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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宫春日系列 [谷川流].Vol.07 凉宫春日的阴谋

第二章

本章 16,199 字 约 40 分钟

第二章

隔天,到校后第一个迎接我的,是鞋柜中的信封。

「果然。」

我趁没人注意,赶紧塞进学生西服的口袋,匆忙换上室内鞋,直接往厕所冲。拆秘密信件时要到厕所的个别空间是不成文的规定。

我打开信封,取出折叠好的纸条。里头有两张。

第一张毫无疑问是她的字迹,上面是这么写的。

『从○○町××番─△△号的十字路口向南走,附近有条没有铺柏油的小路。今天下午六点十二分到十五分之间,照着图示将东西放在那条小路和市街的交叉路口。

P.S. 务必要带朝比奈实玖瑠同行。』

我看得懂的只到这里。文章末尾尚画了一些见都没见过的符号,看它的排列组合很像是署名,但它真正的意思我实在是有看没有懂。想说会不会是签名,又看不懂那些符号,我只有歪头纳闷的份。

「这是哪门子的指令啊?」

当我看到第二张时,脖子歪得更厉害了。

「这是什么东东?」

上头画了教人难以理解的东西。我只能理解那是简略到连马屁精也无法奉承几句的手绘地图,而上头标示的×大概是地点。问题在于,她要我放在那个×记号上的东西的图解和说明,只会让我认定这如果不是在开玩笑,就是纯粹的恶作剧。

「我不懂你的意思,朝比奈小姐。」

今天下午六点十二分起三分钟内要将那个设置在那里?

做这种事是要干嘛?

我反复看着信件内容直到背起来,将信放回信封里,收在书包深处。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会被春日抓包。毕竟这种事就连我也找不到好借口。

我从厕所出来,边沉思边上楼梯。

不过,整起事件总算有个端倪了。朝比奈学姐会从八天后被送过来,为的就是这件事吧。因为必须在这个时间带做某件事情,又不能找如今在学校的朝比奈学姐去执行。可是,为什么不能找她?

跟越想越谜的疑问持续搏斗中,我走到了教室,映入眼帘的是春日那张乖得出奇的脸。

春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说道:

「三味线的情况如何?」

「啊──」

她不提我都忘了。

「还可以。」

「喔,是吗?」

我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坐下,假装若无其事地偷看春日的侧脸。

看来她似乎没有起疑。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帮子,心不在焉地紧闭双唇;不过她最近都是这副调调。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说实在我也没那个美国时间去研究。

「哪,春日。」

「干嘛?」

「就是那个三味线啊,我今天也得带它去看医生。有好一段时间我都得带它去复诊。所以,我今天大概也无法去社团教室了。不好意思……」

本以为会看到一双铜铃大眼朝我怒目而视。

「可以呀,没关系。」

想不到她居然恩准得如此爽快。她那么关心三味线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

春日对着吓呆了的我,眯细了眼睛。

「无故旷团当然不行,但好歹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团长,只要有正当的理由,自然不会跟你啰唆。」

通情达理而且不会跟你啰唆的春日,我至今有见过吗?翻翻记忆,正当我猜想这应该是第一次时──

「帮我转告三味线,就说过几天我会去看它,请它要打起精神来。可是三味线,不就是因为被你妹用惹猫厌的方式过度溺爱才会得病的吗?」

她轻描淡写的说完,手腕托着的下巴摇晃了一下。虽然若有所思的沉默春日看起来的确不太自然,但对目前的我可是求之不得,因为我还有名为朝比奈习题的家庭作业等着我完成呢!

不过,这气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坐我后面的女生一语不发,直盯着窗外看,为何我会同时感到怀念与新鲜?只要醒着的一半时间就好,有这样的春日也不坏。

「各位同学早!」

预备铃尚未响完,导师冈部就精神抖擞走进来。

我知道的。

春日的忧郁不会持续很久。仔细想想,其实这次未来人提供的情报首度有很具体的预言。根据朝比奈学姐的叙述,接下来这女人会将我们拖下水一起去寻宝,然后又四处去趴趴走。假如醒着的另一半时间是那样的春日也很好。

不管是好是坏,我总算是比较安心了。

午休时间,我快速扒完便当,就往社团教室冲。

果然不出所料,她不在教室就是在这里,长门正坐在长桌的指定席上埋头看书。

「长门,朝比奈学姐怎么样?」

毕竟人是我带去的,还是关心一下的好。

「…………」

长门落下的视线前方固定在我身上,像是在揣测我话中的意思,沉默了好一阵子。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

那就好。我想象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开睡衣派对的模样,想着想着心窝都暖起来了。

「可是──」

长门以平坦无起伏的声音说:

「和我在一起,她似乎很不安。」

像是刚擦得透亮的硬币的眼眸,又落在精装书上。

我凝视沉默不语的长门,搜寻白皙的脸庞上是否有什么表情。像是很遗憾啊、或是有一丁点的寂寞──虽然我是这么想,但实在很难从长门的无表情中掬取出任何感情的成分。

我可以理解朝比奈学姐的不安。应该说是,大部分的人和长门单独关在密室里也同样会失去冷静。除了我和春日及古泉以外,所有人应该都是如此,啊,鹤屋学姐应该会没问题……不不,问题不在于这里。

长门可以理解朝比奈学姐内心的不安,并且像这样描述出来,感觉上有点不太对劲。

「因为我和朝比奈学姐时常受你照顾,她觉得不好意思吧!」

「彼此彼此。」

长门眼也没抬地说道:

「我也借用了你们的力量。」

可是,付出最多的是长门吧。我的小命被你救回好几次,大部分的事件中最可靠的人也是你。我不是说朝比奈学姐和古泉没有用喔,但是没有你就无计可施的时候是比较多。

「我也有成为罪魁祸首的时候。」

那怎么能怪你呢。假如非要找个人怪罪,就统统怪到我和资讯统合思念体头上好了。你实在不用太过自责。也多亏那起事件,我才终于能够完全接受这整个现实,也看到了春日马尾妹版。假如说我有了什么改变,那次的经验着实功不可没。

「是吗。」

呢喃般的低语之后,长门翻往下一页。飕飕吹的冷风使得社团教室的玻璃窗频频振动。我打开电暖炉的开关说道:

「你的头头现在如何?有好好压制住激进派吗?」

「资讯统合思念体的意念统一并不完全,不过目前是由主流派掌权。」

原来如此,外星意识生命体也会有派系斗争啊。

「你属于主流派吗?」

「对。」

而朝仓是激进派的尖兵。等等,只有两派吗?还是还有别的派系?像某某派之类的。

「就我所知,有稳健派、革新派、折衷派、思索派。」

原来有这么多派系啊。想当时,朝仓采取杀死我以间接刺激春日的作法,长门逼不得已只好消灭她。至今她们的头头仍然在互相角力。

当我在将天上众神的斗争视觉化时──

「其他派系的思维无法传导到我心中。」

长门缓缓地抬起头,从书本移开了视线。

「可是,只要我在这里的一天──」

没有起伏的语调,道出了可靠无比的一句话:

「就不会任人摆布。」

从社团教室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熟悉的两人组。

「嗨,阿虚!」

鹤屋学姐热情地大力挥手。她旁边那位可人儿──

「那个,府上的猫咪要不要紧啊?」

语带忧心的询问。

「听说你带它去看兽医了。」

这人正是朝比奈学姐。是这个时间点的,普通的朝比奈学姐。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再度回溯时间的那一个。

「有吃药吗?」

啊,对了。春日是在社团教室打的电话,当时朝比奈学姐也在场,从春日的话语中也能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它的病情没那么严重,只是需要静养。」

我轻轻摇了摇快要混乱的头脑。两位朝比奈学姐在外貌上自然是没两样,一不小心就会有错觉,误以为在长门家里的她来到学校了,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察觉有异。只要朝比奈学姐不说的话。

「真不敢相信三味会得到压力型脱毛症!」

鹤屋学姐笑着说:

「可是总比得到怪病来得好,一定是运动量不足的关系。阿虚家没有老鼠吧?我家的花园偶尔会有野鼠出没!要不要把它带过来?它的阴霾一定会一扫而空!」

「假如情况始终都没好转,就那么做。」

现在是冬天,人都懒得出门了,何况是猫。不过到了春天,三味线一定会很开心。要是樱花也开了,春日一定会吵着要去鹤屋学姐家赏花、举行花园派对。

「阿虚,你今天会来社团教室吧?」

朝比奈学姐不安的询问我,但我今天的预定表还是先问过另一位朝比奈学姐会比较好。

「抱歉,今天我也要带三味线去看兽医,春日那边我已经报备过了。」

「是吗?」

她似乎是真的很担心三味线地说:

「希望它早日康复。」

虽然有点愧疚,我还是挤出愁眉苦脸的表情点点头。

「过几天请学姐来抚慰抚慰它,说不定那么做它就会康复了。好歹那家伙也是公猫嘛!」

和要去福利社买果汁的两人分手后,我回到了一年五班。没有暖气设备的教室,比方才去过的文艺教室要冷上许多。唯有靠学生的鼻息和体温来提高室温,偏偏高纯度的热源春日照例又跑得不见踪影。

为了加入说笑的圈子,我朝谷口与国木田的小团体走去。

现在,是放学时刻。

我很快就离开了学校。离信上指定的时间还很充裕,然而放朝比奈学姐一个人我总是不放心,况且也得张罗一些工具才能遵照朝比奈(大)的指示去做。

我一回到家,翻出储藏室的铁锤和五寸钉就往书包里塞,跨上淑女脚踏车直奔长门住的豪华公寓。尽管这严寒冬日的冷风冻得我耳朵都发疼了,但是一想到孤零零等着我去接她的朝比奈学姐,这点痛就不算什么了。再说,内心有些许的期待对我而言几乎已成为规定事项。自暑假以来,我梦寐以求的某个场景就要实现了。

我之所以会这么HIGH,泰半是受到在社团教室和长门那段对话的影响。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长门会保护我和朝比奈学姐;我也想保护长门和朝比奈学姐。春日一直把我们这些团员视为她自己的所有物,假如有人敢对我们出手,她绝对会暴跳如雷,不扭断对方的手誓不罢休。古泉基本上应该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虽然想象不出古泉累瘫了的模样,假设那小子跌倒了,我是可以帮他一把啦。反正春日一定会命令我那么做,而且完全不会替我着想。无所谓啦。虽说我成为SOS团的一员不到一年,就成了前怕狼后怕虎的胆小鬼,但我的学习机能可丝毫没降低。

「哟咻!」

我放后轮空转,停下了脚踏车,走向豪华公寓玄关的控制面板,键入长门的住家号码。

『……来了。』

对讲机流泄出朝比奈学姐的天籁,我顿时安心不少。

「是我。你没事吧?没事就好。」

『嗯……是的。我没事……啊,我马上下去。等我一下下!』

我个人是很想上去长门的住处坐一会,可是朝比奈学姐很快就切掉了对讲机。

我在原地踏步,差不多等了五分钟左右,一手拿着室内鞋,身穿制服的朝比奈学姐的倩影已出现在入口大厅。

朝比奈学姐看到我似乎安心不少,不知为何又脸色一整,打着冷颤,小跑步跑向我。

「鞋子是跟长门同学借的。还有,这是她家的备用钥匙。」

朝比奈学姐手指挟着小小的钥匙。

「阿虚,你可不可以帮我还给长门同学?」

嗯?怎么一回事?既然要借住一周,何不干脆连钥匙和鞋子一起借?

