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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宫春日系列 [谷川流].Vol.05 凉宫春日的暴走

雪山症候群

本章 47,263 字 约 118 分钟

雪山症候群

「伤脑筋。」

走在我前头的春日,吐出了真心话。

「完全看不到前面嘛!」

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我们暑假去了孤岛,那么,寒假会是去哪里呢?大家就当自己是春日,猜猜看吧。

「的确很古怪。」

古泉的声音从最后面飘来。

「走了这么一大段距离,应该早就到山脚下了。」

给大家一个提示,我们是在寒冷又白茫茫的地方。

「好、冷、喔………呜呜~」

刺骨的寒风,将朝比奈学姐的声音切成了断断续续。我回头确认那件像只小水鸭一样摇摇摆摆走路的滑雪衣,不断点头为她打气,又回首看向前方。

「………」

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总觉得在前方带路的长门步伐有点沉重。踩到的白色结晶沾粘在雪靴上,似乎每走一步,体积就变得越大。让人有这种感觉的地方会是哪里?

不想卖关子了,直接告诉你们答案吧。

放眼望去净是一片银白色世界,不管走到哪里,看到的除了雪还是雪。

当然,这里除了是雪山,还会是哪里?

而且还是被暴风雪侵袭的雪山。

正确说来──在返回暴风雪侵袭的山庄半途,于雪山中百分百遇难──这样的描述才是百分百符合我们目前的状况。

言归正传,这会是谁预定的脚本呢?唯有此时,我宁愿相信这个脚本是有结局的。否则,我们五人都得面临冻死的危机,直到春临雪融,才以五具冰尸的状态重见天日。

古泉,快想想办法呀!

「我也无计可施。」

视线落在指南针上的古泉说:

「方位应该没有错。长门同学的导航也是无懈可击。但是我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却还到不了山脚。一般而言,这个情况实在是不寻常。」

那现在情况是怎样?我们永远都走不出这座大滑雪场了吗?

「目前只能确定这是异常状况。而且是无法预测的异常。长门同学也不明白个中原因,只知道我们遇到了某种不测。」

那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带头的长门迟迟找不到回家的路,光是这点就非常诡异。

一定是她,一定是春日那女人又想到什么异想天开的点子了。

「不能以偏概全。我的直觉告诉我,凉宫同学绝对不会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凉宫同学非常期待投宿的山庄里即将发生的神奇密室杀人剧。我也是为了这一点,才绞尽脑汁、费心安排。」

继夏天之后,冬天的合宿地也计画进行谋杀游戏。上次是以失败收场的惊悚剧,这次则是在大家心知肚明下举行的自导自演推理大会。还是原班人马演出,在孤岛恭候我们莅临的新川管家和森园生女侍,多丸兄弟也再度以一模一样的角色名称和人际关系参与演出。

「那倒是……」

春日她可是迫不及待的要拆穿凶手身分和凶手策划的诡计,确实不可能在无意识中做出拒绝返回山庄的行动,毕竟今晚山庄里还有命案待解决。

何况,山庄里还有常来客串的临时演员鹤屋学姐和我妹,以及三味线在等我们回去。

实不相瞒,我们借住的山庄,正是鹤屋学姐家的别墅。那位元气十足又人来疯的学姐,一口就答应提供合宿场所,条件是她也要去。带三味线来是因为它是古泉设想的做案道具之一,老妹则是自己跑来当我的行李。但是那两人一只并未加入我们的落难阵容。三味线好像是在山庄的壁炉前蜷缩成一团,鹤屋学姐则是陪着不会滑雪的我妹堆雪人玩。那是我所记得的最后光景。

这三者对春日而言,几乎可算是SOS团预备团员,特别是春日并没有排斥和这三者再相逢的理由。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迟迟无法回到开着暖气的SOS团冬季合宿地?

即使有长门大明神的神力加持,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

「夏冬两季合宿都接连碰到狂风暴雪……」

难道上天真的形成了什么法则,只要学校一放长假,我们就会遇到超乎人类知识范畴的怪现象吗?

我像是喝了掺杂疑问与不安的混合酒,在迷幻的气息中,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想模式,启动。

………

……

…

冬天的合宿几乎等于是预知的未来。假如我们真能预见那样的未来,就算现实中真有其事发生,我们也不会大惊小怪。

毕竟暑假头一天就出发的杀人孤岛之旅(附台风)一结束,回程就有人在游艇上高声宣言了。至于宣言的人是谁,你们说除了春日还会有谁?而将她的决意与表态照单全收的,就是春日除外的我们,而担任随团领队的则是古泉。

本来我还有点盼望,春日到了冬天会突然对别的事物感兴趣,无奈我们的团长就只有这种时候记性特别好──

「跨年倒数in冰风雪。」

春日将一叠叠用钉书机钉起来的纸张发给我们。分发完毕之后,她带着绑架犯骗小孩的笑容说:

「按照原订计画,这个冬天要去飘雪的山庄,进行悬疑之旅第二弹!」

地点是在社团教室,时间是结业典礼刚结束的二十四日。置于长桌的小瓦斯炉上的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响,我们围着里面煮着杂七杂八食材的锅子,吃火锅代替午餐。

春日顺序不分地胡乱丢入肉鱼蔬菜,戴着头巾的女侍版朝比奈学姐随侍一侧,用长筷分开菜肉、三不五时的舀起灰汁,我和长门以及古泉则是专心一意地进食。除了SOS团五人组之外,今天还多了一位特别来宾。

「哇!真的好好吃喔。这是什么?(咀嚼咀嚼)……春日,你该不会是个料理天才吧?(咀嚼咀嚼)……哟喝!这高汤好哇!赞赞赞!(狼吞虎咽)」

这位贵宾正是鹤屋学姐。这个活泼声音的主人,活像是在和默默进食的长门较劲似的,不时大呼小叫,并高速移动筷子,将锅中的好料往自己的碟子送,

「果然冬天就是要吃火锅!刚才阿虚扮驯鹿耍宝也是超爆笑的,哈,今天真是太开心了!」

对我的表演如此捧场的,就只有你一人啊,鹤屋学姐。春日和古泉始终都是皮笑肉不笑,朝比奈学姐中途突然掩着脸,肩膀开始抖动;长门则从头到尾摆出一副以逻辑思考哪里有趣的神情,我切身体验到极度的无地自容之感,整个人简直是汗如瀑下。我顿时领悟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让人家捧腹大笑的才华。本来打算朝演艺之路勇往迈进的往日雄心,瞬间化为乌有……算了,这样也好。

鹤屋学姐并不单纯只是来当食客或是当朝比奈学姐的跟班,自然是有特殊原因,才会被奉为特别来宾。至于是什么样的特殊原因嘛……

「关于那个暴风雪的山庄,」

春日将山庄的形容词一口气从飘雪级昇到了暴风雪级,

「阿虚,高兴吧!真没想到鹤屋学姐家的别墅,愿意免费出借给我们!而且是很棒的别墅喔!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来来来,学姐,多吃一点!」

春日将猪肉块丢进鹤屋学姐的碟子,顺便也将刚烫熟的鮟鱇鱼切片扫进自己碟里。

「平常都是我们全家一起去那里度假……」

鹤屋学姐将塞进嘴里的猪肉一口吞下。

「可是,今年我老爸要去欧洲出差,不在家。反正工作只要三天就搞定了,所以我们就决定全家一起去瑞士滑雪。因此今年别墅就和你们一起去!一定会很好玩!」

好像是朝比奈学姐随意提起我们要去合宿的事,鹤屋学姐就表示愿意提供自家别墅当合宿地点。古泉也顺水推舟点头赞同,将冬日合宿旅行书递给春日过目时,春日就像是见到整盘生鱼片的猫一样凤心大悦。

「鹤屋学姐,这个送你!」

春日从团长桌拿出素色臂章,随手写上『名誉顾问』四个字交给学姐──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古泉满脸堆笑,看着春日、长门和鹤屋学姐三人宛如在进行大胃王争霸战似的进食模样。可能是因为察觉到我的表情吧,他开口说道︰

「请放心。这次玩的不是人吓人的把戏。而是事前就已经打过招呼的推理游戏。事实上,还是同一批人员上阵演出。」

言下之意,这回新川管家和森女侍,多丸兄弟合计四人也会配合演出。那倒是无所谓,不过那四人平常到底是做什么的?是『机关』的行政事务人员之类的吗?

「他们都是我认识的小剧团演员……这种说法,你可以接受吗?」

只要春日接受就好,我没意见。

「凉宫同学注重的是有趣与否,其它什么都不在乎。虽然那正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不知她对剧情会不会满意,一想到这我的胃就开始痛。」

古泉压着胃,做出胃痛的动作,可是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实在是个别脚的演员。

我比春日还像个人类,着实没办法像她那样乐观到有趣摆中间,其它摆两边的程度。我环顾四周,寻求能让我安定心神的材料,第一个让我停驻视线的是长门无表情的脸。一如往常的无表情长门。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很平常的长门有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大啖火锅料理。

「……」

无论如何,我心想。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造成给长门带来莫大负担的严重事态。不,是不会造成才对。照顺序来看,这回应该会是相安无事的一回。在夏季合宿活动中,长门并没有异常活跃。但愿这次的冬日合宿也能如此。要辛苦就辛苦古泉和他的朋友们就好。

我一边如是想,一边看着手边的纸册。

根据纸册上写的行程表,出发日期是十二月三十日。也就是除夕的前一天。至于雪山也不是多远的山,而是坐列车晃个几小时,当天就能到达的地方。

到了合宿地,当天的行程就是滑雪、滑雪、滑雪。晚上再一起举行宴会(不准喝酒),菜色方面依然是由夏日孤岛的新川管家(虽然是假管家,却扮得有模有样,比真管家还像管家,所以没什么好挑的了)与森园生小姐(虽然是假女侍……以下皆同)负责打点。多丸先生两人将会以隔天一早才姗姗来迟的宾客身份登场,推理游戏的帘幕就是从那时候拉起。

然后,就利用除夕当天演出事件并针对诡计抽丝剥茧,凌晨零时全体集合,各自带着对『巧克力毒杀案』的推理,依序发表,最后,内定为最终推理者的古泉会轻描淡写地为大家还原真相。大家就可以如释重负地告别旧的一年,跟新的一年打招呼。欢迎你的到来!

──以上,就是这次合宿计画的全貌。

一抬头,就和春日得意非凡的脸撞个正着。她会在这种八字都还没一撇的时候那样得意的看着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们要盛大迎接新年!」

春日拿筷子夹起长葱。

「然后,好好地感谢新年,让新年也会是很好的一年。我深深相信,来年将会是SOS团时来运转的一年。」

你小姐爱把年月给拟人化是没关系,但我不认为你所谓的好年,对我们全体而言也是好年。

「是吗?我是觉得今年过得很有趣,才希望明年也是如此啊。难道你不认为吗?啊,实玖瑠,锅里的汤要煮干了,快加热水。」

「好好,马上来。」

朝比奈学姐小跑步跑向茶壶,

「咿咻。」

小心翼翼将似乎很重的茶壶往锅里倾倒。

看着朝比奈学姐俏丽的倩影,我不禁回想起今年遇到的种种过往,感情有些许动摇。春日说今年过得很有趣。若问我有不有趣,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说实话,我小时候也期望过能发生什么值得炫耀的奇遇。不管是遇到外星人或什么都好,满心希望有那一类的东西出现,为我的童年增添新奇的一页。胡思妄想得以实现,不欣喜若狂才奇怪哩。但是,再怎么说像现在这样,生命的新章持续不断地增加,也未免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吧。

可是,对于能有那样的经历,我内心的真心话是这样的──

对,很开心。

当然是事过境迁之后,我才能说得如此大声。本人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才修成这种境界。只不过,若是有说第二句真心话的机会,我会说希望日子能再过得风平浪静一点。就我个人而言,我很希望待在社团教室里嬉戏的悠闲时光,能再多一点点。

「净说些怪里怪气的话。」

春日的两颊被鮟鱇肝塞得鼓鼓的说:

「你根本都一直在玩!可别跟我说你还没玩够喔。嫌不够的话,就趁过年前这段日子好好地做最后冲刺!」

「不用了,谢谢。」

这女人根本就不晓得,我过去遭遇了什么样的苦难,又是如何走出那些伤痛。赢了棒球比赛、将暑假画下句点、要让拍电影时开始脱轨的现实回复正常、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来来去去,而且最近还要再来回一次。虽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怨不得别人;但是将来又不打算考教师资格的我这时期忙成这样,实在是说不过去。

算了,怨天怨地也是不能跟春日抱怨。

「等到了那座山庄,再来做最后冲刺也是来得及。」

我将春日伸得长长的筷子拨开,从锅里捞起白菜。这可是难得的春日特制锅。我得抢在食欲旺盛的女性群(朝比奈学姐除外)吃光光前,多扫一点进肚里。不然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再吃到。

「还算来得及吧。」

春日神情愉快地将牛杂拨往自己的碟子。

「光冲刺是不行的,还要冲出火花。你听好了,除夕一年只有一次。再仔细想想,今年的除夕一生也只有一次。像今天也是。今天这一天过了,就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不把今天过得毫无遗憾,那真是太对不起今天了。我就希望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精彩,永生难忘是最好。」

听到春日痴人说梦般的语气,一旁咬住半熟鸡肉的鹤屋学姐说:

「哇!春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都记得喔?好厉害!啊,实玖瑠,我要喝茶。」

「好好,马上来!」

朝比奈学姐拿着小陶壶,小心翼翼地在鹤屋学姐高举的客用茶杯里注入煎茶。虽然被当成打杂的呼来唤去,朝比奈学姐却乐此不疲。而春日这个抓到什么就丢什么下锅的随兴掌厨人,也颇能自得其乐;古泉的笑容优雅的就连热气沸腾的火锅都能当成背景来用;默默进食的长门,敲着不闻其声的舌鼓。甫成为本团名誉顾问的鹤屋学姐虽然是临时以预备团员身份参加,但是大伙相处的气氛就跟平常的SOS团没两样。

现在的我非常清楚,这样的时光有多么可贵。一旦我选择了这边的世界,往后也会常常遇到以春日为中心冒出来的奇妙事件。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那天到来之前,大概又会冒出一两桩麻烦事吧。

再说,异世界人也还没有出现。

「要来的话就快点来!」

我一个不小心说溜了嘴,幸好春日和鹤屋学姐正在进行香菇争夺战,闹得不可开交,所以似乎都没人听到我的内心话。

不过,我注意到长门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经意瞄向窗外,吝于露脸的天空感觉很无精打采,正稀稀落落的飘起雪来。古泉捕捉到我的视线。

「我们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会让你玩雪玩到腻。对了,你喜欢滑雪还是坐雪橇?张罗用具也是我的工作。」

「我没坐过雪橇。」

丢下含糊的回答,我的视线飘离了冬日的天空。古泉保持人畜无害的笑容,却故作犀利地说:

「你所看的究竟是哪一个YUKI?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抑或是──」

再跟古泉大眼瞪小眼也是无益。我耸耸肩,加入了香菇争夺大战。

这场火锅大会,自始至终都没被老师抓包,也没被任何会向老师打小报告的报马仔撞见,也或许他们早就发现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已经汤足饭饱的我们将锅碗瓢盆和垃圾收拾好后,就离开了教室,走出校门时,小雪已经停了。

和得赶回家赴圣诞晚宴的鹤屋学姐道别后,SOS团又整团朝蛋糕店移动。领了春日订制的特大号圣诞蛋糕,就往长门的住处出发。

我们不是同情长门得孤伶伶度过圣诞夜,而是因为一人独居的长门家具备了能共享蛋糕,又可以闹到天翻地覆也没人管的绝佳条件。扛着人体扭扭乐游戏组过来的古泉和抱着蛋糕盒的我,算来不晓得是谁比较幸运。打头阵跳步走的春日神情相当愉快,想必不时被她抓住双手甩呀甩的朝比奈学姐,和一语不发一步一脚印的长门多少也感染了她的好心情吧。

照这样看来,我想应该不致发生从天而降的并非白雪,而是一大群圣诞老人的意外了。春日充分体验了平凡人的圣诞夜,而且还心满意足的样子,她的精神构造和我老妹真是有得拼。也可能是今天比较特别。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是这时期的我,就是较往常宽大为怀。就算春日说要去猎圣诞老人,在寒夜的街道徘徊流连;我说不定也会面带苦笑的奉陪到底。

