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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咲良田 [河野裕]重启咲良田[第4卷][简](精排+插图)

白色拼图

本章 15,107 字 约 38 分钟

白色拼图

「我吗──我想想。应该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1

浦川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和她相遇,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契机是我偷偷跑进一栋巨大的洋房。

那是宛如会出现在绘本里面,或是有侦探被困住并发生杀人事件,气氛稳重的老式建筑。我知道住在那里的家族遭遇事故,所以从半年前开始就无人居住。

我之所以决定潜入洋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也不是基于什么冒险心。我只是想稍微独处一下,而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罢了。国小三年级生大概也有国小三年级生的烦恼吧。不过,我早就已经忘记那种东西。

七月的某个炎热天,我骑着脚踏车前往洋房。虽然三十分钟到不了,但也用不着一个小时,差不多就是那样的距离。

我本来以为反正进不去,如果只是想独处,那坐在庭院旁边的石头上就行了,可是,一靠近洋房,我看见窗户对面的窗帘在晃动。该不会是有幽灵吧?就在我这么想并走过去后,我发现窗户微微开启,原来是有风吹进去。

太阳还很高。我独自仰望天空笑着,心想应该没有幽灵会在这种时间出来。纯白的积雨云,让人感到有些目眩。

我打开窗户,进入屋内。除了地板上积了一些灰尘外,那里是个理想的空间。没有任何人在,就表示不必刻意隐藏声息。感觉就连刚才令人烦躁的蝉声,都突然消失到远方了。我满意地往洋房里面走。

穿过走廊,往玄关的方向走,那里有座大型楼梯。爬上去后,又是另一条走廊。并排在左右两侧的门当中,只有右侧的倒数第二扇门是开的。

我看向房间里面,发现一张小床和附抽屉的桌子。右手边的墙壁则挂着一把梯子,连接天花板上一个四方形的洞口。那大概就是所谓的阁楼吧。这也太令人兴奋了。

我就这样抵达位于大洋房顶端的小阁楼。因为喜欢那个呈三角形、尖尖的天花板,我躺到地板上,稍微睡了一下。

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等我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女孩子凑近来的脸庞。她在我头上的距离,近到就算我仰躺在地板上也能看得见她。

那是看起来和我一样,就读国小中年级的女孩子。她以稍微瞄向自己脚边的轻松态度,用兴趣缺缺的平淡表情看着这里。

「你是谁?」

一时无法掌握状况的我,如此问道。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到底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我总算想起自己擅自跑进别人家里的事实。这里待起来实在太舒服,害我不自觉地陷入这个空间是属于自己的错觉。

我慌张地起身,总之先道歉再说。

「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没人住。」

「只要没人住,就能随便进来吗?」

「呃,虽然话不能这么说,但我本来以为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女孩不再追究,盛大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这样确实是称不上麻烦。」

正式面对面后,我发现她美得惊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同年龄层的女孩子美丽,而不是可爱。

她维持那副兴趣缺缺的表情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积木。堆积起来的木头,写作积木。」

「真是个怪名字。」

「这一切都要怪玩具积木。要是没有那种东西,就会是个普通的名字。」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

「你呢?」

「我吗──我想想。应该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我非常自然地相信她的话。就像在看教科书上的数学公式一样,将那当成毫无怀疑余地的事实。计算三角形面积时,是底乘高除以二;四边形的内角和,是三百六十度;这个女孩子是幽灵。

「那么,积木。你要喝可尔必思吗?」

说完后,女孩稍微歪了一下头。

过不久,我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姓浦川。

我们的年纪和星座都相同,只有血型不同。然后,我们两个窝在小小的阁楼房间里,一起聊了许多事情。

浦川的父母在半年前意外死亡,她目前住在祖父家。只有暑假期间会回来这个家。她说:

「我非常不安定,跟幽灵没两样。」

「不安定?」

「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将现在待的地方视为自己的归宿。……假设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齿轮组成。不管大小齿轮,都和其他齿轮连接在一起转动,但就只有我和每个齿轮都搭不起来。」

我理解地点头。

「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问题在于比重多寡。我内心的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甚至到了一不小心,就会对现实产生物理作用。」

「物理作用?」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知道我有多不安定,以及存在被动摇得多严重。」

隔天,再隔天,我都来这栋洋房和浦川见面。

直到第三天,我才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当时在讨论宇宙终结,进行缺乏具体内容的对话。那是种谁也无法不去想,却用理性压抑到内心深处的话题。简单来讲,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浦川和古老洋房的阁楼,就是拥有让人自然地这么做的魔力。

她说:

「每个人都是在刚出生的瞬间,拥有最多的可能性。之后只会持续丧失。」

「就算是拼命累积努力,磨练技能的人也一样吗?」

「嗯。成长也只是一种确定可能性的行为。能干的人,从一开始就拥有变成那样的可能性。把变无能的可能性去除之人,就会被称为能干。」

我理解地点头。

「然后──」

说到这里,浦川用右手轻轻按住头部。

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我想向她搭话时,她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接下来,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到能看见对面的景色。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类似幽灵的东西。

浦川的身影随着时间经过逐渐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下一个瞬间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像高中生的少女。

是浦川。那是成长后的浦川。白皙的肌肤、柔顺笔直的黑发、美到异常的眼眸。除了浦川以外,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她继续说着,并难得地露出笑容。那是道既鲜明,又冰冷的笑容。

「然后,人一旦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会被称为死亡。」

浦川曾经说过自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比姓名和学年都还要先这样介绍自己。

那么,这表示她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吗?

