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沙克斯中尉的极致专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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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沙克斯中尉的极致专业战
我要来谈谈我的工作。
孤立在西太平洋远海的美利达岛──〈米斯里鲁〉的西太平洋战队基地,位处亚热带气候地区,尤其在雨季时期,一天会降下数次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设置在地底,粗制滥造的基地大量漏水。
这种气候也是我头痛的根源,是导致库藏的AS电子零件常常发生误作动的原因。
当然,提供〈米斯里鲁〉各型兵器系统的吉翁特隆企业、洛克威尔企业或罗斯&汉布尔顿企业等技术人员都这么说:
「这是不可能的。高度规格化的M9系列零件历经数百小时,在种种严苛环境下的运作测试,那一定是人为失误。」
……话是这么说。
他们所设想的「严苛环境」,八成是空调出问题的办公室大楼之类的情况。至少他们应该并未将在吹着炙热熏风的缅甸热带雨林,或连魂魄都为之冰冻的西伯利亚大地默默运转的兵器及操控兵器的士兵列入考量。
若非如此,我的工作量又怎么会像这样增加?
我是艾德•「布鲁赛」•沙克斯中尉。
是隶属〈米斯里鲁〉作战部〈Tuatha De Danann〉战队后勤团,第十一整备中队的指挥官,我的中队的主要职责是AS的整备。
其实,几乎没有一个士兵以对待军官的态度对待我,因为只要被唤作「长官」,我的背后就会一阵毛毛的。一开始升为尉官时还颇为得意,现在则恰恰相反,对跟我说话加上「长官」两字的人,都先踹一顿屁股再说。
大家都叫我「布鲁赛」。似乎是因为我的体格将近两公尺高,下巴又蓄着浓密黑须,似乎与某个摔角选手很像。
我从未想过要当什么摔角选手。我好歹也算是个知识分子,读到学士毕业,学位还是在陆军服勤时就读夜间部拿到的。这可是我自豪的事之一。
我出生在佛罗里达的贫穷白人家庭,老爸酒精中毒,在我十三岁时拿起手边的转轮枪射穿脑袋就挂了。
老哥是强盗惯犯,在派出所与监狱间来来去去。老姐不得已去卖春,在我十六岁时离家出走,从此音讯不明──听说,她好像在演出几部色情影片后嫁给了某个富翁。
不成材的家人就别谈了──对了,妈妈还很健康,她最棒了。每年两次,从离婚的老婆家带两个小孩回老家去吃妈妈做的肉派,是我最期待的事。
我十八岁就进陆军当步兵,二十二岁因作战身负重伤,差点被以肩膀活动障碍的理由除役。因为没有其他讨生活的方式,就威胁懦弱的军医让我留在军中,转职成整备兵。
而且我似乎有整修机械的才能。经历种种问题提升技术,不知不觉我便以AS整备兵的名声广为人知。
难以置信吧?曾经是个在脏乱街头晃荡的小孩,居然受任负责最尖端的高科技兵器。这可不是攻击直升机或战车,而是次世代型的AS,我可真是出人头地了。
可是……唉,以为会一路顺遂的陆军时期却发生麻烦的纷争,因为这缘故我遭到军队革职,就在那个时候,〈米斯里鲁〉向我招了手。
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座美利达岛,才会在这座潮湿闷热,三餐难吃,还远离妈妈的肉派好几万公里的岛上。
我第一次接触AS这玩意儿,算了算应该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吧?在这块领域,我也许可以划分在最资深的一群之中。
毕竟AS仍是历史短浅的兵器,世界上最早的AS──M4在雷根当总统时由美军发表也不过十几年。虽说如此,这架全长八公尺「穿的机械巨人」,如今已经达到拥有惊人的运动、感知能力,以及超群攻击力的程度。
尤其是我照顾的这架──M9〈Gernsback〉更特别,是最新锐中的最新锐,据说连我以前待过的美军,也是最近才在实战中配备。
与至今的AS相较,M9的优越之处为何──要一次说明是很困难的。
不过,若是以我来说首先会举出的例子,应该就是「核融合电池的完全电力驱动」这一部分了吧!