在隔音良好的长门房间玩古泉带来的各种游戏时,我们每个人看起来是真的都玩得很开心。用两台笔记型电脑连线对打的《The Day Of Sagittarius 3》淘汰赛是长门个人的舞台,我则和春日在玩人体扭扭乐时推来挤去的,这还真是一个疯到想叫路过的情侣也来参一脚的狂欢夜──

就这样,我们过了一个欢乐喧嚣的圣诞夜。

从圣诞夜到除夕夜这段期间,活像是春日推着时间之神快点走似的,一下子就过去了。我们将社团教室大扫除了一番,还接到国中同学一通疑似头壳坏掉的电话,我被缠得受不了,只好陪他去看美式足球赛。在这当中,年关也一刻刻地逼近。

新的一年啊。新的一年到底是好或坏,我也不知道。就我个人而言,课业成绩再不加把劲,真的会死得很惨。

老妈迫不及待想把我丢进补习班的盘算已溢于言表,今天参加的要是健全的运动社团而且全心投入,或者不怎么健全但名见经传的社团的话,多少还可以当作借口;偏偏参加的是既不健全,又名不见经传的未公认团体,且成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起码周围的人看起来是这样──今天如果有个成绩不佳却打算升学的学生,换作是我也会很想知道他在高中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说来真是没天理,春日的学业成绩优秀得不像话;古泉前一次期末考的成绩也足以列入秀才之列;或许是基于对考古学的兴趣,朝比奈学姐也很努力听课;至于长门,她的成绩用膝盖想也知道很好。

「算了,那个以后再说。」

当务之急是将冬季合宿活动搞定。眼前只要想这个就好。课业等到新年再来加强。跨年倒数的合宿活动一定得在今年之内起跑。

于是,就这样──

「出发!」

春日登高一呼,

「呀呼──!」

鹤屋学姐立即呼应。

「据说那边的天气晴朗,是绝佳的滑雪日。不过我是说现在这个时间点。」

古泉报告气象。

「滑雪?是在雪上滑来滑去的那种吗?」

朝比奈雪姐抬起被围巾包得密不透风的下颚说。

「…………」

长门一手拿着小型行李箱,纹风不动。

「嗨!」

我老妹跳了出来。

我们是在清晨的车站前。待会要坐列车,然后不断转乘,预定到达那座雪山的时刻是中午过后。那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不在预定人员之列的我妹为何会突然蹦出来……

「有什么关系,既然人都跟来了也没办法。带她走吧,一起去的话事情还比较好解决。你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吧,对不对?」

春日前倾身子,对着我妹绽开笑容:

「假如是个我毫不在乎的家伙,我早就踢回去了;可是你这个妹妹和你不同,个性老实的很,没理由不OK。何况她也曾参与电影的演出,三味线也需要一个玩伴。」

没错,这趟旅行连我家的花猫也是我的行李之一。想知道为什么吗?且听听SOS团的合宿计画负责人怎么说。

「推理剧的诡计,需要猫才能完成。」

是类似《黑猫知情》那类的推理剧吗?

坐在自己行李上的古泉说:

「不管是黑猫花猫,会破案的就是好猫。只不过上次在电影里它已经展现了卓越的演技,所以我才希望能请它重出江湖,再现优秀演技。」

现在的三味线不过是只不会说话的家猫。最好别对它的演技过于期待。我看着和我妹鼻碰鼻的春日说道︰

「托你的福,害我出门时被她抓包。」

毕竟清晨就要出发实在太早了,老妈那边我早就下过封口令,才能茍且偷安到现在。老妹也完全没察觉我和春日他们要去旅行。只是,鸭蛋再密也有缝。当我在自己房内,把还在睡梦中的三味线装进外出用猫笼时,不知为何老妹突然闯了进来。大概是她起来上厕所,睡眼惺忪中跑错了房间吧,我猜。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老妹惺忪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

「你要带三味线去哪里?你为什么穿那样?那些行李又是怎么回事?」

吵死了,闭嘴。然后我就见识到小学五年级,现年十一岁的我妹比夏天那次更激烈的大吵大闹,而且还手脚并用,紧抓着我的包包不放,活像是死命巴着岩石的那些奇颜怪色的贝类,不肯松手就是不肯松手。

「只多一个人还应付得来。」古泉笑着说。「多付一张儿童车票,预算不会超支到哪去。而且我和凉宫同学有同感,令妹都追到这里来了,实在不忍心将她赶回去。」

和春日打打闹闹了一番的老妹,这会又将小脸埋入朝比奈学姐丰满的胸怀,接着又抱住默然不动的长门的膝盖。最后被大笑的鹤屋学姐甩得团团转,哇哇叫个不停。

还好她是妹妹。假如是弟弟,早就被拉到暗巷里盖布袋了。

开往雪山的特快车上,老妹的玩兴一点也没有消退,在我们之间跑来跑去,不断地消耗精力。现在就玩成这样,去到目的地一定无精打采。到时我又得背着爱困的妹妹走,可是任凭我再怎么警告都没用。和我妹同等级的春日和鹤屋学姐兴致始终高昂,行为比较自制的朝比奈学姐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连长门也是,文库本看没几页就收进行李箱,以静寂的眼神注视我妹。

我坐在窗沿托着腮帮子,木然地看着窗外高速飞逝的风景。古泉坐在我旁边靠通道的座位,春日那群姐妹帮则是坐在我们前面的位置。她们将座位转向,变成彼此面对面,五人一起玩UNO牌。可别大声喧哗。会吵到其它乘客的。

被排挤的我和古泉自列车出发后玩了约十分钟的抽鬼牌。越玩越无趣,很快就放弃了。我们两个男生干嘛得互演悲情的丑角啊?

既然如此,只好让眼睛赴享乐之宴。幻想还没亮相的朝比奈学姐的滑雪装扮,还比较有建设性。当我正在苦思要如何营造出我俩单独在滑雪场相亲相爱滑雪的情境时:

「喵~」

我脚边的携行包突然发出声响,从缝隙中露出了猫须。

在那场电影骚动落幕后,三味线摇身一变成为不需费心照顾的乖巧家猫,让人根本看不出它原来是只野猫。它会乖乖等待喂食时间到来,也不会胡抓乱咬,在那家伙的欲望中占最大地位的就是睡眠欲吧。今天早上放进猫笼后,就一直在睡觉,再好吃懒做的猫咪也会睡腻。现在才百无聊赖地搔抓盖子的边边。当然,我不可能在车内放它出来晃。

「再忍耐一下。」

我对着脚边诱哄它。

「到了以后,我再买新出品的猫食给你。」

「喵~」

似乎心领神会的三味线又再度归于平静。古泉佩服的跟我说:

「一开始,刚听到它说话那时候,我真是觉得太神奇了。抓到这只猫真是挖到宝。喔,我不是指我们幸运抓到一只公花猫,而是它如此通人性,真是只灵猫。」

从群聚的野猫中随机抓出这家伙的是春日。因为这算是在几万分之一的几率下才会产生的染色体异常。我真应该叫春日去买张彩券。不管中多少,起码可以贴补一点活动费。不然老是挪用文艺社的社费,怪不好意思的。

「彩券啊……假如凉宫同学中了彩券,事情恐怕会很难收尾吧?你想想,如果她中了亿万彩金,她会开始做什么?」

我不太想思考这个问题,但我认为那女人会收购美军淘汰的中古战斗机。买单人座的倒还好,怕就怕是多人座,不用想也知道她会抓谁坐在后头当垫背。

再不然,她就是会豪气地全砸在宣传费上。哪天收看黄金时段的综艺节目时,搞不好萤幕会突然打出:「本节目由SOS团独家赞助」的字幕,光是想象我们演出的广告会向国内每个家庭播送,我的背脊就发凉。只要让春日当上制作人,任何节目都会变得荒腔走板。就算让一个幼稚园生操作股票都不会比她糟。

「说不定她会想做可以造福人群的事喔。像是提供某种发明的资金啦,或是盖座研究所之类的。」

古泉拼命发射观望的风向球,但是俗话说得好:十赌九输。何况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了,会计算风险的人都会踌躇不前。只要没有特别重大的理由,应该没人想自找麻烦吧。

「叫她到超商买支会中奖的冰棒,就够了。」

我再度看向窗外欣赏风景,古泉靠上椅背,身子一沉,开始闭目养神。抵达目的地之后,恐怕会忙翻天,趁现在储备体力是正确的选择。

列车外的风景越来越偏田园风,每当穿越一个隧道,景象就更趋银白。在欣赏风景的当儿,最后我也香甜入眠。

我们就这样结束列车之旅,抱着行李,连滚带爬的离开车站,前来迎接的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搭衬皑皑白雪的双色风景,还有似曾相识的二人组客套有礼的寒喧。

「欢迎各位的莅临,我们在此久候多时了。」

深深一鞠躬的最佳管家演员──

「长途跋涉辛苦了。欢迎光临。」

和年龄不详的可疑美人女侍。

「哪里哪里,两位辛苦了。」

同样善于说客套话的古泉,走过去和那两人站在一起。

「鹤屋学姐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吧。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新川先生和森园生小姐,我请他们来帮忙打理这次旅行的餐宿事宜。」

他们的穿着打扮和夏日孤岛那时简直如出一辙。穿着三件式西装,头发灰白的绅士管家新川氏,和身着素雅的围裙洋装,女侍打扮的森小姐,

「敝姓新川。」

「敝姓森。」

两人不约而同低头行礼。

在这刺骨的低温中,居然连件大衣都没披就出来迎客。这究竟是演出的一环,还是角色上身的职业意识促使他们这么做的?

鹤屋学姐将沉甸甸的行李轻轻晃了晃。

「嗨!你们好!既然是古泉推荐的人,我是绝对相信。就请两位多多指教喽。别墅那边,随你们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承蒙不弃。」

殷懃的新川先生再度鞠躬,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秀给我们一个生涩的笑容。

「看到各位身体健康,真是由衷欣慰。」

「夏天那一次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森小姐露出温和的微笑,一看到我妹,笑容又更加温柔。

「哇,好可爱的小妹妹喔。」

我妹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有如落入滚烫开水中的干海带一样,迅速恢复生气,「嗨!」一声就飞奔到森小姐的裙边。

春日满面笑容地走上前,踏进了雪地里。

「好久不见。这次的冬季合宿也叫我相当期待。夏天那次台风来袭真的有点扫兴,我打算趁冬天这次将上次没玩到的份统统补回来!」

接着转向我们,以飞车在敌阵成龙的气势朗声说道:

「大家快来!接下来可以大玩特玩了!将这一年的污垢全部抖落,以全新的身心迎接新的一年!连一小片懊悔的碎屑,都不能带到明年去。听到没有!」

我们各以各的方式应答。鹤屋学姐是一手高举,大叫:「YA──!」;朝比奈学姐显得有点畏缩,怯懦地点了点头;笑脸泉除了笑还是笑;无言门还是一样无言;我妹则是缠着森小姐不放。

而我则偏过头去,回避春日那张灿烂得刺眼的笑脸,看向远方。

那是压根看不出将有暴风雪来袭的万里无云的晴空。

在这个时间点。

我们分乘两辆四轮传动车前往鹤屋家的别墅。司机是新川先生和森小姐,由此可以推断出,森小姐起码是到了可以考取汽车执照的法定年龄。因为我曾经怀疑她和我们是同一世代的,所以光是这点我就觉得此行有斩获。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劳碌的女侍有朝比奈学姐一个就够了,我对森小姐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这点很重要。

放眼望去净是雪白景象的这一段车程并不长。大概开了十五分钟,我们乘坐的四轮怪兽就在一栋民宿风的建筑物前停下来。

「很有气氛耶!」

头一个下车的春日踩着雪地,满意的品头论足。

「这是我们家别墅中最小而美的一栋,」鹤屋学姐说,「可是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它住起来最舒适。」

此处离车站不远,附近又有走路即可到达的滑雪场,由地缘条件就知道这栋别墅价值不斐,加上鹤屋学姐说这栋别墅是她们家最小的一间的话又不像在骗人,她之所以会说这栋别墅小而美,应该是和她家那栋日式豪宅相比之下的结果。如果让我以一般人的感性加以形容的话,我会说这里的面积之广,和夏天我们造访的那栋孤岛别墅不相上下。到底鹤屋家是干了多少坏事,才能盖这么多金屋银屋?

「各位请进。」

在前头为我们带路的是新川管家。他和森小姐二人征得鹤屋学姐同意,事先拿到钥匙,比我们早一天出发,也就是昨天就到达这里准备就绪。这都多亏了古泉心细如发的事前协调,同时也能由这种小处看出,鹤屋学姐与鹤屋一家子的大而化之。

这栋全部都是用木头建造而成的别墅,假如开放作为民宿,一定每到雪季就供不应求。就在我感激涕零地进驻鹤屋家这栋冬季别墅时,突然冒出个小小的预感。

那是什么样的预感,我也说不上来。但的确有一股隐约的预感,穿过了我的脑海。

「嗯……?」

我一边对别墅的内部装潢赞叹不已,一边环顾四周。

不停对鹤屋学姐灌迷汤的春日笑得合不拢嘴,鹤屋学姐也以爽朗的大笑回应她的褒奖。古泉和新川先生、森小姐三人在谈话。我妹赶紧将三味线从携行包中抓出来抱住,朝比奈学姐把手上拿着的行李放在地板上,吁了一口气。长门则将不知望向何方的迷离目光固定于空中。

没有任何异状。

我们接下来要花上几天,享受名为合宿、实为出游的假期,然后再回归本位继续享受日常时光……

照理说是这样。

这部一切都已拍版定案的杀人事件剧,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一出戏,不是真正的命案,所以春日的情绪不会因此而波动。应该也用不着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出面。古泉的超能力也无用武之地──

换个说法,接下来要发生的可说是内线交易,并不是如坠五里雾中的奇异杀人事件,也不会发生一撬开房间就跳出巨大蟋蟀,超乎想象的状况。

可是,这感觉到底是什么?这只能用不协调感来形容的东西,就像是已成为惯用语的:宛如妖精通过的感觉一样。是啊,就像暑假后半不断周而复始,我们却都没有发现,只是觉得异样的那种气氛很像。但不是似曾相识感……

「不行了。」

就像抓到滑溜的鱼身一样,那种感觉又从手中一闪而逝。

「是我多心吗?」

我摇摇头,背起包包开始爬上别墅的楼梯。朝自己分配到的房间走去。房间布置说不上豪华,但也可能是我自己不识货。搞不好随便问问造型看似简朴的楼梯扶手多少钱,就会听到近天价的材料费和人工费。

寝室罗列的二楼走廊下。

「阿虚。」

鹤屋学姐笑着向我走近。

「我可以和你妹睡同一间房吗?坦白说,预备的房间数不太够。我是可以打开我小时候用的阁楼房间给她睡,可是她一个人睡在那的话,会很寂寞吧?」

「和我同房也可以呀。」

春日突然探出头来。

「我刚才看了一下房间,床好大喔。三个人躺成川字睡觉都不成问题。不管怎么说,女生还是要和女生同房比较健康。」

什么健不健康,和自己的妹妹同一间房,我又不可能对她怎样。除非是和朝比奈学姐同房,我的精神状态才会产生大陡坡,至于不管是和妹妹还是三味线同房,对我根本没差。

「喏,怎么样?」

春日询问将三味线搭在肩上的老妹。老妹咯咯发笑,完全无视当时的气氛说道:

「我想跟实玖瑠姐姐睡!」

就这样,我妹漂亮潜入了朝比奈学姐的房间,将三味线留下来与我作伴。我想机会难得,打算出让这只灵猫的陪睡机会时──

「谢谢您的好意。可惜我没有你的好耐性,能照顾一只会说话的猫。」

古泉让我碰了个软钉子,长门盯着我家花猫的眉心大约有三十秒──

「不必。」

短促回应之后,潇洒地转头离去。

算了,放它在这栋别墅内闲晃其实也无伤大雅。虽说来到陌生的环境,但三味线似乎和在我家时没两样,直接跳上床铺,打起盹来。在列车上明明已经睡了那么久。我也很想躺得平平的,但是行程表上并没有预排让我们稍作歇息的时间,只好遵照春日的号令,立刻到楼下集合。