浦川用极度清澈、透明的声音说道:

「这是上限。我没有更之后了。」

不懂她的意思。我觉得很恐怖。

「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我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个。」

我发现她右手的中指贴了一片OK绷。黄色的OK绷上印有滑稽的小熊图案,和她非常不搭轧。

她的身影再度晃动,接着出现的,是我熟悉的国小三年级生浦川。

浦川拿出便条纸,用原子笔写下「未来、十五岁、夏天」。

然后她看向这里。

「刚才?未来的我出现了吧?」

我以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我非常不安定。无法平顺地活在这个时间轴。我的身影偶尔会晃动,和未来或过去的我交换。」

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现实感。

可是,如果是浦川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说不定有可能。

「我有说什么吗?」

我重复她说的话:

「人一旦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会被称为死亡。」

「……还有呢?」

我复诵后续的内容:

「这是上限。我没有更之后了。」

这位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稍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是我说的吗?」

「嗯。你还说很在意不见的拼图片,就只有这些了。」

「……那个我,外表看起来怎么样?」

「你穿着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休闲裤。头发大约长到背中间。」

「几岁?」

「大概是高中生左右。我也不太清楚。」

「其他还有发现什么吗?」

被浦川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

「你右手中指贴了一片OK绷,上面印有小熊图案。」

「原来如此。」

她眯起眼睛。

然后像未来的她那样笑了。

「真是有趣。非常、非常地有趣。」

这是大约七年前的事情。

暑假期间,我每天都会骑脚踏车到那栋洋房见浦川。回家前对她说「明天见」,她就会跟着回答「明天见」。

每次暑假结束,我就会和她约好明年夏天再见。每次都是由我提议,浦川点头。虽然我们有交换电话号码,但我从来没打电话给她过。

不管是秋天、冬天,还是春天,我的心思全在那个夏日阁楼上。

即使现在成了高中生,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浦川现在也会偶尔变成未来或过去的样子,但这完全无损她的魅力。

2

我来说明一下浦川的特性吧。那个受到不安定影响,而让其他时间的她出现的特性。

那个现象会无视浦川的意志自动发生,而且无法预知发生的时刻。全年无休,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发生,平均大概每三天发生一次,而预兆就是头痛。

我们将浦川身上发生的现象命名为「互换」。

浦川会和其他时间的她互换。在那极短的时间内,现在的浦川会前往过去或未来,而过去或未来的浦川会来到现在。无法得知她会和哪个时间的她互换。我们总是在暑假时见面,可是在互换后,也曾出现过围着围巾的浦川。

因为是互换,所以浦川不会见到其他时间的浦川。基本上,这世界只会有一个浦川──例外的状况,只发生过一次。

我记得那是三年前,我们是国中一年级生时的夏天。

浦川的身影一如往常地晃动并消失后,没有出现任何时间的浦川。我以为浦川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但是几秒钟后,浦川又和以前一样回来了。消失的是现在的浦川,再度现身的也是现在的浦川。

她露出难以判断是高兴还不高兴的奇妙表情。至少不是以往的面无表情。

我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回答:

「我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要一提起当时的事情,她就会陷入沉默,所以这件事的真相至今不明。

照旧在暑假午后来到阁楼的我,将擅自带来的靠垫垫胸口,趴在地上。我拿起几片拼图,试着对上其他完成部分的边缘。

这是个奇妙的拼图。所有拼图片都是纯白的,完全没有任何图案。这样的拼图片正好有一千片。根据包装上的说明,完成后的尺寸是长七十五公分,宽五十公分。

浦川三年前买来的。第一次看见时,我还纳闷到底有谁会做这种东西,如今我和浦川已经拼好八成左右。

我们决定要一片一片轮流拼上去,现在轮到我。浦川靠着墙壁,看着某本精装书。书名是我看不懂的英文。

「积木。」

我应声回头后,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和年幼的浦川互换了。这个浦川大概是国小高年级生吧?最近只要发生互换,出现的一定是年幼的浦川。感觉她的头发似乎有点湿湿的。

「这个时间的我几岁?」

我回答这个被问过几百次的问题:

「十五岁吧。因为就读高中一年级,而且生日还没到。」

她满意地点头,接着问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利用厚纸获得满足感,非常具生产性的行为。等你上国中就会懂了。」

「你和我的感情好吗?」

「至少我是觉得很好。你呢?」

「我也觉得很好。」

「太好了。我从以前就担心,说不定你心里其实很讨厌我呢。」

她再度点头,然后逐渐消失。

接下来,换高中一年级的她回来了。

「现在的我,也觉得和你的感情很好喔。」

「……你的记忆力也太优秀了点。」

明明这对她而言,只是好几年前,只有数秒钟的对话。

浦川再度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拿出便条纸。

每次发生互换后,她都会抄简短的笔记。例如「过去、十一岁、夏天」,这表示她是和十一岁夏天时的她互换。

我拿起新的拼图片,虽然试了三片左右,但每片都对不上。

在听见翻页的声音后,她发出介于「啊」和「喔」中间,非常暧昧的声音。

「怎么了?」

我从拼图那里抬起头。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指尖。右手中指的指尖。

「我翻页时,好像割到指尖。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起身朝她稍微走了三步。途中将手伸进裤子口袋,确定要找的东西确实放在里面。

「不过,这样翻页会痛吧?」

我拿出黄色的OK绷。这是我今天早上在书店买书时送的。娱乐性质强烈的推理小说文库本和黄色OK绷的关联性,还没有被任何侦探解开。

我拎起她的手,替她的指尖贴上OK绷。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根本没办法碰她。

「谢谢。」

说完后,她频频看着指尖。

「上面印有小熊图案呢。」

我再度回到拼图前面,随手拿起拼图片。

「是吗?我没仔细看。那是别人送的。」

我没想太多就直接放上拼图片,居然吻合地拼上去了。我产生一种充满秩序,替正确东西找到正确位置的快感。感受这种喜悦时,我心情好到要我相信性善说也没问题。

「轮到你了。」

浦川仔细地将书签插进书本,走向这里。我将靠垫当成枕头,仰躺到地上,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文库本。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浦川说道。

「什么事?」

我撑起身体。

「拼图的片数可能不够。」

「……你有数过吗?」

「没有。但是,拼图片数不够这件事,早在七年前就被预言过了。透过贴着这个OK绷的我。」

她将右手转向这边,对我展现缠在中指上的黄色OK绷。

「那可真是不妙。」

我们在这幅拼图上花了很长的时间。即使知道完成后也只是张纯白的薄纸板,我依然期待在拼上最后一片时,或许会发生有美丽女神现身之类的奇迹,可见我有多盼望完成它。

「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一面数着拼图片,一面说道:

「我大概差不多要消失了。」

我数着拼图片,同时想起浦川以前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她念小学二年级时的事情。浦川当时在这栋洋房跟家人一起生活。她曾经拥有温柔的母亲和个性稳重的父亲。

某个冬天的傍晚,浦川和父母为了去一间有点远的餐厅而搭上车子。父亲坐驾驶座,浦川坐副驾驶座,母亲则是坐在后面的座位。

那辆车子在阴暗细长的小路上行驶,随着交通号志红灯而停车,再随绿灯亮起而开车。就在那之后──

她听见超大的喇叭声,然后视野就变得一片漆黑。

等醒来时,浦川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不太记得当时的状况。一辆大型自用车从旁撞上浦川他们搭的车。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断气。照浦川的说法,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相同的单调叙述。

她在那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才出院。父母早已火化,她连自己父母的丧礼都无法参加。

出院后,浦川理所当然地被带到祖父家。她表示自己的祖父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人。由于祖母已经去世,她只好独自和不亲密的祖父一起生活。

在那个最初的夜晚,浦川坐在房间角落,思索着许多事情。

首先是关于父母不在,再来是关于死亡。然后是明明认为自己应该哭泣,却无法流泪的理由──最后,她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太过缺乏现实感。

我知道的夜晚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世界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我是像这样吗?感觉一切都不对劲。白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白色,黑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黑色。

那时候,浦川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只要能知道随便一件事,自己就有办法流泪。这么一来,她就能恢复成普通的女孩子。事情肯定是那样。

然而,她已经无法将自己视为自己了。

她怎样都没办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否真的应该待在这个地方。

浦川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角落。不久后,她开始头疼,意识渐渐变得朦胧。她心想,自己一定会就这样消失。感觉这才是最自然的结果。

可是,她没有消失。

她发现只是周围的样子不知何时产生变化。

她位于自己出生成长的洋房。炎热的光线从窗外射入,远处传来蝉声。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照理说,她应该要对自己过去的归宿产生怀念、寂寞或悲伤的情感。如果做得到这点,她应该会流泪。

不过,她果然什么也感受不到。就连这栋洋房,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归宿。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再度回到祖父家里的房间。

