放水。毕竟他们是九班啊。万一被你或谷口这种对聪明人向来没好感的笨蛋怀恨在心而反过来报复,结果受伤的话就太蠢了。那一班是有几个惹人厌的,但我不会很讨厌九班的人。」
有的话也早被你转学了……啊不,那是长门干的好事吧?
在我正要解开回顾录的绳子时来到了社团教室前。早就不知道将日本人进房时要先敲门的礼貌习性遗落在何方的春日,一口气将门打开:
「实玖瑠!球技大赛你们班比得怎么样?对了,有没有冰茶?因为今天一直在都打排球,我的口又渴了。一定是水分不足!」
春日大剌剌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御用团长桌上。
社团教室里,SOS团已全员到齐,长门和古泉皆就定位,扮演完美俏女侍的朝比奈学姐抱着盛盘站在一旁的熟悉风景,真想请林布兰或鲁本斯等大师,将这平凡中见幸福的一幕忠实描绘起来。
「没有冰的,对不起。」
朝比奈学姐一副自己做错事的样子说道:
「啊,我立刻帮你做好吗?冰在冰箱里面……」
对了,我们有冰箱嘛,就在社团室里。虽然是没有冷冻库的小冰箱,但是冰火锅料或是罐装果汁还是很好用。不过没差啦,我在这里的主要饮品都是朝比奈学姐泡的热茶,瓦斯炉的功用远比冰箱来得大。
「不用了。」
春日大而化之的说道:
「还要等它冰才能喝,多麻烦!何况茶还是现泡的最好喝。」
不久,春日和我的座位就送上了两盏茶杯。茶水小姐朝比奈的心灵手巧又更上一层楼。当我犹豫着该不该对她的贴身丫鬟技能的提升赞誉有加时,朝比奈学姐显得相当开心,喃喃道:
「冰茶啊……说得也是,下次买个冷泡式冲茶壶好了。」

假如学姐问我:她从未来来到这里,钻研的知识却都仅限和茶叶相关有何看法的话,我的真心话绝对是高喊万万岁。我希望朝比奈学姐还是别在外头四处奔波比较好,虽然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朝比奈学姐都是可爱到无人能出其右的女侍,但是未来人毕竟是未来人,要是朝比奈学姐为了自己的事情手忙脚乱,那肯定是牵扯到时间什么的大事,问题是我又不像古泉,我只要一谈到时间的话题头就会开始痛。真心拜托我能与困难的图形暂时无缘。
至于那个古泉,早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玩起一人黑白棋。
「你拿出了令人怀念的东西啊。」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朝古泉手边看去。仔细想想,这可是社团教室里头一个进驻的桌上游戏,而且还是我带来的。
「是啊,我们相识也快满一周年了,由此回归原点倒也不错。」
虽然古泉在足球比赛中也始终笑容可掬,但待在社团教室里的微笑更显爽朗,在我有所回应前,将黑白棋的盘面恢复到初始状态。
回归原点是吗。
虽然我的人生没有长到值得回顾,但不知怎么地,满想说这一句话的。
我将内含磁铁的黑白棋棋子一一拾起,视线不经意滑向旁边。黑白棋。一年前。听到这些就联想到一个身影。而那个身影的主人,现在正静静坐在长桌角落扮演外国文学的学徒。
「…………」
长门有希与世无争的阅读身影。这位外星人出品的有机人工智慧生化人,初次显露出类似感情的反应,就是我和朝比奈学姐在这下黑白棋时,当时的回忆仍历历在目。
说到这我才想到,我还没跟长门在这类游戏捉对厮杀过。只要她没放水,我是不可能有胜算的。但是我通常不会输古泉,难道那也是古泉故意放水?搞不好喔。
先不提这个。才刚在团长席就座的春日,安静了好一会时间。开电脑、上网浏览是她平常的日课。当然打开浏览器后头一个逛的就是我们SOS团毫无看头的官网,让计数器一天增加一次成了团长的业务之一。然后就悠游在电脑世界里进行美名为寰宇搜奇的上网,偶尔还从某处下载奇怪的免费软体并擅自安装,以至于这台桌上型电脑里到底装了什么又没装什么,我是一点也不清楚。有时候连春日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好紧急搬救兵,召来电脑研究社社长抢救。算了,适材适所也是好事。
春天将至的闲静午后,球技大赛才刚结束,全员多少都会有觉得疲累的时期,悠闲地度日反而感觉相当心旷神怡。
黑白棋下得很顺手,朝比奈学姐的茶也相当美味。今天又将在无所事事中过去,转眼就到了迎接放学的时刻。
──真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可惜安息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回归原点。
活像是要让我喃喃道出那句话似的委托,踩着舞步进了SOS团。
没错,就是委托。我们绝对没有抓着它的脖子进来,也不是春日漫无计划中造就的苦果。
委托人敲了敲社团教室的门,有如被大熊招待到自家玩的小鹿一样客气地进来,说出了让春日喜上加喜的话。
我家附近有个地方盛传有幽灵出没。要不要去调查看看?
「幽灵?」
春日眼睛一亮,顿时像鹦鹉似地跟着回道:
「出没?」
「嗯。」
阪中温驯地点点头,说道:
「邻居都在传,说那个地方搞不好有幽灵。」
阪中……下面的名字不记得了,不过她却是我和春日一年五班的同班同学。坐上客用钢管椅、接过朝比奈学姐泡的茶,阪中愁眉不展地说:
「那个传闻是最近才有的。大概是三天前吧。我早就觉得那里怪怪的……」
她微倾客用茶杯,好奇地环顾室内。尤其是吊衣架上吊得满满的朝比奈学姐的服装。
我忆起春日主导的排球比赛。在女子A组中和攻球手春日搭配得最天衣无缝的举球员,就是眼前这位阪中。
说实话,我对班上同学的印象至今仍很薄弱。应该说自从一年五班最耀眼、但现已不在的朝仓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像她那样令人眼睛一亮的后继者,连现任班长是谁我也不晓得。这么一想,和其他同学比起来,谷口和国木田两人跟春日还算是挺接近的。虽然以地球的距离而言,就像是木星和天王星那样的距离。
可是,春日似乎丝毫未将班上的隔阖放在心上。
「请你说得再详尽一点好吗?关于幽灵……对,幽灵。阪中同学,你说的那个毫无疑问是幽灵吧?那么我们的登场若说是无庸置疑也不为过了!」
现在她更是一副恨不得戴上「灵异侦探」臂章直奔现场,到处贴上封锁现场的黄黑双色封条而后快的模样。
「嗯……等一下好吗?凉宫同学。」
阪中慌张地摇摇手。
「我并没有说那一定是幽灵,应该说是疑似幽灵那类的吧?毕竟那只是传闻……不过,我自己也觉得那个地点很古怪就是了。」
成为包括长门在内的全体团员注目焦点的阪中,好不容易才发现到自己沐浴在五人的视线下,缩了缩脖子──
「请问……我跟你们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啊……?」
「哪里不好了?好得不得了啊!阪中同学!」
春日兴奋得大吼:
「管它是恶灵、生灵、地缚灵或浮游灵都随它去!只要能见上幽灵一面,不管是坐到哪的车票,我都照买不误!总之,听到这种事,要我坐视不管是不可能的!」
你坐视不管的事,本来就不多好不好。
「阿虚,拜托你别在这时候挑那种没营养的语病。这可是幽灵喔,幽灵!你不想亲眼见识见识吗?还是你已经看过了?」
没有,最好永远都看不到。
春日活像是午觉睡醒三十分钟后的幼稚园小朋友,兴奋地说道:
「可是,幽灵出现在你面前的话,难道你都不会想跟对方聊上两句?」
抱歉,一句也不想。
我从眸中燃起渔火的春日移开了目光,看着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嘴、不断欲言又止的阪中。
为什么阪中会在学期快结束时带着幽灵秘闻造访SOS团?她算是继喜绿学姐之后的第二号委托人……对喔,自从七月那次,喜绿学姐前来找我们谘询巨大蟋蟀事件相关的烦恼后,我立刻就将征求委托人的海报撕下来扔进垃圾筒,大概是奏效了,之后校内就不再有学生把SOS团误认是万能便利屋。难道阪中是在那张海报张贴的期间看到,然后一直将内容记在脑中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她的脑细胞能用在记忆更有效的资讯上。
孰料阪中听我那么一说,摇了摇头。
「不是。我拿到的不是海报。记得是在路上发放的,我没丢,一直收在家里的抽屉里。后来才想起来…」
阪中从书包中取出一张纸。看到那张泛黄的草稿纸,朝比奈学姐就好像见到天主教念珠的菜鸟吸血鬼一样退避三舍。
「那、那是……」
那是朝比奈学姐的精神创伤起源,也是春日辉煌的SOS团行动史第一弹,不过其真正的身分是未曾事先报备就擅自借用学校设备所印制的一张传单。
SOS团成立暨创团声明。
上头应该是这么写的:
『我们SOS团正扩大募集这世上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欢迎过去曾经历不可思议事件的人,或是现在正面临不可思议、谜样现象的人,以及有预感不久的将来一定会经历奇幻事件的人踊跃与我们谘询。我们会尽力替你解决问题……』
那是谜样的兔女郎两人组在校门口发放的那张传单。也是齐聚这世上所有不可思议现象于一身的春日所出品的惊人广告。
怎会酱子啊?春日播的种子居然真的发芽、飘回这里来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学年度好不容易快顺利结束的时期。这是谁希望的谢幕?我可没有准备安可喔。现在是回归原点的场合吗?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与朝比奈学姐的异样,阪中略显不安地说:
「这里……是SOS团吧?你们很出名……凉宫同学你们在做的,应该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怪谈什么的。」
不好意思,阪中。我们就独缺好兄弟那方面的奇人异士。这里有爱看书的外星人、喜欢悬疑推理的超能力者、还有滋补养眼的未来人等等,硬要说的话,三人擅长的都是SF。至于我,更不可能弃凡人路线走上恐怖的绝路。
和不由得沉默下来的我恰恰相反,春日挺起身子一脸得意。
「阿虚,看到没?那东西还是有人在看的。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喔?幸好当初有做传单。」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连自己做过这个东西都忘了。
「开心吧,阪中同学。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我特别优待你,免费帮你解决。」
我敢保证,无论何时何地何人上门委托,春日都不会跟对方收钱。因为对春日而言,最大的报酬就是不可思议事件的委托本身。委托人一上门,她就打饱嗝了。由去年的巨大蟋蟀事件就足以印证这一点。
「幽灵啊……」
春日邪笑着说道:
「最后可能得采取除灵的手段,在那之前要好好打听对方的身世遭遇。拍照留念的照相机,和采访用的摄影机都是必备的。」
无视我以下的团员,春日自顾自地情绪激昂起来。不行。再这样下去可能真会有幽灵飘啊飘地飘~出来。嗯?阪中是怎么说的?
是啊,幽灵很可能是人类容易受骗的视觉产生的错觉,就像柳树下的枯芒常被错看成女鬼一样。要是幽灵真正出现的那一天,也将会是人类长期堆砌而成的伟大科学体系崩坏的序曲。
因此,阪中也说:
「所以我才希望你等一等呀,又不一定就是幽灵,可能只是搞错了也说不定。不过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阪中开始说出无力的证言。
「喂,春日。」
我不得不赶紧插嘴。这是因为春日已经开始翻找器材库。
「你先冷静下来,听听阪中怎么说。事情似乎不单纯。」
「你又知道了?」
即使嘴里嘀咕,春日仍是从杂物箱回到了团长席,将双手叉在胸前。阪中和我都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这时候,我总算有余裕打量长门和古泉的表情。
或许别看还比较好。
两人的神色表情都和平常没两样。也就是说,古泉是挂着无意义的明朗微笑,长门也是风平浪静,和往常的反应一样。
可是,他们都感兴趣地看着阪中。奇妙的是,我居然有种错觉,仿佛在那两人脸上看见了共通的文字。
──幽灵?这个人在鬼扯什么啊。
嗯,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现在就来谈谈我个人的看法吧。我并不相信灵魂的存在。电视上常播的心灵体验纪实,我坚信那都是经过设计的综艺节目,并不是在报导事实。
虽说这份自信经过这一年下来也逐渐化为沙上的楼阁,毕竟我和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小子结伴参与些有的没的也有一段时日,对光怪陆离的超现实现像早已见怪不怪。
这种想法一旦起了头,内心就开始隐隐约约觉得:鬼魂啦亡灵啦生灵啦搞不好哪天真的会出现。可是,就跟尚未遇到异世界人一样,我至今也仍未跟幽灵打过招呼,何必从现在就开始担心连面也没见过的存在呢?所以我早就以跑百米的速度摆脱了那种烦恼。想来就来吧。不过,我可不会老实地接受这个麻烦。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你怎么说我就能怎么理解的吗?
总之呢,我也只能抱着超然的态度了。至于其他团员们的看法──
「幽灵吗?这可真是……」
古泉手指顶着下巴,一副沉思样。
「啊……那个是,这个……?」
朝比奈学姐以问号满天飞的眼神,抬头看着委托人。
长门仍然一如往常:
「…………」
看样子,我的想法就等于春日除外的团员综合意见,长门、古泉与朝比奈学姐一听到「幽灵」,表情并没有变得很严肃。尤其是朝比奈学姐对那个单字或概念好像一时意会不过来似的,整个人呆住了。未来可能没有宗教或是膜拜祖先的习惯吧。有机会再问问她。不过她大概也不会透露。
平易近人如我,在一年五班教室里的谈话对象当然不只有春日、谷口、国木田,和其他同学平日也会哈拉一两句,可是对象是女生的话,聊得来的话题也会变少。
即使绞尽脑汁也榨不出和阪中对话过的记忆,不过印象中,她不像是口才很好的那种人。
所以接下来是我再三浓缩所摘录出的重点。
「你听我说嘛,一开始觉得奇怪的,是卢梭。」
阪中对着春日说道。
「卢梭?」
春日皱了一下眉头。
「嗯。卢梭是我家养的狗狗。」
真是有大师风范的狗名。
「每天清晨和晚间,我都会带它去散步,而且每次都走相同的路线。刚饲养时我带它走过各式各样的路线,不过现在每天都固定走同一条。我也很习惯走那条路了。」
那个不重要啦。
「抱歉。可是搞不好很重要喔。」
对谁重要?