「好!出发!去滑雪!」

我是觉得太操之过急,但是春日式火花冲刺,是绝对连一秒钟都不会浪费。再加上有活力旺盛的鹤屋学姐助阵,在比春日说不定更HIGH的她相辅相成之下,连行动力也更为加倍。

滑雪衣和滑雪板是古泉从某处租来的。他不知在何时拿到了我们的尺寸,真是不可思议。而且竟然连临时参加的我妹的份都张罗到了,大小也刚刚好。我仿佛见到了「机关」的谍报人员(在我的想象中是穿黑衣戴墨镜)潜入北高与我妹就读的小学,在保健室的置物柜翻找学生身体检查资料的光景。嗯,以后再跟他打听朝比奈学姐的三围。打听学姐的三围并不是要干嘛,纯粹只是好奇心使然。

「我好久没滑雪了。小学时代的同乐会之后就没再滑过。谁叫我们那里都不下雪,冬天就是要下雪才有气氛!」

一听就知道是不知雪地疾苦的死小孩说的话。不希望下雪的人多得是。根据我的分析,战国时代的上杉谦信绝对是其中一人。

扛着滑雪板,穿着难走的靴子行军的我们,总算抵达了宏伟的滑雪场。我和春日一样,都很久没滑雪了。国中之后就没滑了吧。我妹是头一次,朝比奈学姐大概也是。我确定长门从未体验过,但我半相信届时她的身手绝对比职业好手还优。

坐滑雪吊椅登高的五颜六色滑雪衣零星映入了我的眼帘。才觉得人数比想象中来得少,鹤屋学姐就开始说明︰

「这里可说是鲜为人知的桃花源,只有行家才知道的秘密滑雪场。因为这里直到十年前,都还是我们家的私人滑雪场。」

不过现在开放了。鹤屋学姐的补充说明中毫无惹人厌的炫耀语气。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外表好,个性好,经济好,家世好,什么都好到无可救药的人。

在吊椅乘坐处附近套上滑雪板的春日说道:

「怎么办,阿虚?我想直接登上最高级的滑道,可是大家都会滑吗?你呢?」

「让我们练习一下。」

我看着靴子套上了滑雪板,但每走三十公分就跌倒的老妹和朝比奈学姐,如此回应春日。

「不先教她们一些基本技巧的话,别说是最高级了,连坐上吊椅都要折腾上老半天。」

很快就跌得满身雪的朝比奈学姐,简直像是天生就该穿雪衣的模特儿。我偶尔会想,世上真有她穿起来感觉很不搭轧的衣服吗?

「这样吧!我来训练实玖瑠,妹妹就拜托春日教!至于阿虚你们,自己找个地方看着办。」

真是求之不得的提案。我正需要一段时间找回滑雪的感觉。不经意地看了看旁边。

「………」

面无表情握着滑雪杖的长门,已经平顺地滑了出去。

结果,我妹压根都学不会。是春日的教学不得法吗?

「双脚并拢,用雪杖用力一蹬,咻一下就滑出去了,然后就一鼓作气向前冲,停下来时也要一鼓作气。好了!这样就通行无阻啦!」

是寸步难行吧。万事靠一鼓作气就行得通的话,世界第一省的环保省油车就开发有望了。而且很遗憾,我妹一鼓作气的成效仅呈现在三十公分就跌倒的间隔延长为三公尺。不过我妹还是玩得很开心,又叫又跌又吃雪的,不论结果如何,都应该算是正当的娱乐方式吧。但是怕吃坏肚子,还是别乐过头的好。

另一边的朝比奈学姐不知是她本身有天分,还是鹤屋学姐指导有方,才三十分钟就学会了滑雪。

「哇、哇!好好玩!哇!好棒喔!」

在纯白的背景中,笑逐颜开滑行的朝比奈学姐的模样,要我长话短说且中间省略的话,简直活脱是精雕细琢的雪女末裔惊艳现世,美得就像是一幅艺术画。光凭这副美景,就算要我立刻掉头打道回府,我也心甘情愿了。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拍几张照片。

春日斜睨着自个儿练习滑雪的我和古泉,并以沉思的神情看着始终都没有长进的我妹。看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很想快点到山顶尝试直滑降,但是又不能带着这个小五生同行。

鹤屋学姐大概看穿了她的心思,才会这么说︰

「春日!你们先去坐吊椅没关系!」

鹤屋学姐将跌倒了却笑得很开心,手忙脚乱的我妹救起来。

「妹妹我会教她!不然在这里陪她堆雪人,或者坐雪橇也可以。雪橇去租就有了。」

「可以吗?」

春日看着我妹和鹤屋学姐,开口致谢︰

「谢谢学姐~!对不起喔~」

「没关系没关系!来,妹妹!你想上滑雪教室,堆雪人,还是坐雪橇?」

「堆雪人!」

妹妹大声回答,鹤屋学姐笑着卸下了滑雪装备。

「好,那我们就堆雪人。我们堆一个好大好大的,好不好?」

看着开始做雪球的那两人,朝比奈学姐好不羡慕的说:

「堆雪人啊……我也想留下来堆雪人……」

「不──行。」

春日迅速扣住朝比奈学姐的手臂,笑笑的说:

「我们要到山顶去。然后大家来比赛。最先滑到山脚下的人,我会授与冬将军的勋位。好好加油啊。」

这女人大概又打算比到自己赢才肯罢休。那倒是无所谓,但是一下子就要向最高峰挑战,我还是有点怕怕的。按步就班来会比较好。

春日鼻翼贲张,哼了一声:

「胆小鬼。滑雪就是要一鼓作气攻顶才好玩嘛!」

虽然嘴巴这么说,她还是采用了我的提议,真是难得。我们决定先从中级滑道开始,将最主要的活动项目──最高级的难关留到最后再挑战。

「来坐吊椅吧。有希,我们要走了!快回来!」

在我们周边来回画弧滑行的长门,听到春日的呼喊,就回转削雪过来,不偏不倚停在我的旁边。

「我们大家来比赛!比赛!我手上的吊椅免费乘坐券足够我们大家玩到日落西山……不对!即使太阳下山了,我们还是照样能坐!好,大家跟上来!」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况且就算我表明想参加雪人制作班,你也不会恩准。姑且不论古泉,一旦到了长门和朝比奈学姐也放任春日胡搞瞎搅的时候,我看不只冰风雪,就连冰河期回溯也不无可能。这当中若没有客观又品德高尚的人跟着可不行。至于我是否有足以傲视群雄的客观心态呢,其实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而且古泉马上就会掰出好几种道理驳倒我。所以我也懒得介意了。这是因为,那老早就已经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全体团员都精神百倍地站在这里,雪是无可挑剔的粉雪,澄澈的晴空又是一片蔚蓝。表情和那片天空一样晴朗的我们团长,伸出了手。

「这个滑雪吊椅是双人座,为公平起见,猜拳决定吧!」

接下来。

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发展。个别行动的鹤屋学姐和我妹决定留下,SOS团的正规成员则是乘坐吊椅缓缓爬坡,享受普通的滑雪乐。每当滑到山脚下,雪人的形状就越来越鲜明,鹤屋学姐和我妹就像是同世代的朋友一样玩得不亦乐乎。或是给雪人戴上铁水桶,或是装上口鼻,十分乐在其中。很快的,她们开始动手制作第二座雪人。这是她们留给我的最新一幕记忆。

或者,该说是最后的记忆也说不定。

这是第几次滑雪大回转赛了?

顺利滑下山的我们,不知在何时……我们真的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很突如其来的,我们就置身于风雪中。放眼所及全是白色景象,一公尺外有无东西都无法确认。

飕飕吹来的强风混合雪的碎片,不停地打在身上。痛楚远比寒冷更深刻。暴露在外的脸很快就冻僵了,连口鼻都得朝下才能顺利呼吸,我们就是置身在如此强大的冰风暴里。

之前真的一点预兆也没有。

带头先滑下去的春日停了下来,正在和她竞速的长门也嘎然停止,和朝比奈学姐一起慢慢滑的我与吊车尾的古泉快追上时──

我们已经笼罩在暴风雪中。

就像是被人召唤来似的。

…

……

………

回想到此结束。现在你们总算了解我们为何困在雪山中举步维艰了吧?

周围的视线实在太差,就算几公尺外就有断崖峭壁,我们也可能因一时不察而跌落遇难。其实应该是没有断崖啦,但是未标示于地图上的东西突然出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座滑雪场连跳台也没有,况且我一点都不想挑战large hill(高台跳远)。说断崖虽然是夸张了点,不过若是与被雪涂上白色迷彩的树木正面冲突的话,一个搞不好连鼻梁都会撞断。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种时候还是得靠长门。我也觉得很无奈,但性命是无可取代的。不过我们在长门正确无比的导航下走了好几小时,却始终停留在一开始我跟大家述说的状况。

「真奇怪。」

就连春日的抱怨也开始带着疑惑的气味。

「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啊。太古怪了。我们到底走了多久?」

她注视着走在前头的长门,而长门也是一副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下山方向的表情。现在也只能这么想。这里又不是什么秘境,只要抓到大致的方位,沿着斜坡下山自然就会走到山脚下。问题就是始终走不到,说不奇怪才奇怪。

「没办法,先做个雪洞扎营吧。等雪小一点再继续走。」

「慢着。」

我叫住春日,走到看似在拨雪的长门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一头短发被寒气冻得硬梆梆的扑克脸少女缓缓仰望我。

「发生了无法解析的现象。」

小声地如此说道。黑漆漆的眼眸真挚地直视着我。

「倘若我认知的空间座标正确无误,我们目前的所在位置,早就通过起点了。」

什么跟什么。那我们应该早就进入有人家的地方啊。但是我们走了这么久,却连吊椅升降的缆线或小屋也没见着。

「发生了超出我的空间能力所能掌握的事态。」

听到长门冷静无比的声音,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像是舌尖沾到的雪结晶瞬间蒸发了一样,我到了嘴边的话也烟消雾散。

超出长门能力的事态?

当时浮现的奇妙预感就是这个吗?

「这次是谁干的好事?」

长门陷入了沉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迎面扑来的雪花乱舞。

我们都没人带手表,也没带手机,就往滑雪场出发,现在是几点也没人清楚。只知道从鹤屋家别墅出来时是下午三点左右。可是我们出来肯定也有好几个钟头了,灰濛濛的天空还是有点亮。只是有厚云层遮住加上风雪笼罩,以致于完全看不出太阳的位置。很像是覆满光藓的洞穴里那种濛濛的亮度,我不禁感到智齿深处涌出一股铁味,且隐隐作痛了起来。

怎么走都绕不出这片雪壁,天盖也是清一色的灰。

我也不是不觉得眼前的光景似乎在某处经历过。

难道──

「啊!」

站我旁边的春日,突然大叫一声,我被她吓得心脏差点就要冲破肋骨飞出去。

「喂!不要吓人好不好!突然喊那么大声干嘛!」

「阿虚,你看那个!」

春日不畏强风笔直伸出的指尖前方──

有个小小的亮光。

「那是什么?」

我凝视起那个亮光。或许是风雪交加的关系,那个亮光看起来闪烁不定,但是光源本身并没有移动。和甫交尾完毕的萤火虫的微弱亮光很像。

「那是从窗户透出来的光!」

春日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那里一定有房屋!我们过去看一下吧。再待下去我们会冻死的。」

再待下去,的确会被她说中。可是……房屋耶。这么荒凉的地方会有房屋吗?

「这边这边!实玖瑠、古泉!大家好好跟上来啊!」

春日俨然成了人类除雪车,奋勇的一马当先为我们开道。寒冷、不安加上疲劳,朝比奈学姐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古泉扶着她,紧跟在春日身后。擦身而过时他所吐出的对白,让我的心更是冷到了谷底。

「那很明显是人工的光芒。可是我很确定,稍早之前那个地方并没有亮光。因为我都有在注意附近的状况。」

「………」

长门和我都一语不发,望着用滑雪板将雪踢散,为我们开路的春日背影。

「快点快点!阿虚,有希!别走散了!」

目前也别无他法了。与其冻成冰尸在百年之后登上新闻头条,我宁愿赌一赌微乎其微的存活几率。就算那是人家设下的陷阱,眼前我们也没有别条路可走。

我推着长门的背,走上春日开出的雪道。

我们越走近,那道光就越亮。春日异于常人的视力真不是盖的。那的的确确是从窗户透出来的室内灯光。

「是洋房!而且好大一栋……」

春日停下了脚步,脸部垂直朝上,抒发完印象感想之后,又继续走。

我也望着那栋巨大建筑物,黯然的心情又更加晦暗。在银白的雪与铅灰的天空交织而成的背景里,它就像皮影戏中的房子一样矗立着。之所以看起来如此阴森,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外观罕见之故。说是洋房嘛,又如城堡般宏伟,屋顶上突出的几座用途不明的尖塔,不知是光线不足还是怎样,看起来黑漆漆的。雪山中有这么一栋建筑物,假如还不叫诡异的话,那全国的辞典里对于「诡异」这个词的解释都有必要改写。

地点是暴风雪笼罩的雪山。登场人物是遇难的我们。迷失方向时偶然发现了小小的灯火,循着光源却走到了一栋奇妙的洋房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出现的是比上回更怪的宅邸主人,抑或是异形怪物之流?而接下来的故事是会走悬疑推理风或是恐怖血腥风呢。

「请问──」

春日很快对着玄关,拉开了嗓门。大门上既没有对讲机也没有门环。春日的拳头敲在一点也不华美的大门上。

「有人在吗?」

我站在不断殴打大门的春日身后,再度打量起这座宅邸。

不是我多疑,这个舞台的条件实在是太齐全了,简直就像是为我们量身订作的。但我知道,这不是古泉的精心布置。假如这栋宅邸的门一打开,新川先生和森小姐出来行大礼的话就实在太棒了……但是长门也说了,目前的状况超出她的能力,证明这并不是古泉的杰作。我不认为古泉有办法骗过长门,就算他想拉拢长门,让她分担部份的惊喜工作,长门也不会对我说谎。

春日以不输暴风雪的洪亮声音大吼:

「我们迷路了!拜托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好吗?我们困在雪中真的快冻未条了!」

我回头确认,全员都在。长门以一如既往的瓷娃娃表情,凝视春日的背部。朝比奈学姐神情惊慌,紧抱自己的身体取暖,时而可爱的打声喷嚏擦擦完全变红的鼻头。古泉的招牌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只见他交叉双臂,歪头沉思,表情活像是吃了什么苦涩的东西,宛如一个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门的哈姆雷特。

春日发出的噪音之大,换作是在我家附近,邻居早就出来骂人了。问题是,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没人在家吗?」

脱掉手套,对着拳头呼出热气的春日恶狠狠的说:

「里面有亮光,还以为里面有人……阿虚,怎么办?」

就算问我也没办法马上给答案。只有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热血英雄,才会一股脑儿冲进这种疑云重重的场所。

「只要有可以遮风避雪的地方就行了……附近有没有库房或是小仓库?」

可是,春日并没有做寻找别馆这种拐弯抹角的事。只见她重新戴上手套,手握住结冰积雪的门把。宛如在祈祷似的呼出一口气。神情肃穆的她,缓缓扭转门把。

或许我应该要阻止她的。至少,在听了长门的忠告之后,我就应该判断得出来。但是说什么都太迟了──

──活像是宅邸本身张开了嘴似的。

大门开启了。

人工灯火照亮了我们的脸。

「原来没有上锁啊。有人在的话,出来应个门又不会死。」

春日将滑雪板和雪杖靠在房子的墙上,打头阵冲进去。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我们要进来打扰了!」

没办法,我们只好仿效团长的行动。最后进屋的古泉关上门,我们终于得以和吹了好几个小时的冷气与寒气以及刺耳的风声暂时说拜拜。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

「呼──!」

朝比奈雪姐一屁股坐在地上。

「喂!到底有没有人啊──!」

耳边听着春日的大声呐喊,屋内的明亮与温暖渐渐传到了骨子里。很像是刚从寒冬的户外返回室内后就直接去洗热水澡的感觉。头上和雪衣的积雪很快就融化成水滴滴在地板上。这里的暖气开得还蛮强的。

