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声
本章 22,975 字 约 57 分钟
极北之声
你相信神吗?
若有人如此询问,我──安德鲁•S•卡力林只会这么回复:
「以前不相信,再来尝试相信,之后又不信了。」
在无神论者的社会受教育成长,仍在其中学会值得去爱的种种事物,而这一切却又全被夺走。我就是这样的男人。
你相信命运吗?
若有人如此询问,我的答复则恰恰相反:
「过去相信,再来学会抵抗,之后还是信了。」
神或命运,探究到底其实是类似的概念,几乎可说是相等。对类似的概念却秉持完全相反立场的我是否很矛盾呢?也不能一味如此判定,矛盾正是走遍世界立于压倒性地位的真理,更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要素之一。
部属视我为「审慎的乐观主义者 」,认为我与泰丝塔罗莎上校、马德加斯中校属于同类──拥有领导者必然且不可欠缺资质的人。
这类人无论处于如何苛刻的情况都不会败给悲观的诱惑,但也不会抱希望性的观测,仅是默默地为其所能为。圣雄甘地、曼德拉、达赖喇嘛与德蕾莎修女,他们都是「审慎的乐观主义者」。部属当然不认为我是如此伟大的人物,却觉得我应该也是这类人之一。
但他们错了,并非如此。
真实的我──当下的我已臣服于命运,不过是一名在湍急河流中竭尽力气,费尽千辛万苦才抓住突出岸边枯枝的男人。
命运──
这是超越人类智慧,狂暴地推动一切的傲慢意志,甚至或许是完全相反的意志。那名少年也模糊地察觉这一点而开始与之对抗。
他与我之间除了偶然之外应该也隐含着什么,但有这种感觉的恐怕只有我吧……
*
我与他初次相遇是在比冰冻大地更北,被呼啸不绝冰点下寒气所支配的大海中央。
北极海的海中。
那大约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当时是美利坚合众国与苏维埃联邦的关系再度重燃──或正处于冷却的时代。数千发战略核子武器将全人类燃烧殆尽的危险性远比七○年代高涨,世界成为东、西两阵营的寂静战场,连无人居住的海域也不例外──不,这种地带甚至反倒往往成为最前线。
冰冷战争的寒冷舞台,看不见任何人的作战。
就连当事者也无法实际目睹这场战斗的战场,而我凑巧处于这个现场。
「K─244」。
这是我所搭乘的潜舰名。
又名「671RTM计划舰」或「鲨鱼级核能水中巡洋舰」,在西方国家阵营也称「Victor III」。
这艘潜舰担任类似美国「攻击型核潜」的职责。虽没有攻击美国本土的核弹,却负有护卫搭载战略核弹的核能潜舰,兼任监视与追踪敌舰,必要时攻击使其无力化的任务。
由于「K─244」是极度静肃、高速,索敌性能也很优越的新锐潜舰,因此常被交派特殊任务──横渡北极海,接近北美大陆的沿岸地区,在该区域收集种种情报。
这是一份高度危险却乏味的工作。
在潜航下将天线探出海面搜集通讯与电子情报。分析美军平日使用的电子仪器于环境残留的痕迹,可做为比对潜入美国五角大厦与美国国家安全局之苏联间谍带回的情报是否一致无误的线索。此任务现在也作为经常性任务被执行着。
任务可能数天就结束,也可能长达数个月。
熟知西方通讯仪器且擅长多种西方语言的我,也常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受命与潜舰的情报收集任务同行。
K─244虽是新锐,但也不过是一般船舰,不像〈Tuatha De Danann〉这等以超级AI控制,能几乎无声地以五十节速力前进的超级潜舰。在美军掌握制海权的海中光是移动十哩就需要麻烦的警戒与机动,改变收集情报的天线方向就耗上大半天也不稀奇。
对我这名出身陆军特种部队的下级士官来说,被关在潜行于冰点海域,直径数十公尺的钢铁罐中几个星期,绝非一件愉快的工作。
在不分昼夜的潜舰内生活起居,每隔三十分钟一次集合情报收集的仪器整理记录,与无趣的政治军官针对党纲进行空泛的讨论。而身为陆地下级士官的我自然不可能被分到高级的单人房,狭小的上舖就是我的个人空间。
这样的每一天不断持续着。
我为数极少的娱乐不过是写写回国后打算交给妻子的信,以及私下偷偷阅读威廉•布雷克的诗集。写给妻子的书信要接受检查,而携带布雷克──英国人──的诗集这件事倒有点算是渎职行为。
另外还有一项娱乐。
那就是与K─244的舰长──赛格•哈伐洛夫中校对话。哈伐洛夫舰长当时年约四十五,是个豪爽的大胃王。
如我承父之名「赛格维奇」所示,我的父亲也叫赛格,加上与他乘舰第一天还聊到,原来两人是列宁格勒出身的同乡。据说他有一名独子出征阿富汗,想详细询问半年前仍在那里作战的我该地的现状,我也在能回答的范围内告诉舰长阿富汗的情况。
哈伐洛夫舰长有时会找我一起用餐,述说各种经验谈。对陆军出身的我而言或许很讽刺,但如今我身为军官的气度有部分是从海军的他身上学来的。
在那一天时,我也受邀与哈伐洛夫舰长一同午餐。
甚至还记得当时的话题。
我们随口漫谈着最后的俄罗斯皇帝尼古拉二世的传说──他留下的黄金的闲话。或许是因为处在革命后的混乱时代,尼古拉二世有各式各样的谜团与真伪不明的传说。根据历史记载,尼古拉已与家人被新政府执行死刑,但事实上他有个美丽的女儿幸存下来,不知是远渡德国、法国还是美国过着动乱的生涯……类似诸如此类的说法。
黄金的话题也是这类传说之一,据说尼古拉被处刑前夕,将其莫大资产的藏匿场所交付给忠诚的近卫兵。
(是真的,同志。常听到类似的说法,但我觉得这个的可信度很高喔。)
哈伐洛夫一脸正经八百地对我说。我根本一点都不相信,但还是问他──「那么,黄金究竟藏在哪里呢?」
好,说到藏匿的财产到底被藏在哪里──
哈伐洛夫舰长的话正来到高潮,水手却走上前打断我们对话,因此至今我仍不知道黄金的藏匿地点。接下来,我与舰长受到突然事态的影响,完全没有时间悠闲地谈话。
水手的本意是悄悄禀告舰长,但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声纳室送来报告,北东十公里处冰上似乎有架类似大客机的机体紧急迫降──)
我记得很清楚。
那名水手确实是这么说的。
之后才知道,正确位置是北北东,方位○三二,距离约十一公里。
无人知晓客机坠落的原因。就连能掌握该空域一切通讯的我也只能迳自推测。
该客机──MUS113班机是波音747型,属于日本最大航空公司武藏航空的财产,是沿着从东京国际机场飞向安克拉治再前往伦敦路线的班机。当时的国际线客机大多仍无法以中途不加油的方式从极东飞往欧洲。
记得那时北极海海面的天候恶劣,但我不认为遥遥一万两千哩高空上的国际航班高度会受到严重影响。当时西方媒体散播出机体维护不良与机长有精神疾病的说法,至于这是否为直接理由,并非航空事故专家的我无法予以评论。
但就我所知的通讯记录来看,那艘MUS113班机应该飞行得很顺利。但接着异变就发生了,第三引擎突如其来地起火,左方主翼大半脱落。安全性设计周密的B747机型拥有即便如此仍能继续飞行下去的设计,但是厄运却接二连三,就连左侧的水平尾翼也失去机能。
理由不明。究竟是炸飞的主翼残骸撞上尾翼区域造成,或是因为油压系统受到无法轻忽的损伤呢?