AS是模仿人类构造并提升规模的机械。肩、肘、股、膝、脚掌……牵动这些关节部分的「肌肉」是以透过电流收缩的特殊形状记忆塑胶所制造而成,这就是「电磁肌肉」,又名「肌组件」。
此外,虽然电磁肌肉具有强大的瞬间爆发力,但是其动力输出却有所极限。譬如M6〈Bushnell〉以至于苏联的Rk─92〈野蛮人〉等「第二世代型AS」均是如此。因此,为了弥补动力输出的不足,便设计出能将引擎动力的运转力有效传输至特定关节的机关。这组使用坚固管线与油来传送扭力的装置,专门术语叫「流体联轴器」──不过这种装置并非在AS上首次出现,而是从以前就曾应用于其他机械的技术。只不过应用在AS的情况上,就转变为非常复杂且高度精密的机关。
总之,到第二世代为止的AS是经由电磁肌肉与油压驱动的双重组合而运作。光是要熟练地控制此机械就已相当不得了……话虽如此,当时也还没有比其更理想的系统。
由于搭载沉重的油压驱动装置,至此为止的AS都负荷着多余的重量。由于零件组合也很复杂,所以在整备上──实在令人头痛。
新世代型AS──M9〈Gernsback〉则是史上首度不再以油压与电力驱动并行之方式来运作的AS。
M9的外观──灵巧精瘦的体型或许依各人喜好评价不同。与之前的第二世代型AS相较,M9看起来更为纤细瘦弱,不过这可是有秘密的。
多亏材质领域技术的发展,高动力输出且高反应速度的电磁肌肉研发完成,M9不再配备以往的油压驱动系统,仅仰赖电磁肌肉的收缩力就能够行动。
明白吗?换句话说,就是因此戏剧性地转为轻盈与单纯化。比M6减少大幅赘肉,而且变得比以前更有力,令人惊异的机体──这就是M9。
M9与M6相较,轻巧得不得了。单手倒立之类不过是饭前运动,跳跃力更是可用惊为天人形容。亲眼目睹这家伙的战斗机动,感觉简直就像在看小杉正一的忍者电影或李连杰的功夫电影。甚至可以说……若是再继续提升运动性能,应该就没人能操作了。
因为机体的可用空间变得宽裕,使得添加大量装备也变得可行。例如附有不可见模式的电磁迷彩系统、内藏式的武器柜、几近奢侈的感应器群、游刃有余而设计添加的驱动系统……这都拜完全电力驱动所赐。
而且M9的电磁肌肉也兼具与防弹背心的超级芳纶纤维类似的机能,也就是说,肌肉也能发挥装甲的功能。多亏于此,M9更获得超出M6的强悍。
坦白讲,M9〈Gernsback〉可视作与过去AS完全不同的兵器。以战斗机来譬喻,就像活塞式战斗机与喷射战斗机的落差,可以说……M4等「第一世代型」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复叶战斗机,M6等「第二世代型」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单叶战斗机,而「第三世代型」M9就是超音速战斗机。
何况M9还拥有革命性的隐形技术,能够对敌人进行压倒性的奇袭,而由于AI系统的发达,也让操纵者能够专心于战斗。
因此,M9的「强」有理可循,并非像漫画或电影中的英雄兵器一样只基于「高速」或「重装甲」。以新技术支持而确实在战场持有「优势」──这就是M9〈Gernsback〉。
不,说「优势」不如说是「霸权」更恰当,M9正是如此强力的机体。
……话虽这么说。