「阿虚,你闭嘴啦!」春日说道:「来,继续。」
「卢梭每次都在同一条路上愉快地走着,但是……」
阪中顿了顿,越说越小声。她当是在讲怪谈吗?
「大约一星期前,卢梭突然不喜欢原先的散步路线了。即使我硬拉着绳圈,像这样──」
阪中摆出双手紧紧抓住地面的姿势。跟不想离开温暖场所的三味线一个样。
「就像这样一动也不动。嗯,中途都还好,一到那里就变了样。每次都这样,真的很怪。逼不得已,我只好更改散步的路线。」
话说至此,阪中端起茶杯喝茶。
原来如此,名字很有哲学家风范的爱犬突然讨厌起散步路线啊。那么,幽灵又是从哪句话里绷出来的?
我的疑问好像也是春日的疑问。
「幽灵呢?」春日问道。
「所以说──」
阪中放下茶杯说道: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幽灵。只是大家都这么传。」
敢问那个传言的来源是?
「很多。我家附近有很多人养狗,遛狗时遇上常会聊个两句。卢梭交到狗朋友很开心,我也因此认识了许多人。第一个提起这件传闻的是养了两只喜乐蒂的阿南先生。他说散步到那条路时很奇怪,怎么样都不肯走。他说的是狗狗,不是他自己喔。」
人类什么都感觉不到,还能迈步向前吗?
「嗯,是啊。我也没什么特别怪的感觉。」
又偏离主题了。幽灵那两个字才是重点吧。
「我正要说啊。」
阪中这时脸色一暗,说:
「从某天起,附近的狗狗们突然都不想靠近某个地方了。现在这成了饲主之间最热烈讨论的话题。原本那一区的野猫也相当多的,现在都不知跑哪去了……」
春日「嗯!嗯!」似乎很认真的在听。手握自动铅笔像在记笔记,不过我偷瞄了一下,发现她在画狗和猫的搞笑式涂鸦。涂鸦归涂鸦,春日似乎抓到了事情的梗概。
「所以你在想,会不会因为那附近有幽灵,所以动物不想靠近?而且狗和猫都看得见,人类却看不见?」
「没错!我想的就是那样。」
阪中一副「你总算了解了!」的模样,直点头道:
「还有另一件让我很挂心的事情。就是那个,养了很多只狗的樋口小姐。她和她的狗狗们也都是我的狗友。」
接着她用更加惊恐的语气说:
「她的一只狗昨天突然不舒服,今早没带它出来散步。因为只是在路上碰到闲聊个两句,我也没详细追问,只知道那只狗现在在动物医院。」
阪中一本正经的眼睛注视着春日。
「这是幽灵造成的没错吧?凉宫同学?」
「这个嘛……」
春日下巴顶住纠结的十指,沉思似的眯细了眼。脸上一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幽灵的话就有趣了」的表情。
「现阶段还不能断言。」
出人意表地,春日很慎重的回复,只是嘴角有些微的抽动。
「不过,可能性相当大。何况狗和猫又看得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那位什么小姐的狗,搞不好就是看到幽灵惊吓过度才会病倒。」
我无法对这样的意见举手反驳。这是因为我时常见到三味线目不转睛盯着什么都没有的房间角落。相信养猫人士都会心有戚戚焉。不过猫毕竟和狗不同,就算目击到幽灵也不会病倒。有养猫的人就会了解。
在我唤起有关我家花猫的记忆时,春日像是踢掉椅子似的站起身。
「大致情形我都了解了。」
我了解的只有某些地方是狗猫拒绝出入的地方而已。
「这样就够了。与其待在社团教室进行纸上推理,不如早点赶到现场勘察。那个地方应该有某种东西会让动物本能感到危机。可能是幽灵、妖魔,或是鬼怪那一类的。」
是那个吗?更诡异的那个?我仿佛幻视到徘徊在十九世纪中期的欧洲,像共产主义一般无形的妖怪,身体整个冷掉。如果是幽灵,苦口婆心劝说一番或许对方愿意成佛;妖魔或鬼怪的话就得找魔鬼克星或是妖怪信箱了,不过要是被恐怖漫画中常见的难以名状的东西附身,那可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我的眼睛自然而然转向长门。
上次的委托人、如今已是学生会书记的喜绿学姐,是长门的关系人。这么说来,难道这次的阪中也是……
可是,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假设。因为长门相当罕见地从摊开的书本中抬起头,感兴趣地听着阪中的陈述。那张白皙到几近惨白的脸上──真的不是我自夸──有着只有我才懂的表情变化。长门浮现出了近乎一微米的沉思表情。这么看来,阪中这回带来的奇妙物语,对长门来说是个变数。
我也顺便观察了一下古泉的神情。我们眼神一交会,古泉就微微耸了耸肩,嘴唇刻下微微的苦笑。令人火大的是,我想说什么,他似乎早就了然于胸。不是我搞的鬼──古泉的态度表明了一切,而我居然也看得懂他的身体语言,我们两人已熟到这种地步,想想实在很讨厌。
至于另一位就更不用说了。一看就知道朝比奈学姐完全没嫌疑,甚至连她有没有跟上苦主的谈话都有待商榷。不过,就算幽灵风波的原因和时间有关,恐怕这位朝比奈学姐也是爱莫能助。直接跟朝比奈(大)讨救兵还比较快。
「那么,各位!」
春日登高一呼。
「我们现在就出发。需要带的东西有照相机和……我们没有幽灵捕获装置喔。可以的话,真想带用西夏文字写成的符咒过去。」
「必需品是市内地图吧。」
古泉附和,旋即将微笑之矛转向阪中。
「我想实地检测看看。能不能请府上的卢梭君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小子似乎也是兴致勃勃。在无意义的市内搜奇行动中始终都没斩获的不可思议场所,这会自个找上门了,真可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啊。」
阪中对着古泉的俊脸点了点头。
「刚好顺便带卢梭去散步。」
朝比奈学姐的眼睛眨呀眨地说:
「啊,啊。那么,我得赶快去换衣服。」
她以手按着女侍服,慌乱了起来。不快点换装的话就得那副打扮出去见人了,以春日的个性才不会管那么多,肯定拉了就跑。可是──
「说得也是,实玖瑠,你是有必要换装。那身装扮不适合。」
春日竟然发出了惊人的常识之语。
「是、是啊。」
朝比奈学姐露出安心的表情,手放在头上的发箍。
那我和古泉就得出去教室了。我的话是不用说,更不可能提供什么养眼镜头给古泉。
当我转身准备离开社团教室时,春日道出了更惊人的一句话。
「可是,实玖瑠要换穿的不是制服。」
「咦?」
直接走过发出困惑声音的朝比奈学姐身旁,春日大剌剌走向吊衣架。满面春风挑选出来的是──
「这件啦,这件。这件才是最适合收妖伏魔的服装!」
春日手上拿着的,是长长的白衣搭配红色裤裙的双色服装。洋溢着古代风情的日本民族衣裳之一,也就是……
朝比奈学姐不由得倒退数步。
「那……那件是……」
「巫女服啦、巫女服。」
脸上浮现出想到好点子时特有的笑容,春日将巫女服装塞给朝比奈学姐。
「驱邪穿这个最好!我没有准备袈裟,有的话让实玖瑠剃光头也不好看。怎么样啊?阿虚,我带来的衣服可不是随随便便挑的喔。你看,这不都刚好派上用场了吗?」
放学时刻穿女侍服或巫女服出去,哪个较不引人注目?呃,现在问题不在这里吧?我连如此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和古泉一起被丢到社团教室外的走廊。
室内传出再熟悉不过、看着朝比奈学姐换装就开心的春日的声音,以及朝比奈学姐被剥光时的可爱悲鸣,成了背景音乐流泄出来。
我决定把握这个机会询问。
「古泉。」
「什么事?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要问的是跟幽灵有关的线索,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古泉拨了泼浏海,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到底是什么?」
「现阶段几乎没什么可说的,都不脱臆测的范围。」
什么都好,说说看嘛。
「狗群不约而同对特定的地域忌惮不已──综合说起来就是这样。不如我出个谜题考考你吧。动物比人类还优秀、尤其是犬类最见长的特性为何?」
「嗅觉吧。」
「答对了。阪中同学的遛狗路线途中,可能埋了什么会发出犬类讨厌味道的东西吧!」
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古泉脸上仍旧挂着一贯的笑容说道:
「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毒气弹。像是某处的军事组织在搬运途中掉落的那种。」
太扯了。要是卡车上载什么掉什么,一开始就不该载毒气弹。
「第二个是放射性物质。但我并不清楚动物对放射能敏感到什么地步。」
那跟毒气弹又有什么差别?假如是未爆弹,我还比较能接受。
「嗯,也是不无可能。真要朝现实层面来讲的话,不如说有头熊下山来到那附近冬眠,狗群们感应到它就快醒来了……」
不可能。这一带的山上是有野猪,但没有熊。
「所以啦,」古泉优雅地双手抱胸。「从暧昧不清的传闻妄加推论,就会像这样,什么都可能发生。只有凑齐所有的情报、加上理论性的思考力与丰富的想象力、复合些许的直觉,才能得出唯一的真相。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确认情报的正确性。光是要看清全部的线索何时已凑齐就相当不容易。」
你想高谈阔论悬疑推理的话,拜托到悬疑推理研究会去。又不是所有事情只要动脑筋思考就能解决。这次的事件只要照着春日的想法去做,到现场找到可疑的东西,就能轻易解决了。万一她小姐又心血来潮将地面东挖一块西挖一块,搞不好还真的会挖到中国皇帝授与卑弥呼的金印哩。但我实在不忍想象考古学会的老学究们昏倒的画面……总之,你想玩推理游戏的话,等下次合宿时再一次玩个够。
「纯粹性的思考使得真相水落石出的思考实验,才是悬疑推理的醍醐味。调查一下就明白的事件一点娱乐性也没有。」
古泉一面发表莫名其妙的言论,一面抬起靠着门板的身体,朝旁边移动。
才刚移开,大无畏的团长就打开门,牵着朝比奈学姐的手现身。
「准备万全,这样就OK了。实玖瑠的打扮相当有模有样呢。不管是什么样的恶灵,遇到她就会速速升天成佛去。」
「呜呜……」
怯懦地出来见人的朝比奈巫女版,难为情的低下了头,脚步踉跄跨出教室。自三月三日的撒雏霰活动之后,就没再见到学姐这副装扮。
身穿原本是侍奉神明服装的朝比奈学姐,手上拿了根不知何时做好的、前端附有御币的棒子。就算不是恶灵,见到学姐拿着这个挥来挥去、唱诵咒文的模样也会升天吧。真是可爱极了。
跟在那两人身后、在走廊排排站的是一副「嗯──其实也不用做到那样吧」歪头纳闷模样的阪中,以及像个不透明的幽灵走出来的长门。如此一来,大伙就准备离开学校了。
希望事情别真的发展到除灵的地步。毕竟被强行赋予降魔要务的那一位是凡人。要是急就章的巫女扮演者挥舞着临时做好的驱邪棒,恶灵就能退散的话,那就太对不起平安时期藤原政权全盛时代的诸位阴阳师了。
算了,初春嘛。人类到了这个时期不也是这样?这是连狗猫的情绪也会不甚稳定的季节。
──一般而言,那么想是合情合理。
可是世事无奈,一旦春日以满怀期待的表情出动,十之八九又会被卷入稀奇古怪的事件里。加上近来春日以外的团员,古泉和朝比奈学姐甚至长门都独力引导出事件来了,简直就是在变相逼我也去搞一件嘛。
可是,我原本就只认识SOS团团员这几个超脱常理的存在,就算想搞什么花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将这一点也考虑在内的话,今天带来谜样委托的,是位怎么看都像是普通人的同班同学暨爱狗人士的女学生。话说这位阪中应该不会特地编一个剧情分歧往幽灵路线的怪诞脚本,真正的幽灵也不会出现才对。特别是经过朝比奈学姐一番劝说就会消失的那种善解人意的幽灵,要是真在市内遛达,应该老早就跑到我们这间社团教室了吧。何况现在也不是幽灵出现的季节。
我想着想着,又呆呆望起巫女装扮的朝比奈学姐疗愈双眼。
不过,说真的──
后来出现的是比幽灵还更难解释的形体,那时我压根没想到。
阪中家是位于从北高另一边的山坡下的本地车站搭电车,转乘本线再坐一站才会到的社区。刚好和我们SOS团的御用集合车站反方向,虽然我很少往那个方向去,但是印象中那个地段都是高级住宅区。
尽管我不是住在那附近,也知道那一区的地名是以居住的都是社会名流而闻名的。好奇之下一问才知道,阪中是如假包换的千金大小姐。她的父亲是某家建筑关系企业的社长,哥哥读的是知名大学医学院,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同学中会有身家如此好的千金女,还是在学期快结束了才知道。
「没那么夸张啦,我家只是小康。」
阪中在电车中谦虚地摇摇手。
「我爸开的是家小公司,我哥读的也是国立大学。」
可以想见她哥哥一定不是拼死拼活才考上花不了多少钱的国立大学,单纯只是头脑好而已。先别管那个了,阪中都叫她的兄长为哥哥吗?这个称谓对现在的我来说真是怀念特别多、好听到不行。
我脑中浮现自家妹妹谄媚的笑容,环视电车内。
我们要去阪中家,所以都聚在一块。SOS团的成员加上同班同学一名,这样的阵仗浩浩荡荡一同离校在人数上是稍嫌多了点,但是在民营电车中就没那么醒目了。因为在这个时间点,车厢里满是放学回家的学生群。尤其是穿光阳园女子学院制服的女学生特多,几乎全车都包了,像我们这样零散的北高学生,在散发私立学校芬芳气息的女高中生推挤下,只得被逼到角落,但是不知为何一直有好奇的视线朝我们这边看来。
「呜呜呜……」
以泫然欲泣的神情拉着吊环的朝比奈学姐就是原因。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看,穿着巫女服搭乘客满的电车不想引人注目还真难。试想,若是有正职的巫女穿着白衣红裤裙搭车上班,不会受到大家的注目礼那才真叫不可思议现象。
原本朝比奈学姐就有过穿着兔女郎装搭电车,再直接走到商店街去的前科纪录,也只好安慰学姐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起码没有那么暴露。
可是,强迫朝比奈学姐换上巫女装扮的冷酷元凶──春日,完全不在乎车内乘客观赏珍奇动物般的目光,说道:
「实玖瑠,你知道什么击退恶灵的咒文、祷词或是经文吗?」
「………不、不知道……」
朝比奈学姐始终低着头、驼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声回答。
「这样啊,我想也是。」
相较于羞耻地缩成一团的朝比奈学姐,春日倒是元气满满。
「有希呢?你看过的书里有没有驱魔或是类似《大法师》的那种书?」
「…………」
呆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的长门,微微歪了一下脖子,然后又回归原位,前后差不多才花两秒钟。
长门的肢体语言我看懂了,春日也好像看懂了──
「哦,是吗?」
她很干脆地以谅解的口吻说道:
「就算有,在这一时半刻也背不出来。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一段,待会就让实玖瑠念那个就好了!」
你到底打算让学姐念什么?万一召唤来什么怪东西,责任可不在朝比奈学姐身上,而是在你身上。而且到时候我一定拔腿狂奔先逃命再说。
「笨蛋!」
春日的心情相当好。
「我要是知道那么厉害的咒文,老早就试了。其实,我国中时曾经试过。我买了魔术书,照着上面的指示依样画葫芦,可是什么都没有出现。根据我的经验,一般在市面上流通的书籍上面写的根本派不上用场。啊,我有个好主意!」
我好像看见了春日额头上方十公分左右的上空有盏灯泡突然一亮。她似乎又想到了要不得的鬼点子。
「下次市内蒐奇去旧书摊或是旧道具店找找。找那种有怪怪的店主在看店、店面又旧旧的那种,看看有没有真正的魔术书或是仪式用得上的道具。说不定真能找到擦一擦就会有魔神冒出来的那种喔。」
假如那个魔神实现三个愿望后就肯乖乖回壶里去的话是无所谓,问题是春日。春日很可能会将封印多年的恐怖黑暗大魔王解放出来,引起世界恐慌,造成世人不安。不知不觉间做出的事情完全跟恶灵退散背道而驰。我只得暗暗希望,市内的旧书摊和古董店在春日注意到前统统关门大吉。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站我隔壁摇来晃去的古泉笑了一下。他没有拉着吊环,是因为两手都拿了东西。古泉一只手拿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朝比奈学姐的书包。顺便一提,我除了自己的东西外,肩上还挂了袋子,里面装的是朝比奈学姐馨香怡人的制服,这么一来最起码学姐回程可以换上正常的制服。要是将制服忘在社团教室里,明天一早又得穿巫女服来上学,朝比奈学姐说不定就干脆请假不来了。那我放学后要喝什么来润喉?