我透过无线电纪录,直接听到尽力保持冷静,并压抑自己语气颤抖的113班机机长的声音。
机长的名字是堀田。
堀田在这场事故中最后未能生还,还被不负责任的日本媒体描绘得像意外的主谋。然而意外发生后他的操纵表现可说是英雄。原本就算在空中解体也不奇怪的客机,从几乎无法操纵的状态成功回到可称为「紧急迫降」的程度。
然而很遗憾,全世界在恶劣天候下能收到他发出之通讯的唯有K─244(更加抱憾的是,依据克林姆林宫的决定,该记录被视为永久性机密)。在后述情况下,该事件因黑盒子无法回收,永远无人知道正确原因便终结了,正如哈伐洛夫舰长说到一半便收口的,关于尼古拉二世藏匿财产的所在地一样,成为历史的谜团消失无踪。
继续回到意外当时。
我与资深声纳员比对彼此的情报后,做出113班机仍在北极海冰上的结论。因为紧急迫降剧烈,却无大爆炸的纪录,也未观测到客机破冰没入海中的声音。
此外,机内甚至还有残存生还者的可能性。
虽位于北极海,但意外发生的地点冰层并不怎么厚,若放置不管,客机有沉入海中的危险。就算不沉没,也能轻易想见海面的恶劣天气──冰点下的风暴──将会残酷地给予或许受伤生还的人们致命一击。
美国或加拿大的救援队伍应该已朝现场出发,但无法预测他们何时才会抵达。话说回来,那时西方诸国应该也未掌握客机是否坠机,或是意外发生地点在哪里。
潜舰的资深军官均主张前往救援。就算没有幸存者,也应该尽可能搜集情报。
唯一的政治军官──由于他的职责所在,怪罪他也没道理──自然反对。K─244正在极机密的情报搜集任务途中,被视为不存在于此海域,并基于北海舰队司令部的指示被命令禁止通讯。
可是,紧急迫降的113班机周围数十公里,只有我们K─244的船员。
五分钟左右的讨论后,哈伐洛夫舰长对船员如此宣布:
原速前进,右舷,航道030。
舰长无视司令部的命令选择前往救援。这项决定将对他的军旅生涯造成多么深刻的伤害──他明知这一点仍下此决定。
K─244抵达事故海域时,约为九○分钟后。
哈伐洛夫舰长首先让潜舰上浮,尽可能接近冰层再伸出潜望镜,然后对默默待在司令室一角的我招手──
(上士,你来看看。)
舰长开口催促我去看潜望镜。我明白舰长叫我观察的理由──因为这艘潜舰中,从阿富汗回来的我拥有最多目击「坠机」的经历。
我第一次透过潜舰的潜望镜观察外界,但自然称不上愉快。眼里所见的冰上景观是昏暗的铅灰色天空与呼啸的暴风雪,以及远方朦胧漂浮着的某个漆黑块状物。当时明明是大白天,却几乎一片漆黑。
我不太清楚如何操作潜望镜,便询问舰长:
(怎么调倍率?)
(按这个钮。)
在舰长手指的引导下,我切换了潜望镜的倍率。
在激烈的暴风雪下非常不鲜明,但黑色团块确实是波音公司的B747型客机。看来没酿成火灾,而好不容易才看清的机壳上印着「MUSASI AIRLINE」的文字。
113班机的机体自主翼后方一分为二,前半以朝右舷倾斜的模样大半没入冰层,而从潜舰以目测观察,后半则落在与前半部相隔四百公尺远的位置。脱落的引擎与大量机体残骸散布在周遭。
(比想像得还严重。)
舰长声音一沉。
(是,但似乎未发生严重火灾。)
(你认为会有生还者吗?)
折断的机体前半,有部分摔烂到看不出原状,只能抱持悲观的态度。可是后半或许还有希望。除了失去尾翼,相比之下看来损伤较轻,最重要的客舱也还在。多数空难中,生还者较多的部分其实在机体后半,因为那是受到紧急迫降与坠落冲击最轻微的部分,乘客得救的可能性也提高。
在阿富汗时也是如此,被当地使用美制刺针飞弹的游击队击坠的苏联军直升机或运输机,前舱飞行员得救的个案稀少,但后半部人员幸存的案例倒是时有所见──话说回来,幸存的机员之后大多被游击队抓走,迎向更残酷的生命终点。
总之,或许仍有生还者。
离开潜望镜后,我便告诉舰长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了。)
哈伐洛夫舰长收起潜望镜,沉思一阵后下令让潜舰接近至客机后半并破冰上浮。
(先搜索后半部。)
舰长摘下帽子摸摸头顶说着:
(里面情况恐怕很凄惨,需要见惯尸体的人,你可以去吗?)
(是。)
我立刻答应。
(先派四人过去,有危险就立刻回来。)
(人选呢?)