为什么我家的小朋友们每次出战都会那么夸张地弄坏机体呢……?前不久的任务结束后就是这样──
「啊──结束了!结束了!」
在美利达岛的停机库中,SRT(特别对应班)的梅莉莎•毛从AS机体降下之后就如此大喊着。
毛年约二十五,是有中国血统的女孩。「毛」这个字的发音在中文似乎和「猫」很相近──难怪,毛的样子总会让人联想到猫。
丰姿绰约、口齿伶俐,遗传基因又优良的美女……听起来或许很不赖,不过若让我来说,她就是个只有胸部大的瘦巴巴泼辣女。说起来,女人还是胖一点比较好,结论就是,这家伙完全不是我的菜。
唉,我好歹也算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丝毫未泄漏出这种想法,只是默默地将输入查核项目的情报终端机递了出去。
毛的表情「唔」地一阵扭曲。
「咦──……非得现在弄吗?」
「当然,我们整备中队的工作就是从这个部分开始的,快写。」

「我说布鲁赛~……老实说今天是『那个』的第二天,我好想回待机室休息……」
「你骗谁啊!上周也对我部下说了一样的话就跑掉了吧!我听得很清楚喔?竟然利用赛门的纯情,你骗不了我的。」
从小时候起,我就很清楚女人这种生物有多么狡猾。不狡猾的只有妈妈。
「唔──那么,上周是谎话,现在是真的,就是这样,拜托~~」
「混蛋,别撒娇了。」
「啧……真是的,你这个反派摔角手。」
毛喃喃抱怨,拿起携带型终端机的笔在液晶萤幕上东点西点。
「我说啊──我的M9在功率从战斗转到最大时,会从脚下冒出奇怪的声音,大概是动力炉冷却装置附近。」
「哪一种声音?」
「感觉类似『叽哩叽哩叽哩』这样,像是电脑硬碟运转声音的放大版。」
「嗯──」
M9的动力来源──钯反应炉位在胸部驾驶舱正下方的腹部。若比喻成人类的内脏,正好在胃部一带,而冷却装置就安装在其后下方的位置。若是感觉敏锐的操纵兵,立刻就能察觉该处的异常声音或异变。
如果是冷却装置出了问题,一不注意,全力运转中的反应炉就会异常过热,恐怕将导致毁损。如此一来,最糟的情况就是战斗中的机体或许会无法行动。
「知道了,我会去检查。」
「拜托啦,我可不想死于整备失误。」
「你放心,还没人因我的整备送过命。」
我瞥了一眼毛的M9。仔细观察──不,就算不特别用心看,也能发现包覆机体腹部的装甲板呈现微妙的凹陷。
「……喂,毛,那是怎么回事?腹部装甲看起来好像凹了一块……」
「啊,那个呀,是在回避动作时撞上钢筋水泥的大厦,应该是那时的损伤吧?」
毛操作着终端机,毫不在意地回答。
「……这就是冷却系统异常声音的原因。外壳扭曲干扰到零件,使得气体冷却专用的风扇前端摩擦到内壳。」
「哈哈,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都是你操纵粗暴的错,绝对不是我们的整备失误。」
「这样喔──那就麻烦你们修好吧!」
说得可真是轻松。你知道光是修缮外壳就得费上多少工夫吗?考虑到今后的状况,还是一并做个应力检查比较好。但是检查用的器材非常昂贵,所以美利达岛上并未配备──零件只能送到研究部的单位或是吉翁特隆企业的工厂,然而用来更换的零件库存量并不可靠……不仅如此,这女人偏偏在自己备受「故障频繁的机体」E─005号机苦恼的这时候冒出来……!