「这点你不用担心。」
爽快请命的是古泉。
「虽然泡茶方面小弟自认是游刃有余,不过朝比奈学姐的上下学问题更是好解决。我来安排租车接送学姐上下学。」
他都那么说了,我只好闭嘴。反正那辆租来的座车,司机也会是「机关」的成员吧。新川先生我是觉得倒还好,那位年龄不详的森小姐就诡异了。总之就是诡异到让我怀疑她该不会是古泉的上司吧?假如是这两人以外的某人来接送学姐,那又更可疑。虽说古泉的组织在朝比奈学姐绑架风波中帮了大忙,但是忙帮一次就够了吧。
古泉又「呵呵」微微一笑──
「我会照实跟森小姐转达的,她听到大概会苦笑吧。」
电车「喀蹬」摇晃了一下,开始减速。我们要下车的那一站就快到了。
现在最该思索的既不是「机关」内部的组织图,也不是下一次市内探索纪行。
而是阪中爱犬的散步路线上,到底有什么怪东西。
出了车站后,我们在阪中的带领下,朝山上走去。不同于通往北高的山路,那是坡度较为平缓的住宅区。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总觉得路上的行人个个都很时髦。所幸混有巫女的我们这一行人,没有被维护当地治安与和平的执勤中员警拦下来盘问,约莫走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阪中家。
「就是这里。」
看到阪中随意一指的建筑物,我马上就能编出五句话来悲叹我的不幸出身──就是豪奢到那种地步的洋房。那栋三层楼独栋洋房,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的住家,从外墙到玄关都气派无比,开放式庭院中还附设大草坪。
虽然和鹤屋学姐家的纯日本风大宅院那样的超大地坪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像我这样的门外汉高中生也知道那些现代的建材价格不斐。门牌旁边理所当然贴有保全公司的标帜,附有屋顶的车库停了进口车和高级国产车两台车,剩下的空间还可以再停一台。到底要积多少功德才能生在这样的好人家享受荣华富贵?
在我莫名感到怅然时,阪中已打开两扇式铁门,朝春日招手。春日就是春日,气定神闲的进去,接着是长门、古泉、朝比奈学姐。最后吊车尾进去的人是我。
「等我一下喔。」
阪中从书包中取出钥匙,插入玄关门的锁孔。钥匙竟然多达三种──
「真是有够麻烦。」
阪中一面说一面熟练地开锁。问她家里是不是没人在,并不是,她母亲在家。只是上锁是她们家的习惯。
春日朝庭院的草坪看去──
「狗狗在哪里?」
「嗯,马上就会看到了。」
阪中一打开门──
「汪汪!」
叫声响起的同时,一团白色毛茸茸的物体冲了出来。看到摇着短短的尾巴,追着阪中的学生裙玩闹的小型犬──
「哇……好可爱……!」
朝比奈学姐眼睛发亮,蹲了下来。对于学姐伸出来的手很快将前掌搭上去,绕着巫女装跑来跑去的,是只有双圆不溜丢眼睛的小白狗,一看就像是附有血统证明的名犬。
「卢梭,坐下。」
一听到饲主的命令就立刻执行也是有教养的证明。朝比奈学姐温柔抚摸卢梭的头部──
「请问,我可以抱抱它吗……?」
「嗯,可以呀。」
朝比奈学姐笨拙的抱起那只小型犬,卢梭撒娇地低吟,舔着娇客的粉颊。当狗若是有这种福利,下辈子投胎当狗也不错。
「它就是卢梭?好像装电池就会动的玩具犬喔。是什么犬?」
春日戳了戳那只被朝比奈学姐抱在怀里也相当温驯、血统似乎相当优良的小狗狗头部,如此问道。
「是西高地白梗吧。」
古泉抢在阪中之前,流畅地说出差点会咬到舌头的狗种名,展现他博学多闻的一面,但在我看来只是多此一举。阪中说:「你真是博学耶。」并以慈爱的目光看着朝比奈学姐抱在怀里的爱犬。
「它很可爱对不对?」
的确。密密麻麻的白毛,搭上深遂得埋在毛里的黑色眼珠,简直就与狗布偶无异。和我家那只到处滚来滚去的前流浪杂种花猫相比,两者的先天和后天环境就有如种姓制度的最上层和最下层,大君(maharaja)和大杂烩(jambalaya)那样的天差地远。虽说三味线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物以稀为贵的物种。
长门活像三味线,眼皮眨也不眨地直盯着这只名为卢梭的西高地白梗,足足观察了十秒,最后像是失去了兴趣,再度将视线抛入茫然的汪洋。嗯,看样子这家伙喜欢的不会是这种狗。
「喂,实玖瑠,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啊。我也想跟那只小狗玩。」
春日都这么说了,朝比奈学姐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卢梭。或许是看到太多陌生人HIGH过头,卢梭蹦蹦跳跳地跳到春日手边。春日粗鲁地将它一把抱起,但是卢梭并无不满,继续摇着尾巴。
「这只尚‧贾克软蓬蓬的。」
喂,春日,不要随便帮人家的爱犬改名字!可是抢在我如此吐嘈前──
「哈哈哈!凉宫同学,我爸爸也是这么叫它。」
阪中道出了她的父亲也和春日有相同的奇特品味。春日倒是不以为意,将本名跟法国哲学家同名的名犬高高举起──
「尚‧贾克,你在散步路线上嗅出了不可思议的存在,是这样没错吧?」
对着狗说话。当然卢梭只会摇尾巴不会回答,饲主代为点了点头。
「嗯。是啊。不过尚无法确定那是不是不可思议的存在。不光是卢梭,其他的狗狗也是一样,想来就有点毛骨悚然,所以大家才谣传会不会是幽灵。」
我想阪中和她的狗友们都太过武断了,换作像我这样已得知未来人、外星人和超能力者都是真实存在的人,才有资格说那可能是类似幽灵的不可思议存在吧。可是朝比奈学姐、长门和古泉都具有实体,肉眼也都看得见。肉眼看不见,狗狗们却很害怕的不可视存在会是什么?难道真的是地缚灵?不会吧。
之后,阪中一直要我们在她家坐坐、喝杯茶再走,可是只想早点赶去不可思议景点的春日坚持不肯,阪中只好回房去换衣服。此时她的母亲来到了玄关。不管再怎么端详,阪中的母亲都像是比阪中大上多岁的姐姐,而且举凡言行举止、语调、服装都是予人好印象的大美人,令人惊艳。
阪中的美丽母亲看到朝比奈学姐的巫女装眯细了眼,问明我们来访的理由之后就咯咯发笑,并优雅地抱怨自己的女儿太过溺爱卢梭,在那样的贵妇人面前也能侃侃而谈的春日,表现真是可圈可点。哪像我,早就拘束得缩成一团,连穿着脏兮兮的鞋子站在玄关口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阪中的母亲力劝我们在回去前一定要去女儿的房间坐坐,在一阵和乐融融的洽谈之后,换好便服的阪中下来了。
「久等了!」
呼,就当是去初春时节的高级地段散步兼玩耍吧。
我们将东西寄放在阪中邸,六人一犬就出了玄关。感到松一口气的人只有我一人吗?搞不好喔。
不知道什么缘故,牵着系上卢梭项圈的狗绳的人竟然是春日,而且还一马当先冲到路上:
「走了!J‧J!」

她口中乱叫着自己取的昵称,小跑步跑了出去。J‧J‧卢梭也似乎不在意握着狗绳的是才刚见面的陌生人,开心地跟了上去,是源自于自古以来就甘之如饴跟着人类守护家园的历史习性吗?