(你选吧,找两位力气大的水手与一位经验丰富的士官。)
(知道了。)
我随即离开司令室。
在数几星期的舰内生活中,我大致掌握了主要船员的能力与经验,因此并未耗上太多时间挑人选。
首先带上轮机部的奥斯基上士。奥斯基出身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 的矿工家庭,登山经验也很丰富,头脑聪明并富有观察力。与他商量再选出最后两名水手,迅速整装后,我们便离开浮出水面的K─244。
身着完全防寒配备之后钻出狭窄的舱门,费上三人份的力气拖出橡胶艇,实在是相当折腾人的作业。
由于外头的风雪剧烈,寒气自长靴与护目镜的缝隙窜进来。若停留在这种天气中两小时以上,就算是毫发无伤的人应该也很难活下来。
耗费一番气力离开K─244移动到冰面,我们徒步走向坠机机体的后半部。立足点恶劣,风雪中还看不清楚走在最后的奥斯基身影。天气似乎比从潜望镜观察时更恶化。
或许有相同感想,一名水手吐露着内心不安,迂回地对我说:「也许回头比较好。」但奥斯基则开口:「别说蠢话,快前进──」并拍拍水手的背。
接近一看才知道,113班机比预料的情况更惨烈。机体后半面朝我们的外壳破裂,寒风也灌进客舱。
后方水手不小心绊到某个坚硬物体摔跤,他本想咒骂,却冒出低声惨叫。
他踢到的东西是结冻的人体下半身。
应该没必要详细说明空难尸体的惨状。数百公里时速的冲撞毫不留情地毁坏了脆弱易逝的人体,面对这残忍无情的破坏,任何感伤也无法成形。我还是新兵时也看过一样──不,更凄惨的尸体,而受到强大冲击。我当然吐了,并且好几年都在恶梦中呻吟。
稍微花点时间安抚轻微惊慌的水手,打了几巴掌喝叱几声,好不容易才让他听进我与奥斯基的话。之后观察机体周遭,以登山绳从机体被切开的圆筒状断面部分进入客舱。
客舱内根本就是地狱。
机体前方损伤惨重,尸横遍野,尸体因温度低于冰点而结冰,几乎未散发尸臭,算是帮了大忙。即便如此,其中一名水手似乎仍无法忍受地摘下面罩,在现场频频呕吐,而就连呕吐物也在地面迅速结冻。
机体后头情况还好,每个座位上都是像睡着般一动也不动的乘客。
(果然还是没救了。)
奥斯基沉重地说:
(没有生还者,要去客机前半部搜索吗?)
我希望尽可能有成果,譬如生还者或通话记录器。是否能找出这些,也关系到能否协助违反北海舰队司令部的命令上浮潜舰的哈伐洛夫舰长。就算扣除人道理由,也能成为祖国应对西方政府政治人情的材料。
但以手电筒探照的客舱,是唯有风声飒飒作响的死亡世界。
不。
我在这片死亡世界看到生命的迹象。我注意到后方客舱右舷有一排空位,是三人座。稍作察看,没有机内杂志,且两个座位的椅背倾倒,另一个位子则残留微微血迹。
或许有几个人在紧急迫降后离开了座椅。
我们更加滴水不漏地寻遍客舱,以不输风声的音量不断叫唤:「有没有人啊──」没有回应。就算这样,依然不死心地搜查客舱下方的货舱。货舱因激烈冲击而扭曲变形,衣着厚重的我们要穿门而入因而狭隘难行,不过运用随身斧与油压千斤顶后勉强钻了进去。
(同志,这里……)
(是,风力弱下来了。)
放眼望去都是压烂货柜的区域与外头的风暴隔绝,冷冻库般的环境虽相差无几,但体感温度好歹也接近二十度。
而他们就在货舱里头。
成人男性、女性,以及孩童。这三人裹着尽可能搜集到的毛毯与衣物,包成一团。
男人已经丧命,腹部受了重伤且似乎大量出血,是二十余岁的东方人,死因恐怕是出血与失温,应该是负伤带上其他两人移动到这个能避寒的货舱。
东方裔女性与孩童仍一息尚存。不知道他们是死去男人的妻儿,或只是偶然并坐的陌生人,不过,女子与孩童看来是受到男人掩护而窝在货舱角落。
女子也还年轻,看起来是二十余岁。
后来回想,她应该是母亲,在变得冰冷的男人下方保护孩子似地蜷缩着。她是有一头乌黑长发的美丽女子,当我用英文问她:「还好吗?」她只回答:「救救孩子。」从语调听起来,我判断她是日本人,所以接着用日语说道:
(没错,我们来救你们了。)
自加入特种部队起,我在总参谋部情报总局 学过多国语言。
日语也是其中之一。
七○年代曾有在东京苏联大使馆值勤一年的经验,也从事一些非法活动。根据能自在运用日语的KGB情报员所说,我的日语发音几乎完美到接近当地口音,但用词僵硬,完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
若要更正确地重现我当时说的话,其实是这样──
(是,救援来了。)
虽是这种遣词用字,仍让她吐出安心的叹息。她递出在酷寒中虚弱到极点的孩童,再度以日语说:「请救救孩子。」
孩童约四、五岁,最初以为是女孩,但后来发现是个男孩。他抱着头戴礼帽看似胖嘟嘟老鼠的玩偶,忐忑不安地盯着我与奥斯基。
(没事了,小朋友。跟叔叔一起去温暖的地方。)
奥斯基以俄语说着,连同毛毯抱起裹在其中的孩子。被带离母亲身边而害怕的孩子突然哭出来,在奥斯基手中手脚并用地挣扎。
(妈妈──!)
孩子以日语大叫。
母亲则不顾己身的衰弱,以在货舱内都能清晰听见的音量对自己的孩子说:
(不要哭,去吧!)