「干嘛啦,表情这么恐怖。」
毛注意到我的眉间皱起无数深陷的直纹,如此说道。
「…………毛,你在工学领域应该也有研究吧,可以请你稍微用心对待机体吗?一般来说,装甲能冲撞到那么凹陷非常少见,普通的操纵兵在那种冲撞下早就昏倒了。」
「这也没办法嘛,敌弹不停飞过来耶!要是不进行一点勉强机动,老实说这架机体大概就回不来了。」
毛的借口总是这样。
事实上,机体损伤率最高的就是这家伙。是啦,我知道艰难的任务很多,不过像这样一次又一次东坏西损地回来,就算是我也会想抱怨。
「你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吃了不少子弹嘛!」
我双臂交叠,仰望着毛使用的M9──E─003号机,灰色装甲上到处都残留着小口径枪弹或碎片击中的痕迹。
「大部分是步兵的来福枪啦,不过就像小雨一样。」
「骗谁啊,左肩装甲的那个弹痕,是〈德什卡〉吧!」
〈德什卡〉是Degtyaryov-Shpagin DshK──也就是苏联制的十二.七mm机枪──他们自己号称十三mm。这个口径与步兵使用的七.六二mm相比可要大得多了。
「唔……」
「也有十四.五mm的弹痕。」
这是拥有远超过〈德什卡〉威力且稍具规模的大砲,毛应该是与Rk─92〈野蛮人〉干上了。在那架外观仿佛直立青蛙的机体头部,就搭载着十四.五mm的机枪。
受不了,M9的优点明明是「敌人打不着也瞄准不到」才对。
「不……那个……就是,因为敌人朝人质射击,这是为了掩护人质。」
「所以又怎样,你以为我会感动得流泪吗?在那之前就先击毁敌人,不就是这架机体的操作方针吗?嗄?」
「哎呀……我也有感到很抱歉啦,之后会尽可能小心……还你。」
毛嘟着嘴将携带型终端机塞还给我。我收下终端机,一眼浏览过点成红色的项目。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嗯,其他的去问星期五。」
「星期五」是毛使用的AI系统代号。机体AI的自我诊断与操纵兵的申报──输入双方资料后,推论发生障碍的位置,这就是〈米斯里鲁〉AS整备的惯例。
「似乎会变得很麻烦,这下子……」
「节哀顺变,再见,加油呐~」
毛随性地挥着右手离开了停机库。我顿时涌起想瞄准她的后脑杓,将携带型终端机痛快地摔过去的情绪,但我硬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对,我也一把年纪了,不能任意发飙。而且在妈妈的教诲下,我秉持不揍女人主义。
粗暴对待机体的泼辣女虽令人困扰,但相反地,有莫名奇怪原则的家伙也令人头大。
克鲁兹就是最显著的例子。
提到SRT的克鲁兹•威巴中士,他是佣兵出身的狙击手,金发碧眼的德国人。他还是个体格纤细的家伙,感觉他不如干脆辞去军职改行去当模特儿比较好。
不过他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士兵──无论是狙击或操纵AS,在部队中都是顶尖的,但是却非常讨厌训练,八成是与努力一类的事无缘的类型。
结论是天赋异秉……因为如此,他对整备中队的要求总是异于常人。
毛一离开,当我正为机体的冷却系统烦躁时,克鲁兹便走过来开口说:
「布鲁赛!你是不是随便动过我M9的武器管制系统?」
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非常不爽的事。
「我调整过,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战斗中感觉不赖地瞄准敌机时,制震系统却擅自运作了耶?」
「……这有什么不对?」
M9的武器管制系统其实很优良。多亏有强大的电脑,能够考量到机体震动、环境温度与湿度、风向与大气密度──如此种种情况,瞬间计算出最适弹道,修正瞄准。
会刻意对这样的自动瞄准机制鸡蛋里挑骨头的,就只有他而已。
克鲁兹加上夸张的比手划脚,一口气喋喋不休地说:
「因为对我来说那样不行啦!要是那边像这样咻地打来,我就啪地完蛋啦,这时候如果要那样,就得这样啦!你懂吧?」
「哪可能会懂啊!」
「啊──……那个,就像这种感觉。当敌机从那边砰砰砰打过来,像这样嘶嘶动的时候,那边就会朝对方哔哔哔哔,就是那样。懂吗?」
这家伙是白痴吗……?