「关于借住的事……」

朝比奈学姐拉长了下巴,略微低头,眼珠子朝上揪着我看地说:

「我觉得,我还是离开长门同学家比较好。」

为什么?

「该怎么说才好呢……」

她用手压住在寒风中飘扬的栗色秀发。

「长门同学和我单独在屋子里,好像有点不自在。」

我不由得凝视起朝比奈学姐。

似曾相识的话,长门也说过。不,在那之前,最让我无法想象的是朝比奈学姐怎么看得出长门的不自在。

「呃──」

朝比奈学姐像是小孩在向大人解释着:

「是真的,我就是那么觉得。晚上睡觉的时候……啊,我们睡不同间,我是在和室睡觉,长门同学就站在枕边一直俯看着我……」

怎么可能!你把长门形容得好像活见鬼的幽灵。

「……虽然那只是我的感觉,反正,长门同学就是对我非常在意。」

朝比奈学姐不断呵出白色气息,同时看着我的胸口。

「在社团教室和大家在一起时,我没有感觉到;可是在长门同学家和她单独相处,我就有很强烈的感觉。上个月也是。我们回到过去又回来后,我一觉醒来,发现阿虚不在,当时也是感觉我睡觉时好像有人一直盯着我看。」

就算长门真的盯着你看也没什么啊。即使有天大的误会,我想她也不至加害朝比奈学姐。

「嗯,这个我知道。长门同学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其实这纯粹只是我个人的观感……可是,我就是知道。长门同学好像很在意我。」

好支离破碎的论点。我是有听没有懂。

朝比奈学姐露出内疚的眼神,语气里掺杂了些许寂寥:

「长门同学也很想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我丢出了问号。

「就是我和阿虚经常在忙的那些事呀。长门同学一直看着我们。七夕那一天,还有未来消失的暑假……」

想到去年或多或少总会出现SOS团的刻印。其中工作得最辛苦的就数长门了。

「长门同学之所以会改变过去,多少也是那种想法在作祟吧。长门同学一直在扮演守护别人的角色,不像我,总是有人帮忙。」

「呼」的一声,朝比奈学姐在掌心呵气取暖,接着又「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长门同学会如此在乎我,说不定其实是她很想成为我……」

我的妄想再度暴走。脑中出现了我一如往常去到社团教室,开门一看里头是穿着女侍服待命的长门……并且高高兴兴的烧开水泡茶,还笑盈盈的在我面前放下茶杯,抱着托盘询问茶好不好喝……这种无可救药的妄想。

那样的萌角色要是换成长门,倒也不坏。不过坐在长桌边看书的长门哪去了?

「我想长门同学本身并不晓得。所以我还是别逗留在她那里比较好,以免扰乱了长门同学的心思。」

朝比奈学姐的眼神十分真挚。她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待在长门家才这么说,而是真心在为长门着想。学姐早就知道长门BUG囤积到最后会变成怎样。或许那真的是BUG累积的主因。结果长门对自己施加了限制,也就是拒绝同期化,用自己的一套来防患未然。长门的理想是朝比奈学姐?对方不同于自己,必须在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行动。可说是立场和长门完全相反的未来人。

真是讽刺。朝比奈学姐是为无知所苦;长门则是因为知道太多而苦恼。

我抬头仰望长门住家的方向。

「说得也是……」

朝比奈学姐的想法很可能是正确的。不管怎么说,回想我至今结交的朋友,拥有庞大敏锐直觉的都是女性友人。像春日和鹤屋学姐就太过敏锐了。

长门有长门的优点,虽然那样就很优了,但若是本人没有自觉就很难满足。就算苦口婆心劝她想开一点,她也照样想不开。

也有可能是朝比奈学姐想太多了。说不定长门根本就不在乎。只是正好没有想看的书,才会漫不经心的盯着朝比奈学姐看,也是不无可能。可是,既然朝比奈学姐如此信誓旦旦,我也无法断言说没这个可能。

「我明白了。长门那边我会跟她说。之后再来思考今晚的落脚处。」

反正最终还有我家可以住,除了我家之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去处。

「对了,你先看看这个。今天有封新的信放在我的鞋柜里。」

朝比奈学姐把我递给她的信,像是在看考前重点提示似的慎重看了一遍。

「啊,这是……」

她指着指令文章的最后面。

「这是命令码。最优先的。」

也就是不知是记号还是签名的那一行。这么说,这是未来的语言?

「不是。这不是语言……而是命令码。是我们所使用的具有特殊强制效果的代码。只要接到这个指令,不管发生任何状况,当事人都得去执行。」

「执行信上面说的那件事吗?」

我回想文章内容说道:

「这个恶作剧一定有什么意义。」

「这个嘛……」

朝比奈学姐表情困惑,歪头纳闷说道:

「我就完全没概念了……」

「要是忽视这命令,什么都不做的话会怎样?」

「这命令是无法忽视的。」

朝比奈学姐斩钉截铁的回答:

「只要看见了这道命令码,我就只能照着上面的指令行动。」

然后她又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接着说:

「而且,阿虚,你会帮我这个忙吧?」

我们照着信上指示,来到了指定地点。交通工具是脚踏车,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是朝比奈学姐坐在后座的两人共乘。总之,那个地点就位在于市内骑脚踏车也到得了的地方。

适度闲晃打发时间后,手表上指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过十分。按照预定,我得在十二分到十五分的三分钟之内将我目前拿在手上的东西设置完毕。