可是,屋内似乎没有人在。该是有人出来表示自己严重受到打扰,将春日撵出去的时候了,却没有任何人出来回应春日的呼喊。

「这不会是鬼屋吧。」

我喃喃自语,开始环顾屋内。从大门一进来就是大厅堂。若说相当于高级旅馆的大厅应该比较好懂吧?天花板挑得相当高,上面吊着一盏巨大的美术灯大放光明。地板上铺了深红色地毯。屋外像座阴阳怪气的城堡,屋内的装潢却相当现代,正中央有道相当气派的楼梯直通二楼的走道。若是有衣帽寄物间的话,我真的会误认为这里是饭店的一楼。

「我去看看就回来。」

春日被怎么等都不现身的屋主给惹毛了。她像是蜕皮般的甩掉湿漉漉的滑雪衣之后,接着又用踢的将滑雪靴脱掉。

「虽说是紧急事态,顾不了那么多,但我可不想因为擅闯民宅而被训一顿。我去看看有没人在,你们在这等我。」

不愧是团长,说的话果然有团长的气魄。当只穿着袜子的春日正要走出去时──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

「我跟你去。我怕你一个人去,万一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就头大了。」

我连忙脱下外衣和靴子。身体突然变得好轻盈。在大风雪笼罩的山中迷途所累积的疲劳,仿佛全留在衣服上一并脱掉了。我将笨重的衣裳递过去。

「古泉,朝比奈学姐和长门就麻烦你照应了。」

完全无法帮助我们逃离雪山的超能力小子,露出了扭曲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我匆匆看了仰望着我的朝比奈学姐担忧的眼眸,和默默伫立的长门一眼。

「走吧。这地方这么大,也许对方在很里面,才没听到你的大嗓门。」

「你说了就算啊?像这种时候,发号施令的人只能有一个!乖乖照我的话做!」

嘴硬的春日一给完下马威,立刻抓住我的手腕,向待命三人组说:

「我们马上回来。古泉,她们两人就交给你了。」

「是。」

古泉又恢复成平常的笑容回答春日,对我也点了一下头致意。

我猜,这小子大概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就算搜遍这屋子的各个角落,也找不到半个人影。

不知为何,我就是有那样的预感。

春日决定先到楼上探险。从厅堂的大楼梯走上去一看,左右各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左右两侧有数也数不清的木制门扉。我们试着打开其中一扇门,轻易地就打开了,里面是整洁的西式寝室。

走廊两端又出现了楼梯,我和春日再朝楼上走去。至于往哪边当然是听春日的。

「那边。接着走这边。」

春日一只手用来指示方向,另一只手用来拉我的手腕。每到新的楼层,她就会高喊:「有人吗?」声音大到近在她身后的我实在很想摀住耳朵,但我连这都做不到。我只能照着春日的指示,乖乖地跟着她走。

因为房间数实在太多,我们只好随机取样开几扇门看看,在确认过都是同样的寝室之后,人已经来到了四楼。屋内的通道是都开着常夜灯吗?每一楼都灯火通明。

接下来要开哪扇门呢?当我正在用眼睛选择时──

「这让我想起夏天那次,我们为了确认船在不在跑到外面那时候。」

……嗯,是有那么一回事。那时,我也是像现在一样被春日拉着,冒着豪雨奔跑。

我正在倒转暗褐色的记忆胶卷时,春日突然站住,手腕被抓着的我也停了下来。

「我这个人啊……」

春日低声说道: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在不知不觉间,我变得会尽量选择跟人家不一样的路走。啊,我说的路不是普通的道路喔。而是具有方向性或是指标性的那种。就像是生存之路之类的。」

「哦。」我随口附和了一下。所以呢?那又怎样?

「所以,我会事先避免和大家走同样的路线,这么一来我的体验自然跟人家不太一样。因为大家共同的选择,多是很无聊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要做那么无趣的选择,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也因此,我发现到一件事。只要一开始就做出和大部份人不一样的选择,往往会有很有趣的事情等着我去开发。」

天生反骨的人往往只由于大众化这个理由,就背对主流反其道而行。不计利害得失自愿选择小众路线。我自己多少也有那种倾向,因此春日所说的我也不是不了解。不过,我觉得你的路线实在走得太极端,已经彻底偏离了什么大众小众的层次。

春日微妙的嫣然一笑:

「算了,其实那个无关紧要。」

什么!既然不需要我的答案,一开始就不要问!也不看看状况!现在可不是悠闲讲笑话的时候!

「不过,我倒是很在意一件事。」

「这次又是什么?」

我不耐烦的回答。

「你和有希是怎么了?」

………

春日并未看我,而是直视着走廊的前方说。

我的回应慢了一拍以上。

「……你在胡说什么?我跟她又没怎样。」

「骗人。我发现你从圣诞夜之后就很在意有希。每次我看你,你总是在注视有希。」

春日还是直盯着走廊的前方。

「不是因为你撞到头的关系吧?还是说,你对有希的确不怀好意?」

我压根没发觉自己老盯着长门看。和看朝比奈学姐的时间相较顶多是呈6比4的比例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

「哪有……」

我不由得结巴了起来。自从上次的消失事件过后,就像春日观察到的,我对长门是多了那么一点关怀。之所以会口头予以否定,是因为我自己也很在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春日会察觉到这件事,以致于我完全没来得及准备模范解答,却又不能据实以告。

「说!」

春日刻意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有希也有点变了。虽然外表和以前没两样,但我就是知道。你和有希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

短短两三句,就从「不怀好意」成了「既定事实」。再放她胡乱臆测下去,等回到古泉他们身边时,恐怕我和长门就是「真有其事」了。实际上,我们也的确发生了一些事,一时之间想完全否定实在很难。

「呃,呃,那个……」

「休想敷衍过去!你这下流胚子!」

「不是!我和长门之间真的没有不可告人之事!只是,只是……其实……」

春日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瞄准箭靶。

「其实怎样?」

在春日挑战的眼神注视下,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长门心里有烦恼。对,就是这样。前阵子她找我商量。」

一边思索一边说话,真的很辛苦。如果说的话都是用掰的,难度更高。

「坦白说,她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该怎么说呢……也就是说……总之那件事得靠长门自己解决才行。我能做的就是倾听,至于怎么做,还是要长门自己决定。长门还没跟我说她决定怎么做,我当然会有点在意,也才会不时盯着她看吧。」

「有希是在烦什么?她又为什么要找你谈?找我谈也可以呀!」

口气听起来还是半信半疑。

「我不认为有希会觉得你比我或古泉来得可靠。」

「是除了你之外,长门找谁商量都可以吧。」

我用自由的那只手制住眉毛吊得老高的春日,头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灵敏的思考。

「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你晓得长门为何要一个人住吗?」

「家庭因素吧?我不爱刺探人家隐私,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现在她家的情况起了点变化。看结果而定,长门独自在外赁屋而居的生活有可能会结束。」

「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说就是她得搬家。离开那栋豪华公寓,搬到很远的地方……可能是去投靠亲戚。当然,学校也会有变动。也就是转学。明年春天新学年开始我们升高二时,她也许会转到别的学校去……」

「真的?」

春日的眉毛缓缓下降了点。再加把劲就成了。

「真的。可是长门不管家里怎么说,她就是不想转学。她很想在北高待到毕业。」

「原来她是为此而烦恼啊……」

春日低着头好一会,可是再抬起来时又是怒目相向:

「那更要跟我说呀!有希是非常重要的团员,我绝对不准她擅自离开!」

光是听到这一句,我就心满意足了。

「找你谈?那样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吧。你一定会跑去长门亲戚家示威抗议,坚决反对长门转学。」

「也对啦。」

「长门早就下定决心要自行解决了。她虽然有点迷惘,但还是心系那间社团教室。只是老往牛角尖里钻,精神负担会很大,才想找个人倾诉。正好那时我住院,长门独自来探视我,就跟我说了。就只是刚好其他人都不在而我在。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啊……」

春日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那个有希,在烦恼那种事情啊……?看她最近都挺开心的,实在看不出来。放假前,碰巧在走廊上遇到的电研社下级社员们还对她行九十度鞠躬礼哩。看她倒也不讨厌的样子……」

我在脑中努力拼凑长门倒也不讨厌的表情,却怎么也拼不出来,只好摇头放弃。就在这时春日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可是,嗯,算了,也对啦。那的确很像是有希的作风。」

看来她是相信了,我松了一口气。这虚构的小插曲有哪点像长门的作风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春日似乎认定长门就是那样子的女生。我赶紧趁机将这话题做个收尾。

「我刚才跟你说的,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无论如何都不能跟长门提起。你放心,那家伙到了新学年还是会好好地待在社团教室看书的。」

「那当然,否则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但是……」

感觉到被春日紧抓的手腕发烫的我又补充说明。

「万一,只是万一喔。长门说她还是得转学,或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话,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到时我一定挺你到底。」

春日的眼睛眨了两次之后,就呆呆地望着我看。接着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说:

「那当然!」

我和春日回到一楼的入口大厅时,守候三人组已脱下雪衣,以各自不同的神态迎接我们。

不知为何,朝比奈学姐是泫然欲泣的模样。

「阿虚、凉宫同学……你们回来了,太好了……」

「实玖瑠,你干嘛哭啊。我不是说我们马上就会回来了吗?」

春日开心地安慰朝比奈学姐,还摸摸学姐的秀发,而古泉的表情则碍眼得很。你那个眼神到底是想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使眼色打PASS也没用,传不到我心中就是传不到我心中。

剩下的长门,则是木然地杵在那里,漆黑的眼眸直视春日。看起来似乎比往常更加木然。就算是外星人制有机生命体,对这种如除雪车般的雪中行进,恐怕也是不胜负荷,我如此解释让自己能够理解。长门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个体。事到如今我已经明白这点。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古泉若无其事地接近,并附耳过来。

「但是这件事得瞒着凉宫同学。」

既然他都那么说了,我也只好乖乖的把耳朵凑过去。

「根据你的感觉,你认为你和凉宫同学离开了多久时间?」

「应该还不到三十分钟吧。」

虽然途中听春日讲了不少废话,我又编谎话哄她,但是感觉上差不多就是那么久。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古泉的表情既像满足又似困扰。

「对留下来守候的我们而言,你和凉宫同学出去探险到回来会合,其实经过了三个多钟头。」

计时的是长门──古泉如此说。

「因为你们实在去太久了。」

这小子拨了拨干了的浏海,意有所指的笑道:

「所以我决定做个实验,于是拜托长门同学走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并请她正确计秒,十分钟后再回来。」

长门毫无异议地照做了。她走向入口大厅的旁边通道,最后在转角处消失了身影──

「可是,我还没数到两百,长门同学就回来了。我不得不怀疑,因为在我的感觉里她离开还不到三分钟。可是长门同学表示她确确实实计时了十分钟。」

长门说的话绝对不会错。会不会是你中途打了瞌睡,或是进位进错了?

「朝比奈学姐当时也小声地在读秒,和我计算的差不多。」

这样啊……我还是觉得长门的比较正确。

「连我自己也不怀疑长门同学的计时精准度。这么简单的数数儿,她也不可能会犯错。」

那是怎样?这世界就是这样啊。

「我怀疑这栋宅邸的时间流动,会因场所不同而有所差异……又或者是,存在于此的每个人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的认定产生了歧异。至于哪一种才是对的……我也不敢打包票,也可能两边都对。」

古泉看着用爽快的神情粗鲁安抚朝比奈学姐的春日,又看看我。

「尽量全体一齐行动是最好。否则我怕时间上的龃龉会更形恶化。若只是这样倒还好,如果只有这栋建筑物内部时间错乱,倒不是没有对应的方法。但是,要是在我们被诱来这里之前,时间就发生龃龉了怎么办?你对于那无预警刮起的大风雪,怎么走都走不到目的地的这趟下山之旅有何看法?万一我们在当时就已经被拉进别的时空的话……」

我看看头发被春日乱扒一通的朝比奈学姐,又看看长门。被风雪吹得变形的发型已经干了,也恢复了原状。肤色也恢复到比白雪还温暖的白。

我也对古泉咬起耳朵来。

「那么,你和长门、朝比奈学姐开过小组会议了吧?有谈出什么结果吗?」

「朝比奈学姐完全没有头绪。」

看她哭成那样就知道。重点是另外一个人。

古泉的音量又压得更低。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早先我拜托她时也是,一语不发就走出去了,回来时也照样没有说话。我问她真的量了十分钟吗?她才点点头。除此之外她什么意见也没有发表。」

长门一直注视着红地毯的表面。那张扑克脸昨天和今天都一样,但是我总觉得呆滞度增加了许多……能当成是我多心吗?

当我正打算出声对长门表达关怀之意时──

「阿虚,你在干嘛?还不快跟大家报告!」

春日以睥睨的姿态,对调查结果语带得意地说:

「我们刚才去绕了一圈回来,二楼以上的房间全都是寝室。本来以为可以找到电话的……」

「是啊,结果没找到。」我补充下去。「而且也没电视和收音机。同时也看不到电话接线孔和类似无线电的机器。」

「原来如此。」

古泉用指尖抚着下颚。

「换句话说,这里没有和外界取得联络、或是从外界获得情报的管道就对了。」

「至少二楼以上是这样。」

春日绽开的微笑里,没有一丝不安:

「只要一楼有就好啦,就不知道有没有?这栋房子这么大,说不定还设有专门用来通讯的房间呢。」

我们这就出发去找吧──春日以手势代替旗令,将愁眉苦脸的朝比奈学姐拉了过去。

我和古泉、长门殿后,也走了出去。

没多久,我们就在饭厅休息了起来。这个装潢复古的空间,有着我从没去过,因此所知有限的三星级餐厅般的气派宏伟、金碧辉煌。铺设了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放置了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烛台。抬头一看,天花板上也吊有一盏豪华的美术灯,冷冷地俯瞰着SOS团的成员。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耶。」

春日将冒着热气的茶杯举到嘴边,

「这里的人到底是跑哪去了?灯和空调都开着,这样很浪费电耶。也没有通讯室。怎么会这样?」

春日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的热奶茶,是跟这间有如高级餐厅般的饭厅里头的厨房中的茶杯和热水瓶等一起擅自借用的。等水煮开的期间,朝比奈学姐和春日到处翻翻找找,在收纳柜里发现了像是洗好后烘干的晶亮餐具。特大号冰箱也存放了不少食材,实在很难想象这里会是久无人居的废弃住宅。感觉上,简直就像是我们一到达这里的同时,这间宅邸的全部住人就打包好行李走掉了似的。不,就连这个推论也留有疑点。如果真是这样,不可能整间屋子一点人味都没有。

「简直跟玛丽‧赛勒斯特号一样。」

春日似乎想搞笑,可惜不太成功。

一楼的探险是五人一齐进行的。鱼贯而行的我们每看到一扇门就打开来看,每次都会发现用得到的东西。备有巨大干衣机的洗衣房,设有最新机种的卡拉OK室,像澡堂一样宽阔的大浴室,还找到设置了撞球台、桌球台和全自动麻将桌的娱乐室……

我只希望,这条通道的房间不会是新生出来的空间。

「也有一个可能,」

古泉将茶杯放在茶碟上,把玩似的拿起金光闪闪的烛台。原本以为他要偷偷A起来,没想到他仔细鉴定了一番后,又放回原处。

「待在这栋宅邸的人,刮起风雪前就出远门了,却因为这恶劣的天候而无法赶回。」

他露出了一抹微笑,似乎是要做给春日看似的。

「假如是这样,他们就会等风雪平息后才回来。但愿他们能将心比心,原谅我们擅自闯入的无礼行为。」

「一定会的。因为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啊,会不会这栋宅邸本身就是建来当我们这种迷路的滑雪客的临时避难所?这么一来,为什么里面空无一人就解释得通了。」

「世上哪来没有电话也没有无线电的避难所?」

我的声音略显疲惫。我们五人在一楼挨门挨户冒险的成果,就只有这么多。这栋建筑物不仅没有与外界联系的方法和接收情报的来源,而且连个时钟都没放。

不过在那之前,我认为这栋宅邸已经明确的违反了建筑法和消防法。

「又是什么人,会去建造这么一座大而不便的避难所?」

「国家或是地方机关吧?用人民的税金营运的?这么一想,这些红茶我更喝得理直气壮了。既然我也有缴税,当然有权利使用。……对了,我肚子饿了,做点什么来吃吧。实玖瑠,来帮我。」

一旦打定主意就不容他人意见左右的春日,话一说完就抓起朝比奈学姐的手。

「咦?啊,好好好。」

朝比奈学姐担忧的眼眸直朝我们望,然后就被抓进厨房了。对朝比奈学姐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实在很介意古泉提出的时间错乱论,能借机支开春日是再好不过。

「长门。」

我对直盯着见底的陶磁器看的短发女侧脸说。

「这栋宅邸究竟是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不动如山的长门一动也不动。大约过了三十秒之后──

「这个空间给我的负荷很大。」

吐出这么一句话。

不懂。什么意思?你不能跟你的造物主或是金主取得联络、请他们帮忙吗?这可是异常事态。偶尔伸出一下援手不为过吧?