「…………」
「然后FCS的那个就会像那样叽叽叫,机体这里就会摇晃,那里就扭来扭──」
「吵死了!」
我忍受不住地说:
「什么扭来扭去,少胡扯了。你莫名其妙的要求总是让我的部下感到困扰,拿出更明确的指示来。」
「耶~我说得很明确了啊!」
「若是这样,你还真是了不起的艺术家,去给我多学一点像个士兵的语汇!」
「就算你这么说……战斗中的那个没有道理可言吧?那是感觉啦,感觉!」
就是这副德行。观看战斗纪录,我知道这家伙毫不夸张地是个天才。尤其是他的射击感,即便再优秀的弹道计算软体都难以仿效。克鲁兹不晓得什么缘故,似乎对「枪」、「砲」之类的机械,甚至高速飞行的子弹轨道,均能完美地凭空想像。本人手持狙击枪做到这一地步还稍微能想像──但就连AS也能有同样的表现,这实在是令人惊讶的技能。
OK,这一点我承认,但是──
「我们又不是职业吉他手,你不能讲出稍微更明白易懂的说明吗?」
「做不到啦!这是涌现在我内心的微妙差异感!我还以为要是你们就会懂。」
「……真是,说什么任性的话。」
虽然我出口的声音很不爽,其实这家伙想表达的意思──唉,我能想像得到,也就是我们好心替他调整的武器管制系统设定,这位阿玛迪斯•莫札特并不满意。就连能够计算到一厘米误差的震动控制程式,对克鲁兹来说都是妨碍。
「简单地说,就是只把Charlie2的B等级改成手动运动管理模式就可以了吧!把控制系统与AM12的瞄准数值分离。」
「没错没错!我就是想说这个啦!怎么,布鲁赛,你明明就懂嘛!」
克鲁兹拍着头叫喊。我想告诉他,既然如此一开始就给我这么说吧!能够将你的「扭来扭去」联想到这一层的机员,在这座基地里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不过克鲁兹在感谢的同时又这么说:
「然后啊,还有下半身的冲击吸收系统。那个,从那一带的高度这样掉下来,感觉一阵『咻咚』,动起来就会噗锵噗锵地,从膝关节冒出『散光光』的感觉。然后『咚锵』一声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吱啾』。为什么呢?总觉得有沙克沙克,卡卡的感觉,驱动系统轰隆轰隆的时候,那个就会唔呣唔唔呣唔──」
「你给我适可而止!」
我从侧面踹飞热衷地挥舞双手的克鲁兹。
再来是相良•宗介中士。
跟毛与克鲁兹相比,相良绝对是列入优等生行列的操纵兵。游击队出身的他十分能体会由于物资贫乏、机体疲劳与在严苛环境下引发的问题。
性格有条有理,会完整执行作战后的查核,口头报告也都能说到重点。
他是先锋──也就是担任队伍中最先出战的队员,然而他的机体损伤却算少,他是属于冷静沉着,在牢记机体性能的前提下采取下一行动的类型。
相良是受整备员欢迎的操纵兵。不过即便是他,也常因那架恼人的试作机引起麻烦。
ARX─7〈强弩兵〉。
这是在〈米斯里鲁〉专用M9试作阶段中秘密制作的机体之一。因为装甲形状不同,因此外观看起来多少有些差异。不过基本的驱动系统与电子武装都与普通的M9一样,事实上,大多零件也能共用。
在「一般的性能」上,〈强弩兵〉与普通型(E系列)的M9几乎无异,反倒由于装备了「多余的物品」而多少担负着些微的障碍。
运动性也没有太大不同,但作战的可能时间比M9短暂许多。AS这种兵器比起战斗直升机等,需要停留在战场的时间更长,持续对敌人威胁与施压──也有这样的职责。因此,行动时间缩短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满意的事。
〈强弩兵〉会有这些问题,还有构造变得复杂──都是那个多余的系统害的。
多余的系统。
以研究部的说法,那个系统似乎称为「Λ式驱动仪」。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
说是什么会探测操纵兵的士气而增幅,使机体功效激遽提升的装备,且依状况需求也能反弹敌人的枪弹,并能破坏任何坚固的复合装甲。
研究部的雷明虽曾数度说明它的构造──但像我这种人实在无法理解。
而且要我说的话,这种可疑装置的「惊人机能」不过是梦话,要是光靠「操纵兵的干劲」就能提升机体性能,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总之,〈强弩兵〉是小队中最特别的AS──正式出战要整备时雷明一定会旁观。不是东一句「不要碰那里」,就是西一句「小心处理零件」,啰唆得令人受不了,真是的。
当我在检查克鲁兹的M9,并对部下做出种种指示时,相良•宗介靠了过来。
他紧绷着脸抿起嘴,只脱下上半身的操纵服,腋下则挟着携带型终端机。
「沙克斯中尉。」
「干什么?」
唯独他不会一天到晚叫我布鲁赛。有规矩是也不错啦!