日语很难,有时总会透露预料不到的深奥,例如现在。她是指「去」,还是「活下去」呢?我不懂,八成两者都有。
而紧接着,冒出那道声响。
一开始还很微弱,仿佛汽水的冒气声,内心只稍稍怀疑一下那是由于处于异常环境,自己耳朵产生的幻听,但声音终于变大而宏亮,不知不觉间宛如响彻演奏厅的掌声。
这是裂冰声,客机就要沉没。
即便处于冰点下的暴风雪中,冰层仍无法承受坠落机体的重量。
已经不允许片刻的犹豫。
要从一名成人便不易通过的货舱带回负伤者更是辛苦,三人以登山绳将母亲拉出开始倾斜的货舱,而当抱着孩子的奥斯基爬出去时,宛如鼓掌般的声音已成更响亮的轰声。
天花板变形撕裂,机体开始沉入冰点下的海。大量螺丝发出激烈的异常声响,我们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匍匐似地脱离坠机的机体。
跳到摇摇晃晃的冰面后仍无法安心。如果磨磨蹭蹭,我们踏的冰也会粉碎,最后甚至与机体一起被拖入海中。
而我的担心成为现实。
让抱着孩子的奥斯基先走一步,我与另一名水手撑住母亲,意图跳越冰层的裂缝,此时,我们所站的位置大幅倾斜裂成两半。这时冒出一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恶魔哀嚎,后方响起坠落机体逐渐被拖进黑暗中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将冰斧插进冰层,免于摔入漆黑的裂缝中。
但水手与母亲则相反。
两人滑进冰层裂缝,随时会被冰冷海水吞噬。水手恐慌并拚命叫唤,却因轰声隆隆加上说的是家乡的乌克兰语,我听不懂。母亲则连惨叫的力气也不剩,仅无力地仰望我。
若伸手,还能救起两人之一。
只有其中一人。
处于看不清对方脸孔的昏暗与激烈晃动的视野中,我最多只有三秒的时间。
只有三秒而已。
结论是,我将手伸向水手。相距约两英尺的他比较近,而且他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这次意外并无直接关联,回乡后也有等着他的情人、家人。另一方面,那名母亲腹部遭受强烈擦撞,从症状看来似乎诸多内脏受损,加上失温,即便牺牲水手带她回去,舰内的医疗设施是否能保住她一命也很难说。
无论如何,我做了选择。
抓住挣扎水手的袖子,费力撑起对方身体的我越过水手看着她,看着滑进破裂冰层并被吸入开着漆黑大口冰海的她。她大概本来便无体力残存,但既未惨叫,也未流露恐惧与绝望,而是从容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坠入深沉的黑暗。她的身影散发某种虚幻与美丽。
她并未看我,而是后方更遥远的奥斯基他们。她注视奥斯基怀中少年的眼眸。
失去血色的唇瓣虚弱地活动,她说了些什么──
「奋战吧──」
在我看来,她是这么说的。

她随后便被黑暗吞噬,再也没有浮起来。
(同志!动作快!)
奥斯基他们呼喊着并将登山绳丢了过来,我这才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危在旦夕,哪里还有余力祈求她瞑目。我们拚命从逐渐沉没的机体中逃生。
甚至无法好好看沉没的机体一眼,只听见声响,不禁让人感觉仿佛某个掌管死亡的恐怖异界巨人就在我们背后激动地痛苦挣扎,以剧烈的音量朝我们诅咒。
结果,最后也没能搜索机体的前半部。
在带着唯一生还的少年返回K─244的期间,相隔几百公尺外的机体前半部也开始倾斜,当我们抵达潜舰时便发出巨响沉入北极海。
从舱门进入潜舰,并将少年交给军医之后,我才脱下防寒装备。未能救起母亲让我们意志消沉,我也感到强烈疲惫,全身也因寒冷而僵硬。取代母亲被救起的水手陷入轻微惊吓的状态,如发出呓语般呢喃着自责的话:
(虽然得救──)
(我死了算了──)
(抛弃了她──)
他的一言一语戳刺着我的内心。应该被苛责的不是他,而是做出选择的我。
我没办法担任安慰水手的角色,于是在奥斯基耳边悄声说:「他就交给你了。」之后离开甲板前往相邻的隔间,直到接近医务室,发现哈伐洛夫舰长正巧从通道走过来。
(机体似乎完全沉没了。)
说完,舰长将手上的整瓶伏特加塞给我:
(喝吧,你的表情跟死人一样。)
(是。)
我照他吩咐直接对瓶豪饮一口。火热的液体从喉咙直奔胃部,好不容易才吐出像个人类的叹息──
(只救出一个人。)
(够了,做得很好。)
舰长拍拍我的背说。
(孩子的情况怎样?)
(我正要去探视,一起来吧。)
(是。)
进入医务室后,我默默旁听舰长与军医的对话。
少年冻伤的程度似乎很轻微,无须担心指头因冻伤坏死一类的状况,据说现在正安稳地沉睡着。
(是日本人吗?)
(应该是。)
(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吗?)
军医耸耸肩看向我。
(请让我看看他的携带物品。)
我出声请求后,军医便以下腭点向放在桌面的少年衣物与玩偶:
(全部就那些。)
衣物在医务室因无法脱下而被剪开,变得支离破碎。翻查一番,及膝短裤的内里留有文字,我想应该是姓名。签字笔的文字渗进布料,很难看懂,但仍能看出是平假名──
「さがらそうすけ(SAGARA SOUSUKE)。」
只有这些。
这些就是表示他身分的一切。
K─244潜舰于两天后踏上了前往北海舰队司令部基地的回程航道。我对军方与共产党将怎么判断我们违反命令前往执行救援之事感到忧心忡忡,不过航海过程本身则是一片平稳。
声纳员又宣布英国新型潜舰正在追踪我舰,这已是习以为常的游戏。事实上,当K─244接近巴伦支海时,他们便中断追踪,返回斯瓦尔巴特诸岛近海的海域(虽然也探测到擦身而过的我方最新锐潜舰出击的迹象,此情报至今仍视为最高机密,听说该新锐潜舰在那次航海中因「意外事故」而沉没)。
总之,舰内唯一会说日语的我兼任军医与他之间的翻译,照顾起那名幼弱的少年──SAGARA•SOUSUKE。
一开始,少年几乎不回应我的呼唤。大概是感到害怕,我想坠机事故的冲击果然仍对他造成心理创伤。
初次听到他完整说话,是在救援行动后第四天的早晨。我一如往常尝试制式化的询问与叫唤:
──饿了吗?
──有想要的东西吗?
──很快就能回家喔。
──不用担心。
少年还是毫无反应。我几乎是「举双手」投降地摇摇头,打算去医务室另一侧的折椅坐下。但由于连续熬夜整理窃听的通讯情报而累积不少疲惫,我那时在潮湿的地板上失足滑倒,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桌子避免跌跤的样子,从旁看来应该很滑稽。
少年仍然没有笑,他眼神专注地盯着耸肩自嘲的我说:「不要紧吗?」
(是,不要紧。)
我如此回复,并对少年开口说话感到吃惊。
(你也不要紧吗?)