终于转向我的那张脸,依然毫无任何表情。

「我和资讯统合思念体的连结被阻断了。原因无法解析。」

由于她讲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致于我一时无法理解。重新打起精神之后,我再度问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以我的主观时间来说,是六小时又十三分之前。」

既然时间感都丧失了,就算以数字表达,还是很难理解啊──就在我心里如此OS时──

「就在我们被卷进暴风雪的那一瞬间起。」

漆黑的眼眸一如往常般沉静。可是我的心湖却泛起了阵阵涟漪。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讲?」

我不是在责怪她。长门的沉默癖就像是她的个人凭证。与其说是后天使然,倒不如说是天性此。

「你是说,这地方并不是现实中的世界?不光是这座宅邸……还有我们一直绕不出去的雪山,这全都是某人造出的异空间吗?」

长门又沉默了一阵子,才说:

「我不知道。」

她看似落寞的低下头去。这让我想起那天的长门,不禁有点焦躁了起来。可是,连这家伙也无法理解难以言喻的现象,除了和春日有关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我看着天花板,问另一位SOS团团员。

「你认为呢?有没有要补充的?」

「姑且不论长门同学说了什么,这种现象本来就超脱了我的理解范围。」

饶富兴味看了长门一眼的副团长殿下,稍稍坐正: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里并不是之前的闭锁空间。此处并非凉宫同学的意识构筑而成的空间。」

你确定?

「是的。就与凉宫同学有关的精神活动研究方面,我好歹也称得上是专家。她如果让现实世界有了改变,我一定会知道。但这回,凉宫同学什么也没做。因为她可不希望遇到这种状况。我敢断言这次跟她完全无关。不然来打赌吧。不管赌什么,我都愿意当场加倍。」

「那到底是谁?」

我感受到了些许的寒意。不知是不是暴风雪的关系,饭厅窗外的风景都是清一色的灰。就算那个蓝白色〈神人〉突然探头偷看里面,背景上也不会感到特别突兀。

古泉模仿长门,沉默地耸了耸肩。看起来他一点也不紧张,但那也可能是他的演技。因为他不想让我瞧见他烦恼的表情。

「让你们久等了!」

就在这时候,春日和朝比奈学姐捧着盛有如小山高的三明治的大盘子过来。

我体内的生理时钟告诉我,其实我们并没有等很久。春日拉着朝比奈学姐到厨房去顶多不超过五分钟。可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春日之后,才知道做这么多三明治起码花了三十分钟,而且看到她们端出的料理,我也明白她所言不虚。三明治用的薄片吐司都个别一片一片烤过,火腿和生菜也都调了味,蛋用水煮好后切片,上面还加了美乃滋,光是准备材料五分钟就跑不掉。再说这一大盘三明治的量,就算她们两人再怎么偷工,也得花上相当多时间,才能堆出面前这座看起来很耗工的三明治小山。虽然知道是题外话,但我还是要说,味道真的很棒。春日的厨艺煮圣诞锅时就领教过了。这女人到底有哪一科不擅长的?假如小学时代我就遇见她的话,我有把握赢她的只有道德成绩吧……

我戳戳自己的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前最应该要担忧的,是我们遇到的现况。

朝比奈学姐似乎很在意自己做的料理被谁吃掉了。每当我伸手拿新的三明治,她都会屏气凝神盯着看,然后脸部表情一下放松一下紧张的。前者是我拿到春日制作的,后者是拿到朝比奈学姐做的。真的是一目了然。

那件事她还不知道。我也没跟古泉说。更不能让春日知道。

只有我和长门知道,我还有件尚未实行的事情。

没错──

我还没有回到过去拯救世界。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不急,过完新年再去也可以。加上我还在思考要如何跟朝比奈学姐开口,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果然悠哉悠哉等年关过完还是不行吗?要是我们始终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邸……

「不对,等等。」

这么一来就奇怪了。我和长门以及朝比奈学姐铁定会在十二月中旬回溯到过去。否则当时的我所看到的那三人该如何解释?换句话说,我们会顺利回到正常的时空。如此一想,安心的要素又多了一项。

「来来,大家尽量吃。」

春日一边抓三明治猛往嘴里塞,一边又拿起红茶猛灌。

「还有很多喔,尽量吃。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给你们吃。粮仓里的储备食材多到吃不完。」

古泉苦笑了一下,享用起火腿猪排三明治。

「真是美味。太好吃了。简直就和高级餐厅做的没两样。」

这番夸大的恭维当然是对春日说的,但真正让我挂心的并不是那女人。也不是对擅用人家家里的食材过意不去,因而食不下咽的朝比奈学姐。

「……」

是长门。

小口小口的文雅吃法,一点也不像这家伙的作风。

外星人制造的有机人工智慧机器人,原本旺盛的食欲好像不知跑到哪去了,手和嘴的动作起码少了一半。

最后变成我和春日在较劲,两人合力扫光了大半的简餐之后──

「去洗澡吧。」

春日好整以暇的提出,谁也没有异议。认定没人提出异议就等于大家都赞成,说来也是这女人的特性。

「虽然浴室相当大,可是没有分男女,所以还是照顺序来吧。这是一定要的。身为团长,我是绝对不容许团内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女士优先,没问题吧?」

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事情好做,这时候有个像春日一样的人来一步步引导我们大家。反倒是好事一件。如此一来便可以分散注意力。既然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机械化的动动身体,比较能刺激大脑,搞不好还能产生什么灵感呢。期待自己的脑力吧。

「在那之前,先决定房间吧。你们要住哪一间?虽然每一间都一样。」

根据古泉的论点,大家如果都能挤在同一个房间睡是最好,不过要是有人斗胆如此提议,保证会飞来一记蛙跳上钩拳,做人还是要自重比较好。

「大家住近一点比较好。像是隔壁房或是对面房,凑齐五间就够了。」

当我说出这番严肃的话时,春日也离席站起身。

「那么,我们就睡在二楼吧。」

春日豪迈地大步走出去,我们连忙跟了上去。途中将放在入口大厅的雪衣扔进洗衣房的干衣机之后就上楼。

春日出于这栋宅邸的住户一回来,就可以飞奔下楼的顾虑,选择了最靠近楼梯的五间房间休憩。我和古泉住隔壁,隔着通道的对面房依序是长门、春日、朝比奈学姐的寝室。我的正对面是春日的房间。

寝室给我的感觉,和先前与春日上来巡视时一样,没有什么家俱,单纯就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廉价商业旅馆的家俱还更多些。除了式样老旧的化妆台,就只有床和窗帘。完全封死的窗户,仔细一瞧,是装了两道玻璃。或许是因此产生的隔音效果吧,虽然户外仍是风雪交加的恶劣天候,室内却无声无息,反倒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因为没有什么要整理的随身行李,所以我们决定好房间后,立刻就在铺了红色地毯的通道上集合。

春日又以挑衅的笑容说道:

「阿虚,你晓得吧。」

晓得什么?

「这还用问吗?置身在这种状况下,烦恼多多的男生一定会做的事情,你打死也不能做。我最讨厌那种没创意的行为模式了!」

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所以说……」

春日勾住两名女团员的手臂,偏头碰碰表情不动如山的长门侧边的头发,斩钉截铁地大喊:

「别偷看!」

只有春日在吱吱喳喳的女生三人组差不多走远后,我用滑的走出自己的房间。完全没受到户外的暴风雪影响的宅邸通道寂静无声,空气也相当温暖。但是我的心灵一点也不平静。我对这种寒彻心扉的温暖毫无感激之意。

我蹑手蹑脚走向隔壁的房间,轻轻敲了门。

「什么事?」

古泉露出脸来,绽开一个欢迎的笑容,正准备开口说话时,我将食指竖在嘴唇前,他意会地闭上嘴。我也一语不发,溜进古泉的房间。其实我最想偷溜进去的是朝比奈学姐的房间,但现在没有时间让我去想那些五四三。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喔?」

古泉坐在床上,打手势催促我也坐下。

「是什么事?好好奇喔。是不能让其它三人听到的事情吧。」

「让长门听到是无所谓啦。」

什么事?你们说还会是什么事?

当然是自从春日消失后,到我在病房醒来为止的种种事情。朝仓凉子的复活、第二次回到过去与三年前的七夕,设定变了样的SOS团团员们、朝比奈大人版,还有我接下来不得不执行的世界复活计画──

「这个说来话长,」

我挨着古泉坐在床上,开始说故事。

古泉真是个绝佳的倾听者,不仅会在我停顿时给予适当的回应,而且直到最后都还保有优等生的听讲态度。

因为我是抓重点讲,说明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久。我也想钜细靡遗的描述某些部分,但是我考量简明易懂和一般性应该放第一,所以就讲浓缩精华版。

乖乖地听到最后的古泉说:

「原来如此啊。」

但他看来似乎并没有特别感动。只见他以手指轻拂微笑的嘴角,

「假如你说的都属实,那我只能说很值得玩味。」

你所谓的『值得玩味』,是在跟我客套吗?

「不不,我是真的这么想。因为我也想到了一些事。假如你真的有过那些体验,那我的怀疑就更能得到支持了。」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写着:大事不妙吧。这小子想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在猜,那个东西可能变弱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啦?

「凉宫同学的力量。还有长门同学的资讯操作能力。」

你在说什么东东啊?我看着古泉。古泉精准地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凉宫同学创造闭锁空间的频率减少了,这在圣诞节前,我就跟你提过了。仿佛是要和那相呼应似的,我感觉到长门同学身上的……那种东西该怎么形容才好?可以说是外星人的气氛吗?就是那一类的感觉或是迹象,在她身上减少了很多。」

「……什么?」

「凉宫同学逐渐变得像个普通女生。长门同学也是,越来越不像是资讯统合思念体的终端机──她们俩真的给我这种感觉。」

古泉看着我。

「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让人求之不得的展开了。若是凉宫同学就这样肯定现实中的自己,就不会再去想改变世界等有的没有的事,如此一来我的任务就等于是结束了。长门同学如果成为毫无特殊力量的普通高中女生的话,也是惠我良多。至于朝比奈学姐……是啊,不管接下来怎么发展,对未来人并没差。」

仿佛无视于我的存在,古泉继续自己的独白。

「你必须回到过去一趟,让自己和世界恢复原状。这是因为,过去的你曾经目击到来自未来的自己、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学姐──对吧?」

没错。

「可是现在我们全体迷失在暴风雪笼罩的山中,置身于好像有人特地为我们准备的怪奇宅邸。而且还被封锁在连长门同学也无法理解的异空间里。这个状态持续下去的话,你们就无法回到过去,正因此,起码你和长门同学、朝比奈学姐三人一定要回到原本的空间去。不,应该说是你们回去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不是这样就奇怪了。我一点也不紧张,就是拜这所赐。当时我确确实实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是,现在的我还没回到那时候,所以回到过去是今后的事情。这就表示,我们不会一直困在这暴风雪肆虐的怪屋中出不去,平安脱险是既定事项。套句朝比奈(大)说的:『不然,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

古泉又再度重复了同一句台词,对我微笑。

「可是,我还有别的假设。只不过都是悲观的假设。简单的说,就是我们全体无法回到原本的空间也无关紧要的论点。」

别绕圈子了,快说。

引言说完后,古泉谨慎地压低声音,

「我猜测,现在的我们可能并不是『原来的我们』,而是存在于异世界的复制版。」

古泉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等我消化完这段话似的。可是坦白说,我有点消化不良。

「我换个说法,让你更容易理解吧。例如把我们的意识原封不动的扫描、置换到电脑空间去的话,你认为会如何呢?假设只有意识原封不动的被移送到假想的现实空间去的话。」

「这就是你说的复制?」

「是的。不限意识,任何东西都能复制。只要具有统合思念体等级的力量就办得到。也就是说,被卷入这个异空间的我们并不是我们的原始版,而是在某个固定时刻忠实被复制的同一人物。至于原始版的我们……是的,或许就正在鹤屋学姐家的别墅开欢乐派对也说不定。」

慢着慢着。我连理解的理字边都沾不到,是我肚里的墨水太少吗?

「应该不是吧。我再举个更切身的例子好了。就假设你正在玩电脑游戏吧,那是一款奇幻类的RPG游戏。在进入不知会有什么鬼东西冒出来的洞窟之前,基本上先记录进度是理所当然的对策。万一团队全体惨遭敌人歼灭,就能够从原本的记录点重新开始。只要事先复制资料,便可以好好保管原版本,让复制版的团队成员去冒风险。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按Reset键重来就好。用这个来比喻我们如今陷入的状况,你认为说得通吗?」

即使古泉已露出:你再听不懂我就没辄了的表情,他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

「也就是说,这里是某人所建构的虚拟空间,而我们是被复制出来的实验动物。目的是要观察,包括凉宫同学在内的我们,置身于这样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说穿了,这里就是方便观察的牢笼。」

「古泉……」

话才出口,就有一股很猛烈的似曾相识感朝我袭来。如同在夏日那个漫无止尽的八月所体验过的,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断。那是什么?理应毫无印象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一隅拼命呐喊。快想出来!快!

我失神的说:

「以前有遇过类似的事吗?」

「你说雪山遇难?不,我本人并没有。」

「不是啦。」

跟雪山无关。我是说除了这次的事件以外,总觉得脑中似乎还留有我们一伙人被丢进其他时空的记忆……。而且是在一个非常非现实的地方……

「你是指收服巨大蟋蟀那件事吗?那次是在异空间发生的没错。」

「也不是那个。」

我绞尽脑汁拼命地想,总算绞出了隐约可见的浮水印。内有打扮奇特的古泉、春日、长门以及朝比奈学姐,还有我。

对对对,古泉。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你手里抱着竖琴,大家也都穿着古代的衣裳,在那里干活……

「你该不会是要说你保有前世的记忆吧?我以为你是最不信那一套的。」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前世来世这种东西,人与人之间一定能更加了解与包容彼此吧。那种东西根本是想找借口为现世开脱的那群人所编出的梦话。

「一点都没错。」

喵的。想不起来。我的理性主张我对异空间并没有半点回忆,可是内心深处的感性却泣诉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到底是什么?虽然只有想起片断的关键语,却有国王、海盗、太空船发生枪战一样的泡影在脑海中漂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记忆告诉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那在我内心盘根错节却拼凑不起来的片断又是什么?我始终拼不出它的全貌。

不知古泉是怎么看待我这苦恼的表情,他继续以平静的语调说:

「如果长门同学无法解析这里发生的一切,加上这个空间又会对她形成负荷的话,基本上不难推断,一手导演包括这栋宅邸在内的一连串雪山遇难戏码的幕后黑手是谁。」

我沉默不语。

「那是和长门同学同等级,甚至是能力在她之上的某人。」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可是,假设对方的目的就是要逼我们陷入目前的困境,让我们滞留在此处的话,长门同学将会是最大的阻碍。」

古泉抚着下唇。

「换作我是那个某人,我会先对长门同学下手。因为她跟落单就无能为力的我和朝比奈学姐不同,是与统合思念体直接连系的外星机器人。」

听起来那个某人似乎比春日还神。其实那是某人还是某群人,我也不晓得。但长门的确说过,她和她头头的连系被阻断了。

「说不定那个幕后黑手的力量远比长门同学的造物主来得强大。若真是这样,我们就已等于出局了……」

说到一半,奶油小生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双手抱胸了起来。

「你记得朝仓凉子吧?」

我一度快忘记了,但这个月又发生了让我好一阵子都忘不了的事。

「资讯统合思念体内部的少数派也就是激进份子。试想,要是那一派武装政变成功,后果会如何?从我们的眼光来看,他们可是等同于神的知性体。孤立长门同学,将我们囚禁在相位位移的世界里,想必对他们来说是易如反掌。」

我想起来了。那位善交际、个性开朗又优秀的班长。还有那把尖锐的刀子。我受到她两次攻击,也被长门救了两次。

「不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如果我们无法离开这栋宅邸,就得永远待在这里了。」

你当这里是龙宫城啊?