这就是浦川首度体验到的互换。

「果然少了一片。」

现在的浦川说道。

不管数几次,都只有九百九十九片的拼图。

我终于想起第一次看见浦川互换时的事。那是七年前的事。

印着小熊图案的黄色OK绷。当时出现的浦川,右手中指确实贴着黄色的OK绷。她还说──「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我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个。」

我拿起一片拼图。千分之一的拼图。相同的千分之一,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浦川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满早以前就有预感了。」

她用指尖戳着拼图片。细长的手指、椭圆形的指甲。

「积木,你也发现了吧?我每次互换时,出现的都是小学生到高中生的我──下限是八岁。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互换的年纪,所以不会有错。」

我当然思考过这件事。年幼的浦川确认过年龄好几次,我不可能不在意。

「那么,上限呢?」

我当然也在意这件事。

「……就我所知,是十五岁。」

换句话说,就是现在的浦川。

「没错。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从来没和更未来的我互换过。」

明明没必要特地说出口。

但她还是说了。

「我大概会在那段期间消失吧。」

「消失?」

「简单地说,就是迎接终结。」

她凝视拼图片。

「我不知道我的终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或许是在交通事故中失去性命,也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罹患重大疾病。毕竟拥有这种奇妙的体质,所以也可能只会单纯消失。」

不安定地晃动,宛如幽灵的浦川。

我觉得单纯消失最适合她。比起理论,感觉她会消失的可能性还更有现实感。

我摇头。

「那不一定啦。也许只是更未来的浦川至今还没出现而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可能性并不是零。」

「但极度接近零。」

我无法否定她的话。七年来,她究竟互换了多少次呢?──假设三天一次,那大约是八百五十次。若其中一次也没出现,那就是确定了。如果对象是别人,我会这么回答。

「以前──七年前,贴着这块OK绷的我出现在你面前时,有说过这是上限吧?这表示我的互换,在这时间点已经结束了。」

互换的结束。

「有办法知道那种事吗?」

「你应该也明白,我从来没跟十五岁以后……换句话说,比现在更未来的我互换过吧?」

我无奈地点头。

假设九岁的浦川,和十四岁的浦川互换。在这个情况下,浦川成长到十四岁时,一定会和九岁的浦川互换。和未来互换的次数,迟早会变得和过去互换的次数相同。

反过来说,如果过去没有互换的经验,之后就不会再互换。否则就说不通了。

「我每次互换,都会留下简单的笔记。按照那份笔记,我还会跟比现在更未来的我互换七次。」

还有七次。

等结束之后,就不会再和过去互换。

她至今没有和更未来的自己互换过。

她的互换即将结束。

「就算变得不再互换,也不代表你得消失啊。」

「可是,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我轻轻摇头。

「我不希望你消失。」

「坦白讲,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或许要是那句话,能让我打从心底不想消失,我就能留在这里也不一定。」

浦川脸上和平常一样缺乏表情。

她轻轻摇头。

「但是,我唯一的遗憾就只有拼图。我希望能完成它。」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同意她。

「虽然还不确定你会消失,但总之我也想完成拼图。」

「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找出那块不见的拼图片才行。」

「我记得只要和厂商联络,就能请他们送缺少的拼图片过来。」

「嗯。不过在这种时候,必须告知对方是少了第几行第几列的部分。如果不完成这幅拼图,就无法得知是少了哪个位置的拼图片。等完成拼图联络厂商,到拼图片送来时,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顿了一拍后,她补充道:

「而且我觉得拼图的美,就在于将一块厚纸打散后,重新回复成一块这点。」

我点头。

「那么,我们就来找不见的拼图片吧。」

「嗯,必须尽快──可以确定的是,和第一次遇见积木,那个夏天的我互换前,都还没找到。」

的确,如果在那之前找到缺少的拼图片,就和她的台词矛盾了。当时的她,曾经说过很在意还没找到的拼图片。

「可是,在那之前你也不会消失。至少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她之后确定还会互换七次。以三天一次来算,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

然而,她静静地摇头。

「这两个星期,我互换的频率增加了。」

浦川看向这里的脸,还是面无表情。

「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我完全没发现。」

「因为经常是在夜间和早晨互换,所以不怎么明显。」

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发现。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发现。

「总之,我们来找不见的拼图片吧。」

她说道。

我们先搜索阁楼。一下靠近地板看,一下从远处环视整个房间。也小心翼翼地在不弄散拼图的情况下,窥探已经完成的拼图下方。

在那之后,我们一点一点地扩大搜索范围。连接阁楼的房间,二楼的走廊,到整楝房子──

但是,我们没找到那片拼图。

3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们持续寻找纯白的拼图片。我们彻底翻遍了洋房,仔细地搜索想到的地方。