「啊,凉宫同学!不是那边!是这边,这边才是散步路线!」
我望着手拿小铲子和犬用便便清理袋追上去的阪中,和停下脚步笑容满面跑回来的春日,突发奇想:搞不好这两人会成为不错的搭档喔。
狗这种动物,只要不是心理生了病或是生理有毛病,都很爱散步,卢梭也承继了狗族血脉相传的趣向。跟在小步小步走的白色小型犬后面,也是小步小步走的朝比奈学姐巧笑倩兮亦步亦趋的那一幕,光是外貌装扮就有如某个幻想世界的实景一样。
附带一提,让春日牵狗绳的话,会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散步的对象,中途换成饲主阪中主导,主从才合为而一顺利行进,而其他的SOS团团员则漫步跟在后面。
「往哪边?J‧J,你不能再跑快一点吗?快快快。」
春日在卢梭身旁拼命激励。
「那样太快了,凉宫同学。我们不是在跑步,而是在散步呢。」
被卢梭拉着跑的阪中柔和应答。
不管她的话,春日恐怕会跑得比狗更前面;朝比奈学姐一心只追着狗狗跑,长门默默行走,古泉则是摊开比例为万分之一的市内地图。
我看着古泉的手边──
「你看那种东西干嘛?这附近有什么观光胜地吗?」
才刚问完,古泉从口袋中取出笔,说道:
「我想调查一下狗不愿靠近的地点。不用每个地方都实地走访,在地图中标出大概的位置画个图形就明白了。」
是吗,那种事就交给你了,恋图癖。不管狗狗们经过之处有没有想回避的地方,光是看着阪中家爱犬的活泼模样,我就已经当自己是出来纯散步,甚至想养狗了。血统不用太高贵,杂种犬就够了。看样子,春日也将幽灵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会正和卢梭玩得不亦乐乎,蹦蹦跳跳得像只兔子。
身穿便服的只有阪中,后面跟着的全是穿制服的,加上巫女一名,还带着一只狗,我们这组合匪夷所思的一团人,正忠实地再现阪中和卢梭平日的散步路线。不知是平常就这样,还是本性如此,阪中以相当沉稳的步调在前进。方向是朝东进行,再走过去就会看到那条河了,也就是我接受朝比奈学姐的未来告白,将乌龟丢入河里又捡起来送给眼镜弟弟的那条两旁种有樱花行道树的河川。那里也有适合遛狗的散步步道……
才这么一想,阪中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啊!果然到这里又停下来了。」
卢梭四肢蹲低,牢牢趴在柏油路面上。不管阪中怎么拉狗绳,它的脖子都用力向后退。
「呜~~」它一味发出哀鸣,感觉像是向饲主诉说不想再前进了。
「咦?」
终于,春日想起了目的,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接着四周张望。
「没看到什么可疑之处啊。」
虽然是在住宅区内,可是离河川很近,那片绿荫很醒目。抬头往北方一望,就看得到和北高的标高差不多的山脉棱线。这一带没有熊,野猪的话倒是偶尔听说会下山来。尽管如此,野猪会来到离车站这么近的住宅区也相当罕见,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新闻。
阪中将不听话的卢梭的狗绳握在手中,说道:
「直到上星期,我们的散步路线都还是直直向前爬上河堤的阶梯,沿着河岸的步道上散步一阵子后,再下来回家去。可是从一周前起,卢梭突然就不肯靠近河川了。」
朝比奈学姐正搔着曲膝不动的卢梭的耳朵。看着那只抽动不已的白色耳朵,春日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会不会是那条河出问题?搞不好是被有毒物质污染了。上流是不是有化学工厂之类的?」
没有那种东西,我们北高生最清楚了。沿着这条河上去,就直接通往我们的上学路段。除了山还是山,你不也每天看得很烦吗?这种想吃点好料的都得跑到山下去采买的乡下地方,哪来什么工厂。
「这个嘛──」阪中继续说明。「我听樋口小姐和阿南先生说过,河流的上方,以及下流处带狗狗们散步都没有问题。」
「是吗?」
春日目不转睛地看着猛舔朝比奈学姐手背的卢梭,突然间抱起了拥有一身高贵白毛的玩赏动物说道:
「那么,J‧J,既然都来了,还是要请你带路指出正确地点。到了那个地点,你只要汪两声就可以了,来,我们走吧。」
春日强行走了出去,但她也只能走到阪中握着的狗绳长度的距离就无法再前进,因为卢梭又开始发出呜呜呜的悲鸣,饲主也是一步都没有动。
脸上表情和卢梭差不多痛苦的阪中的解释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忍心看到爱犬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骂过卢梭。」
从春日手中抱回卢梭,阪中摸了摸它的头──
「你们知道吗?听说有狗狗被饲主骂,惊吓过度而死掉了。要真的变成那样,我也不想活了。所以……别再逼它了。」
真是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狗痴。就算是衔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这样宠狗也实在宠得太过分了。真想将我家的三味线抱去阪中家寄宿一阵子,我想她家肯定是会让三味线乐不思蜀的猫乐园。
自我中心如春日,也只能嘴巴半张、盯着抱着卢梭的阪中瞧,朝比奈学姐则是「嗯嗯」感同身受似的猛点头。对于那只狗奴才短期间就夺走了朝比奈学姐芳心,我不禁有点吃醋──
「我们不会强迫卢梭到那种地步的。」
古泉柔和地打圆场。只见他摊开地图──
「我们现在的所在位置……」
以红笔在上面做了记号。
「就是这里。让狗群感受到危机意识的地点,应该就位于从这里延伸出去的延长线上。也很可能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地域范围。总之,再继续前进反而更难锁定位置。」
什么意思?在我反问前,古泉丢给阪中一个街头推销员式的笑容。
「我们先折返吧。继续牵着卢梭君,另行享受散步乐。」
我们照着古泉说的,循着来时路回去,走了五分钟左右,遇到一个十字路口向左转,朝南方而行。离车站越来越近,人潮也变多了。可是朝比奈学姐似乎远比自己的衣着更加关心卢梭,完全不在意他人好奇的目光。也有可能是她已经渐渐习惯穿着角色扮演服出门在外了吧。
走在前头的是只手拿着地图的古泉,这也是相当罕见的光景。圆滑的俊脸露出受人喜爱的微笑,一肩挑起向导的任务。
「接下来往这边走。」
一度南下的古泉,又再度往东行。我们也一个挨一个跟着后面走。
然后,又走了五分钟左右──
「呜~~」
卢梭又开始有拒绝前进的反应。
「果然是河川?」
春日指着的方向正是我们前往的方位,已经看得到河川侧边的河堤斜坡和樱花树了。
古泉确认过附近的街道巷弄门牌后,谨慎的在地图上的所在位置标下新记号。
「这样就大致明白了。再去一个地方好吗?」
古泉究竟明白了什么,我是一点也不明白。但我们又开始南下。这次并没有循着来时路,而是直接走小路往海边移动。说是这样说啦,可是海边很远,古泉应该也没有打算走到那么远,顶多走了五分钟就又停下来。刚好是走了卢梭第一次停下来的地方到第二个地方的距离,然后又往东走。
这一次,花不到三分钟。
「呜~~~」
卢梭第三次采取拒绝前进的行动。原本就可爱得像狗布偶的小狗发出哀伤的悲鸣,听了就觉得可怜。我可以体会阪中二话不说将它抱起来的心情,我的心也有点动摇了。
朝比奈学姐也相当担心的样子,长门仍然一如往常无表情,古泉则露出通盘了解的愉快笑容,说道:
「原来如此。」
他在地图上做好记号后,就转头面向我们,好像在说:好戏要上场了。我感觉得到他又要丢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理论出来了,却不能跟以前一样不理他。
「怎么一回事?」
他一副想要人家问的样子,我就问了。你最好感激我对你如此体贴。
「首先,请大家看看这张地图。」
我们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古泉摊开的地图上。
「红色记号处是卢梭君拒绝进入的地点,包括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一处共有三个。从最初那一处开始,分别称为地点A、B、C,看到这三个记号,有没有发现到什么事?」
你现在是打算上什么野外教学吗?
课堂外的学业还没上就打算放弃的我一拒绝回答,春日没举手就发言了。
「A到B,B到C的直线距离几乎一样。」
「好眼力。我正是朝那个方向下去选择散步路线的。」
古泉满足得像是教到了得意门生──
「重点在于各个地点本身没什么意义。尤其是地点B不过是个通过点。事实胜于雄辩。用画的比较容易理解。」
做作地重新握住红笔的古泉,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地点A经过B到达C的一条曲线。在比例尺一万分之一的地图中,一道小小的弧浮现出来。
「啊,原来是这样。」
春日比任何人都早抵达解答线。我还是不懂。
「阿虚,这个一看就知道了!这个曲线看起来像什么?」
就是曲线啊,还会是什么。
「难怪你的数学救不起来!看这种东西要凭直觉。古泉,笔借一下。」
春日跟古泉借了笔,在地图上添上新线。
「我将曲线延长出去。弧的角度尽量保留,像这样绕一圈回来……就形成一个圆啦。」
正是。虽然是用手画,但相当接近正圆的圆形用红笔画了出来。乍看就像是在市内地图上记载了藏宝处的小圆形。
总算懂了,原来是那样啊。
「你是想说,这个圆形区域是狗狗的禁入区域吧?」
「是的,不过基本上那只是我的假设。」
古泉补充道:
「我假设那个区域是呈圆形扩散出去,结果就是像这样。虽然目前尚无法判断到底是幽灵一类的超自然现象或是类似有害物质的人为因素在作祟,至少这么一来比较容易理解了吧。」
他指着和春日共同作出的圆形──
「假设真有什么东西,距离曲线上所有地点同一距离、也就是圆的中心点最可疑。只有三个地点做参考数值,误差在所难免,但应该也不会错到哪里去。然后,位于中心点的是──」
在古泉指出那一点前,春日早就将笔尖放在那里了。
「果然还是河川沿岸。」
就算春日没有说明,我也看出来了。地图已告诉了我圆心的位置。那里植有我再熟悉不过的樱花行道树,只不过是位于印象深刻的朝比奈学姐长椅的对岸。
「好厉害!」
阪中发出真诚的感叹声:
「古泉同学,你竟然想得到这种东西!哇,好感动!」
「你过奖了。」
阪中以真诚的目光直视着微笑的古泉。喂喂,你最好别太相信那小子,他肚里怀什么鬼胎没人晓得,还是个会变身成红色小光球的变态喔。
虽然我很想给阪中忠告,最后还是闭上嘴巴继续观察地图。
好像每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件发生,最后都会回到我熟知的场所。简直就像是冥冥中有人在安排。这次应该不用再去拯救差点被车子撞死的少年、遇见新角色听他讲一大堆挖苦人的话了吧。那时候只有我和朝比奈学姐在,现在则是大家都在。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这个凡人出手去顶吧!何况还有团长阁下在此坐镇。
「我们走吧。」
春日开心地发号施令。
「去找那个可疑的地点。阪中同学、J‧J,你们接下来就当是搭上豪华客船跟我们一起出游吧。等我们跟幽灵或什么鬼的拍照留念之后,就会好好进行除灵。」
「除……除灵?」
朝比奈学姐像是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这身装扮,抱住了双肩。春日拉下她的手,说:
「现在,全员以超特急速度起步跑!」
然后就真的跑了出去。
从那里到目的地本来就很近,加上拜春日的跑步行军指令之赐,一下子就抵达了。从古泉手上的地图推断出来的超自然景点,无疑就是立于河川两旁、蓄积开花能量的樱花树林夹道之步道。
春日瞪着地图努力找寻最接近圆心的地方,但是古泉的推算法只是推个大概,精准度也不能太苛求。
「是在这一带吗?」
「那一带也算是吧?」
相较于热心比对地图和地面的春日,古泉的回答就显得有点随意了。他已有定见了吗?
来到这里的只有SOS团五名正规军。阪中和卢梭在自家待命……毋宁说是阪中坚持「我无法强迫不想去的卢梭同行」,拒绝与我们同行。其实那一人一狗除了当见证人之外恐怕也帮不上忙,所以春日和我并不介意。当然,说到帮忙,我这个比见证人更像跑龙套的角色此时更加帮不上忙。
在现场的角色定位最明确的是──
「实玖瑠,让你久等了。终于轮到你上场了。」
「啊,是、好的。」
在春日眼中就属朝比奈学姐了。她就是为此才让学姐扮成巫女。要是什么都没做就打道回府,就太浪费这身装扮了。
「可、可是,我、我要做什么呢……」
「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有备而来的。实玖瑠你站在那里。喏,拿着这根棒子。」
春日将附有御币的棒子交给朝比奈学姐,再命学姐在河岸附近的草丛就定位,接着从学生裙的口袋中取出卷好的一叠影印纸。
「那么现在──」
春日抱住朝比奈学姐微微颤抖的香肩,抬头仰看我们──
「虽然乍看是没看到半个幽灵,还是快点进行驱邪仪式吧!」
「观……观、自在菩、萨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照见五蕴皆~空──」
还以为学姐是念哪个天外星球的咒文,仔细一听,其实就是地球上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身穿巫女服、唱诵经文,活像是在接受某种惩罚,转念一想,或许春日的想法在于若能结合神道与佛教的双重效果,灵验度也会倍增吧。
我恳切希望,寺社佛阁诸多关系人士能看在拼命唱诵春日带来的小抄的朝比奈学姐的真挚份上网开一面,宽恕学姐。

春日不断递上小抄,继续扮演着协助朝比奈学姐唱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现代日文附注音版经文的助手。
「度、度、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就在朝比奈学姐这位冒牌巫女努力摆出一副虔敬的架式咏唱着经文的同时,我在个人因素驱使下端详着某张我一直放在心上的脸。至于是谁我想不在话下。
「…………」
长门那双宛如随晚风摇曳的玻璃风铃般的双眼,直盯着朝比奈学姐背影瞧。那毫无异样地不动如山的姿态,正是长门正常模式的最佳写照。心无旁骛地动也不动的她,和在社团室啃书时如出一辙。
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吧。
我真的不觉得在朝比奈学姐充当临时僧侣的这附近,正是「有东西」的中心点。就算是有所偏误,只要这一带有什么超自然或科技现象,必定逃不过长门的眼睛,而我也看不出长门有任何感应。换句话说,长门的表情总是会透露些什么,就跟抓巨大蟋蟀那时候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正注视着她的侧脸,长门先是滑动双眼,接着转过头来对着我,简直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细细说道:
「什么都没有。」
炸弹啦冬眠中的熊啦放射性同位素还是卑弥呼的金印之类的──
「都没有。」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在我的感知能力所及范围之内──」
长门的口气就像在背诵九九乘法表第一段似地。
「无法测得任何特殊残留物质。」
那卢梭跟其他狗狗为什么不敢接近这里呢?真的什么都没有的话不就连个理由都不剩了。
「…………」
如同微风中的风铃一般,长门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将视线往我的斜前方投射过去。
我也像被那视线钩住似的别过了头。
「咦?」
有位身穿运动服的男子从下游方向跑了过来。虽然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慢跑人,但真正令我视线紧紧盯住的原因却是他单手抓住的狗绳,以及跑在他前头的狗。虽然那只茶色柴犬一点也不稀奇,就只是只没有特殊外型极为普通的柴犬罢了。
为什么会有狗来这里?这一带最近不是成了狗狗禁地吗?
「奇怪?」
春日也注意到了。就连朝比奈学姐也因为大字报的中断而抬起脸来,诵经声随着解读了我们的视线而抑止。
「无智亦无……得……咦?」
「没想到啊。」
双手抱胸的古泉也眯着眼望着和男子并行的柴犬。
从它身上完全看不出像之前阪中家的西高地白梗那样怪异的举动。只见那柴犬口中规律地哈哈喘气,四只脚丫从未间断地扒着土,乐不可支地和主人一起奔跑。
正当那大学生模样的男子瞥了这群比他自己还可疑的队伍──也就是我们一眼,准备与其爱犬从后绕过的那一刻──
「你等一下!」
从旁杀出的春日拦下了他的去路。
「我有点事想问你。」
春日带有压迫感的强烈视线有如雷射一般扫向柴犬。
「稍微耽误你一点时间,请问这只狗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通过这里呢?哎呀,这个嘛,其实说来话长。」
话刚出口,她就揪住我的制服领带一把拉近身边,背着一脸狐疑站在一旁的男子跟不可思议地吐着舌头的狗狗,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阿虚,去跟他说明一下。」
又是我啊?
本想趁隙交棒给古泉,却被春日硬推到柴犬与饲主面前,事到如今想躲也躲不掉了。不好意思打扰您散步的时间,以此为开场白的我,开始说明事情的原委。大概是一个礼拜之前,这附近的狗似乎渐渐不敢接近这一带。我们从友人那得知此事,觉得有好好调查的价值。而先前我们也目睹了那位友人的狗不想接近这一带的模样,想说这里肯定有什么古怪而继续调查的时候,就看到您与您的爱犬跑了过来。相比之下这伶俐的柴犬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故呢?