四周显得冷冷清清并不光是日落西山的缘故。那个地方离住宅区有点远,路上也是人烟稀少。那条路上有条没有铺柏油的岔路。不像是私设道路,感觉上,除了把它当成迅速通往某处的捷径外,应该不会有人特意涉足。手绘地图的X印就位于那条岔路和市道交接处不远,离柏油路面仅有几公分的地方。

幸好路上都没行人。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近乎恶质的行为,坦白说就是恶作剧。

准备的东西只有铁槌、铁钉与空罐子三项物品。要做什么,应该料想得到吧。

「差不多该开工了。」我说。

「说得也是。」朝比奈学姐点点头。

躲在电线杆暗处的我,迅速朝目标处跑过去,准备用铁槌将钉子打入地面。结果硬得要命,将钉子近半打进地面需要很强的力道,但若发出太大的声响就糟了,万一有行人目击到,那更不是一个糟字了得。

动作快的话,这工程花不了三十秒。

我在突起于地面的钉子上头套上空罐,返回有朝比奈学姐等着的电线杆方向。然后躲到离她不远的暗处。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想朝比奈小姐就是要我们留下来观察,看这个装置会起什么作用吧。

要等也不用等很久。时间已是下午六点十四分。

我躲藏的小路的另一头,有个男性的身影缓缓走来。隐约可看出他身穿长大衣,提着肩背包的模样。他好像没有发现我们。

男子走路时头垂得低低的,不是很有精神。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脸的方向和地面上的空罐方位一致。

「唉……」

男子发出了叹息。我才在想他是对乱丢垃圾感到痛心的善良人类,就见到他老兄大剌剌朝果汁空罐走去,大脚迅速一扬,使出一记脚尖踢。

不消说,空罐不但未刺穿任何一面球门网,而且还好端端的留在原地──

「吓?呜哇啊啊!」

只见男子压着脚倒卧在地的身影。

「什么东西呀!痛死我了!」

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嚎得像是快死了。

「可恶!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出这种缺德事……痛!痛痛痛痛!」

我和朝比奈学姐面面相觑。

装设陷阱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这样?

我也不知道……?

以目光交谈后,我们同时点点头,从暗处出来。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走过去。

「先生,您要不要紧?」

朝比奈学姐对着两手抱着脚尖,采仰卧姿势的男子出声询问。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站在朝比奈学姐旁边,低头看着不断呻吟的男子。

「啊?」

那张扭曲的脸孔是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瘦瘦的,约二十来岁。长大衣底下是衬衫打领带,普通的上班族模样。

「要我扶你起来吗?」

我说道。昧着急速跳动的良心。

「呜唔……麻烦你了。谢谢。」

男子抓着我的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疼得皱起眉头,抬起一只脚。

「可恶,到底是谁,做出这么幼稚的恶作剧……」

「真的很过分。」

我蹲下去,拾起地上的空罐,上头凹了一个大洞,固定的钉子也歪掉了。看来这位仁兄原本是打算施展大力金刚脚。

「这很危险耶!」

我假正经的边发表言论边拔除钉子。多亏男子那一踢,很容易就拔起来了。为了湮灭证据,我赶紧收在口袋里。

男子一只脚不时抬起又放下,脸部表情扭曲,自认倒楣似的啧舌不已。

「伤脑筋。应该是没有骨折……是脚踝扭到了吗?」

「先生……」朝比奈学姐建议他:「您是不是去看个医生比较好……」

「我也觉得那么做比较好。」

男子采金鸡独立之姿,跳向车水马龙的街道,中间还穿插颤颤巍巍的摇晃。

「请搭着我的肩。」

我怕男子又摔倒,连忙过去扶着他并问:

「要叫救护车吗?」

「啊,不用了。我搭计程车过去就好。叫救护车太夸张了。抱歉,可以麻烦你扶我走到马路上叫车吗?」

「可以,一点都不麻烦。」

不管怎么说你会受伤都是我害的,我还想跟你道歉呢。

抓着我的肩膀跳着走路的男子,在街灯的照明下,称得上是相貌堂堂。

「我在职场上有点不顺心──」

在走到马路的途中,他开始自我辩解:

「想踢开内心的郁闷才会去踢罐子,说来都是我自作自受。」

「不不,是在路中央设置那种陷阱的混蛋不好。」

「说得也是,不晓得是哪个兔崽子干的,都什么年头了还在恶作剧。」

男子在我和有如小动物一般亦步亦趋跟着的朝比奈学姐之间来回看了看,突然微微一笑。

「那个美眉,是你女朋友?」

我一下答不上话来,差不多过了两秒才说:

「嗯,算是。」

虽然是说谎,就先这样说吧。

「是吗。」

男子很轻易就接受了,又回到疼痛不堪的表情。

走到路口后,我们立刻拦到一部正好经过的空计程车,协助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依然满头大汗的男子坐进后座。

「真是谢谢你们了,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附带一提,这位朝比奈学姐是无辜的,假如你哪天知道了真相,拜托请去找几年后的她讨回公道……当我在心中不停致歉时,计程车已经驶离,留下来的我询问朝比奈学姐:

「这样算是功德圆满了吧?」

「嗯──……」

朝比奈学姐不甚确定的吁了一口气,环抱着身体。

时间已是下午六点半。

我们受制于一则重大的制约。

那就是,不能让另一位朝比奈学姐和春日看到我和我这边的朝比奈学姐在一起。被春日撞见还不至于死无对证,被朝比奈学姐(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她)撞见另一个自己,实在很难想象她的头脑会简单到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和自己长得像。万一遇见了集体放学回家的SOS团团员,那更可说是再糟糕不过的状况。

只是照朝比奈学姐(八天后那个)所说,她在这段期间并未见到自己的分身,所以我们才敢明目张胆走在大街上。我们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假设现在的努力成果都会反映在未来,那我在这段时间所费的心力,应该就不会落空……是这样没错吧?