今年的七月下旬,浦川再度回到这栋洋房继续拼拼图时,拼图确实是齐的。

当时我们一起仔细数过拼图,确认拼好六百三十二片,剩下三百六十八片要处理。从那天到今天为止,大约三个星期的期间,有一片拼图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我们推测拼图卡到其中一人的衣服,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翻遍所有这夏天穿过的衣服口袋,确认洗衣机的底部,甚至趴在房间的地板上寻找。浦川则是慢慢将平常的散步路线走了一次,并前往常去的超市确认客户遗失物。如果是掉在家外面,将会构成致命的失败。掉在路边的拼图片,对其他人来说根本毫无价值。虽然很可能已经被丟掉或烧掉,但我们还是不打算放弃搜索。

周围一变暗,我们就回到阁楼,埋头继续挑战拼图。即使如此,我们仍然遵守两人轮流拼一片拼图的规则。

每次拼上白色拼图,我就会感受到某种类似仪式的强制力。那一定是为了我们自己,所必须进行的事情。我在不知不觉中,极为自然地这么想。

这不是个好想法。这背后明显代表浦川会消失。我想在她消失前,完成这幅拼图。我不能有这种想法。

我绝对不想失去她。我必须意识这点。仔细思考方法,然后巧妙地加以处理才行。然而,浦川变得比以前更加不安定地晃动了。

贴了OK绷的隔天,她再度互换。那天晚上又换了一次。再隔天,竟然换了三次。简直像是为了配合某个条件,慌张地进行准备一样。

开始寻找拼图片的第三天中午,我们来到附近的神社。十天前,我们有来逛过在这里举办的夏季祭典。

我们一会合,她就说道:

「今天早上,又互换过一次了。」

这是第六次。

她看向指尖的OK绷。大概是新贴上去,干净的黄色OK绷。上面印有滑稽的小熊图案。我把剩下的所有OK绷都给她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用不同的OK绷。总觉得那个OK绷,象征她的消失。

「只剩一次了。七年前,贴着这个OK绷出现在你面前的那次。已经没时间了。」

我们调查了两人一起观察捞金鱼水槽的地面附近,窥探坐在一起吃章鱼烧的长椅下方。到处都找不到白色的拼图片。

我们坐在那张长椅上,喝着装在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从七年前开始,我和浦川一起喝饮料时,就一定是喝可尔必思。

「积木。你曾经是我的希望。」

「希望?」

她缓缓点头。

「没错,是鼓励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好比说在发生互换之前,我都会感到头痛。你知道那种时候,我第一件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那是只有你在我面前时的场合。积木,你这人不笨,应该早就发现答案了吧?」

我本来打算蒙混过去,但最后还是坦率回答:

「躲起来。」

年龄突然改变的样子,本来就不能随便让人看见。

「没错。在发现自己的身体具有这种奇妙特性时,我就认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这是令人悲伤的事。她第一次体验互换,应该是八岁的时候。如果是我遭遇这种状况,一定会找人商量,我恐怕无法自己独自应付。

「知道会频繁发生互换后,我平常就尽量不引人注目。出门时会尽量走没人的道路,并挑选有许多藏身处的地方。之所以决定要在暑假独自回去那个家,其实也是为了这缘故。」

我隐约有发现,互换在她的生活中心。

例如浦川经常在发生互换后去买东西。无论是去医院、搭公交车、参加神社的祭典,还是每年夏天结束要回祖父家的时候,都一定是在发生互换之后。

这是因为她透过经验得知,互换不会连续发生。她能安心地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时机,就只有在互换发生之后。

──但是,现在连这个规则都失效了。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发生不只一次的互换。

「我尽可能过着不引人注目的生活。唯一的例外,积木,就只有你而已。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国小三年级时的暑假吗?」

「对你来说是那样没错,但我就不同了。在那前四个月──还是春假的时候。互换的我,和国中二年级的你相遇了。」

「……原来如此。这我倒没发现。」

「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惊讶吗?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男生,坐在桌子对面悠闲地吃着布丁。我诅咒未来的自己。明明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独自生活,为什么会犯下这种失误。」

无论再怎么思索,我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我的记忆力不像浦川那么好。

「可是,你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次变得还真小呢』。」

没印象。大概是布丁太好吃,情绪有点激动吧。

「就在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时,你接着说道──你眼前有个很好吃的布丁,你想吃也行喔。如果等互换结束,国中二年级的浦川回来不会生气的话。」

嗯,稍微想起来了。

一脸困惑的小浦川非常可爱。

「结果我一句话也没说。再度回到原本的时间后,我一直在想。等我长大升上国中二年级,吃到那个布丁时,要是难吃就找你算帐。」

「但很好吃对吧?」

「嗯。真是让人生气的事。」

那太好了。能让她生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那之后到暑假之间,我一共见过你三次。因为我只有暑假白天跟你在一起,所以机率并不算高──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希望互换后能够遇见你。」