「啊啊,原来是指这件事啊。」
这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很快地进入状况,他不时看着高举着御币棒的朝比奈学姐说道:
「的确是从上个礼拜之前开始,它啊──」他指着柴犬说:「开始回避起往常的散步路线。想把它拉上堤防却死命地蹲在原地动都不动,那时我也觉得很奇怪。」
这名运动员似的男子牵着狗,两眼慢慢地游移在朝比奈学姐与春日之间。
「不过,由于这段路最适合慢跑,所以我还是试着把它强拉了上来。之后呢,大概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吧,虽然刚开始它一点也不配合,不过现在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又乖乖地在原来的散步路径上跑了。大概已经无所谓了吧。」
尽管我的动物医学知识还没好到能分辨狗的脸色,不过还是能轻易看出端正地坐在主人身边的柴犬身心健康十分安好,两只黑眼珠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想只要把你们朋友的狗也这样硬拖上来,到时候也会回复原来的样子吧。本想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大概是有熊来过这一带,味道还留在这里所造成的吧。」
下了有如古泉风格的结论,看似大学运动员的男子问:
「还有事吗?」
「非常感谢你,非常有参考价值呢!」
春日以相当正式的口吻答谢,青年则盯着朝比奈学姐的装扮,一瞬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想他应该是那种少说少错的性格吧,幸好遇到个好人。最后男子留下了个「掰!」就径自牵着狗往上游继续慢跑去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我、拿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大字报的春日、一身装扮像是迷路找不到神社的朝比奈学姐、目光洒落在河面上的长门,以及一手拖腮若有所思的古泉等阿呆五人组。
「现在是怎样?」
就跟你所见所闻的一样啊。
「幽灵咧?亏我还那么期待的说。」
可以说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吧。
「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你在高兴什么啊你,真令人生气。」
冤枉啊!我可是随时保持一脸认真的表情呢。像是幽灵并未随着春日的期待出现,或是因为幽灵从开始就不存在而一直很安心之类的,我可是连想都没想过。
「大骗子。」
春日忽地转身向前,大步快速前行。
一行人甩开岸边的行道树朝阪中家迈进。我们的行李都还堆在那里,也得赶回去向委托人报告才是。
「可是啊──」
在我斜后方闪避着路人目光的朝比奈学姐怯懦地发问:
「那卢梭它今天还是不敢来这里散步又是为什么呢?」
这时古泉挺身而出说:
「他刚才是说三天前没错吧。在那之前狗群的确仍保有戒心,不过现在似乎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照卢梭君的表现和阪中同学的话来看,其他的狗儿们仍故意回避这一带,应该是过去的记忆所造成的。要不是那只柴犬的主人硬把它拖上来,我看它也不会想接近这一带。」
狗也有分两种不是吗?将变异长记于心的跟不会这么做的。也就是说卢梭的记忆力较佳,而刚才那只柴犬神经比较大条啰。
「…………」
长门的无言真让人放心,只要她说没事就绝对是真的没事。现在就算要我投冬眠中的熊三天前归山的说法一票也没问题啦。
这个时期日薄西山时还稍稍带点寒意,我们配合着春日快速的步伐赶往阪中家。难得一桩委托,结局却这样不明不白,这样的结果报告是不是会伤到团长的自尊啊?不过尽管春日现在臭着一张脸,就她的性格来看不出几天一定全都抛诸脑后。与其在一件事上钻牛角尖,倒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快进行下一个目标才是春日的一贯作风。
果不其然,当晚春日再访阪中豪宅,这次总算以客人身分现身于客厅,将阪中的母亲亲手做的泡芙一口吞下后又立刻活力四射。
「赞!美味!超好吃!这个已经可以开店卖钱了。」
客厅所使用的全套生活用品适度地展现出高级品味,我正坐着的这张沙发也舒适到三味线能一连睡上十二个小时都没问题。再加上美女妈妈以及高级爱犬,果然有钱人无论是外观还是气氛都与众不同。要是春日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大概也会跟阪中的性格相去无几。
就在我们被绝品泡芙与伯爵红茶围绕的这段时光,古泉已向阪中说明调查经过的始末。虽然阪中一边抚摸着怀中卢梭的头,一边随着句子的段落颔首,然而自始至终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从未消逝过。
「那现在大概没事了,你应该了解了吧。」
阪中看着卢梭颤动的耳朵说:
「不过,卢梭它今天一样不敢靠近,我还是打算等到这孩子或其他的狗都能稀松平常地走过去,再让它到那边散步好了,否则它好可怜喔。」
这决定就留给主人去下吧,卢梭真是三生有幸遇上个好主人呢,只不过好像有点宠过头就是了。
被春日以及长门的吃相弄得心花怒放的阪中母亲,送来一盘盘刚出炉的泡芙,这期间我们谈笑的话题都围在阪中的狗狗经上打转。卢梭趴在阪中身旁侧着耳朵,也渐露疲态眯起黑眼睛打起盹来。爱怜地望着卢梭的朝比奈学姐,也忍不住羡慕地叹了口气微笑说:
「好好喔,狗狗好幸福喔!」
不晓得未来世界是否禁止饲养宠物,不过与其养狗,我由衷希望能把朝比奈学姐配置在自家里。每天都有她身着女侍服早晚送迎,我想这才是身为女侍真正该做的工作吧,至少比待在布满灰尘的社团室泡茶哈腰来的适合多了。
不过白日梦也只是白日梦而已。
结果这天下来,要说说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也只不过是一行人来到阪中家,和狗玩耍后带它去散步,让巫女装的朝比奈学姐咏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被美味的泡芙以及红茶喂得饱饱的之后各自回家──一如稀松平常的到同学家玩的样子结束了一天的行程罢了。
原以为这件事会就此陷入五里雾中,最后被我和春日忘得一干二净……
几天后,竟发生了无可预期的事。
礼拜五。期末考与球技大赛告一段落,说来高一还剩下的事,就只有对明年的分班耿耿于怀地苦等春假的到来吧。毕业典礼也在二月底就宣告结束,纵使北高人数骤然少了三分之一,校舍间荡漾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闲静,但下个月又会有一大票怯生生的新生排山倒海而来。而那也是我们曾经有过的样子。
我也总算要被人学长学长的叫了。虽然我相信不会有新生想要加入SOS团,不过春日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呢?
第二节下课后,在靠窗倒数第二个位子上,我沐浴在充满春天气息的阳光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阿虚。」
坐在最后面那女人拿自动笔的笔尖戳了戳我的背。
「干嘛啦?」
我可没打算帮你想招募新生的口号喔。
「才不是咧,那种事我自己会想啦。我跟你说喔……」
春日将笔尖移往教室前方。
「你有注意到今天阪中请假吗?」
「没有……有这种事啊?」
「废话,她从早上就不在了。」
这真是惊为天人。春日会提到班上其他同学的事,扣掉她吐谷口耍白痴的嘈以外,也只有朝仓那么一次而已。
「既然都受她委托了还是得多少负点责任嘛,像今天我就想问她有没有回到以前的散步路线,想知道她跟狗狗的近况嘛。你都不在意啊?还有狗狗那么可爱,泡芙也好吃的不得了,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忘得一点也不剩喔。」
本来还想替春日庆祝她在班上终于交到会去关心的女性朋友了,被她这么一说确实令人担心。毕竟阪中家近邻被狗儿们视为禁地是不可或争的事实,把事实只当作是个事实而置之不理的确有所不妥。将阪中的缺席跟那件未了的事件多做联想也是合情合理。
「大概是被天气变化影响了吧!搞不好她只是感冒而已。而且快要期末了,就算跷几堂课也情有可原。」
「也许吧。」
春日同意得这么干脆,真是值得额手称庆。
「要是没有SOS团的活动我也不会想来学校,不过那个乖乖牌阪中不像是会擅自把月历的格子涂红的人耶。」
我也不觉得擅自把假日改成SOS团活动日的你,会是个忠实遵守月历行事的人啊。
「嗯──」
春日把自动笔凑上双唇道:
「要不要再调查一次啊?这次要让实玖瑠穿护士服喔!」
就算来个啥都不行的冒牌护士也只会碍事而已。我看你只是想再吃一顿泡芙没错吧?
「笨蛋,我也想去看J‧J啊。你不会想看看把那绵羊般的毛剃光会是什么样子吗?」
正当春日无所事事地转动指间的的自动笔,宣告第三节课起跑的钟声也随之回荡起来。
放学后,事态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在社团教室和古泉在将棋盘上厮杀、长门啃著书、朝比奈学姐套着一身比起巫女服还要合适数倍的女侍服替大家供应茶水。
这时因为当值日生而晚来的春日突然冲了进来。
「阿虚,果然没错!」
通常会带着笑脸说这种话的春日,今天却混进了一股沉郁,看来这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阪中为什么请假了!虽然她本人状况也不太好,不过真正出问题的是卢梭,还送医院了!只不过医院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害她放心不下,最后积忧成疾连学校都不能来了。刚刚跟她讲电话时还一副快哭出来似地,从早上开始胸口就闷到什么都吃不下,而看到卢梭也是这样,她更是难过得──」
「你冷静一点啦!」
对着只得这样说的我,与其说春日是话被中断而动怒,不如说是恶狠狠地瞪着视溺水孩童于无物的冷血动物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啊?J‧J现在重病不起,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什么茶啊?J‧J可是虚弱到连一滴水都喝不下耶!」
要是喝个茶也能被兴师问罪,我和古泉跟朝比奈学姐都是同罪了,不过你先从你为什么一跳进来就开始嚷嚷阪中家的事开始说起吧。
「因为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打扫的时候就打了通电话到阪中的手机,没想到──」
这真是今天的第二个小惊喜,不知道春日什么时候跟阪中亲密到会交换手机号码了呢。
「实在不是打扫的时候了!」
春日挥舞着手中的手机说:
「果然那里还是有什么啦!我想卢梭的病源一定就在那里,你看阪中她不是也说过了,附近的狗状况都不太好。」
听她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如果症状一样的话大概就真的是……」
「就是症状一样嘛!」
春日斩钉截铁地说:
「刚刚才听阪中说她带卢梭到常去的动物医院时,医生跟她讲前几天才有相同症状的狗来治疗过,现在还得定期来医院报到呢!追问下去才知道是樋口小姐的狗。」
樋口小姐又是哪位啊?
「笨蛋虚!阪中来这里时不是说过了吗?就是那个家里养了一堆狗的樋口小姐啊!她住在阪中家附近,其中一只狗狗身体状况不太好,你都没在听啊?」
我想起来了啦。你还不是在电话里听到才想起来的,只挑我一个人的毛病太说不过去了啦。可是卢梭它竟然生重病?之前明明还活蹦乱跳的。
「那到底是什么病啊?」
「就跟你说原因不明嘛。」
春日甚至忘了在团长席就座,就这样一直站着说:
「连医生也伤透脑筋。身体各方面都找不到毛病,总之就只是没有精神,樋口家的麦克也一样。极度的食欲不振无法动弹,连声汪都不肯吭,让她好担心、好担心呢。」
春日的眼神好像在指责都是我的错,我则无辜地环视社团教室里所有的人。
朝比奈学姐听到卢梭染上神秘的病,忧心忡忡地抱着端盘;长门从书中露出脸来,保持着对春日的声音侧耳倾听的姿势;古泉则将放置在棋盘上的金将悄悄挪回原位,出声说道:
「看来的确有必要再重新展开调查。」
他脸上浮现像是兽医面对担心宠物的饲主般的微笑。
「这原本就是阪中同学委托我们处理的事,只要有任何相关,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不是吗?」
「对、对呀,应该要去探个病什么的……」
随着古泉表明了态度,朝比奈学姐也点头同意。
「…………」
长门阖上书页,不发一语站起身来。
现在是什么局面?没想到所有人都为了卢梭的身子忧心操烦了起来。只不过那天结伴散了几步路而已,就能轻易地获取全体团员的心,这狗的非凡魅力实在令人敬畏。
「那你呢?」
春日挑衅似的瞪着我看。
「你打算怎样?」
再怎么说眼见布偶狗狗身体出毛病,我心里也不好过。有别于三味线,那样在温室中长大的苏格兰贵族小型犬,细皮嫩肉的它,身子骨也健壮不到哪去吧。
然而原因不明的健康不良着实令人挂心。我尽力不让春日发现,悄悄将视线挪向某个人。
「…………」
曾经保证过那里空无一物的长门,看似几经熟虑后抓起了书包。
大伙焦急难耐地等朝比奈学姐更衣,简直像是赛跑似的拔腿冲出校园转下坡道,及时跳上如跑马灯看板所示,即将发车的电车,朝阪中家全速前进。一旦春日下令出征,其机动力与指挥力就算是追击敌军的蒙古骑兵队长也只得自叹弗如。
转瞬间再度踏入高级住宅区的我们,目光全集中在春日那按住阪中家门铃的玉指尖上。
「来了……」
出来应门的阪中气若游丝,忧心忡忡的模样伴着一双摆明是哭到现在的汪汪泪眼。
「请进。谢谢凉宫同学跟大家特地来……」
阪中语尾一时哽咽中断,我们应着她的招呼步入客厅。卢梭就趴在那看似阪中的专用椅上,缩着四只小脚歇息着。一排排的白毛有着说不上口的黯淡,下巴像是垂在沙发外头似的无精打采地瘫倒着,对我们一行人声势浩大地登场丝毫不予理会,不仅看也没看一眼,就连耳朵也没动过一下。
「卢梭……」
朝比奈学姐率先上前,蹲下脚步往狗狗的鼻尖窥去。只见它乌黑圆润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哀怨地回望着学姐,旋即又趴了回去。朝比奈学姐将掌心覆在卢梭头上,却只换得它两耳反射性的微微抽动。看来真的病得不轻啊。
「它这样已经多久了?」
春日问道,阪中精疲力竭地回答:
「大概是昨天晚上,那时候我以为它只是想睡觉所以没多加注意。不过隔天起床后就一直这样子,趴在这里动都不动,饭一口也吃不下。当然也没办法晨间散步,我很担心就带它去医院检查,结果……」
接下来就发现跟春日在社团室里大吼大叫时的内容一样吗?原因不明的健康不良,还有另外一只相同症状的狗。
「嗯,就是樋口小姐养的麦克,是迷你腊肠狗吧。跟卢梭是狗朋友……」
朝比奈学姐发挥它珍惜任何小生命的温柔特质,就像悉心照料病人一样来回抚摸着卢梭的头。学姐内心的悲伤甚至散布过来,正当我感动不已暗自赞叹时,某人的声音就像冲散这浓厚的感伤似地说:
「我想请问一下。」
古泉不解风情地发问。
「如此说来樋口家的麦克君发现染上和卢梭君相同的病症是五天前的事没错吧,那么麦克君现在病情如何呢?」