「这叫一针见血。我们目前的状况,说是受到盛情款待也不为过。想要的东西一应俱全。温暖宽敞的大宅邸、冰箱满满的食材、放满热水的大浴池、舒适的寝室……除了可以协助我们逃脱这栋宅邸的必需品之外,可说是应有尽有。」

那样根本没意义。我对自己的人生还没有绝望到要留在这种未知空间,享受如此好吃懒做的生活。高中生活不到一年就宣告结束,未免太短暂了。除了这里的同伴之外,还有很多我想再见一面的人。谷口和国木田也算包括在内,而且要是从此就看不到家人和三味线的话实在太悲情。更何况我又不爱冬天,这么说对冰岛人很抱歉,但要我在冰天雪地中度过余生,恐怕就是花上一辈子也不可能习惯。请称呼我为热爱夏日的炎热与夏蝉之聒噪的男人。

「听你那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古泉夸张的叹了一口气。

「万一凉宫同学发觉到事态异常,释放了自己的能力,结果会怎样根本没人晓得。说不定这才是那群幕后黑手真正的目的。既然没有进展,就故意来点刺激,引爆她的能力。这是很常见的手法。假如这里真是模拟空间,而我们都是与原始版隔离的复制品,下手的人想必也不会太客气。很少有人玩电动时,将电玩人物操得死去活来会感到愧疚的,想必你也是吧?」

经他这么一提,我的确是不会。然而电玩人物说穿了也只不过是个数值,我可想当现实中活生生的人物。

「当务之急,就是逃离这里。与其待在异空间,倒不如回到现实中遇难来得好。总会有办法的。不,该说是一定得设法才行。想将凉宫同学和我们封锁的存在,摆明了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指的不是『机关』和资讯统合思念体喔,而是SOS团。」

是什么都好啦。只要是和我同仇敌忾的人,我就会当他是哥儿们。

之后,我就启程展开深入思考之旅,古泉也将手顶着下巴,与我同步沉思起来。

不久──

小小的敲门声打破了我与古泉之间的沉默。抬起沉重的有如被胶水粘住的腰部,我去开了门。

「那个……浴室现在空下来了。两位可以使用了。」

刚洗好澡的朝比奈学姐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红晕,散发出甜美又天真的萌气息。一小撮湿润的秀发贴在脸颊上格外煽情,从下摆略长的T恤外露的大腿性感无比。我的精神状态要是正常,当下就想将她抱回自己的房间,放在一角赏心悦目了。

「春日和长门呢?」

我朝走廊望了望,朝比奈学姐嫣然一笑。

「她们在饭厅喝果汁。」

似乎是感受到我饥渴的眼神,她有点慌乱的拉了拉前襟和下摆。

「啊,换洗衣物放在更衣间。这件T恤就是在那里拿的。毛巾和盥洗用具也都有……」

学姐连含羞带怯的动作也美得难以言传。

我回头用目光吓阻古泉的行动,快速走到通道。反手将门关上。

「朝比奈学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圆滚滚的大眼睛仰望着我,疑惑地歪着头。

「关于这栋宅邸,你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怪怪的,你认为呢?」

朝比奈学姐眨了眨长而浓密的睫毛后,如此回答︰

「呃,凉宫同学认为这也是古泉同学安排的推理游戏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就叫做伏笔吧。在浴室她是这么说的。」

春日如果能那么想是最好;不过要是连朝比奈学姐也这么认为的话就伤脑筋了。

「那时间的流动异常又是怎么回事?你也亲眼见证过古泉的实验不是吗?」

「是啊。可是,那也是诡计的一部份……吧?难道不是吗?」

我按着额头,极力将叹息给咽回去。我实在是不知道古泉有没有如此神通广大,但假如连时间的异常都是欺骗我们的诡计之一,不跟春日说一声真的不太公平。更何况,时间不正是朝比奈学姐的专门领域吗?

我豁出去了。

「朝比奈学姐,你和未来联络得上吗?现在,就在这里。」

「嗄?」

娃娃脸学姐茫然的望着我,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跟你说呢。噗呼。那是禁止项目哟!」

她觉得很可笑似的,笑出声来。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

可是朝比奈学姐仍然笑个不停,

「好了,快去洗澡吧。不然凉宫同学又要生气了。呵呵。」

踩着犹如在油菜花四周翩翩飞舞的初春的纹白蝶般轻盈的步伐,娇小的学姐飘飘然地往楼梯走去,一度回头朝我抛了个生涩的媚眼,消失在楼下。

不行。朝比奈学姐根本靠不住。唯一靠得住的只有……

「可恶!」

我朝地毯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很不想给那家伙多余的负担。偏偏此时此地,唯一可能有办法扭转乾坤的就只有她了。古泉再会臆测也只是纸上谈兵,春日会以什么样的白烂手法引发天下大乱,也没人知道。就算我握有杀手鐗,在古泉一番危言耸听之后,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搞不好将我们逼到这种困境的那个某人,早就料准了这一点。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本来还奢望泡过澡,让血液循环改善后,会想出什么好主意,但是我自己的头脑自个儿最清楚。就算绞尽脑汁,还是榨不出半个足以改善事态的点子来。因为这是必然的结果,我丝毫不觉得气馁,想想实在有点悲哀。

就如朝比奈学姐所说,更衣间里有准备好的浴巾和换洗衣物。折得整整齐齐的均码T恤和松紧裤井然有序地叠在架上。我随便挑了一套穿上,和古泉一同朝饭厅走去。

先洗好澡的三人早在餐桌上放了成排的果汁瓶等我们。

「真慢!你们干什么洗那么久?」

在我而言,那不过是比乌鸦还多一点点的入浴时间而已。

我喝着春日递过来的橘子水,视线不知为何不是看着长门,而是窗外。或许是身体暖和了,好心情指数节节上升的春日,始终笑嘻嘻的猛灌瓶装果汁,对目前状况完全不了的朝比奈学姐从头到尾都挂着不知情的微笑,对目前立场再了不过的古泉也是如此。长门看起来比往常更娇小,是因为一头湿发笔直垂下来的关系吗?

不过现在到底是几点?窗外的景色仍是一成不变的大风雪,但是有点晦暗。不是全暗下来,反倒让人有点毛毛的。

春日似乎也失去了时间感。

「我们去娱乐室玩吧。」

居然还有心情玩乐。

「唱卡拉OK也可以啦,不过好久没打麻将了。赌注是点术的3倍,什么牌都可听。不过我想要做大牌,所以不要用筹码也没有加分牌,只比最后的点数输赢。国士无双听十三张和四暗刻单吊是双倍役满,没问题吧?」

虽然无意抱怨游戏规则,但我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现在非做不可的,不是唱卡拉OK,也不是打赌钱麻将,而是思考。

「我看还是休息一下吧。要玩的话,以后时间多的是。我真的有点累了。」

之前我们每个人半埋在雪中,背着滑雪板走上好几个小时,这样还不会累积疲劳的大概也只有春日的肌肉了。

「说得也是……」

春日仿佛要确定其他人赞成哪一方的意见,一一审视过每个人的表情之后:

「算了,好吧。稍微休息一下也好。可是睡醒之后就要火力全开拼命玩喔。」

眼底闪耀着两三个涡状星云般的光辉,向我们宣布。

大家回到各自的窝后,我就躺在床上进行突破现况的脑内人格会议。偏偏就这种时候每个人格暴露出的只有我的无能,连一个有建树的提案都生不出来。大家都静默下来,期待某人先发言。时间分秒过去,我的意识似乎也越来越模糊。为什么这么说呢?

「阿虚。」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竟然让我不由得跳了起来。

连门开关的声音,有人进到房间里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我都没有听到。总之就是那样我才会吓到,看到伫立在房间中央的人影更是惊愕不已。

房内的光源来自于窗帘拉开的窗户外的雪光。可是即使光线微弱,我也不会看错。来人正是常驻社团教室的可爱精灵,SOS团专属吉祥物朝比奈学姐。

「阿虚……」

再度呼唤我小名的朝比奈学姐面露微笑,莲步轻移,走到慌忙坐正的我旁边,裸露的玉腿并拢,坐了下来。

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仔细一瞧,学姐身上穿的和先前在走廊上互道晚安的那件不同。不是单件的长T恤。但是布料也没有增加多少。

此时此刻的朝比奈学姐身上仅着一件宛如将某人的妄想具象化的白色衬衫,仰望着我。而且距离近到不能再近。

「阿虚……」

清丽的童颜若有所求。

「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她的发言几乎让我的两片肺叶从嘴巴跳出来了。(怪了怪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我的脸,双颊嫣红的朝比奈学姐温柔的靠在我的手臂上。「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个人睡会怕。翻来覆去睡不着……假如在阿虚身边,我一定会睡得很好……」

热热的体温透过衬衫传了过来,那是会让人有错觉,以为要烫着了的入度。柔软的东西压了过来。朝比奈学姐抱住我的胳膊,脸也贴近了我,

「可以吧?阿虚?」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这世上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没有人忍心拒绝这样恳求的朝比奈学姐。所以,答案当然是可以,是啊,这张床一个人睡是太大了点……「慢着。」

呵呵。她嫣然一笑,放开了我的手臂,并动手解开原本就敞得很开的衬衫钮扣。让人头晕目眩的柔软曲线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被春日强迫当兔女郎时,还有我不小心打开社团教室的门,撞见学姐在换衣服时看到的,和沉睡在电脑硬碟里的隐密文件夹中的某张照片一样的饱满胸脯,就在我眼前。(你醒一醒,不是啦。)

白色衬衫的钮扣只剩下二颗……不,一颗。这真是比全裸还煽情的一幕,因为模特儿的资质好。而且,不管怎么说摆出这撩人姿态的可是朝比奈学姐。(喂。)

朝比奈学姐将黑眼珠往上翻勾魂的瞄着我看,丢给我一个羞答答的挑逗微笑。手指解开了最后一颗钮扣。我是不是该移开视线?

前方完全解放了的衬衫里面,雪白的肌肤随着呼吸缓缓上下起伏。在这副实在艺术到家就连爱神也会瑟缩在贝壳里的完美身材(不是教你看那边)上,位于光滑浑圆的胸前半边山丘处(就是那个!),有颗特别显眼的小星星……

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口气。

「咕……!」

我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自床上弹跳开来。

「不对」

看清楚一点!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我的朝比奈学姐」,我应该比谁都清楚,上次我不是如此验明政身过吗?只要看了朝比奈学姐的「那个地方」,就知道是不是。

「你是谁?」

──这个朝比奈学姐的左胸并没有痣。

坐在床上的半裸美女,哀伤的看着我说道:

「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吗?」

假如这是真正的朝比奈学姐的话?(就跟你说不是啦!)我应该还是把持得住吧。不,不对。问题不在于这个。朝比奈学姐是不可能偷偷摸摸跑来诱惑我的。她无须勾引我,我就自动上勾了。

「你不是朝比奈学姐。」

我一步步往后退,凝视那对蓄泪待发的魅惑大眼。看样子我的理性快出轨了。身为男子汉怎能惹美女伤心呢,这和她是不是朝比奈学姐应该没啥关系吧?(你嘛行行好。)

「请别这样。」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你是谁?是这栋怪屋的建造者吗?是外星人还是异世界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虚。」

眼前的朝比奈学姐声音听起来好悲伤。粉脸垂得低低的,樱唇还难过得扭曲起来。然后──

「!」

她旋过身让衬衫下摆翻飞了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跑向门口。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她回头用含泪的双眼看了我一眼,接着就跑到走廊。关门声响意外的巨大,那一声也唤醒了我的记忆,我确确实实上了内锁。没有钥匙的话,应该是无法从门外入侵的。

「请等一下!」

那一瞬间我突然说出敬语,冲向门口打开门。

磅!发出好大的声响,就算我的动作再怎么用力,开门声也不会大到连腹部都在抖动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咦?你……」

竟然和春日撞个正着。在我房门口的正对面,从自己房门探出头来的春日,嘴巴张得开开的看着我。

「阿虚,你刚才还在我的房里……没有是吗?」

朝通道叹出头来的不只有我和春日。

「请问…」

春日的右邻──穿着「T恤」的朝比奈学姐也是一脸疑惑,半开着门。至于左邻──

「…………」

长门纤瘦的身影也在场。我顺便往旁边一看:

「这到底是……」

古泉摸摸鼻尖,朝我投以奇怪的眼神,笑容也是特尴尬。

当下我就明白了,为何开门的回音会那么巨大。因为我们五人全在同一时间打开门。那记开门声是五重奏的大合鸣。

「大家怎么都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春日最先回神,像是在瞪着我看似的说道。

「为什么大家都同时从房里出来?」

我是出来追伪‧朝比奈学姐的──正想这么说时,我发现了一件事。春日最先那句话有语病。

「你呢?该不会是出来上厕所的吧。」

令人惊讶的是,春日居然低下了头,而且还咬住下唇,许久之后才开口。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你偷偷溜进我的房间,而且说的话一点都不像你……呃,还做了不像你会做的事。我觉得很奇怪……后来,我狠狠打了你一拳你就跑了……奇怪,那是梦……没错吧?可是,又不太像是梦。」

假如那是梦的话,现在就是梦的延续。当我看着眉头深锁,状似烦脑的春日时,古泉朝我走来。

「我也一样。」

他直盯着我的脸看。

「你也出现在我的房里。外表是你本人没错,不过行为举止却叫人毛骨悚然……总之,那不像是你会做的事,而你却做了。」

我莫名害怕了起来。视线从古泉不怀好意的笑脸移开,我转而审视起朝比奈学姐。这位是本尊,一看就晓得了。刚才我怎会把别人误认是她呢?不管是感觉或是言行举止,都比不上这位朝比奈学姐道地啊。

不知是不是我的视线让她受窘了,朝比奈学姐脸红了起来。我也到了她的香闺吗?我正如此认为时──

「我的房间来了凉宫同学。」

学姐两手手指忸怩不安地交缠着。

「而那位奇怪的凉宫同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很像是冒牌货……」

对那是冒牌货没错。这是不会错的,有问题的是这个事态。大家的房间里分别出现了我们的冒牌货?我的房间来了朝比奈学姐,我去了春日和古泉的房间,朝比奈学姐的房间则出现春日……

「长门。」我继续问下去。「你的房间是谁来了?」

和朝比奈学姐同样只穿着一件T恤的长门,木然的脸庞静静抬起来直视我:

「你。」

小声说出那个字之后,她就默默闭上了眼睛。

然后──

「……有希?」

在春日疑惑的叫声编织而成的背景音乐烘托下,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长门,那个长门有希倒了,像是被看不见的魔掌压下去似的,倒地不起。

「有希!你怎么了?有希……」

大家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呆立于当场动也不动,只有春日立刻跑过去抱起那瘦小的身躯。

「哇……好烫!有希,你要不要紧?有希?有希!」

头嘎哚一声垂了下来的长门眼睑阁上,睡脸毫无表情。可是我的本能告诉我,长门睡得并不安稳。

春日抱着长门的肩膀,目光凌厉地大声喝令:

「古泉,快把有希抬到床上。阿虚,你去找冰枕。这地方应该会有。实玖瑠,你去准备湿毛巾。」

看到我和朝比奈学姐、古泉三人还是愣着不动,春日又再度大吼:

「快啊!」

看到古泉抱起全身疲软的长门之后,我随即快步下楼。冰枕冰枕冰枕,冰枕会放在哪里呢……

我会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因为还没从长门昏过去的冲击恢复过来。那是多不可能的光景。所以伪朝比奈去我的房间,还有我们当中某人的冒牌货去到谁的房间干嘛干嘛的这桩神秘事件,我已经厌烦到不想去理会。随它去。那种东西和我无关。

「混帐!」

这下真的糟了。喵的。我本来还想让长门过过几天像平凡人的太平生活,谁晓得竟然适得其反。

一路走来都不见冰枕的踪迹,于是我下意识的来到了厨房。我家的冰敷垫不是放在急救箱,而是放在冰箱里。这栋怪屋会是放在哪呢?