「毕竟那样比较轻松。」

「嗯。我能够轻松相处的,就只有你而已。」

我无法坦率地为这句话感到高兴。她平常的生活,一定比我所想的还要孤独。

「那连寒假也来这里不就好了。」

「我偶尔会来喔。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和休假无关。你真的认为像我这种体质的人,有办法去学校吗?这怎么可能。你只是笑着接受我的所有谎言而已。」

「……没这回事。」

「我哪里说错了吗?」

无法回答的我,姑且先以微笑回应。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非常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么了解她。只不过是希望能稍微更进一步地了解她而已。

「无论如何,这是令人高兴的事。」

好像浦川认为我是个特别的存在。

坦白讲,我本来以为自己对她而言,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存在。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确定自己对她有什么价值。

我喝下一口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甜味在口中扩散、消失,舌头上只残留一些酸味。浦川开口:

「三年前的夏天,我曾经短暂消失过一段时间对吧?」

我点头。

互换的唯一例外。

我还记得浦川在那之后说的话──「我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当然,还有她那张难得显露的表情。

「明明互换了,为什么我没有出现呢?简单地推测,就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了。或许当时我的灵魂,正浮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呢。」

「浦川相信灵魂的存在吗?」

这是个不看场合的愚蠢问题。

然而,浦川规矩地回答:

「不。这只是单纯的感伤。」

她从长椅上起身,用力伸个懒腰。

我也跟着起身。通往神社的石阶旁边,有个老旧且快要崩毁的主屋。那里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我曾经偷偷跑进去那里呢。」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是小学生。

因为突然下雨,我在找能避雨的地方时,发现那栋房子的门没锁。

「嗯──」

说到这里,浦川突然陷入沉默。

我看向她的脸。她正凝视着那栋房子。

「积木。我几天前,曾经去过那里。」

浦川前几天互换时,曾经造访神社的主屋。她和还是小学生,正在避雨的浦川互换。那是在她割到手指之前的事。当时出现的小浦川,头发的确是湿的。

她互换的时候,会连衣服、背在肩膀上的包包,或是手上的书,一起移动到别的时间。虽然不晓得这效果的正确范围,但连勾到衣服下摆的拼图片一起移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们走向主屋,然后不自觉地变成小跑步。

入口的门没锁。

我们一握住门把,门便伴随一道尖锐的声音开启。

如果这里有拼图片──

「我的头痛起来了。」

浦川说道。

我看向她。白色衬衫、深蓝色休闲裤、留到背中间的黑发,右手中指指尖贴了一块黄色的OK绷──

那道身影晃动,变得稀薄。

「这是最后了。」

说完后,她逐渐消失。

最后的互换,发生在找到拼图片之前。她必须和过去互换,问小时候的我说:「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

接着出现的,是我在七年前遇见的浦川。

小学三年级的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即使是现在看见,我依然觉得她很美丽。

她抬头看向这里。

「你是积木吧?」

没错,我是积木。

「为什么你不说话?」

我轻轻摇头。

「没什么。因为你太漂亮,害我吓了一跳。」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微偏着头说道:

「积木,我总算见到你了。在现实时间,和我年龄相同的你。」

「嗯。」

「这个时间的我几岁?」

「十五岁。」

「你和我的感情好吗?」

「和以前一样,非常良好。」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我不自觉地朝她伸出手。我后来之所以自制,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消失,高中一年级的浦川出现。

「我果然是和小学三年级时的自己互换。这么一来,我以后就不会再互换了。」

她拿出平常使用的便条纸,低喃着:「已经不需要做笔记了。」

我们走进主屋。

一片拼图就这么简单到让人惊讶,很理所当然地躺在地板上。它的颜色变脏带灰,形状受潮而微微翘起。但那确实是一片白色的拼图。

浦川用美丽的手指捡起它,仔细确认。

我开口。我原本就打算在她发生最后的互换后告诉她:

「我喜欢你。」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么单纯的话语。

她看向这里,微微笑了一下。难得充满人味的表情。

「比我预料的还要简单呢。」

「我想了很多次。决定选择不会让人误解的台词。」

「积木,我也喜欢你。你明明对许多事情都漠不关心,但总是对我非常温柔。」

「那么──」

「可是……」

她打断我的话,然后短暂陷入沉默。

接着她静静摇头,以平稳的语气说道:

「可是,七年实在太长了。积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一样。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积木,你一直在思考让我免于消失的方法对吧。才会想到只要消除我这个会和其他时间轴互换的难解特性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在不造成矛盾的情况下,解释为何我没和未来的自己互换。」