真搞不懂。干嘛一定要兜这么大一圈?最起码回溯过去的不是(八天后的)朝比奈学姐而是(大人版)朝比奈小姐的话,事情会进行得更为顺利不是吗?

我细细打量起身旁的娇小学姐。

强忍着寒意、瑟缩着身体的北高水手服,在二月冬夜的强风吹袭之下,连件罩衫都没披,站着不动一定很冷。穿着同一间学校制服的我也快要冻成冰棒了。

「要走了吗?」

我朝淑女脚踏车停车处指了指,如此说道。朝比奈学姐点了点头。

「……可是,要去哪里?去阿虚家吗?」

我是很想这么做,可惜我家里人多嘴杂,尤其是我妹那张大嘴巴,比孙子当前的阿嬷的钱包开口还要松,身为她的哥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一点。

「去除了长门之外肯收留你的人那里。那个人很可能二话不说就留你住下来喔。」

我催促表情显得很不可思议的朝比奈学姐,跨上铁马,载着侧坐在后座的轻盈高二生朝目的地出发。

我停下脚踏车的地点,是一处只要是SOS的团员都认得的大房子。

当然,朝比奈学姐也有印象。

「这里是……啊,不会吧!」

从后座下来的朝比奈学姐,杏眼圆睁仰望着那幢屋子的大门。

我将脚踏车的脚架立起,顺便上锁。

「这个人肯定会帮你。假如连她都帮不了朝比奈学姐,实在说不过去。」

「可、可是,我们又不能全盘托出──」

「这个我会想办法敷衍过去。」

在古色古香的巨大宅门旁边,设有一个酷似前卫艺术的近代化设备对讲机。按下这个之前,最底限的事项得先串通好才行。

「朝比奈学姐,附耳过来。」

「是。」

她直接偏过头来,拢起发丝露出形状姣好的耳朵。不禁让我想起春日啃着学姐耳朵不放的画面,我也很想那么做,但我起码还有分辨场合的理智。

「是、是的。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听了我交头接耳的话语,朝比奈学姐美目眨了眨说:

「咦?可是,我不知道我演不演得来耶。」

声音开始泫然欲泣。

「那个太难了,真的……」

我想也是。要你认真演是很难。

不过,我可以再三跟你保证没这个必要。朝比奈学姐只要做平常的朝比奈学姐就好了。反正一定不会有人在意那么多。

「总之就先这么做。我想一定会很顺利的。」

我对学姐露出乐观的一笑,压下对讲机的按钮。

「………」「………」

我和朝比奈学姐默默等待有人回应。由于我们想找的那个人亲自应门的几率很低,所以我一直在脑中拟定要应门人代为转达的话。我在嘴里默默演练了三次,差不多过了一分钟,都没有人应门,活像这栋屋子没人在家似的,就在气氛变得浮燥不安时──

「来了来了,等一下!」

朝气蓬勃的声音直接从门的内侧传来,接着听到叩咚一声。再接着是嘎吱作响的摩擦音,木造的大门开启了。

「哈啰!这么晚了你们来做什么?实玖瑠和阿虚。嗯?只有你们两个来吗?哎呀呀,不寻常喔!真羡慕你们!」

鹤屋学姐满面笑容,对我们说道。

鹤屋学姐的服装和平常在学校看到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的家居服是和服,外面再罩了件厚厚的半缠长发随性在脖子后面挽了个发髻。全身装扮和古老的日式大宅庭园可说是相得益彰。

鹤屋学姐请我们进到鹤屋家后,把手上的那根木条般的门栓给栓紧,靠在门板内侧说道:

「可是,很稀奇耶。阿虚你和实玖瑠参加了冬天散步大赛吗?怎么没邀春日喵共襄盛举?」

「这件事说来一言难尽……不过鹤屋学姐,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来了?」

对讲机自始至终都沉默没出声。

「哦,那是因为大门上方有装监视器。来客是谁一看就知道!所以啦,我看到是你们两位,就想说还是我出去迎接的好。不好吗?」

鹤屋学姐走在通往主屋玄关,漫长得有如神社境内的走道上,脚下的木屐踩得喀喀响,脸上笑脸迎人。

「嗯?实玖瑠?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学姐,事情是这样的──」

我清了清喉咙,决定托出准备好的说词:

「我想请学姐帮个忙。能不能让这位朝比奈学姐在府上叨扰几天?」

「呃?可以是可以……」

从鼻子喷出两声呵呵,鹤屋学姐偷偷打量起朝比奈学姐的脸。

「嗯,你是实玖瑠……没错吧?」

朝比奈学姐惊跳了一下。鹤屋学姐闪耀着光辉的眼眸突地眯细。她察觉到了吗?

「算了,无所谓。反正你们一定有什么隐情吧?所以实玖瑠才不能回自个家去。」

学姐真是一朵解语花呀。

「那要在我家住几天?」

「最多八天左右。」我说。

从今天起过八天就能恢复原状,到时两位朝比奈学姐就会合为而一。

「可以吗?」

「嗯,可以呀!啊,对了。反正别馆空着也是空着,就给你住吧。类似上次那栋别墅的小屋这里也有喔。现在都没人住,是我~偶尔想要冥想时才会使用的静舍。算是个静谧的好住处。」

我环视茂密到可说是森林的茂林所围绕的鹤屋大宅。辽阔到什么都有也不奇怪。对了,听说鹤屋家还有什么古老的仓库。

在我历经佩服、惊讶、羡慕的感觉三温暖时,鹤屋学姐的嘴唇形成漂亮的半圆形,注视着朝比奈学姐。

「不过话又说回来,实玖瑠,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这儿没什么好怕的呀。嗯。」

鹤屋学姐用手指戳了戳粉脸低垂的朝比奈学姐的下巴说道:

「一点也不像实玖瑠。」

在呆若木鸡的朝比奈学姐回话前,我抢先插话。

「这位是朝比奈学姐的双胞胎妹妹,朝比奈实千瑠。」「双胞胎?妹妹?实千瑠?」

「是……是的。她们姐妹出生后就被迫分开……」

「嗄?」

「这、这说起来又是话头长。朝比奈学姐……也就是实玖瑠学姐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所以有点小复杂。」

「哦──那为什么,这位实千瑠会穿着北高的制服?」

「啊……」

糟了!我没想到这个。

「该怎么说才好呢……啊,对了!这位实千瑠学姐,为了想见亲姐姐一面而策划潜进北高。所以从某处调来制服,可是结果却无功而返,碰巧在路上遇到我,又碰巧我听她说了来龙去脉……呃──然后,然后就……」

我的肩膀被拍了拍。

「不用再说了。」

鹤屋学姐笑得乐不可支:

「你说的人不嫌烦,我听的人倒烦了。既然这小孩是实玖瑠的妹妹,我当然会将她与实玖瑠一视同仁。只需要收留她八天就行了吗?」

「此外,希望学姐别跟朝比奈学姐透露任何有关她妹妹的讯息。」

「这还用说吗!我知道啦!」

「请问……」

朝比奈学姐的语气惶恐得像是怕跟不上大家的谈话。

「真、真的可以吗?鹤、鹤屋同学?」

「可以。可以到不行!来吧,实千瑠,往这边走,我带你去别馆。」

鹤屋学姐拉起朝比奈学姐的小手,拖着她跑向日式庭园,就在此时,鹤屋学姐冷不防的回头,抛给我一记差点射中我心房的媚眼。

别馆的构造和上次招待我们的雪山别墅的小屋差不多。根据鹤屋学姐的说明,别墅的小屋正是仿造这座别馆建造的,换句话说这栋小屋才是鹤字第一号别馆,真正的本家。是一栋住起来也相当舒适的日式平房。

在榻榻米上端坐如仪的朝比奈学姐,就像是静置在朴拙茅舍内的法国洋娃娃。

多亏鹤屋学姐开了暖气,整个屋内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人连动都不想动。

鹤屋学姐为我们说明壁龛上展示的挂轴,告知放棉被的壁橱位置,最后说了句:「我去端热茶给你们喝。」身影就消失在主屋。

「来找鹤屋学姐真是找对了。」我说。

「嗯,得救了。改天真得好好谢谢鹤屋同学。」

在此身分是朝比奈实千瑠的朝比奈学姐温顺的颔首说道:

「实千瑠吗……这也是个好名字。」

她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我在榻榻米上伸长了腿,仰望古色古香的电灯。思索朝比奈学姐名字的意义。

直到鹤屋学姐抱着一笼装有茶杯、热水瓶和衣物的篮子回来。

鹤屋学姐邀我留下来一起吃晚餐,但是连续两天吃外食难保老妈的心情不会变差,所以我还是决定告辞。朝比奈学姐的落脚处确定后,我的心情轻松不少。要是再待下去,搞不好我今晚会豁出去,不只外食还外宿。

留朝比奈学姐在别馆,我走出外面,说要送我一程的鹤屋学姐追了上来,说道:

「那个她,有点像实玖瑠又不太像实玖瑠。或者该说是,不是实玖瑠的实玖瑠?对了,今天我在学校见到的实玖瑠就很正常啊!」

我跟你解释过她们是双胞胎了,学姐。

「啊哈哈!对喔,就当作是这样吧!」

比我早跨出一步半的距离,鹤屋学姐迈向大门。

我看着那挽着发髻的背影,突然觉得想问个问题。

「鹤屋学姐。」

「什么事?」

「你究竟知道多少了?你曾经说过,朝比奈学姐和长门──SOS团的团员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吧。」

「嗯,我是说过。」

蹦蹦跳跳的长发学姐突然转过身来,灿烂的笑脸在只有星星的夜空下也很闪亮。

「阿虚。详情我并不清楚,我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起码他们不像我和你,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

能认知到这一点就很不普通了。但是,鹤屋学姐从来不多问,也没进一步调查朝比奈学姐的来历。

「为什么?」

鹤屋学姐将手收进半缠的袖口,哈哈大笑。

「我这个人呐,只要看到别人很快乐,自己就很快乐了。就像是我喜欢看到自己煮的饭菜,别人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开心,也喜欢观察浑然不知自己过得很幸福的人幸福的模样。嗯,所以我只要看到春日喵就觉得好幸福。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觉得快乐得不得了!」

那你不会想加入我们吗?光在旁边看不是很寂寞?

「嗯──这就好比看电影吧。看电影虽然有趣,但我可不想去拍电影,当观众远比当导演幸福。不管是世界杯或超级杯,在旁观战都会让我非常HIGH,但我全然不会有恨不得下场去参战,拼个你死我活的想法。只要看到场上的球员全力以赴的模样,对我而言就足够了。再说我也不适合跟人争强斗狠!我只要做我自己做得来的事情就好!」

单就意义上而言,鹤屋学姐的想法和春日是对立的──春日对有兴趣的事物绝对是事必躬亲,从不例外,她就是那种即使是浑水,也要亲自淌一次看看的人。

鹤屋学姐转了转滴溜的大眼继续说道:

「同样的,我只要看着实玖瑠、春日喵、有希、古泉学弟与阿虚你,就觉得很有趣了!我喜欢在一旁观察大家在做什么!我也喜欢在一旁看着大家的自己!」

学姐的笑容和声音毫无任何炫耀的意思,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只要有学姐在身旁,整个气氛就会快乐得连我也感染得到。