「我上午才跟樋口小姐通过电话。听说麦克到现在一直都很没精神,咽不下东西只好送医院打点滴跟营养针呢。要是卢梭也变这样怎么办?」
也就是说,情况会一直衰弱下去不见好转吗?想起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它,现在竟遭逢如此巨变,虽然乍看之下跟窝在暖被桌里打死也不出来的三味线相似,不过发生在狗狗身上可是非同小可。看来我终于肯认真担忧起卢梭的病情了。
「还有一件事。」古泉又问:「除了麦克君跟卢梭君之外,还有其他的狗出现这种症状吗?我记得你提起过,散步时会有很多狗狗作伴。」
「我没听说过其他人有发生这种事,光麦克的事就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如果其他人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应该也会听说才对……」
「关于麦克君,它的饲主樋口小姐就住在这附近没错吧?」
「嗯,就在斜对面第三间……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古泉沉稳地结束询问。
阪中微微低下头去说:
「也许真的是幽灵害的吧?连医生都弄不清楚。」
听她绝望地黯然低语,春日不由得深锁眉间。
「也许吧……真的很不寻常。无论是不是真的有幽灵,这事情并不单纯。」
刚开始一厢情愿地看作是灵异事件,还抓朝比奈学姐扮成巫女诵经之类的蠢事似乎让春日十分懊恼,脸上好像写着若是怨灵或恶灵来真的,光靠虚有其表的巫女是行不通之类的,不过这对春日来说已经是镇重地在反省吧。
「有希,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晓得她为什么要这么问长门,但见长门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包,迅速无声地移动到卢梭旁,在忧心不已的朝比奈学姐身边的空位蹲了下来,接着与卢梭面对面相望。
我也屏住气息看着他们。
「…………」
长门伸手拖住卢梭的下巴并轻轻抬起,眼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它黑亮的双眼,那眼神就像是能直接从DVD光碟上读取资料一般认真。长门以鼻尖几近相触的极近距离凝视着卢梭,就这样过了莫约三十秒。
「…………」
长门以比幽灵还像幽灵的动作飘然站起,在大伙的注目之下回到原来的座位,轻轻地略微歪着头。
春日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吗?连有希也不清楚的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嗯……」
不管春日到底对长门有何期待,想奢望长门当场一口气治好卢梭的病,恐怕太高估长门的万能度了。果然宇宙人加上治病神手过于理想了啊,当我双肩跟着颓下的同时,背后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息。
我猛然转过头去,只见长门将视线对准了我,缓缓地眨了一次眼,以几乎非得用刻上微釐的尺才测得出的微妙间距点了个头,随即便别开了目光。
应该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无论是春日、朝比奈学姐还是阪中都把心思悬在卢梭身上,完全没注意到长门的一举一动。只不过有个例外的家伙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我先暂时撤退。」
古泉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们待在这里并派不上用场。没错,不论你我。」
古泉隐隐微笑,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要往我脸上喷气啦,很恶耶。
「虽然称不上十万火急,不过也不得不赶紧采取行动。你看春日她现在的状况,我们必须要在她采取任何让我们极力避免的行动前收拾这一切。而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
古泉柔和的目光擒住长门,不过却对着我眨眼。
这暗号所为何事啊──本想装傻蒙混过去,只怪我头脑太机伶,一个不留神就全盘皆懂。擅长解读古泉跟长门的表情明明在考试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可是现在却不是感叹的时候。并非为了古泉,全都是为了卢梭与阪中他们。
该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挥别阪中家后,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一脸恍神,好似三魂七魄不知道留了多少在病犬旁似地,无论是步行时还是在电车中皆默默不语,就算在我们的电车飞抵月台后下了车,阪中沮丧的心情仍像传染病似地,连我也跟着心神不宁。
我又何尝不担心呢,眼睁睁看着健康的小狗陷入病榻可是一点也不好受。与其心情忧郁,不如在校舍里东奔西跑忙进忙出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这点不管是对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的吧。
只不过古泉只丢出个「谈到狗的疾病,我可是个束手无策的大外行」这样冷冰冰的结论。
「先为它祈福吧,兽医院也不是摆好看的,我们应该趁这时候研拟对策才对。」
要是研究就能得到结果就谢天谢地了。要是一点用也没有呢?我可不想在卢梭的葬礼上露脸啊。
「幸好我有认识的兽医,我会试着向他请教请教,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春日跟朝比奈学姐对古泉做作的安慰无动于衷,充其量只有「嗯」、「喔」之类含糊其词的嘟哝应声而已。
就这样沉浸在这种晦暗的气氛下也不是办法,只得宣告散会。应该说是硬要大家解散的,要是真这样继续下去,所有人也许会就此陷入阴郁的恶性循环无可自拔也说不定。
春日与朝比奈学姐肩并着肩沿着铁轨旁的路漫步着,原本我跟古泉也是走那条路回家比较方便,不过春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绕了路,很快地已经看不见她们俩的身影。
虽然这样说对她们过意不去,不过碍事的人已经消失了。我是多么希望朝比奈学姐能留下来啊,不过这次恐怕没有她出场的余地。
和我跟古泉一起遥望着两人的长门,也将身子转向自己的公寓,不过却迟迟不踏出脚步。
「长门。」
短发配上制服的细瘦身躯机械般地滑顺回转,就像早就料到我会叫她一样。
看她的表情我似乎有所感应。果然没错,长门的确知道些什么。那我就不客气的问啰。
「卢梭到底是被什么给缠上啦?」
还以为她会再多想一点的,只见她简单地开口:
「资讯生命元素。」
听了她的回答,我却──
「…………」
说不出话来。
长门似乎发现我的无言是因为无法理解,便继续说下去:
「矽构造生命体共生型资讯生命元素。」
「…………」
我更是一整个无言,长门见状似乎还想再补充些什么微张了双唇,却发现暂无合适的解释而把话吞了回去。
「……………………」
两人就这样继续保持沉默。
「总之,卢梭君它是被肉眼看不见的外星生命体附身了吧?」
听古泉简单讲解后,长门她花了点时间,摆出一副向某人申请许可似的姿势之后说:
「没错。」
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把那个资讯生命元素解释为单纯的资讯,不仅肉眼看不见,甚至没有所谓的外形也无不妥吧。」
「并无大碍。」
「这么说来就跟资讯统合思念体是差不多的存在吧?就像是附在电研社的社长身上那种网路感染型的资讯生命体一样。」
「和资讯统合思念体与其亚种所属层次不同,这次的更为原始。」
「能够相互比较吗?把统合思念体比做是人类的话,那种矽构造生命体共生型资讯生命元素应该比做什么呢?」
那是个一旦入耳就难以忘却的回答。面对古泉的连续追问,长门保持一如往常的口气,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病毒。」
「这样就能解释了。从第一只狗的身体……应该说是精神失调,到后来卢梭君也发生相同症状,是因为资讯生命元素的异变体像病毒一样增殖并感染的结果。」
古泉的指尖轻轻拨弄他长长的浏海:
「话说回来,那种特别的资讯生命体是怎么来到地球,又为什么会寄生到狗身上去呢?」
「恐怕是──」
长门轻描淡写地说:
「可以推定作为宿主的矽构造体受到地心引力吸引而化为陨石。那个矽构造体在突破大气层时虽因摩擦热而消灭,由资讯为组成要素的生命元素却因为不会随物质消灭而得以留存。资讯是不会消失的,而残留的资讯生命元素则落定到地表上。」
「而那个地点就是狗的散步路线一带,之后便移转到时而经过的狗身上去了。」
「我认为那种矽生命体的网络系统,跟狗的脑神经回路有一定程度的类似。」
「但由于不可能完全相同,因此造成了狗的衰弱。」
和古泉对答如流的长门,闭上唇瓣稍加思索后说:
「并非是感染。这是资讯元素整体为了扩大思考记忆体所造成的。」
完全听不懂──
不过古泉好像都能理解似的。
「就是说只有一只狗的话资源不足的意思啰?只不过就算是两只我想还是不足以负荷。为了要让矽生命体全体网络构造免于资源不足的情形,需要占用多少只狗的脑容量呢?」
「以现有资料库中最小规模的矽生命体来推算……就算全球的犬科脑容量集合起来也不敷使用。」
「暂停一下。」
在巨大的不安驱使下,我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卢梭跟另一只狗是被奇怪的宇宙病原体害成这样的,那个病毒什么的附在陨石上掉下来我也还听得懂。不过,怎么说啊,在宇宙里……还有像我们人类这样……或是像长门你这样的有机生命体……也就是说有机物之外的生命体存在的意思啰?」
长门突然间若有所思地说:
「这问题的解答端看你如何定义生命。」
长门那透明的双眸注视着我,几乎要把我吸了进去。
「在以矽为主干的构造体之中,若包含有意识的话就是存在的。」
就算你如此流利地回答我,我这种程度的人还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啊。如果跟SETI正在进行的独眼巨人计划的立案者解释的话,包准他会乐得踏着小跳步去募集资金吧。
「不过啊。」
话虽至如此,我还是有些听不懂的部分,所以索性就说:
「矽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真不巧我一时无法把化学的内容跟老师的脸搭上线。
「简单来说就是SILICON。」
古泉答道:
「以做为半导体的材料而闻名。」
古泉对着长门做了个耐人寻味的笑。
「长门同学是指机械知性体吧,类似人类还无法成功开发的人工智慧。只不过在宇宙中存在着非经人工,而是自力获得意识的非有机生命体。不过要是俯瞰全宇宙的话,也许它们比较普遍,而我们人类这样的有机生命体才稀有吧。」
长门仍然无视古泉,直盯着我看。仿佛在等我自己做出解答一样。
这么一来我才想起第一次跟长门借的那本书。那时被书签上写的句子所引导,第一次被带到长门家那时所听到的话。
──我们都认为无法在资讯收集和传达能力有限的有机生命体身上发现知性──
古泉下意识地摸着下巴说:
「也许矽构造体只是一般的物体,是在资讯生命元素寄宿之后始获得知性,两者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吧?」
长门抬望着天,从像是向谁寻求许可似的微妙动作回到一般的位置
「所谓的知性──」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是以能搜集资讯,并自行处理所积蓄的资讯之能力层级而判定的。」
今天长门难得──不,应该说是从她表明身分那天以来──第一次那么多话。果然只要扯到专长领域,这家伙也会滔滔不绝。
「资讯生命体寄生到矽生命体后,便负责辅助它们的思考行动。原始的生命资讯元素落单的时候只不过是单一资讯群体。要获得、处理新资讯就必须透过物质所构成的网络回路。两者相互共生,互享利益。」
只不过,那个矽生命体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是个被地心引力拉进大气层到燃烧殆尽为止都一直在发呆,保持恍神状态的悠哉家伙吗?
「它们的生命现象只限于思考。」
长门云淡风轻地说:
「除了思考之外什么都办不到。在广大的宇宙空间里被重力捕捉的概率趋近于零,因此并未发展出生命维持系统或是保护自己的概念。」
它们在宇宙里漂泊时都在想些什么啊?
「由于理论基础迥异,故有机生命体无法理解其思考型态。」
无法沟通吗。那么还是暂时不要告诉NASA好了,就算两者有所接触我看也只是白搭。
「真没办法。」
从阪中的灵异说一口气飞到遥远宇宙的彼端真可说是一大跃进啊。还扯到知性什么什么思考型态什么什么的,简直就像读完了N本从长门那借来的重度SF小说一样,让平时没什么素养的我实在是吃不消。
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科学还是哲学或宗教领域。看不见的资讯生命体,还有它所寄宿的矽石堆……比起来幽灵还真是浅显易懂。
「嗯?」
我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阪中请我们调查幽灵传闻,而所谓的幽灵指的就是灵魂啊。
「那么,灵魂存在吗?」
假如没有实体的资讯生命体等等是地球外生命体的知性来源,那么尽管身为宿主的本体消灭后,附身其中的资讯生命元素残留下来落到地面上的话,不就跟所谓的幽灵没两样了吗?
「那人类的情况又是怎样呢?我们的脑袋瓜专司思考,其中也必定存有意识。难道说肉体毁灭之后精神依然会留存下来吗?」
这还真有点──不,这算是大事了。不论有无,对今后的人生方向都有重大的影响。
长门不作回应,只有一脸奇妙的表情。虽然还是跟平时没表情那样相去无几,不过总觉得有些微妙的变化。就算其他人都看不出来我还是能感受得到,自从结识以来也过了将近一周年了,要练出那种程度的观察力可是绰绰有余,也有数度发挥我洞察力的机会,这样身经百战的我说的话准没错的啦。
而长门她──
「…………」
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心里却又有着什么就要诉诸表情似的。只要我的观察力燃油尚未用尽之前都能随时为您服务──
「…………」
简直是对自己开出去的冷笑话的干笑回应尴尬相对似的一阵无言。
之后,从长门口中传出简单明了的几个字。
「那是禁止事项。」
一阵长长的叹息传入耳里,那正是从我口中吐出的叹息。禁止事项啊?这也是我一直很想用用看的字眼呢,有我答不了的问题时拿来当挡箭牌正好。干脆在下次被老师叫起来回答的时候试试看好了。
这是不是长门诞生以来开过的最大玩笑当然也在怀疑范围之内,只不过现在要紧的是处理卢梭的问题,如何处置这只宇宙病毒才是当务之急。
「你有什么办法吗,长门?」
「可以。」
听长门这么一说真是令人欢欣鼓舞。
「将该资讯生命元素的构成资讯加以抑制、最小化之余将其压缩建档,并以活动停止状态保存。只是需要能够保存资料库化文件的生体网络。」
听起来过程相当复杂且难以理解。不能直接消灭它吗?
「无法消除。」
为什么?
「并没有受到许可。」
你那里的老大不给啊?
「没错。」
那个资讯生命元素已经被划入银河系濒临灭绝种的范围了吗?