这还用说。

让你变回普通的女孩子。这才是自然的解答。

「接下来,你开始猜测为什么我会具备这种特性。然后,你想起我在我们当初见面时所说的话。」

我非常不安定,跟幽灵没两样。

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将现在待的这里视为自己的归宿。

「于是你做出结论,只要打造一个归宿就成了。而你计划让自己成为我的归宿。」

确实就是那样。

没有任何地方错误。

「我不懂你的心。不过,积木,你非常温柔。无论你怎么看待我──无论你对我有没有特别的好感,都会向我告白。」

「不对。因为对象是你,我才会想和你在一起。」

「那只是单纯的感伤。因为就要消失不见了,才不自觉地感到可惜而已。」

「你又不懂我的心。」

「那你就懂自己的心吗?」

要是能点头就好了。

带着自信,理直气壮地点头。

不过,我无法回答。

「三年前的夏天,我消失的时候。我明明互换了,却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我看到未来,而且是比现在还要稍微未来的你。」

她静静地摇头。

那是我看过好几次的动作。

「你当时抱着一位女孩子。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什么比她更重要的。」

怎么可能。

「你有看见那个女孩的脸吗?」

「不。我没看见。你心里有底吗?」

「没有。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你而已。」

「可是,如果当时我还存在,应该会互换才对。不可能有两个我同时存在于相同世界。」

她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身影。

至今为止,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

浦川露出笑容。露出不符合她风格的爽朗笑容。

「积木。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获得幸福。」

不可能,我很确信。

4

回到阁楼后,我们继续拼纯白的拼图。

那是我们在这个夏天反复持续的行为。每个形状看似相同的拼图片,感觉都拥有独特的个性。只要有一边的长度出现些微差异,就会造成致命的问题。它们相互契合,建构一个纯白的长方形。

我们需要的,一定就是这种工序。

将数量庞大的拼图片,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一片一片地引导到正确位置。其实我们也应该这么做才对。

白色拼图既是我,也是浦川。然而,我们长时间对它置之不理。我们在现实拼凑的,就只有这张厚纸而已。

我们轮流拼上拼图片。

剩下的拼图片愈来愈少。相对地,找到正确拼图片的机率提高。这是可能性的局限。

我思考如果浦川真的消失该怎么办。

那应该不会太晚发生。既然互换的频率为符合道理而攀升,那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她即将消失。

前天两次,昨天三次,这是她互换的次数。

然后,今天早上和中午过后各发生一次。

那么即使浦川在今天消失也不奇怪。她本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她在我眼前消失,我会流泪吗?

她消失的时候,我脑袋里会想什么呢?

她消失的隔天早上,我会几点起床呢?

我到底会吃什么,听什么样的音乐,对什么东西笑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换你了。」

我观察拼图的形状,寻找看起来对得上去的拼图片。在放到觉得正确的位置后,才发现突起的部分形状略有不同。于是我伸手拿下一片。

「积木。为什么七年前你会想来这里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

「人偶尔会有完全不想见到任何人的时候。浦川,你不会吗?」

「我原本就不喜欢跟人见面。」

「可是,你看小说耶。」

「因为不用见任何人,我才看小说啊。」

「小说里基本上都会有人物登场。」

我找到一个让人觉得「就是这个了」的拼图片,它像是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与周围的拼图契合在一起。

「换你了。」

浦川仔细地确认拼图片的形状。

「小说里的登场人物不会关心我,他们只为了完结自己的故事而行动。我又没实际见到他们。」

那就是浦川的距离感。

只要一进入视线范围,她就会仔细观察对方在做什么,但不会让彼此的人生产生关联。

对浦川而言,我和她之间肯定也隔了相同的距离。

「我就是觉得小说这点好。」

她拿起三片拼图,依序对照,最后一个是正确答案。

「换你了。」

七年的时间,确实太长了。

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自己理解她的错觉。

某个冬天的日子,我突然想看这栋洋房而骑脚踏车过来。和小学生的时候相比,要来这栋洋房变得简单许多,但我依然在寒风中持续骑了三十分的脚踏车。

简单来讲,我就是想见浦川。这样的欲望强烈到我知道她人不在这里,还是跑来这楝洋房。不过,当时洋房里的灯是亮的。

认为浦川在家的我,在路边眺望这栋洋房一段时间后,就这样骑着脚踏车回家了。

我心想,如果浦川也和我一样想见对方,应该会主动联络我才对。如果都来到这里却没联络我,大概就表示她不想见我吧。我害怕强硬介入她的私人时间会被她讨厌。

如果当时我有敲这扇门,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呢?

要是能够改变,那我有办法在现在获得相同的变化吗?