「所以,我非常满意自己的定位。我想春日喵一定能体会,所以她才没有强迫我加入SOS团。SOS团五人众,人数不多不少刚刚好!」

鹤屋学姐再度蹦蹦跳跳走向大门。如云长发甩来甩去。

「世间万物不是思考就有解答。我自己的事就忙不完了,哪有空想那么多?所以啦──」

她转过头来,朝我送了个秋波。

「阿虚,你要好好加油~喵。人类的未来就全靠你一肩扛起了!」

话一说完,鹤屋学姐的嘴角就不断抽动,定睛看着我的脸好一会,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毫无恶意的孩童般笑声,不禁让我觉得这位开心学姐刚才的话其实都是玩笑话。

笑得快岔气的鹤屋学姐压着肚子,擦拭眼角说道:

「算了,你只要好好跟着实玖瑠就行。可是,不准戏弄她喔!这我是绝对禁止的!要戏弄人的话找春日喵去!嗯,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我就是觉得她会原谅你!」

只有后面这段话才是她的真心话吧。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那么觉得。虽然学姐这番话不见得有什么含意。

跟鹤屋学姐道晚安后,我就跨上脚踏车离去,可是才开始踩踏没多久,就发生了让我紧急煞车的事态。

「你好。」

某人从暗处冲出,挡住了我的去路。

「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个人并不太赞成将鹤屋学姐也牵扯进来。虽说就安全上的考量,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睽违两天的人畜无害笑容,正是古泉一树爽朗的帅气微笑。

「哟,真是奇遇啊。」

「可以这么说。回想起来,你我初次接触时,奇遇可说早已开始。不,真要说起来还更早,打从你和凉宫同学接触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奇遇的起点。」

古泉举起手跟我打招呼,朝我走来。臭小子,这么晚了还埋伏在路边等我?就算有人误认你是变态通报警察来抓你,你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古泉呵呵轻笑地说道:

「你好像又有好玩的事情做了,我同样又被排除在外?」

我选择叹气,任由气息变白。

「这是我和朝比奈学姐的问题,没你出场的份。你乖乖去搜捕《神人》不就得了?」

「那个好一阵子没出现了。所以我才会想出来散散步。」

在寒冷的冬夜连只狗都没牵就出来散步的人,大概只有遇到瓶颈的创作者之流了。话又说回来,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碰巧吧。

「如果这是碰巧,未免也巧得太故意了。」

「找我干嘛?」

话才说出口,我就决定变更质问内容。

「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知道多少了?」

「我只知道有两位朝比奈学姐。」

古泉轻描淡写的一语道破。

「然后呢,你跟鹤屋学姐怎么说?想必是用双胞胎作借口吧?总不会是实话实说。」

「不管怎么说都没差。」

「我想也是,毕竟对方可是那位鹤屋学姐。」

不要说得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鹤屋学姐到底是什么人?那位对所有事情似乎都了然于胸,和我们又保持微妙距离的开朗学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上级是有交代,不准对鹤屋学姐出手。」

古泉的嘴角略微修整成认真的唇形。

「她勉强可以算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原本和我们应该完全没有交会,却因为某种小差错而搭上了线。真不愧是凉宫同学──这种说法,你能接受吗?」

是哪里出差错?是朝比奈学姐和鹤屋学姐分在同一班吗?还是草地棒球赛请她来凑人数?

「我们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相对的,她对我们也没有举足轻重的关联性。那正是『机关』和鹤屋家心照不宣的准则。」

拜托你别把毫无道理的秘辛爆得如此爽快。

古泉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低笑声接着说:

「说得更明白一点,鹤屋家算是『机关』的间接赞助者之一。只是她对我们比较不在意,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也始终不太关心。这样子对我们反倒好。好歹鹤屋学姐也是鹤屋家族的下一代大当家。」

鹤屋学姐,原来你……我现在才知道我们之前对你有多没大没小。我真的好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和我们上同一所县立学校,住在豪宅里的高二学生。可能暗地里还和恶势力战斗,四处解决疑难杂症也说不定。但是那和我们都无关。」

鹤屋学姐方才说的话仍言犹在耳,她说因为和我们没有深交才能享受愉悦的气氛。想必我们也是。往后对待鹤屋学姐还是照以前的模式比较好。她是何等人物,将来要做哪番大事业,都无关紧要。就像春日是春日,鹤屋学姐是鹤屋学姐一样。她只是无时无刻都活力充沛、笑脸迎人、拥有敏锐洞察力的朝比奈学姐的朋友、SOS团的名誉顾问。这样的定位才是最能相安无事的吧。

不过,她与朝比奈学姐的结识又有多少偶然的成分?难道有未来人无从得知的过去吗?就像春日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物那样……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

「古泉,你之前说过,不管接下来怎么发展,对朝比奈学姐等未来人都没差吧。那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好像早就料到我会问似的。

「你可能认为未来人可以自由地干涉过去,并深信未来对过去有其优位性,其实未来是很朦胧又模糊的。」

得知过去的历史再进行时间回溯,不就可以应自己的方便改变历史了吗?事实上我就那么做过。我回到过去是为了将奇怪的世界和长门恢复正常。

古泉微微一笑说道:

「其实从过去改变未来也是可行的。假如未来可以事先预知,一定就能在那个时间点改变未来吧。」

「未来要怎样预知?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

「你当真这么想吗?」

古泉的笑容看起来有点使坏。是故意的吧。这小子有时就爱耍些无意义的小花招。

「我的定位是超能力者。能力只限定在某些地域才能使用。可是,你能断言我就没别的能耐了吗?你又何以断定,没有其他不是像我这样专门对付《神人》,而是拥有更广为大众接受的超能力的人?你敢断言拥有预知能力的超能力者不存在,以及我们『机关』没有吸收到那样的人才吗?」