「等等喔。」

在握住大冰箱的门把前,我突然停了手。在脑海里勾勒冰枕的模样,以强烈的意志在心中祷念。

然后,打开了冰箱。

「……果然。」

蓝色的冰枕,就放在高丽菜上。

真的是一应俱全。实在太方便了。虽然不知道是谁这样细心,不过这只会造成反效果。托他的福更坚定了我的决心。

这种地方,绝对不能再待下去。

我抱着冰得硬梆梆的冰枕走出饭厅,就看到古泉一人站在入口大厅,对着玄关大门投以关注的视线,他是想干嘛?是春日阁下命令他出去挖雪给长门降温吗?

我走过去想给他几句忠言,古泉发现了我,率先开口:

「你来得正好。看一下这个。」

然后指着大门。

我咽下苦水,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了奇妙的东西,惊讶得一时为之语塞。

「这……这是什么?」

我挤得出来的,就这些话。

「之前没发现有这个啊。」

「是的,之前是没有。最后进入屋里的人是我。把门关上时,我并没有看到这种东西。」

宅邸的玄关大门内侧,贴有非常难以形容的东西。硬要找个相近的东西来比喻的话,大概就是操控面板或是介面板吧。

木门上镶着一块闪耀着金属光泽,五十公分见方的板子──还是说介面板比较恰当?──上面排了一堆我看了就头痛的符号和数字。

我耐心地注意看。最上面一排是──

x-y=(D-1)-z

下面一排也列了记号︰

x=□、y=□、z=□

□的部份是凹进去的。只差没人叫你放个东西进去。我对那三个凹痕投以困惑的目光时──

「配件在那里。」

古泉指着的地板上,放有排在木框里的数字方块组。仔细一看,里面收纳了0到9三排数字。我弯下腰拿一个起来看看。形状很像麻将牌,重量也是差不多。和麻将牌不同的是它表面雕刻的花纹,就只刻有一位数的阿拉伯数字。

合计十种的数字分成三组,收纳在扁平的木箱里。

「这大概是要我们将这个方程式的答案的数字,」古泉也拾起一个方块仔细审视,「给放入空下来的方框里吧。」

我再度注视那个算式。中途头痛了起来。数学本来就是我诸多头痛的科目之一。

「古泉,你解得出来吗?」

「这个算式我好像在哪见过,光给这些提示还不够。如果只是单纯要让两边的数值相等,那可有数也数不清的排列组合。如果要将答案缩减到只有一组,没有更多条件限制的话是解不出来的。」

我注视着四个英文字母中,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这个D是什么?好像不用解答也可以耶。」

「也只有它是大写。」

古泉把玩着标示数字0的石牌,压着喉咙说道︰

「这个算式……我真的好像见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总觉得好像前不久才看到过……」

他眉头深锁,定格似的动也不动。真难得,古泉居然也会有如此认真思索的神情。

「所以咧?你认为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将手中的牌放回木框里。

「我晓得大门内侧突然冒出一题数学题了,不过那又如何?」

「嗯。」

古泉回过神来。

「我认为这是钥匙。因为大门被锁住了。想从内侧打开是不可能的。再怎么扭转门把都是白费力气。」

「你说什么?」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你看,大门的内侧既没有钥匙孔,也没有卡榫的凹口。」我试做了。打不开。

「是谁锁起来的?就算是自动锁,照理说从内侧也应该打得开呀。」

「所以这又间接证明了,这个空间不适用于一般的常识。」

古泉又恢复了往常无意义的笑容。

「幕后黑手是谁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对方意图将我们关在这里。窗户全都封死了,入口的大门又被牢牢锁住……」

「那么,这介面板上的算式又是什么?用来消磨时间的谜题吗?」

「假如我的猜测没错,这个算式正是打开大门的钥匙。」

古泉用悠哉的语调接着说道。

「而且我认为,这是长门同学为我们留下的,唯一逃脱的方法。」

我唤醒了最近的记忆,犹自沉浸在怀旧感里,然而古泉却完全不加理睬,继续鼓动如簧之舌。

「这应该可以说是资讯战。算是在某种条件下的斗争。某人将我们封闭在异空间,长门同学为了对抗那股恶势力,预留了退路。应该就是这个算式。只要顺利解出这个算式,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我们就只好继续留在这里。」

古泉敲了敲大门。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战争,我也不清楚。但如果是精神生命体之间的资讯大战,将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境界。只是现实中它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罢了。这块介面板就是它的结果吧。」

和这栋神秘怪屋完全不相称的运算问题。

「这并不是偶然。当我们都做了怪梦之后,长门同学就倒下,大门上出现了这块介面板……这一连串的事件并不是偶发事件,一定具有某种关联性。」

就算内心感到焦躁,也隐藏得很好的古泉继续说道。

「那一定就是逃出异空间的钥匙,而且,是长门同学打造的逃生钥。」

我不由得找起介面板的某处是不是写有『Copyright © by Yuki Nagato』的字样。虽然很遗憾并没有发现。

「基本上,这只是我的推测。长门同学在这个空间所能使用的力量并不大。毕竟她与统合思念体的连系被阻断,仅能运用她个人固有的能力。因此,才只能创造出如此拐弯抹角的出路。」

你嘴上说是推测,口气却是相当斩钉截铁嘛。

「嗯,是啊。『机关』也试图和长门以外的联系装置接触。所以我手上也会握有某种程度的情报。」

虽然我很想多听一点其它外星人的故事,但现在不是时候。当务之急就是解开这个奇妙介面板上的算式。我来回看着介面板上的记号和放入木框的数字石,想起了长门沉稳的声音。

『这个空间给我的负荷很大。』

我不知道设局引诱我们来到这栋雪中怪屋的是何许人也,但是我绝对不会原谅害长门发高烧病倒的家伙。也不会让那种恶烂星人称心如意!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离开这里,回到鹤屋学姐家的别墅!而且会一个都不缺席,SOS团全体一齐离开。

长门已经克尽她的职责。虽然途中我没看到也没听到,但是自从闯入这个异空间之后,她肯定一直在和看不到的「敌人」作战。她的表情显得比平常更加木然,想必就是那个原因造成的。虽然她战到鞠躬尽瘁,还是为我们开了个小小的风口。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们自己来打开这扇门了。

「我们要离开这里。」

对于我的表态,古泉致以爽朗的笑容。

「我也是如此打算。不管再怎么舒适,此处都不宜久留。理想国和反乌托邦往往是一体两面。」

「古泉。」

我声音中的肃穆,连我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你不能用超能力在门上钻个洞吗?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很惨。长门已经病倒了,目前唯一有办法的就只有你了。」

「你实在太高估我了。」

即使处在这种情况下,古泉还是微笑以对。

「我可没说过,我是万能的超能力者喔。我的能力仅限定在某些条件下才能发挥。这点你应该也知──」

我没听古泉把狗屁放完,就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拉到我面前。

「我不要听那种话!」

我恶狠狠地瞪着嘲讽的扭曲嘴角的古泉:

「异空间是你的专门领域吧。朝比奈学姐靠不住,春日又是颗不定时炸弹。上次遇到巨大蟋蟀时,你不也发挥了长才?难不成你们的『机关』专养饭桶?」

其实,我也是米虫一只。什么事都不会做。连最基本的冷静思考也不会,甚至可以说比古泉还不如。我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当场痛殴古泉一顿,然后再让他海K我。因为我会手下留情,所以根本无法打自己泄恨。

「你们在干嘛?」

背后射来锐利的声音,而且语气听来相当不爽。

「阿虚,叫你找个冰枕找到哪去了?实在等不下去了,跑来看个究竟,结果竟然看到你和古泉在练对打。你的脑袋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啊?」

春日双手插腰,叉腿站立。那副神情活像我家附近当场逮到偷柿子累犯的老爷爷似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也不为有希着想一下!」

春日会把我和古泉的对峙看成是在玩耍,泰半是因为她心系别处吧。我放开了古泉,捡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冰枕。

春日一把抢过冰枕,

「这是什么?」

视线朝门上奇怪的算式看去。古泉整整凌乱的衣襟答道︰

「不知道。我们两人刚才就是在思考这个。凉宫同学有没有什么高见?」

「那不是尤拉公式吗?」

春日想都没想就道出了感想,真叫人泄气。古泉则回应道︰

「你是说Leonhard Euler?那个数学家?」

「是数学家没错,但我不知道他的姓。」

古泉再度审视门上的神秘介面板,看了好几秒:

「对喔。」

他像在表演给谁看似的,弹了弹手指头。

「这是尤拉的多面体定理。这个应该是它的变形。凉宫同学,你真是有一套。」

「也可能不是。不过这个D的部份,应该是次元数。我猜啦。」

管它是误解还是正解,同样都无法消除我脑中的疑问。尤拉是谁,有什么丰功伟业吗?多面体定理是啥?数学课有教到那种东西吗?我正想发问时,猛然想到自己上数学课时多半都在梦周公,于是不敢贸然发问。

「不不,高中数学并没有提到。不过哥尼斯堡七桥问题,相信你应该不陌生。」

啊,那个我就知道。教数学的吉崎上课时偶尔会旁征博引一些难题,你说的那道问题,就是在两个砂洲和河川对岸搭建了几座桥的那个一笔画问题吧?记得好像是无解嘛?

「没错。」古泉点了点头,「那道难题虽是平面上的问题,但尤拉证明了立体也能套用到平面看待。他发明了多则名留青史的定理,多面体定理便是其中之一。」

古泉继续解说下去。

「那个定理适用于所有的凸型多面体,其顶点数加上面数去掉边数,一定是等于2。」

「……」

看到我一副恨不得将所有数学要素丢出窗外的神情,古泉苦笑着,一只手绕到背后,

「那么,我画个简单的图让你了解吧。」

拿出了黑色油性笔。从哪里拿出来的?事先藏起来的吗?还是用我拿到冰枕的方法拿到的?

古泉跪在地板上,怡然自得地在红地毯上画了起来。春日和我都没有阻止。反正在这栋怪屋内乱涂鸦,也不会有人管。

古泉画的是骰子形状的立方体图。

「如你所见,这是正六面体。顶点数是8,面数是正六面的6。边数是12。8+6-12=2……确实如此,没错吧?」

这样似乎还不够,古泉又画了新的图形。

「这次我画的是四角锥。算一算,顶点数有5个,面也有5面,边则有8条。5+5-8,答案还是2。诸如此类,即使面数逐渐增加到百面体,算出来的解答也必然是2的这个公式,就是尤拉的多面体定理。」

「是吗?这样我就了了。那…春日说的次元数又是什么东东?」

「那个也是很单纯。这个多面体定理不只适用于立体,二次元平面图也能套用。只不过公式得变成『顶点+面-边=1』,哥尼斯堡七桥问题的观点就是从这里出发。」

地毯上又生出了新的涂鸦。

「如你所见,这是五芒星,一笔画的星形。」

这回我自己数数看。顶点数有1、2……10个。面则有……6面。边数是最多的吧,呃……总共有15条。那就是10+6-15──是等于1没错。

在我计算的期间,古泉已画好了第四个图。乍看很像是画错了的北斗七星。

「连这种乱画的图也适用喔。」

你实在不用这么麻烦。好吧,既然都画好了,我就姑且算一下。呃……点数是7,面是1,边…算是7吧?原来如此,结果还真的是1。

古泉绽露灿烂的笑容,将油性笔的盖子盖上,

「总而言之,三次元的立体等于2,二次元的平面就变成1。记住了吧?再来看这个算式。」

笔尖指向大门的介面板。

「x-y=(D-1)-z。x就是顶点数,由尤拉公式可以推算出y就是边数。拐个弯才看得出来的是本来在左边的z,也就是面数,被移到了右边,加上了负数符号。而这个(D-1),代入立体是2,平面是1的尤拉公式中,若是三次元,D就是3,二次元就是2。这个D字母就是Dimension──次元的D开头。」

我默默听下去,聚精会神在动脑。嗯。基本上我了解了。原来面板上的算式和尤拉先生发明的五四三定理有关,明白了明白了。

「然后呢?」

我问。

「这道数学算式的答案是什么?x、y、z的方框各要放那些数字进去?」

「这个嘛,」

回答我的是古泉。

「没有原始的多面体或平面图参考的话,我也解不出来。」

你这不是废话吗!那个东西在哪里?你说的那个什么原始图形要上哪去找?

不知道──古泉耸了耸肩,我越来越焦躁不安。

就在此时──

用像是被考倒了神情看着方程式的春日,突然想到似的大叫一声:

「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对了,阿虚!」

吓人啊你!

「待会你要去看有希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看她。但你犯得着这样盛气凌人指使我吗?

「因为那丫头梦呓着你的名字啊。虽然她只说了一次。」

我的名字?那个长门吗?梦呓?

「她是怎么叫我的?」

「就是『阿虚』啊!」

长门不曾叫过我的昵称,一次也没有。啊,应该说是,不管是本名或绰号,长门都不曾指名道姓叫过我。那家伙和我面对面谈话时,向来是用第二人称代名词……

我感到不定形的感情薄雾正袅袅从胸中升起时,

「不……」

古泉提出了异议。

「那真的是『阿虚(KYON)』吗?有没有可能是你听错了?」

这小子干嘛?对长门的梦话也有意见吗?

可是古泉并没有看我,而是直视着春日。

「凉宫同学,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请你好好回想。」

在古泉而言,这算是很强势的语气了。春日也感到有点意外,眼晴斜斜往上吊,沉思了起来。

「对喔…其实我听的也不是很清楚,有可能不是KYON。况且她又讲得很小声。搞不好是HYON或ZYON也说不定。总之不会是KYAN或KYUN。」

「原来如此。」

古泉满足的说。

「也就是第一个音节不清楚,只有听到语尾就对了。哈哈,原来是这样。长门同学想说的一定不是KYON,也不是ZYON,而是『YON(四)』。」

「四?」我说。

「是的,正是数字的『4』」。

「是4又怎样……」

我打住了。抬头看着算式。

「喂!」

春日不耐烦地嘴嘟得老高,

「现在没有那个美国时间玩数字猜谜!请担心一下有希好吗?真受不了你们!」

甩着冰枕,眼睛怒瞪成三角形:

「待会一定要来看有希喔!听到没有!」

大吼特吼之后,就蹬!蹬!蹬!上楼去。我们目送她离去,一等她在视界完全消失,古泉才发话。而且声音和表情充满了自信。

「条件总算都凑齐了。这样就解得出x、y、z是什么数字了。」

「请回想一下我们刚才体验过的现象。就是凉宫同学以为那是梦,我却觉得有种模糊不清的真实感的冒牌货事件。」

古泉再度握笔弯下腰来。

「画个图标示谁的房间出现谁的幻影好了。」

只见古泉首先在红地毯上画下一点,并在它的旁边写下『虚』。

「这是你。到你房间去的是朝比奈学姐吧。」

从那个点往上延伸成一直线,末尾穿入一点,记上『朝』。

「朝比奈学姐的房间,是凉宫同学登场。」

这次,他从标示『朝』的那一点,斜斜地朝左下方画线,并在新的一点上写下『凉』这个字。

「凉宫同学的房间来的人则是你。」

从『凉』点延伸出去的线和『虚』点会合,完成了直角三角形。

「然后,来我的房间的人也是你。啊,应该说是很像你但不是你的人。我相信你就算是疯了,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从『虚』点向下画线,点出一个『古』点。

「长门同学也说是你来到她房间。」

这时候,我也发现了。在从我的标示点向右延伸的线头点上一个『长』点后,古泉将笔盖套上,打出结束的讯号。

「一切都是息息相关。有点像是在梦中又像是现实的冒牌货,正是长门同学让我们看到的幻影。」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古泉绘出的最新图形。直愣愣地瞧。

正是一笔画的『4』。

「只要将这图套用到门上的算式计算就行。这正是我们和我们看到的冒牌分身的相关图。因为是平面的,所以D就是『2』。」

古泉的解说比我的心算还快,

「套用这个图,顶点数就是我们的人数,也就是『5』,面数就只有你和凉宫同学、朝比奈学姐所构成的三角形,所以是『1』,边数全部加起来是『5』。」

轻轻用手拨了拨浏海,古泉笑着说,

「x=5,y=5,z=1。这就是解答。两边相减的结果正好都是0。」

我连佩服或赞叹的时间都省了,连忙去拿数字方块。三个。既然答案都出来了,那还等什么!