「我有事想请教,是关于〈强弩兵〉。」
相良瞄了一眼停放在停机库角落的白色AS。总觉得他的表情莫名地不快。
「有问题吗?你出击前说过,设定都照〈R〉的要求执行了啊?」
「就是〈R〉的问题。」
〈R〉是装在〈强弩兵〉上的AI。为了整合并有效率地控制复杂的机体系统,M9系列的机体均有装置AI,若将AS比喻为马,AI正是马的头脑。
「事实上……最近〈R〉的状况很不寻常,该怎么说呢……」
相良欲言又止。一副连自己都不确定该怎么说明才好的模样。
「有发生误作动吗?」
「不。」
「声音辨识的反应速度变慢了吗?」
「速度够快。」
「在选择优先目标上有问题吗?」
「反而比以前还要灵巧许多。」
「ECS启动时引起电力不足,使得肌组件张力下滑?」
「不,MPC的管理也很理想。」
我举出的种种障碍──至今涉及AI程式引起的M9问题,相良都一一否决。
「那是怎样?说清楚,你这样让我很不耐烦耶。」
「对不起。其实是……是我自己察觉的不协调……我觉得〈R〉跟以前相较好像……好像变得『多嘴』了。」
相良以没什么信心的声音说道。
「多嘴?你是说那件事吗?从上次在香港的时候开始?」
「恐怕是。」
「……让我看看。」
我与相良走到〈强弩兵〉的停机处,开启台车上诊断用的电脑。因为已经与〈强弩兵〉以有线回路连接,身为话题主角的〈R〉随即有了回应──
《核对。维修模式,A1运作中。整备中队长请下达命令。》
〈R〉以低沉的男声说道。这声音是M9系列的AI共通的初期设定,其他操纵兵都会将AI设定为自己偏好的声音。譬如克鲁兹,便特地将日本偶像歌手的声音取样后输入,让声音说些色瞇瞇的话借此取乐。
「〈R〉,核对沟通,切换自由会话模式。」
《警告。自由会话模式已设定完毕,为了今后能提出忠告,此项设定不会变更。》
的确,感觉很不寻常。若是其他M9的AI,只会说「设定完毕」就结束了……我看了相良一眼,他一脸仿佛说着「就是这种情况」,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觉得如何?」
「嗯~如果是吉翁特隆企业的人工智能负责人员,应该会更清楚吧……」
我尝试对AI说:
「〈R〉,你最近好像说太多话了,相良很哀怨喔!」
《这是透过间接的表达,下达「抑制向操纵兵提供情报」的命令吗?》
「没错。」
《这个命令NONSENCE。我的意图是支援身为这架机体唯一操纵兵的相良中士提出各种建议,不限于机体系统情报与战术情报的领域,关于操纵兵的健康状态、生活、休闲娱乐、恋爱问题等,我也有责任。》
这下子不只我,就连相良也瞪大了眼。
「你说恋爱问题?」
《是,整备中队长。》
「真是令人吃惊,你懂恋爱吗?」
《是,整备中队长。》
拍着一张臭脸的相良的后背,我一时大笑不已。
居然会有这种回答,是谁的恶作剧呢?对贵重的实验机施加奇怪的手脚不可饶恕,但作为玩笑则实在是鬼灵精。唉,总之只要找出犯人,就能回复成原本的一般AI吧!