他脸上又回到轻松惬意的笑容道:

「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喔。」

臭小子。

「当然,我也没说过我有那样的能力。」

到底是有没有啦!可别跟我说有没有都好。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我说过了,我只是势力的末端,不可能知道全部的事情。相信朝比奈学姐也是如此。」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说到处境堪怜,再也没有比朝比奈学姐更称职的代言人了。

「她没有被知会是情有可原。怎么说呢,假如知道未来人都是有明确的意图才会采取行动,往后只要分析未来人的行动就行了。因为她当然不会采取危害自己未来的行动。朝比奈学姐身为未来人却那么迷糊,就是因为她一无所知。也能大胆假设她是没有被告知。那是未来人为了让身为过去人的我们无法分析所祭出的对抗措施。她的存在在现今这个时空虽然是必要的,但要是能从她的存在推测出未来可就麻烦了。单就这个意义而言,她可以说是完美的时间派驻员。现阶段我并没有感觉到她有什么威胁,要是有什么万一,也可以作为我们手上的棋子。」

古泉耸耸肩,秀出擅长的动作。

「恐怕那就是未来人的目的。为的就是让过去的人这么想。因此『机关』也不会轻易出手。万一出手的结果正中未来人的下怀,那就令人火大了。我可不想成为未来人的傀儡。」

这么说,你们和朝比奈学姐他们是对立的喽?

「称不上是敌对。一言以蔽之,是持平状态。」

我的身体冷掉了。是物理上的。

「打个比方好了。假设在此有A国与B国两个国家,彼此都互看不顺眼,但从未兵戎相见。此时与A国敌对的C势力,和与B国敌对的D势力登场了。对A来说,C是绝对无法共存的对象,是头号大敌。对B来说D也是相同的存在。而C和D却缔结同盟,成为相互合作的关系。一个敌人倒还好,两个敌人就不是自军的势力招架得了。古有名训『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人』此时便被搬了出来,A和B勉强结成犹如砂砌楼阁的共斗势力──这样说你了解了吗?」

古泉说完后,一脸狐疑地凝视我的表情。

「你有在听吗?」

「啊,抱歉。」

我跨上脚踏车座垫。

「你说到D那边我就没在听了。我只记得住三个,太多记不住。」

「你应该有听到。有在听没在听是属于大脑选择、处理的工作范畴。」

别回得那么认真。我就不能装傻吗?拜托你偶尔也和人搭档说说相声好不好。男人不培养一点喜感,长再帅也不会讨女人喜欢。

古泉邪邪的笑了。你这人到底有几种笑容啊。

「我也是会看时间和状况,因应不同的对象变化台词和表情的。只不过,为什么遇到你总是会演变成这一类的对话呢?」

因为我们不对盘吧。

「我也是这么想。暂时就维持这样吧。」

不知为何,古泉的眼神变得很迷离。

「希望不久的将来,我能和你成为完全对等的朋友,彼此笑谈往昔的那一天能早日到来。这和任务与角色定位完全无关,纯粹是以我个人的身分发出的肺腑之言。」

他大概是说够了。

「那么,社团教室见。」

古泉举手敬礼示意后,就转身背对我,继续以散步的步调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一回到家,我就火速解决掉晚餐,然后躲进自己房里。

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联络长门。我得告知她朝比奈学姐搬到鹤屋学姐家了。长门早就知道了也说不定。毕竟连古泉都发现了。

铃响了三声,长门接起电话。她知道是谁打来的证据,就是连一句「喂?」都没说。

『…………』

「长门,是我。我长话短说。是关于朝比奈学姐……」

我将朝比奈学姐说的话简单扼要地说给长门听。长门只是『…………』听我的说明。

『我明白了。』

她毫不留恋的淡淡说道,接着又补上一句:

『我也觉得那样较好。』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我当然是怕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招待不周啊。是我单方面来拜托你收留,又单方面把人给接走,简直就是把你家当我家厨房在走。

『杞人忧天。』

长门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她的意见可以理解。』

她中间顿了顿又说:

『我没有想过要变成像她那样。可是,她会那么想的心情是很合理的。』

怎么个合理法?

『换作是我站在她的立场,我想我也会朝同样的方向思考。』

呃,也就是说,今天若换作你是朝比奈学姐,朝比奈学姐对你的挂心,你完全可以体会就对了?

她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说道:

『我想我会。』

耳边响起这么一句细微的声音。就像是录音功能还好有启动,那种令人心安的声响。

后来,我又跟长门聊了几句,才放下电话。看来我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外星人和未来人彼此之间似乎相当体谅。说不定那两人比我所想的还要惺惺相惜。

不知为何,我嘴角带着笑意看向一旁。三味线正躺在我床上睡觉。那副睡相简直跟人类无异,头枕着我的枕头,嘶呼嘶呼地酣眠。就在我思索是否要将它身上的毛东剃一块西剃一块以防春日突击检查时,又想起另一件事。

「三味线的疗养借口可以用到何时?」

我忘了问。那位朝比奈学姐应该知道我何时没去社团,何时又开始出席。只要知道那件事,我本周的行事历就等于抓到了大方向。可是从一周后过来的她两手空空,连手机也没带。要联络她得打电话到鹤屋学姐家,偏偏听了古泉说的那些话,害我现在不太敢打给鹤屋学姐。我不确定古泉的话里有几分真假。那小子搞不好只是将随口胡诌的事说得煞有其事,想看看我的反应罢了。算了,没把握的事就别做。

我拿遥控器对准空调,同时靠在床上。

等明天打开鞋柜后,再来决定当天的行动即可。

我看着闭着眼睛、嘴巴不知嘟哝些什么的花猫,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后来是洗完澡的妹妹进来把我叫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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