「是有益的存在。」
听起来对人类来说,就像是比菲德氏菌还是乳酸菌一样。
也丢一些问题给古泉吧,看他摆着一副怪脸。
「能不能找个矽石块让它附上,再用火箭什么的打回宇宙啊?这种事以你的组织的能力应该办得到吧。」
古泉耸耸肩说:
「要从矽谷炼几块给你都没问题,液态氢火箭的准备工作只要动用几项政治与经济操作也许能够达成。只是矽生命体的准备我想是爱莫能助。」
不行啊。不对……给我等一下。
我脑海里有根发出璀璨光芒的华丽金属棒一闪而过。那个从鹤屋学姐家的山里堀出,鹤屋家珍藏的元禄时代的遗留物。难道那是为了这一刻而出土的吗?过去的赠礼,充满谜团的O-PARTS……
「大概不是吧。」
听鹤屋学姐说照片里的棒状物是钛铯合金才对。要是在学界公开发表的话,可不只是发现邪马台国所在地之类的大骚动而已。也不像是干燥海带芽那样一淋上水或许就会恢复生机的矽生命体化石一类无缘的出土物。或许在其他机会会用到吧,还是说其实是该永远封印的东西呢,也或许是留给比现代更遥远的未来使用的工具吧。可以的话我还真不想再见到那玩意,纵然它是在某种机缘下因我而出土的。
当我还埋首于自己的思考世界里,古泉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幸亏这还没那么紧急。从第一只狗病倒之后到生命体的触手袭向第二号的卢梭君之间,尚有数日的空档。今明两天有所作为的话,应该能阻止被害继续扩大蔓延。」
应该是在地球上与身处辽阔宇宙中的时间感有相当的不同吧,病毒选用宇宙时间发作还真是万幸。
「我们明天再去拜访阪中家吧,也刚好是假日。只不过最好事先准备另一套说词,看病频繁虽不至遭人起疑,不过事实上我们是去治病的。还有另外一只樋口小姐养的狗也得做相同的处理才行。」
古泉的话我有一半从耳里流了出来。说词什么的你自己去想,治疗则是交给长门就万事OK了。
「明天见,不好意思有劳你了,长门。」
就像心思还留在阪中家的春日跟朝比奈学姐一样,我的心也几乎飙到浩瀚宇宙深处去了。所以我一脸茫茫然的样子,就在我茫茫然踏上归途时,体内有个紧急装置突然启动,怎么啦怎么啦?
转过身一看,原来是长门的手指扣在我的腰带上静止不动。长门啊,要拉住我是可以啦,只不过请先出个声或是拉拉袖口之类的嘛。虽然后者比较值得期待。
只见长门面无表情的小嘴隐隐作动:
「我需要一个东西。」
「啥?」
「猫。」
在我吃惊之余,长门像是用特别挑过言词的口吻说道:
「我想要你们家的猫。」
跟古泉和长门拟好对策后,准备打道回府的我在路上拿出手机。
「春日啊?对啦是我。有点关于卢梭的事想跟你说。其实啊,在我回家的路上,长门想起她以前读过的书里面好像有看过跟卢梭相似的症状……嗯,也有提到治疗方法,虽然不是说百分之百有效…………对,我知道。还是有试它一试的价值吧?长门她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明天再去拜访阪中如何……现在就去?不行啦,还有很多没准备好,明天就没问题了,不要急嘛。古泉……不是,长门说病情应该不会快速恶化……也对啦,你就先跟阪中知会一声吧。啊、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狗不是吗?就是樋口小姐养的麦克。它也顺便……也对,告诉阪中把它一起带来吧,我也会通知朝比奈学姐的,那么,明天……九点可以吧,这样就应该行了,一样在车站前集合喔。」
翌日,来到这个因为成了SOS团的集合点而快要变成观光景点的站前,全员在二十分钟前就等着姗姗来迟的我出现。
然而保持一贯表情的只有长门跟古泉,朝比奈学姐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春日则是与将所有身家财产都押在乐透彩上的人,等待开奖日的表情没啥两样。
「你也太慢了吧?」
她神色复杂地瞪着我。
仅有这天春日没罚我上咖啡厅请客,只管抓着我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直往剪票口去。
「你到之前我就问过古泉了。」
春日一边按下与人数相符的票数一边说:
「听说有希打算要试试民间疗法,什么专治阳猫病的。」
阳猫病?那又是啥?栖息于玻里尼西亚一带的新种妖怪啊?
「就是卢梭君可能染上的病啦。」
拿到车票的古泉将手往自动剪票口一伸,为了不让我露出马脚快速地说:
「就是指原本活泼的狗某天毫无来由地,突然像日光浴中的猫一样动也不肯动的病例。相当稀少呢。连医学专书里也没有记载,一说认为是某种神经衰弱症──」
古泉对我使了个眼色。
「──以上是我从长门同学那听来的相关说明,她表示是从古书上看到的。没错吧?」
唯一套着制服的长门一目了然地点了头。总算是照计画顺利进行,只不过好像有点牵强就是了。
长门看着古泉手上知名百货公司的纸袋,随即又盯着我手上的外出猫笼。
「喵~」
扒着箱子缝隙的三味线就像跟长门打招呼似的喵了一声。
春日轻轻在外出猫笼上敲了一下:
「治疗过程竟然要用到猫还真是种怪病,有希,真的没问题吗?那本书真的能信吗?」
比起治疗我还宁可说是除灵,不过还是不能泄漏天机给春日知道。还好长门是个无口娘。
长门默默地歪着头,一只手向我伸出。你想要什么?我全身上下的家当也只有这个装着三味线的塑胶猫笼而已啊。
「猫。」
长门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
「借我。」
猫被借走的我两手空空,在车上这段期间长门端坐在座位上,膝上摆着外出猫笼。也许是电车摇摇晃晃的关系,不晓得长门有没有打什么暗号过来还是保持无言状态,三味线倒是乖乖窝在外出猫笼里不吵不闹。
挟长门而席的春日与朝比奈学姐似乎很在意外出猫笼里的动静,相较之下我还比较想知道古泉的纸袋里到底有什么法宝。
「别担心,应景的道具我都准备齐全了。」
车门边两个男人的对话还不至于溜进春日耳里。古泉抖了抖纸袋说:
「要在一晚内凑出来还真有点赶,总算是足以应付。之后就看长门同学表演啰。」
没必要去怀疑长门的能力啦,相信她一定能治好卢梭。不过真让我头痛的是善后的问题。
「那部分正是我的职责所在,虽然是直觉这么告诉我的,不过应该不会太过繁杂,看现在凉宫同学的情形就能略知一二。对她来说当下的最优先事项就是治愈卢梭君,若是能平安落幕的话我们的任务也将告一段落。」
是这样就再好不过啦。
我将目光焦点从笑得游刃有余的古泉身上移开,随着电车减速抓紧扶手。到阪中家只剩两站,没什么时间能让我多作思考。
这次是第三次打扰阪中府上,短短一个礼拜之内造访三次是当初始料未及的。
迎接我们的阪中虽然跟昨天一样无精打采,不过她看着我们的眼神里还将一缕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凉宫同学……」
春日对着哽咽失声的阪中用力点了个头后转过身去,在那方向的是团员中最为优秀的,穿着制服清瘦的长门。
「就包在我身上吧,阪中!有希她可是深藏不露的万事通喔,J‧J马上就会好转的!」
仅有数步之遥的阪中家客厅里除了阪中的母亲之外还多了一位女性,不必多去费心观察她那凝重的表情,看似大学生的她想必就是另一名受害犬的主人,也就是阪中口中的樋口小姐,而在她怀中垂头丧气的迷你腊肠狗就是麦克不会错。
卢梭的状况一如昨日,趴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虽然眼皮是开着的但两眼无神,跟麦克一个样。
该准备了吧,我、长门与古泉六目相交。
接着长门幽幽地指挥现场,而我则充当助手。这是昨天我、长门与古泉三人小组会议后下的决定,治疗仪式也照原定计画顺利开始。古泉也准备好了该用的道具,虽然不知道是上哪弄来的,不过这时候那小子倒是挺派得上用场的,比起准备矽构造体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首先拉上窗帘遮断阳光,当然电灯也得全程熄灭,让室内保持阴暗。接下来我从古泉带来的道具堆里拿出彩色粗蜡烛,插在稍有年份的烛台上之后用火柴点燃。紧接着在小瓮里塞入香料,同样地用火柴点火。确认古怪颜色的烟与香气袅袅升起后,我向长门使了个信。
长门托着三味线的腋下,将它从外出猫笼里抱起。其实三味线最讨厌人家这样抱它,但不知为何这只总是会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的三色猫,在长门手中竟然服服贴贴的。
我干咳几声后:
「呃──请把那只狗摆在卢梭旁边好吗?」
年轻端庄的樋口小姐眼见我们作势施法的样子而面有不安,但她还是照着我这个助手兼司仪的话去作了。躺卧在沙发上的狗狗一增为二,就像失了魂似的了无生气。
长门在沙发前抱着猫跪坐下去。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润饰了。我按下数位录放音机的开关,扩音器中随即流泻出Termenvox跟Sitar的音色旋即流泻而出。老实说我是觉得太夸张了点,不过古泉坚持作事要贯彻始终,绝不能虎头蛇尾。
在蜡烛飘忽不定的照明、稍带香甜气息的熏香,以及东洋乐曲的缭绕之下,长门作出让人跟诡异宗教仪式联想在一起的举动。
「…………」
在晦暗的室内,那张白皙的脸庞就像被冷冻干燥处理过一样不带一点表情,和那这脸同样白皙的手开始有了动作。她一手放在卢梭头上,先是来回抚摸,再将那只手贴在三味线额头上。没想到三味线在陌生人家里,甚至面对着两只狗竟然还能稳如泰山,实在让我这个做主人的感佩不已。

长门让三味线凑近卢梭的鼻尖,卢梭的黑眼珠缓缓移动,跟那三色猫圆睁的眼相互交叠。这时长门像是从旁协助将某样看不见的物体从卢梭身上移转到三味线身上似的交互移动双手,然后相同的举动在麦克也身上重复一次。能注意到长门的唇微微颤动说些听也听不见的语言的,我想在场只有我和古泉别无他人。
最后长门将两只狗的鼻尖抵在三味线狭小的额头上,随后拔地站起,不发一语地将三味线放回外出猫笼,提起笼子啪哒啪哒地走来,将其拿至我胸前同时留下几个字:
「结束了。」
当然,全场瞠目结舌鸦雀无声,至少连抱着猫笼的我都讶异如此,春日跟朝比奈学姐,还有阪中跟樋口小姐现正作何反应自然不在话下。
春日大口开开,试着理解现场情况,接着问道:
「结束了?有希,你是说那个吗?刚刚到底是怎样了?」
「…………」
长门只是转转脖子将视线转往那两只狗身上,就像是说「看那边」似的。
其他人也随她掉过头去。
在那的是──
摇摇晃晃地抱着大病初愈的眼神站起,正在以讨喜的动作寻找各自主人的两只小狗。
「卢梭!」
「麦克!」
阪中跟樋口小姐即刻冲上前去伸手抱住它们俩。呜──两只狗有些虚弱地甩着尾巴回应,还把主人的脸颊舔得湿答答地。
在朝比奈学姐几乎感动落泪的这场戏落幕后片刻,客厅从诡异的施法现场回复到往日的窗明几净。
阪中的母亲正在厨房让卢梭跟麦克饱餐一顿,这时围绕着价值不菲的高级餐桌团团坐的除了我们五人以外,还有阪中跟樋口小姐,古泉对她们说:
「刚刚长门同学所做的是透过猫,让动物与动物之间进行交流的划时代动物疗法哦。」
虽然这说明很扯,不过他爽朗的笑容及明快的口吻还是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蜡烛跟熏香里面含有香精油,对嗅觉敏锐的狗狗来说效果比用在人类身上还要显著。听觉上也是特别选用能让它们放松心情的音乐。」
瞎掰也要有个限度啊!不过在卢梭跟麦克真的好起来的份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仅阪中跟樋口小姐笑得合不拢嘴,就连阪中的母亲也因为爱犬跟女儿同时恢复元气,不断献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春日之前赞不绝口的现烤泡芙以表谢意。
比母亲还乐的阪中说:
「长门同学你真的好厉害哦,还知道兽医不懂的事!」
「因为有希是SOS团的万能选手啊!」
相较于静静地吃着泡芙的长门,春日她鼻子翘得老高地说:
「她啊,胸藏万卷,不仅吉他弹得好,就连作菜也是一流,运动方面也是高中联赛级的哦!」
「长门同学读过的古书中有记载这种治疗法真是太好了。」
优雅地啜饮着红茶的古泉接腔说道:
「中药里也有一些效果是现代医学所无法解释的。可不能说民间疗法都是不可靠的呢。」
听起来像是古泉终于替他的漫天大谎下了个总结。
用过的香精组合整齐地静躺在纸袋中,虽然也想让道具之一的三味线在事后从外出猫笼出来透透气,但为了预防它拿阪中家的高级家具当作磨爪棒,还是就这样保持原状吧。离开长门的手就在外出猫笼里不安分地摇来摇去,放一阵子不管应该就会回去睡它的大头觉吧。
三味线可说是这次必须极力犒赏的最大功臣,虽然其他道具只是做为掩人耳目之用,不过这秘密就埋在我、长门跟古泉心底吧。
其实长门的工作就只是冻结资讯生命元素而已。
讲明了就只是长门把两只病犬体内的资讯生命元素给冻结起来罢了。虽然这解决法简洁有力,不过还是有个问题。那就是当樋口小姐家的麦可或阪中深爱的卢梭阳寿耗尽蒙主宠召之后,处于冻结状态之下的资讯生命元素仍会留在地表。虽然目前暂时停止活动,但仍有无法忽略它可能在某种刺激之下解冻,再次制造事端可能性,因此将其设置于能长期监视的生命体内是最完善的做法。虽做为宿主的生命体什么都好──比如说我跟春日──只不过长门以最不容易出状况为由指定三味线完成这项任务。总归来说它好歹也是只体验过说人话等超自然现象的三色猫,就算再加上什么新宇宙变态性能也没问题吧,要是真有什么变化我也能及早发觉。
随便啦,我也不去想那么多,只顾着将泡芙一口塞进嘴里。
虽然阪中的境遇令人同情,但又会有谁来可怜我这个宠物身上被塞进灾难因子的饲主呢?