「呵呵……〈R〉!那么你来说说恋爱的意思吧!」
《是。恋爱对人类来说是重要的活动,恋爱是一种凄美、神圣、丰富的行为,经由这种活动,人类能获得无比的强大力量。这种看不见的力量与兵器系统的优劣无关,都能保持扭转局势的潜力。》
我笑得更厉害。
「哎呀,这下可输给对方了。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浪漫AI啊!对吧,相良?」
「是,不过我不认为这只是某人单纯的恶作剧……」
相良如今仍旧无法释然。
「如果不是恶作剧,大概就是那个雷明大姐的缘故吧?那名研究部的技术军官一定是让这家伙听过自己创作的诗之类的,因此〈R〉才会染上奇怪的癖好,哇哈哈!」
此时出现新的发言:
「你说谁让〈R〉听诗了?」
回过头,是研究部的诺拉•雷明少尉。她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子,穿着卡其制服,是跟泰丝塔罗莎上校等部分女性军官穿着的同样款式。
「哎呀,这下可抱歉了,少尉。」
我耸耸肩,雷明的眼底蕴含冰冷的光芒。
「相良中士,关于〈R〉的问题请找我而不是找中尉商量,〈R〉的程式与Λ式驱动仪有密切的关连,以中尉的知识应该无法胜任。」
这很明显就是轻视我的态度。这个从研究部借调的,来自MIT一本正经的金发女,我一点也不喜欢。
「是……不过──」
「之后由我处理,你可以离开了,辛苦了。」
相良瞧了我的样子一眼。
「好了,相良,去吧!」
「…………收到,我先走了。」
相良离开此处后,雷明频频敲着眼前的键盘。
「是否变更过任何设定?」
「并没有,只是听〈R〉说笑话。」
「中尉,抱歉我十分僭越,以你的知识擅自操弄〈强弩兵〉会造成他人的麻烦,我以前就应该说明过这架机体的贵重性……」
雷明以不存丝毫善意的声音说道。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是把我当作乡下的脚踏车修理工人还是什么的吗?
「所以怎样?你是说我会弄坏这家伙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若是说战队今后的命运都背负在这架机体上也不为过,希望你多少也慎重地对待这架机体。」
「真是拐弯抹角的说法,请别在意阶级,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如何?大小姐?」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雷明眼神锐利地瞪向我:
「虽说像你这种愚钝的壮汉可能不了解,但这架机体真的很重要,这是程度可匹敌核子武器诞生的革命性系统。若以为这只是M9中『古怪的实验机』,实在令人困扰。」
「是吗?」
「还有──相良中士每次都赌上生命使用这架机体。再说得白一点好了,你们只要在安全的地方随便修整一下机械,就能领到薪水。」
「…………」
脑袋火冒三丈,但总算是压了下来。不过雷明接下来的话还是令我爆发了。
「可是他们不一样,如果机体有任何不对劲,若是害相良与梅莉莎他们送命,你打算要怎样偿还呢?我──」
「我随时随地都拚了命……!」
我粗暴地揪住雷明的襟口大吼:
「你知道我在作战中都以什么心情等待他们吗?你能想像我对十字架祈祷──『不管机体怎样都无所谓,请让那些孩子们平安回来』的样子吗?毛、克鲁兹、史派克九死一生后,我面对那些整备资料有多么烦恼与痛苦,你会懂吗?嗄?」
突如其来的状况,比起畏惧──雷明看来更偏向吃惊。周遭的整备机员的惊讶视线也聚集在我与她身上。
我立刻回神。
抱歉,妈妈,我对女人出手了。
「……唉,抱歉,我有点睡眠不足,脾气暴躁了些。」
我放开雷明,算是道歉似地整理她的领带。雷明毫无反应,茫然地仰头看着我。
「算了……你说得是,我会尽量小心。」
想一想,雷明也处于艰难的立场。这位大小姐不曾有过从军经验而且又是大学出身,可以想像得到,她处在一群粗鲁的整备兵中,自然会觉得难以立足。
「再见,〈R〉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就说吧!」