我当场顺势反问,少年也回问:
(妈妈在哪里?)
我顿时支吾。该怎么告诉他呢?我不知道──
(你的母亲……)
(死了吗?)
沉默应该持续了数十秒吧。无能为力,最后我老实承认:
(没错,死了。)
他并未立刻哭出来。
紧拥破破烂烂的玩偶,一时之间似乎正将我说的话转换成幼童的语言,缓慢反刍。
(我也要死,妈妈好可怜。)
他最后如此低语,开始滴滴答答地流泪哭泣。我当场伫立难行,只能低垂着头。想出几句陈腐的安慰话语,却说不出口,因为让他的「妈妈」远去的人正是我。
如今客观地思考,我的决定仍是无可奈何的作法,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即便如此,幼小少年的话语仍在我的内心烙下阴影。
或许我还能多做些什么努力。
这个事实常不断责备我,对他感到无能为力的愧疚。自然,他丝毫不知道这些事。
至今我还是无法告诉他当时的真相,他甚至不知道当时那些人之中有我。
我甘心接受不诚实的指责。
但就是说不出口。
人们都误解了我。
即使拥有身为战士与指挥官的相称技能与经验,我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男人。
而在抵达港湾前,我与他共度大多数的时光。
他所居住的城镇。
他的母亲制作的料理。
生活在附近的猫。
聊着这些片段的点点滴滴,他具体的居住地点以及生长在哪种家庭虽然都不明,但仍想像得出他受到双亲深厚的疼爱。
他叫我「安大叔」,我则叫他「SOUSUKE」。再想到现在与他的关系甚至令人觉得颇幽默,我也曾说了些自己的往事,但就与其他大部分对话一样,他应该都不记得了。
他说什么就是不放开怀中的玩偶。靠岸前,我指着玩偶取笑他:「跟小女生一样。」他依然不放掉玩偶,只是瞪着我说:
(没关系,它由我来保护。)

我至今也认为塑成人类性格的是诞生后的过程与经验,但他肯定是天性向善的生物。
他绝对不强大,内心也恐惧着动乱与战争。
但有一点肯定不会错──
SAGARA•SOUSUKE真的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K─244抵达司令部基地之后,我的任务也结束了。
然而却未被允许离舰。包括我在内所有船员均受命于靠港的潜舰内待机,唯独哈伐洛夫舰长因先被传唤前往司令部而离开潜舰。
趁舰长不在,有军官带着几名士兵造访潜舰带走SOUSUKE。擅长日语的KGB军官也与之同行,以刻意的轻柔安抚声对他说:「来,过来。」
我当然没有上前制止的资格,而且我认为自己牺牲奉献的党部与军队应该不会使小孩受苦。我只挥挥手说:「没事的,好好照顾自己。」目送不安的少年离开潜舰。
哈伐洛夫舰长并未返回潜舰。
不仅如此,我也无法与舰长再次见面。在港口待命的第二天,带走哈伐洛夫舰长的同一批人马将我传唤出来,走出铅灰色天际的军港。到达司令部之后,毫无慰劳之词便遭受严格的审问。
甚至连睡眠也不被允许的状况下,不知名军官的质询一直持续着。
说明当初被指派的任务是什么。
为何放弃任务?
舰内有谁同意这个行动?
舰长当时如何应对?
如何说服反对的政治军官?
真的没有其他生还者吗?
为何不反对舰长?
不认为这是重大的反叛行为吗?
随着审问进行,我隐约察觉哈伐洛夫舰长解释这次行动为「一切都是自己的独断,包括卡力林在内的船员毫无责任。」这就是他的用意。我一直模棱两可地回答,三天后便被释放。苏联特种部队的审问训练教官,要比他们来得难对付多了。
无视于我们至少尽力救出一名生还者,也完全未被赞赏。受到同样审问的K─244船员为此大受打击。
听说哈伐洛夫中校就此被解除舰长职务,并调到极东舰队──但肯定并非如此,八成是被下放到西伯利亚过着艰辛的生活。
回到列宁格勒的家之后,我一如往常地忍耐妻子的挖苦,然后尝试搜集自己所能找到的相关新闻。
坠落的武藏航空客机仍于北极海行踪成谜。机组员、乘客等人员──毫无幸免,所有人均无生还希望,空难原因与紧急迫降地点均不明。
苏联政府无意公开事故时海军潜舰正处于事故地点一事。船员均被下达缄口令,K─244的航海任务被当作不存在,自然,SAGARA•SOUSUKE生还也完全不为人知。
日后我找到当时的日本新闻,并在死者中寻找「SAGARA」的姓氏,但很奇怪,没有任何名叫「SAGARA」的乘客。
是双亲离婚,或是私生子?还是说衣物上的名字原本就是错的,然而年幼的他并未纠正我?一切都不清楚,
总之机上没有名叫「SAGARA•SOUSUKE」的乘客,想寻找他家人的尝试也因此变得几乎不可能(而且到我能自由前往日本时,该事故也因时间久远而在人们记忆中淡薄了)。
少年由于大国的政治方便,就这样被视为死亡,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得知他之后的情况。
掌握到线索,是在四年后。
我再度出征阿富汗,在与当地认识的KGB情报军官闲聊无意提及的对话中,我得知了一件事。
KGB的某单位有一个非常特别的部门,据说是搜集年幼的外国人孩童,将他们培育成暗杀者的机构。
「刀 」。
不知道原始名称为何,但一般都如此称呼该部门。
那位KGB军官说在「刀」的训练所也有看到日本孩子。有个在四年前某天被与海军关系深厚的KGB军官带来的孩子──现在正好八岁左右的少年,获得非常优秀的成绩。
仅仅如此,我的直觉便告诉我──
我所信赖的祖国,将那名温柔孱弱的少年培养成了暗杀者。
*
我在阿富汗从事作战行动的时期大致划分为三次。
第一次是在攻击阿富汗开始前后。我参加暗杀当时阿富汗掌权的阿敏议长的任务,担任镇压宅邸任务的一员。当时年纪尚轻,我真心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
第二次是K─244事件之前的几年间。
那时我身为特种部队的军官,率领少数部下奔走于主要分布于阿富汗北东区域的游击队扫荡作战。这个时期,排斥反弹亲苏政权与苏联军的伊斯兰圣战士──Mujahedeen开始从庞大损害中培育起真正有能力,作战经验丰富的士兵。最初只拿着旧式手枪的外行人集团的游击队,短短数年内便逐渐改头换面成为实战经验丰富且令人畏惧的强大团体。
第三次是「二度攻击」起,至阿富汗「解放」前的几年间。
K─244的事件后,我进修了一些训练课程成为军官。在军中慢性缺乏详知战争现场,同时接受过充分教育的人才。再怎么委婉也算不上热衷党内活动的我,能成为尉官应该也是由于这个缘故。
结果我总共十二年都涉足阿富汗的战役。这十二年间我晋升至上尉,升至这种阶级后一般是担任指挥百人规模的中队,我的部队却以强袭侦察与破坏工作为主要任务,因此实质上大多从事小队等级的军务。
得知K─244救回的少年被培育成暗杀者,就是在此第三次出征的途中,但日复一日的忙碌不容我进一步追寻,而我也不能仅凭KGB军官那一番话便确信该说法。再说,只能拚命让最前线部属残存下来的我,果真有能力干预属于国家最高机密(更何况是非人道)的计划吗?