要是长门家的公寓可以养宠物的话让给她也行,只不过要说服老妹恐怕没那么容易,而我也对它有点感情了。好吧三味线,祝你活得长久变成猫又。
在众人一举沉浸在欢庆气氛中的阪中家里,心想也许有一天三味线会再度开口的我,实在是……
准备告别阪中家的时候,卢梭跟麦克都像没生过病似的回复了往日的活泼朝气。对此春日跟朝比奈学姐也喜出望外,两人交互拥抱着两只亲人的狗狗,展现出灿烂的笑容。
临别时阪中的母亲还拿了一大堆没吃完的泡芙让我们当作礼物带回去享用,尤其是交给长门的袋子更是整整大了一圈。看到值得感谢的人得到合适的谢礼是再好也不过了。先前聊天才聊到她正在念大学的樋口小姐也想送些什么聊表心意,不过春日干脆地回绝:
「没关系、没关系啦,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收钱嘛。让我抱抱小麦就可以了啦。我们SOS也不是营利组织,绝不会只为了钱或奖品去卖力的!能为了J‧J跟小麦康复而快乐的这份心就是我们最好的报酬了,对吧?有希。」
长门连声嗯都没有,只有下颚些许移动。
古泉仍不失冷静地对阪中说:
「要是看到其他的狗也有这种症状时,请马上通知我们,虽然可能性极低,不过还是保险一点好。」
「嗯,我会去看看一起散步的狗狗的!」
阪中有如捣蒜地热心点着头。
跟挥舞着双手大喊着学校见的班上同学道别后,春日满心欢喜地迈开步伐。尾随其后的我脑中咕噜噜地转着。
下学期春日如果还能跟阪中同班,应该是件好事吧。
无论在往车站的路上还是返家的电车里头,春日把「某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和朝比奈学姐大谈狗经。对我来说她还是忘了比较好,没事就暂时别提醒她吧。
在抵达集合的车站前,我们就各作鸟兽散了。春日、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因前站离家较近,所以提早下车了。虽已过中午,我的肚子却早被泡芙占据,手上又提着猫,就别进餐饮店了吧。就这样今日的SOS团活动到此结束。
跟我通过同一个剪票口,在同一站下车的只有古泉一人而已。
古泉在踏上归途的我身边亦步亦趋。你家往这方向啊?
没有醒目吵杂的SOS女团员相伴,跟个超能力小子走在同一条路上,真有种耳目俱寂的感觉。
「今天辛苦啦。」
从古泉口中听起来只像个客套的社交辞令罢了。
「都怪问题的症结太过棘手,还得动用三味线君来帮忙。这次真的受惠于长门同学不少呢,说起来去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吧?喜绿学姐来访,我们从资讯生命体手中救出电研社社长……你不觉得来委托我们解决的事都跟长门同学有关吗?」
「你想说什么?」
「长门同学加入SOS团可说是必然的结果,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罢了。话说回来我看你也有不少心事不吐不快吧?」
我可没那么想过啊。要硬挤点感想出来的话,巨大蟋蟀寄生体也好,这次的也好,简直都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沙一般从宇宙直往地球飞来要作何解释?说起来长门也一样,不过长门是因为有春日在──
我猛然停下脚步。
春日。
这就是答案吗?由春日引发的资讯爆炸而导致资讯统合思念体将长门送来这里,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发动的行为。相反的把电研社社长的房间弄成那副德行,附在陨石上掉下来的精神病毒之类的目标也应该不是春日。至少长门说过前者是几百万年前就存在的东西了。
要是春日的下意识跨越时空到了那么遥远的过去产生影响的话,牵扯的范围又一口气拉得太广了。但是,朝比奈学姐……未来人来到现代又是代表──
就在我认真思索时,有个声音像是听见我细碎的自言自语,或者是故意找时机似的打断我的思绪。
「你觉得都是偶然吗?」
古泉用咖啡厅里的服务生向顾客确认餐点时的口气出声问道。我好像能猜到古泉想要说的话似的:
「你就明讲好不好?我没那种闲工夫跟你打哑谜。」
「宇宙生命体特意降落到我们的城市里,其中精神寄生体还附在班上同学养的狗上,而且阪中同学事先就来找SOS团商量,我们也跑了几次腿……长门同学发现真相而作适当处理。如果这全是并起的偶发产物,那可是天文数字级的豁然率啊。」
先说好我可不是跟春日同一国的,只不过被人这样说就会提出反论是我的天性。
「天文数字就天文数字啊,就结果来说不就是出现了两种外星人,这不是偶然是什么?还是你要说跟你的推理悬疑剧场一样,这一切都是长门编的剧?」
「不至如此。我想暗地里在操作的应该是资讯统合思念体本身,或是未知的别种外星人吧。而这些应该也不是凉宫同学所希望的。」
你又知道啰?搞不好在春假里闷得发慌的她想来点什么──就实现了不也是有可能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凉宫同学的精神状态渐趋平稳。甚至能说是平静无波。然而,那正是问题所在。」
我不出声,赶紧加快脚步。古泉的指尖在他唇边滑动着。
「或许有些认为凉宫同学安分并不有趣的不速之客存在。资讯爆发、时空震荡、锁闭空间等等什么都好,甚至在某些领域里有一派人想让凉宫同学发现这些无法分析的能力,而在暗中伺机蠢动也说不定。」
古泉的笑脸渐渐扭曲,覆上一层朝仓凉子的影子。
「所以呢,这次的事也许是某种预兆吧。」
这算什么?说什么都是预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拿着超级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斯二世的牌子跳出去招摇撞骗啦。
古泉添上一抹冷笑。
「宇宙来访者在这个时机出现,恐怕不是一个偶然就能带过的,我想你应该也了解。那些被我们称作是外星人的,而且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的外星知性TFEI,也就是统合思念体所制造的人型终端机的事。」
「啧。」
虽然我不想搞得太戏剧化,却板起脸来咋了舌。古泉,我才不会跟着偶露伪善面具下的你起舞。想叫长门是人型终端机就叫吧,反正那是事实。只不过:
「我对你似乎对其他外星人的存在,有个底的事比较在意啊。」
「因为『机关』本来就握有各式各样的情报源嘛。自然我所知道的也比较多样,虽然还称不上是全部,不过,你知道的。」
古泉的微笑终于回到正常状态。
「其他的外星人就交给长门同学负责了,毕竟我的工作重点是放在『机关』的敌对组织上啊,我想他们就快要采取行动才对。同样的,其他的未来人就留给朝比奈学姐去应付啰。」
虽然从古泉表情上嗅不到什么认真的气味,不过我仍表示赞同。只不过对象不是现在的朝比奈学姐,而是更遥远的未来的她。
至于长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现在没有任何东西比她还拥有更强烈的自我意识,这点我敢拍胸脯保证。要是真有个万一就请古泉你舍命陪君子啦。有必要的话要重复几次都行,在雪山那时的约定可不准你食言啊。
「我还记得。当然,要是我真的不小心忘记了,你也会马上提醒我吧。」
随着他爽朗的笑容,古泉伸直了双手。
「到时候再说吧。」
「啊,你回来了!」
一回到房间,就看到老妹窝在我床上看漫画。
「你带三味去哪里啊?」
我没作声,只是弯下腰把三味线从外出猫笼里抱了出来。那只三色猫一重获自由,旋即跳上床铺,爬到老妹背上用前脚如同马杀鸡一样左踩右踏。痒得老妹一边笑一边啪啪啪地甩动双脚说:
「阿虚,把三味拿走嘛──这样我起不来啦!」
我再次抱起猫,放到老妹旁边去。这名现年十一岁的小五生,马上就要升上小学最高年级了。她放下漫画一边轻轻抚摸着在棉被上卷成一团的三味线,一边闻啊闻的。
「好──香──喔──是什么味道啊──?」
我拿出阪中的母亲送给我们作为谢礼的泡芙交给她。斜眼看着老妹大快朵颐的样子,我拿起摆在书桌上的精装书。
大概是七天前,期末考查结束后想拿来冰镇一下脑袋,从社团的书架上借来的长门收藏之一。「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书呢,最好是适合我现在的心情的。」对如此提问的我,长门在书架前伫立了五分多钟之后,徐徐地将这本书递给了我。虽然只看到一半,内容是有关一对男女从高中到大学编织而成的爱情故事,没有SF、没有悬疑成分也不奇幻,描述着极为普通的世界,却很妙的跟当时与现在的我的心情相互契合。长门将来绝对不会成为兽医还是香精疗师还是占卜师什么的,她肯定会是个伟大的图书馆馆长。
我趴到床上翻起书页,而老妹则到厨房去找饮料配泡芙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
埋首书中的我回过神来,只见三味线抓得门板喀喀作响,这表示它想要出去透透气的意思。平时门都保持半开以方便三味线出入,大概是老妹下楼时顺手关上了吧。
我夹上书签,帮猫把门打开。三味线一溜烟的跑到走廊上,还回头道谢似的喵了一声。然后那张脸顺势往我肩头凝视着,我也随着它的视线向后望去。
除了天花板的角落什么也没有,那里空空如也。
对着天花板的角落瞪大双眼的三味线,眼睛开始转动,最后视线落在房子外侧的墙壁上。它眼睛的动向就像是盯着某种我看不见的物体钻过墙去一样。
「喂!」
然而三味线只维持了这个动作短短数秒,便迈开脚步渐行渐远,我的声音只传到它的尾巴上。它大概是不想让老妹一个人在厨房吃得太爽,也想去分一杯羹吧。
我带上门,留一点缝隙给三味线,运转大脑想为它刚才的举动解套。动物常常能注意到人类容易看漏的微小动静,也会对外头的声响有所反应。
只是如果──
要是那里有什么三味线看得见而人类却不可视的透明物体贴在我房间的天花板上,又轻飘飘地穿墙而去的话……
──幽灵存在吗?
──那是禁止事项。
在数千万数百万年前,若是有不以狗而是选择人类为宿主的资讯生命元素降落地球又会是如何?当时人类并没有像卢梭那样的排斥反应,成功地达成共生的可能性绝不为零,而人类因此获得智慧这样说会不会过于牵强呢?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长门的头头为什么会对有机生命体的知性如此诧异了。事实上并不是自已获得智慧,而是天外飞来的赠礼。
虽说统合思念体对我所假设的现象并未作完善的考察也不太自然,但如果像粒腺体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细胞器官一样,曾几何时体内的精神共生体在太古时代钻进在当时比猴子高级一点的脑浆,而连绵至今的话就说得过去──
「想太多。」
想那么多根本就不像我。人类是无法想象超乎自己想象力的,更何况是区区在下我呢。这种莫名其妙的狗屁思考就留给古泉一个人去负责烦恼吧,就像他把外星人的事交给长门去管一样,就让我专职担任耳朵的角色又有何不可。古泉他偶尔露出的那种不可一世的证言本质我也了解,宛如「到时候我可翻脸不认人喔」那样好心忠告似的一字一句,全都是为了脱罪而铺的路吧?
抱歉啦古泉,你的不在场证明也要事迹败露才会有效啊。你那浅薄又老掉牙的借口对我跟春日来说,可是完全起不了作用啊!
而且,要是古泉因「机关」之类的阴谋而无法行动的时候,我们还留有一张最后的王牌。到时候就只要绞尽脑汁来恳求拜托,就算是不顾颜面磕头下跪,只要把鹤屋学姐拉进战局就万无一失了。有那位开朗的天才学姐的精明手腕在背后笑嘻嘻地推几把,恐怕「机关」里头的精英全都得吃鳖。
要怎么开始、怎么反应虽然连我脑汁里的一立方公厘都还没用到,不过现在请容我插个但书。
「……果然想太多就不像我了啊──」
算了,我还是作自己就好,我头壳里的意识并不为他人所有。It's all mine,我就是我。
所以呢,就算现在才来要回去也早就超过归还的期限啦!
就在我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时,书桌上的手机开始嗡嗡嗡地震动起来。该不会是要追讨预借智慧的讨债电话吧,看看萤幕,原来是春日打来的。
「有话快说。」
『阿虚,我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毫无预警地单刀直入正是春日的电话作风。
『J‧J跟小麦能康复是很好啦,但是为什么它们会罹患那种奇怪的心理疾病啊?依我看它们是看到正牌幽灵所以卡到阴了!』
看吧古泉,知道我为什么会为了善后而苦恼了吧。这家伙的脑袋跟常人不一样。
『大概在我们去那条步道的那个礼拜之前都还在吧,光靠我们念经还是无法超渡,所以现在大概是变成浮游灵四处游荡去了吧。』
「管他是什么灵,都祝它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所以明天再全员集合一次!这次一定要跟幽灵拍照留念。』
「你要怎么跟幽灵勾肩搭背啊?」
『白天应该不会出来吧,我们晚上再去。先找到还在阳世徘徊的幽灵会聚集的地方,然后就快门连发!至少会让我拍到两、三张吧。』
春日一厢情愿地烙下集合时间后,也不听我礼拜天的预定行程就径自把电话给挂了。数秒后其他的团员也必定会接到相同的召集电话,看来明天SOS团的蒐奇行动将会变成深夜灵异景点游览。
放下手机,我再次环视房间各个角落。
阪中的「灵异故事」,经历了狗儿的不适,最后在长门的管辖下画下休止符,之中根本就没有幽灵介入,对此我和古泉都心知肚明。不过对春日来说,这两个字花上数小时还是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团长殿下这次不向外星某某生命体下手,反而奢望起百分之百的幽灵来了。
总之,翻市内地图作记号的工作还是拜托古泉接手好了,万一真的拍到灵异相片,他也能用科学分析唬烂过去。像黑夜里朝比奈学姐被风声吓到两腿发软,而依偎在我的怀里这种苦差事,我只好勉为其难的预定下来啦。
在夜路上鱼贯而行,不问地点到处抢拍纪念照的可疑团队吗……在他人眼里,苦寻拍不到的幽灵而徘徊的我们,才真的有纪念价值也说不定。而且天气也即将回暖,大概到时候用一句「因为春天到了」就能摆平春日吧。要是有什么万一,让朝比奈学姐穿上巫女服诵上几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即可,反正对春日来说都算除灵成功。
就算幽灵真的存在,也不是随便走几步就很能遇到一大堆吧。胆大如春日应该也不会想真的撞鬼。
只要观察春日个一年半载就看得出来。其实她真正爱的不是幽灵本身,而是大家一起寻找幽灵的过程。
不过说实在的,这个嘛,对我来说──
「不用出来也没关系哦!」
对着三味线看过的角落碎碎念了几句,我又回去徜徉书海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比起我周遭的点点滴滴再普通也不过的现实。
但是,话虽如此,那种现实的现实我可是一点也不羡慕。
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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