我迈开大步──不过仍像是对部下耍帅似的──快步离开原地。
受不了,都一把年纪了,还露出如此丑态。
的确,我们整备中队不用在战场卖命。我自从进入〈米斯里鲁〉后称得上在战斗中与子弹交手的经验,也只有八月那次培利欧群岛在〈De Danann〉上的时候。
可是,我对那个臭女人说的可不是谎言。我希望大家都能顺利回来,所以认真地检查机体,无论多么疲倦也不曾草率处理,就算操纵兵口无遮拦,我也都硬忍下来。
在这基地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加入〈米斯里鲁〉前被美国陆军革职的理由。
我所整备的M6在库德斯坦的战斗中由于机能缺陷而惨遭击破。受到应该能简单避开的对战车飞弹直击,操纵兵当场死亡。我方还有两名步兵被遭到击倒的机体压死,其中一人痛苦挣扎到最后。
受到整备失误的质疑,我成为众矢之的。至今仍想不透,虽说如此,也不能断定并非我的失误。违背律师的建议,我承认自己的失误,因为我没有自信。
所以现在我很认真。
为了不让那种状况再次发生。
为了能擡头挺胸送他们上战场。
可是,做到现在发生种种事情,我也开始心力交瘁,或许是该找下一个职场了……
心情郁闷时,最好就是去小酌一杯。一天的工作结束,我走向基地唯一的酒吧。
第十一整备中队的指定席──也就是昏暗店面的入口附近,桌席空无一人,部下们似乎都还未出现。
我点了生啤酒等了一会儿,店老板便拿着西班牙辣香肠、马铃薯沙拉、炸鱼片及一瓶波旁威士忌走了过来。虽然是十分豪华的餐点──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脸讶异地询问,老板哼地一声,以下巴朝吧台里面的座位点了点。
「是那边的客人叫的,他们请客。」
一看去,那个座位──总是由SRT的人占据的吧台坐着几名身穿战斗服的年轻人,他们一起看向这里,并举起各自的杯子。
梅莉莎•毛是满溢着啤酒的大酒杯。
克鲁兹•威巴是装着苏格兰威士忌的厚底酒杯。
相良•宗介则是倒满柳橙汁的平底杯。

「布鲁赛,平常谢谢你的照顾!」
毛代表三人喊道。
我一时之间呆掉了,一面努力假装泰然镇定,握起酒瓶微微朝他们举起。我的眼角有一点湿热,不过这对他们要保密。
……唉,托他们的福我又有干劲了。他们也是有可爱的地方嘛!
「……那,要开吗?」
老板问。
「开什么?」
「蠢蛋,我是说那瓶酒啊!那可是布兰登金牌,在这个基地是很难到手的珍品喔!」
「喔…喔,那就不加冰……等等,布兰登?他们请我喝这么贵的酒吗……该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老板露牙奸笑:
「不是他们,这瓶威士忌是另一个客人请你的,那个客人现在已经回去了,还要我顺便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现在才发现,有个小信封以胶带贴在酒瓶上。拿下信封,看了里面的纸条──
上面如此写着:
《对不起,我会用力反省。
我们就别再彼此针锋相对了,好吗?
诺拉》
「唔……」
我仔细地折起信纸,放入胸前的口袋低语:
「什么嘛,还是个好女人嘛!」
老板豪迈地笑着离开了。
就算不喝酒,今晚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很不错了。稍微小酌一下然后好好休息,明天也要勤奋地工作。
这份工作还真是令人舍不得放手。
[完]
简报
这段插曲是在长篇集《动荡的Into the blue》事件后,九月上旬到中旬间发生的事。而关于〈米斯里鲁〉西太平洋战队的司令官──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上校是如何跑到小要等人就读的阵代高中上课的故事,则是收录在《靠不住的六法全书?》的短篇──〈女神前往日本(受难篇)〉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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