而阿富汗也真是个地狱。
在前方等待着以「解放」腐败旧政权下之人民为名前往他国领地的我苏联军的,是不同意无神论者支配的游击队──伊斯兰圣战士的激烈抵抗。
这些阿富汗游击队的顽强、勇猛与冷酷,千言万语道不尽。我们的敌人是值得赞叹的战士,是耐力坚强的运动家,更是令人畏惧的死神化身。
他们熟知以落伍的武器扳倒我们近代装备的方法。
他们光靠粗糙的面包与水,便能持续行走于险峻的高山地带数十公里。
而且他们不怕死,坚信阿拉的上意是即使仅有一人也要杀死大量侵略者──也就是苏联军,而且是透过尽可能残虐的方式。
许多人死了。
敌我双方都是。
进行了无数作战,我方得救的人员数也数不清,但我也写过数十封书信给因作战而丧生部下的家属。
即便如此,部属仍将我当作值得信赖的军官仰慕,跟随着我。从新兵眼中看来,我是个坚如磐石而不屈服于任何事物,经验丰富的战士。确实,我展现出如此的举止,且带来足以满足如此评价的战果。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伊斯兰圣战士若知道该作战区域的敌人是我的部队,也会慎重应战。
然而──
回想起来,我因为那场战争,不知不觉中对所谓的人生感到彻底疲倦。接近白金色泽的金发变成枯萎般的灰色,也是那时期的事。
不清楚正确的时期,回过神来才发现,曾几何时就变成这样了。
当时也发生关于妻子的事。
她──伊林娜•卡力林娜当时已是知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或许由于公演的关系,她常在西方诸国走动,可说是走在时代先端且优雅高尚的女性,头脑聪慧,言谈风趣,更是喜爱孩子的浪漫主义者。我们在二十岁出头相识,认识一天便坠入爱河,相爱一年便结婚。
伊林娜殷切盼望怀孕生子,但我与她的职业却不怎么容许。她因公演而飞行走访全世界,我则是因为「连家人都不能说明的工作」往来全世界。虽然是夫妻,相见约会的时间却极度有限。一回家,妻子便在家里等着──这种情境并非理所当然。
而以她的公演为托辞,以丈夫的身分同行至西方诸国也时而有之,但这时候大多是因为我同时收到GRU的密令。即便都是些与当地干员接触,或使用通讯器材等低调任务,妻子仍模糊感觉出这些事,并因此强烈地指责我。
战争期间持续书信往来,但我也察觉她日渐增加的疲惫。她很清楚我的个性,无论在信中说多少次「是安全的任务」,伊林娜都不会相信。毕竟我说的是天大的谎言,那些任务都远称不上安全。
但即使如此,原本还算过得去。
阿富汗的区域纷争最后虽以苏联军的完全胜利告终,但是当时却每每被评为「苏联的越战」。苏联军的战役可说是到达那种程度的艰辛,且一片如毫无胜算之泥沼般的战况。
我虽然知道这是基於单纯的地缘政治学的侵略战争,但是却仍多少相信着祖国的理想与大义。
但用不着多长时间,我便认知到这些是空虚的理想,且逐渐滋生对祖国的不信任。当我第三次以指挥官的身分前往阿富汗时,就连战争的意义也不明白了。
阿富汗的主战场在险峻的山岳地带。
我方装甲车与战车能移动的区域,只有匍匐山岳间的狭长道路。将此路线铺设地雷且当作理想的埋伏地点有多么简单,甚至无须对受过基础训练的人说明。相对于防卫我方的据点,要发现趁地形与黑夜接近的敌方游击队有多困难──应该也无须说明。
有效打击游击队的对策,是名为〈雌鹿〉的攻击直升机。
但〈雌鹿〉对美军提供游击队的携带式对空飞弹──〈刺针〉非常脆弱,作战行动也大幅受天候影响,远称不上万能。
相较于有险恶地形为伴而进行埋伏攻击与夜袭的顽强游击队,配备普通装备的正规军十分脆弱。一直无望突破的战局,让苏联军的军官与士兵皆疲倦至极。
打开战况僵局的是新兵器──Arm slave。
应该是听到新兵器传闻的半年后吧?我部队所属的连队也分配到崭新的AS──〈暴风 〉,就是在西方国家的NATO代号为Rk─91〈野蛮人〉的机体。此机种与现代最新型的AS相较之下显得有些迟钝笨重,但是对肉身的步兵来说仍是无敌的存在。
刚开始我也与大多数将领、士兵一样,对该兵器的性能与效果秉持怀疑的立场。然而在尝试与错误中开始运用几星期,我们便对其重新评价。
众所皆知,AS是模拟人体的步行式机甲系统。这架具有凌驾攻击直升机的攻击力与坚韧,以及能够横越任何地形的机动人型兵器解决了我们一切的问题,AS恰好有能力扫荡配备旧时代装备的游击队。
我令原有的侦察部队与AS部队联手,一一策划出有效攻克敌方游击队的战术。战果亮丽,我们仅花一个月便成倍扩展支配区域,损害也明显减少。
对敌人来说却是不幸的事。
那时期,我的敌人是在巴达赫尚地方中心的潘杰希尔高原,号称无敌的马吉德将军指挥的游击队部队。至此为止,苏联军对他率领的游击队感到如烫手山芋,因此才命令我与部属前去参战。
也被称为〈巴达赫尚之虎〉的马吉德部队,在为数众多的阿富汗游击队中特别精悍且领导有方,加上该部队对待俘虏也广为人知地仁慈。虽然立场敌对,但是对同以作战为职业的人来说,我对他的勇气与耐性总是心怀赞叹与敬意。
我指挥的AS部队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蹂躏这名大敌。这绝非愉快的工作,但多亏于此压低了我方损害,没有其他选择余地,手下留情更不在讨论范围内。
如此看不见尽头的战争终于出现曙光,同时,我的家庭生活也传来喜讯。
伊林娜怀孕了。
从最前线返回祖国休假的两个月后,当我收到她怀了孩子的信息时,我相信「从此即将好转,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进行」。而达成此心愿的手段很单纯,便是专心处理眼前的任务,尽快引导战争朝祖国的胜利迈进,只要光荣返国就可以了,活下来就可以了。而且,这也变得没有以前所想的那么困难。
原本应该如此。
副官格林威克中尉报告这件事,是在我得知妻子喜讯隔周的早晨。同连队的混合小队在攻略中的城镇近郊被敌人反击而全灭,而且是被敌人的AS击败。怎么会有这种事?