我抓起她刚才拿的其中一片拼图,放到她刚嵌上去的那片旁边。两者轻易地契合在一起。

「如果我们接下来能一片都不弄错地完成这幅拼图,你可以不要消失吗?」

剩下大约十五片拼图。每片的形状都很接近,无法轻易辨认。

她用指尖夹起拼图片,旋转着确认。

「我又不是自己想消失才消失的。」

「那你愿意发自内心,希望自己不要消失吗?」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她都紧盯着我的脸。

但她什么也没回答,直接放下拼图片。

那片拼图完美地和周围契合。

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仔细想过,你将消失的事。我尽可能坦率、又仔细地想过了。其实我应该要早点这么做的。」

我观察拼图片的形状。

想要推测出所有直线和曲线蕴含的意图。

然后几乎潜意识地抓起一片拼图。

「我果然不想失去你。」

即使只是偶然。它依然漂亮地成为拼图的一部分。

我在意的是浦川的动作。简单来讲,就是她拿起拼图片,将其和拼图已经完成的部分凑在一起所花的时间。

我发现这段时间明显变长。她应该也有自觉到这点。这表示,她也的确不想消失。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下山,参杂着红色的光线从天窗照进来,拉长了许多东西的影子。

拼图已经几乎完成。中心偏右下的部分,一共就只剩下九片空格。

浦川再度填满一片空格。剩下八片拼图。

这幅拼图的第一片是我放的。因为数量是偶数,所以最后一片将由浦川放上去。我们预定最后再放那片在神社主屋待了好几年的拼图片。这并非讨论的结果,只是我们都自然地避开那片拼图,赋予它特别的地位。

拼图即将完成之际,她在想什么呢?

我感到有点寂寞。和她一起拼这幅拼图,已经彻底融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失去日常总是令人感伤。

拼图的空洞一片接一片地被填满。

「看来似乎来得及呢。」

她如此说道。她大概是刻意装出满足的样子。

「积木。如果我没有这种奇妙特性,只是个普通人,你觉得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且,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例如,她根本不是什么幽灵。

她只是个看似单纯,但难以参透内心,稍微有点神祕的普通女孩──我花了七年,才注意到这件事。

「那么,要是我父母没遭遇事故呢?要是我一直待在这个家,和家人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呢?这样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吧。」

「是吗?说不定我们会在国中和高中相遇啊。然后在放学后的教室或顶楼,一起聊各式各样的话题。」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

我放上第九百九十九片拼图。

拼图只剩下一片。

浦川用美丽的指尖,轻轻戳了两下最后的那片拼图。

然后她静静地以精密的动作,将它放到最后的空洞上。

被长时间弃置,受潮而稍微变形的拼图片,没办法漂亮地组合上去。

「真是个不干不脆的结局呢。」

浦川轻笑道。

「其实我稍微有点期待,等这幅拼图完成时,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幸福奇迹呢。」

「或许再等一下,就会发生也不一定。」

「……说得也是。但是,我大概看不见那幅场景了。」

她起身。

我也站到她旁边。

「我开始头痛了。」

那是她开始不安定地晃动的预兆。

然而,浦川已经不会再和过去互换。至今也从来没和更未来的自己互换过。

夕阳的红色变得更加深沉。我看不清楚浦川的表情。

「最后,可以跟我握个手吗?」

她伸出右手。

我温柔地抓住她的手。

「谢谢。」

说完后,浦川的身影开始微微晃动。

她打算放开我的手,但被我紧紧地握住。

我就这样将她抱了过来。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过去一次也没做过。

怀里的浦川,比我想象得还要柔软许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互换的时候,会连身上带的东西一起进行时间移动。既然如此,抱着的对象又会如何呢?」

怀里的她颤抖着。

「这次不是移动,而是消失喔?」

我摇头。

「我仔细想过了。」

「……你打算和我一起消失吗?」

「不对。」

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三年前的浦川,必须看见我抱住女孩子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抱女孩子。如果我们就此消失,那就说不通了。

就跟拼图一样。漂亮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你和我都不会消失。」

「可是!我的身影,变得这么稀薄……」

「没这回事。你好好地在这里。」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至今从来没有在浦川身影晃动时抱过她。

明明不希望她离开,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我们害怕彼此,动也不动地等待对方主动靠近。所以我们才无法接近彼此。

我知道浦川正在我的怀里哭泣。我抱紧她,在她耳边说道:

「我,喜欢你。」

在被我抱紧的浦川正后方,出现了国中一年级的她。我们短暂地对上视线。国中一年级的浦川,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后消失。

即使如此,高中一年级的浦川,确实在我的怀里。

她拥有确切的实体,流着温热的眼泪。

她以尖锐的声音回答:

「我也喜欢你。」

在夕阳消失,夜晚来临之前,我一直紧紧抱着她。

隔天,我在洋房找不到浦川的身影。

这让我紧张不已──难不成她消失了吗?

就在我准备冲出门搜索这一带时,手机响了。外屏幕显示浦川的名字。

「浦川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

她轻轻回答一声「嗯」。

「你在哪里?」

「其实,我今天早上就回到祖父家。」

这是我第一次透过电话听她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感受到一股困惑的奇妙气息。

总而言之,我用力握紧手机问道:

「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今天和她一起去买新的拼图。

她再度沉默好一段时间,才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我觉得很害羞,没办法见你。」

我忍不住笑了。

为了见到害羞的浦川,我决定去迎接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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