可是古泉似乎还有疑点没厘清。

「我害怕的是,这会不会是删除程式?」

先问了再说。那是什么?

「假如我们真的是被复制出来的虚拟人物,就没有必要特地从这个异空间出去。只要原始版安稳地留在现实世界就够了。」

古泉轻轻两手一摊,

「正确回答出这个算式就会发动的装置,目的说不定就是要将我们这些备份删除。这对我们来说,无异是自杀行为。你想在此永远渡过一成不变的知足人生,还是宁愿被delete?你认为哪一个好?」

哪一个都不好。我虽然没有长生不老的奢望,但也没绝望到巴不得现在就消失。我就是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我。

「我相信长门。」

连我自己都对自个声音的平稳感到吃惊。

「我也相信你。我认为你提出的解答是正确答案。不过,仅止于这个方程式的解答。」

「原来如此。」

古泉仿佛会传心术似的,温柔的笑了。接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交给你决定了。万一有什么差错,我也会跟在你和凉宫同学身边。因为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任务。」

你高兴就好。乐在其中最重要。毕竟世上能让自己做得很开心的工作并不多。

古泉微微收敛了笑意,神情带着几分认真。

「假设,我们真的能回到正常空间,那我就跟你做个约定。」

以平稳的语调说着。

「今后,不论发生了什么将长门同学逼入绝境的事情,尽管那对『机关』而言是再好不过,我也会背叛『机关』一次,站在你这边。」

干嘛站在我这边?站在长门那边才对。

「在那种情况下,你一定会率先站出来力挺长门同学。我帮你,就等于是在帮长门同学。只是帮得有点拐弯抹角,」

嘴角微微扭曲。

「对我个人而言,长门同学也是重要的伙伴。到那时,我会帮助长门一次。虽然我是『机关』的一员,但我更是SOS团的副团长。」

古泉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大爱,脸上的神情有着关闭自己退路的毅然,以及放弃了自我申辩权的满足。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朝自已的想法一意孤行了。

十二月中旬──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陌生的世界里,四处奔波才得以逃出。所以这次我自然也会这么做。和当时不同的,这次我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和SOS团全员齐心合力逃离这鬼地方。龙宫城不值得留恋。要消失的也不是我们,而是这个空间。

我毫不犹豫地将方块各自放进既定的方框里。

喀──小小但很清脆的声音。很像是开锁的声音。

我屏气凝神握住门把,用力!

大门缓缓开了。

「────」

过去,我也曾有过惊愕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或是呆若木鸡;或是惊愕莫名;或是恐惧不已,形形色色的体验让我的脑海频频转着:「奈A安呢?」,但是碰到像眼前这般时间和空间扭曲得有如牛的胃肠的景象,就算我有如杀虫剂毒杀之下仍能茍延残喘的小强那般耐命,撑不过去也是不足为奇。

看样子,不先撤回不行。

将重重的大门完全打开的我,

「────」

陷入了不管多努力都无法发出声音的状态。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我的视神经传导到大脑里是这样的光景呢?是我脑筋错乱了?还是视网膜或水晶体不敷使用了?

刺目的光线照得我头晕眼花。明亮的阳光从上空照射下来。

「──这是……」

天气是好到让人打喷嚏的大晴天。别说是暴风雪了,空中连片雪花都没掉下来。放眼望去净是无垠的蓝天,天边连一朵云都没有。有的只是……

横切过视界的滑雪吊椅缆线。晃动的登山吊椅上坐的是双双对对的滑雪情侣。

我踉跄的足踝,不知怎么搞的,重得抬不起来。

是雪。我陷入雪地里了。闪闪发光的白色大地迷眩了我的眼,让我更加发晕。

突然觉得不对,抬起头看,一个疾速冲来的人影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呜哇?!」

我反射性的跳了开来,以视线追逐人影。那视我为障碍物避开的,是踩着carving ski的滑雪客。

「这里是……」

滑雪场。毫无疑问的。不用仔细看,就可以看到滑雪游客。形形色色的滑雪乐,极为自然地映入眼帘。

我看向旁边。觉得肩膀好重,原来是背着滑雪板和雪杖。接着我又看向脚下,我的脚上穿着滑雪靴。而我身上穿着的,是从鹤屋家别墅出来时分配到的滑雪装。

我急忙转向背后张望。

「啊……?」

朝比奈学姐活像是儿童节的鲤鱼旗,嘴巴张得开开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太神奇。」

古泉愕然地望着天空。我们两人都穿着眼熟的服装,当然不是T恤喽。

那栋怪屋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是不会出现了。这里只是单纯的滑雪桃花源。地图上没标示的奇怪宅邸蒸发得连粒水蒸气都没了。

……换句话说。

「有希?!」

春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我前面,我连忙运转脸部和眼球搜寻。

只见春日紧紧依偎着长门,将她从雪上扶起来。

「你要不要紧?有希?你还在发高烧呢…咦?」

春日就像只探出巢穴外窥伺的啼兔四处张望,

「奇怪了……。刚才我们还在宅邸里啊。」

然后,她也发现到我。

「阿虚,好像不太对劲……」

我没有回话,只是放下滑雪板和滑雪杖,跪在长门身旁。春日和长门身上穿的,都是暴风雪前在滑雪场飙速度时的服装。

「长门。」

我一呼唤,短发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来。

「………」

扑克脸依然扑克,大小也依旧的瞳孔望着我。浑身是雪的长门,就这样视线一直固定在我的脸上不动。

「有希!」

把我撞出去的是春日。只见她抱住长门,

「我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希,你醒了?还在发烧吗?」

「没。」

长门淡然回答,自己站了起来。

「我只是跌了一跤。」

「真的吗?可是你之前在发高烧……咦?怪了?」

春日将手放在长门的额头。

「真的耶!你没发烧了。可是……」

眼睛朝周围转了一圈回来。

「咦?暴风雪呢?洋房呢?……不会吧?那不像在作梦啊。咦咦咦?难道…那真的是梦?」

别问我。就只有你,我不提供有问必答的服务。

当我打算装蒜到底时,就听到中气十足的一声「喂──!」从不远处传来。

「怎么啦──?」

滑雪斜坡角度较为平缓的滑雪场山麓,有两组人影正在挥手。

「实玖瑠!春日──!」

发声的是鹤屋学姐。在她附近伫立着三座大中小雪人,旁边还跟了一个跟中型雪人差不多高的人影。那个看着这边,活蹦乱跳的身影正是我妹。

我重新掌握我们的所在位置。

我们就在距吊椅乘坐处不远,初级滑道下来一点点的地方。而且五人都在。

「唉,算了。」

春日似乎不打算再深究下去,

「有希,我背你,快上来。」

「不用了。」长门说。

「一定要!」春日的语气十分坚定,「我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不明白,但你实在太勉强自己了。你现在虽然没发烧,但我就是知道你人不舒服。你一定要好好休养!」

不待长门表示意见,春日就将她背了起来,朝不断在挥手的鹤屋学姐和我妹跑过去。速度之快,恐怕连全新的除雪车也望尘莫及。假如冬季奥运有背人雪上百米赛跑项目,春日绝对会无庸置疑摘下金牌。

在那之后,

接到鹤屋学姐的联络,荒川先生开车来载我们。

长门似乎对把自己当作病人看待的春日有点抗拒,以长门式宣传诉说自己有多健康,但我丢给她的眼色多少产生了点效果,最后她总算默默照着春日的话做。

长门、春日、朝比奈学姐和我妹坐车先回别墅,我、古泉和鹤屋学姐则用散步的方式慢慢走回去。

途中,鹤屋学姐起了这么一个头:

「好奇怪,大家就突然扛着滑雪板用走的一步一步走下山,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没有暴风雪吗?

「嗯?啊,你是说那场下了十分钟左右的大雪啊?没那么夸张啦。那只是短暂的骤雪。」

看样子,我们在雪地中打转,在怪屋中耗上老半天的时光,对鹤屋学姐不过是几分钟的光景。

鹤屋学姐以精力充沛的步调与语调说:

「我还在奇怪你们五人怎么会东一挂西一串的下来呢。定睛一瞧,原来是带头的长门跌了个狗吃屎啊。幸好她很快就爬起来了。」

古泉只有微微苦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没有说话。置身事外静静观察我们的第三者──此时我是指鹤屋学姐──对她来说,我们看起来就是那样。那么,就以她的看法为基准吧。我们是到过梦幻或是幻想世界没错,但是这里是现实世界,原始版的世界也是在这一边。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阵子,鹤屋学姐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嘴巴凑近我的耳边。

「阿虚,我问你喔。」

请说,学姐。

「我看得出来,实玖瑠和长门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想必春日也不是泛泛之辈吧?」

我认真审视鹤屋学姐,发现她开朗的脸容上,有的只是再单纯不过的开朗后──

「学姐也发现啦?」

「老早就发现了!只是我还没摸清楚她们的底细。不过,她们背地里一定在从事什么怪怪的事吧?啊,这事不要跟实玖瑠说喔。那小孩一直当她自己是普通人!」

想必我脸上的反应一定相当有趣,才会让鹤屋学姐捧着腹部咯咯笑个不停。

「嗯,可是阿虚你就很普通。因为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气味。」

接着,学姐又开始盯着我的脸打量起来。

「算了。我可不是要跟你打听实玖瑠是什么人喔。肯定也会让你很难回答的。管她是什么人,朋友就是朋友喽!」

……春日,别再搞荣誉团员或是名誉顾问那一套名堂了,直接把鹤屋学姐延揽进来当正式团员吧。搞不好这位思想豁达的学姐会比我更适合扮演通情达理的普通人角色。

鹤屋学姐以相当轻松自在的动作拍拍我的肩膀,

「实玖瑠就麻烦你多照顾了。那小孩要是有什么事不敢找我帮忙的话,你要多担待一点喔!」

那是……、……一定要的。

「不过啊,」

鹤屋学姐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时的电影,就是校庆那部。里面的特效,都是真的吗?」

不知道古泉是不是听到了,我从眼角瞄到那小子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

一回到别墅,长门就被春日押到自己的房间上床休息。

先前在那栋怪屋时的呆滞木然感,如今在那张白皙的脸庞上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常在社团教室看书的沉静神情与气息。她是那位偶尔会因外界的风吹草动有些许的感情动摇的,我所熟知的长门。

简直像是附身于床铺的床母一样,朝比奈学姐和春日全坐在长门的枕边,老妹和三味线也随伺一侧待命。大概是在等后来才进入长门房间的我、古泉和鹤屋学姐吧,全员到齐后,春日就说:

「喂,阿虚。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我做了个感觉很真实的梦。我梦见我们到了一栋洋房,在里面洗了澡,还做了热腾腾的三明治来吃。」

你看到幻觉了──我正想这么跟她说时,春日又继续说:

「有希说她不知道,可是实玖瑠说她也记得和我相同的事。」

我向朝比奈学姐看了一眼。惹人怜爱的茶水小姐以「对不起…」的眼神回应我。

这下麻烦了。我本来打算用幻觉或是白日梦搪塞过去的,以致于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理由解释为何她们两人会做一样的白日梦。

当我思索要如何骗过春日时。

「是集团催眠。」

古泉摆出「唉唉唉,交给我吧。」的表情看着我,插话进来。

「其实,我也有差不多的记忆。」

「你是说,你中了催眠术?我也是?」春日说。

「这不是人为的催眠术。毕竟催眠这种东西,以凉宫同学的个性而言,假如事先宣告要对你施以催眠,你反而会起疑心,催眠不见得会生效。」

「的确。」

春日陷入了沉思。

「但是别忘了,我们在只看得见白色风雪的风景中以一定的速度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你晓得HIGHWAY HYPNOSIS现象吧?在一直线的高速公路上快速开车行驶,等间隔的路灯风景会诱使驾驶人进入催眠状态,使其睡着的现象。极有可能我们当时也置身于同样的状况。坐电车时常会打瞌睡,也是因为电车的晃动有一定的规律性。这就跟哄婴儿睡觉,要慢慢又规律地拍拍他的背,是同样的道理。」

「是这样喔?」

春日露出「我是第一次听说」的神情,古泉则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继续鼓起如簧之舌:

「我们在暴风雪中行进时,好像有人这么说:真希望有栋屋子可以避难,而且最好屋里样样齐备,非常舒适……之类的。再怎么说遇难的人精神状态都不会好到哪去,在精神到达极限的状况下,出现多不可思议的幻觉都不奇怪。故事书里,在沙漠迷路的旅行者不也常常会看到绿洲的幻影吗?」

臭古泉,你这话转得真是漂亮!

「嗯……。也对啦。所以我们看到的就是那么回事?」

春日歪着头看着我。

应该是。我也频频点头称是,努力挤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古泉趁势再推一把:

「长门同学跌倒的声音让我们清醒,回归到现实。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春日的头又更歪了,不过很快就回复原样。

「算了,就当是这样吧。本来嘛,哪那么刚好在我们遇难时就有一栋屋子可以避难。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就像是在梦中作梦一样。」

对对对,那是梦。那栋怪屋也是子虚乌有的房屋。不用太在意。那纯粹只是我们精神疲劳所引起的幻觉。

让我挂心的只剩下另外两名非SOS团成员的局外人。我看向鹤屋学姐。

「嗯嘿!」

鹤屋学姐笑着对我眨眨眼睛。我解读她的表情,解出了「也好啦。就当作是这样吧。」心照不宣的暗码。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太多啦。鹤屋学姐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挂着一贯的鹤屋招牌笑容,未发表任何评论。

至于另外一人──我妹,早就靠在朝比奈学姐的膝上找周公去了。虽然她醒着时和喵喵叫的猫咪一样吵人,但是睡着时就可爱极了。朝比奈学姐也是一副有妹万事足似的看着我妹的表情。可想而知,朝比奈学姐和我妹根本就没把古泉的后半段解说听进去。

在地板上整毛的三味线,抬头对我喵了一声。仿佛是在跟我说:安啦。

折腾了老半天,终于!冬季合宿第一天的夜晚终于来临了!

长门似乎在床上待不住,但总在千钧一刻被又吼又跳的泼猴春日用棉被压制住。

我是这么想,其实根本不用勉强长门睡觉。就算睡着了可以做好梦,醒来后那毕竟也只是一场梦。重要的是我们都在一起。不管在多么如梦似幻的舞台上像做梦一般活跃无比,假如那是一旦眼睛睁开,就会强制终止的幻觉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关于这点我已有相当深的体认──

我决定将一些事情先搁着。像是那栋雪山怪屋究竟是什么来历,春日是否真的相信古泉天花乱坠的说词都有待日后再来查证。虽说她现在忙着照顾长门,其它事似乎统统都无所谓。

莫名的,我想到外面透透气,也间接逃开了春日的魔音传脑。在都市不曾见过的星空和反射星光的那面白银异常醒目,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可是,」

明年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古泉精心制作的推理剧即将于除夕隆重推出。春日也会竭尽全力做她的最后冲刺吧。

管它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只要在事件到来前充分休养生息即可。这对长门来说也是少有的机会。管她平时何时就寝,或者她需不需要睡眠都无关紧要,这时候是最能让她好好放松自己,彻底满足睡眠欲望的时候。来把三味线放进她的棉被里吧,真是绝佳的妙点子。现成的保温热水袋,多好!

我面向一望无际的雪原,喃喃自语。

「今晚就好,拜托不要又吹起暴风雪。」

假如入睡后的长门会作梦的话,至少今晚许她一个美梦吧。

起码我个人完全没有不希望她做个美梦的理由。

顺便再跟群星许个愿望。虽然今天不是七夕,也不是除夕,和织女星与牛郎星的故事更是八竿子打不在一块,但是宇宙的恒星何其多,只要其中一颗星星受理我的心愿就行了。

「但愿明年是个好年。」

拜托了,星星上的某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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