至今从未获知敌方游击队备有AS的情报,首先想到的是游击队接受美国政府供给西方AS的可能性。之前美国也曾提供游击队地对空刺针飞弹等武器,AS也是──以其预算与规模来说应该并非难事──不是绝无可能。
实际移动到现场调查留下的足迹与弹药空壳,当下便确定对方并非美制AS。
敌方游击队使用的AS跟我们一样同为〈野蛮人〉。
此外,敌方使我方〈野蛮人〉停止运作后,还将其搬到其他地方。冷静观察足迹,发现敌方AS仍有些动作幼稚拙劣的部分──多余的脚步与无效率的步行路线,还看出频频跌倒的迹象,射击也有许多弹药遭到白白浪费。
然而,特地带走轻微损毁机体的理由只有一个。
(可能想拿取零件吧?)
副官格林威克中尉说道:
(敌人或许是要修理并应用从我军掳获的AS。)
至今在此地区有三架〈野蛮人〉在战斗中丧失,且均未回收。两架分别成为对战车地雷与对战车飞弹的诱饵,一架则因驱动系统的问题而被丢在战场上。
解体三架机体以货车运送,组装能用的零件──没错,恐怕要组成一架完成品并非不可能。虽不认为敌方游击队具有AS的专门知识,但他们之中应该有在内战前就读工科大学的学生或技师。
游击队掳走连正规整备兵都不知所措的最新兵器并加以运用?
实在难以置信,但种种情况均阐明这个事实。
高阶的愚蠢军官瞧不起阿富汗的游击队,认为他们不过是缺乏知识与教养的野蛮人。然而事实上却正好完全相反,他们同时具有由耆老传承下来的传统智慧,以及恰到好处的科学知识。
若非如此,便不可能以当时仍难以操纵的刺针飞弹,造成苏联军直升机与运输机如此严重的损害。他们在考量到各架航空机的飞行路线与天候的影响,红外线的放射性与大气状态等所有因素考量下,才低语着「真主阿拉」发射飞弹,而绝非仅是仰赖神助,胡搞瞎搞地随意发射武器。
游击队拥有充足的知识与教养,缺乏的只有物资。我们相信的「现代化军队」与他们的差异,不过就是如此。
我军耗费一段时间才察觉这个事实。无视我提出的警告,连队总部持续一贯不变的作战而徒增损害,参与扫荡游击队的AS遭到敌方同型AS埋伏而击毁,毫无防备的步兵则被敌方AS与步兵部队打得一败涂地。
那一次我赶到现场,细心观察敌方AS留下的痕迹。
不一会儿,我便发觉敌方蹒跚的足迹与浪费的弹药显著减少。袭击后的撤退路线也经过缜密思考,利用河川与道路而使得追踪极为困难。
他们正在进步。
敌军AS的操纵兵透过实战迅速磨练技巧。
这原本就是刚出产的新兵器,我方操纵兵也不可能有多么丰富的经验,事到如今,敌方操纵兵与我方操纵兵的熟练程度几乎接近同等级,不,应该是超越其上。敌方操纵兵熟知地形,步兵方面也采取漂亮的连动,将我方AS确实地一一击破。
不难想像这种敌人总有一天将会变得难以应付。
我被连队长传唤并下令──「击毁敌军AS,确实击毁。」我率领三架〈野蛮人〉、两个步兵小队以及两架攻击直升机〈雌鹿〉,前往潘杰希尔高原的战场。
关于当时扫荡敌军的作战,一名男人以当地情报提供者身分被KGB介绍而来。
男人是名为九龙的东方裔佣兵。
九龙担任位于阿富汗,将世界各地聚集的反美主义者培育成战士之训练营的教官。「反美战士」说起来好听,换句话说就是执行西方国家破坏工作的恐怖分子储备军,而KGB从以前便支援且资助这个训练营。
我从一开始便无法对这个叫九龙的男人有好感。他秉持西方的思维方式,另一方面却又对物质文明与人道主义有某种轻蔑与憎恶。
在我们的战争面前营运恐怖分子训练营也令人不悦。九龙似乎频频攻击阿富汗游击队以作为「训练」的一环,当我指出这一点,他露出阴沉的微笑,以流畅的俄语答道:
(喂喂,我可是无偿地协助你们驱除害虫,希望你至少也心怀感恩,上尉。)
即使有这些不快的部分,我也不得不承认九龙是很有才干的男人。
那个男人──对,就像头狮子。有时感觉他懒洋洋的,却又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暴力。他拥有东方人罕见的高大体格,思考迅速,恶魔般诡计多端。眼睛仿佛看透一切人类生来的弱点。要让这男人屈服绝非易事,事实上,我之后也从未在他身上取得完全胜利。
抵达现场后,九龙不到一天便在未经允许下抓住留守该地,不知哪来的三名俘虏。
就在责备他独断独行的作为而质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我面前,他挑出三名俘虏中看起来最顽固的游击队领队,随手射杀示众。
接着以另一把手枪指向意图制止的格林威克中尉,同时再度射杀一名俘虏,最后一人──感觉最胆小的男人,哭着滔滔不绝地说出九龙需要的情资。
(抱歉啦,上尉,不过很省事吧?就这样,之后交给你了。)
九龙说毕,便开枪杀掉失去用处的最后一名俘虏,耸耸肩离开我们眼前。
这是非常合理却使人不愉快的作法。但是我与九龙的对决是发生在不久之后,当时立场仍为己方──就是同为苏联工作的同志。
(啊,对了。)
九龙最后又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关于游击队的AS啊,建议你尽量生擒操纵兵,一定会见识到有意思的事。)
经历一番波折,但九龙问出的情报确实很重要,从俘虏的话而能大致掌握敌方游击队的配置状况,也知道了敌军AS的数量。
还有一架。
以从我方掳获的〈野蛮人〉数量来计算,曾以为最多共预备三架机体,但却非如此。之后才明白,游击队保存着AS,似乎将未出战的机体作为训练专用,看来极为有限的燃料与弹药也是问题。
我立刻筹备作战,对敌人设置重重诱饵与陷阱。在地形与气象条件方面的知识是对方占优势,但我部属们的经验也不落人后,攻击直升机集中压制敌方前锋,并使步兵部队专注于限制敌方游击队的移动。
孤立敌军AS──这就是我的目的。只要有妥善准备,以我军数架AS给予对方致命攻击是轻而易举的事。
季节逢秋,对两军而言作战行动均会变得困难的冬季即将来临。
时至黄昏,有利于游击队的暗夜悄悄接近。
作战大致上照目标进行。敌军的确有实力,总是能看穿我二、三步后的行动,但是,布下第四步后的计谋对我来说也非难事。
敌方AS终于出现在预定的岩原,我直接指挥的AS小队发动攻击。
引擎声在黄昏的暗沉中低吼。
机关炮轰声划破冰冷的风声。
无视面前完美的奇袭,敌军AS冷静地回避闪躲并尝试反击,接着又利用地盘松软的地点造成岩层崩塌,使我方一架AS失去行动能力。我方另一架AS的机关部也受击而全毁,最后一架半毁──但总算也给敌机一记令其无法动弹的损伤。
九龙建议我生擒,但我却完全未对部属如此下令。哪里有放水掳敌的余力?敌方AS操纵兵未身亡,是他自身反击的结果,当他的AS不能行动时,我方AS也已经失去攻击能力……仅是如此。
操纵兵从搁置地面的AS后再继续以步枪反击。
暗夜下看不清敌方身影。步枪弹药用尽后,他又接着拿出手枪射击,应该是已经明白自己被我们包围住了。
结果是我带着经验丰富的士官逼近毁损的AS,成功逮捕操纵兵。
横躺在凹凸不平的岩原与倾倒的机体间,对我们举着用尽弹药手枪的「操纵兵」──能想像当我看见「他」的样子时有多惊讶吗?
对方只是个年幼的少年。
十岁左右的东方少年。
光是这个事实便足以让我惊讶,但还不仅如此。
即便经过五年以上,我仍立刻认出,用轮廓或眼鼻特征也解释不尽的直觉断定──
是那个孩子──
SAGARA•SOUSUKE。
就是我在北极海救出,后来据说被锻炼成暗杀者──K─244上的那名少年。
而且──啊,神呐!
在潜舰医务室抱着破烂玩偶,温柔幼童的眼眸完全失去纯真无垢的光辉,已经转变成毫无情感波动的杀手眼眸。

就算是我,也无法想像他至今为止度过多么严酷的时光。
他已经不再拥着曾说「它由我来保护」的玩偶,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仍有余热且用尽弹药的AK步枪。
我们拘禁少年带到基地。在这期间,他数度尝试找机会加以抵抗,所以不得不粗暴地加以对待。返回基地完成对连队长的报告后,我便将他带到审问室进行侦讯。
即便撤离所有部属,只剩下两人,少年兵还是一言不发。
(我是安德鲁•卡力林上尉,你的名字呢?)
就算我自报姓名他也不答,只低头盯着夜间探照灯穿过生锈铁窗映在桌面的光影。
(SAGARA•SOUSUKE。)
当我说出这名字,他才露出像是吃惊的模样。
(没错吧?)
(同伴叫我卡西姆。)
他说完又补充道:
(几乎没人知道那个名字。)
(并非如此,我在KGB也有熟人。)
他的眼里亮起强烈的警戒色彩。
(好像是叫少年暗杀者的培训组织──「刀」吧?你是来自那里吗?……既然是那里的学生,为何要与苏联为敌?)
他无意回复。
(应该不是逃走的。那么……是任务吗?被派去暗杀马吉德将军,失败后便这样跟在他身旁。我有说错吗?)
没必要等他回答。在那时点我已经能大致推测出来,后来也证实我的臆测无误。
苏联军感到马吉德将军所率领的游击队特别难对付,我也大略知道军方上级与KGB曾尝试以「外科手术方式」除去马吉德。
也就是暗杀。
他八成受派执行此暗杀作战。选择东方人的他参与阿富汗作战的理由,单纯是因为他成绩优秀,并且能以马吉德营队中东方少数民族哈札拉人难民的身分混入。马吉德属于塔吉克民族的一支,但据说也十分厚待其他民族的女性与孩童。
SOUSUKE企图暗杀马吉德,此举恐怕失败而被捕。因为对象是慈悲为怀的英雄,马吉德八成是怜悯少年,将小小暗杀者托付给信赖的部下,让他协助游击队。
但是──
为什么马吉德不将他安置在妇孺群中以远离残忍的战争呢?若对少年心存仁慈,按常理应该会这么做。
那时我还不懂。
但现在我懂了。日后──于〈米斯里鲁〉重逢,我也以与马吉德相同的想法对他。
为什么?极端地说,这是适应的问题。
面对生命暴露于危险且精神遭受高压的环境,无论任何勇士均无法正常面对。能适应战争这种异常状况的人,都会在适应的过程中改造本身的精神构造。
最极端的切换方式,就是漠不关心地舍弃自己的生命,若切换成功,就算自己在一分钟后死去,也能──「啊,好吧」地接受。无论处于哪种苦境也不会陷入恐慌,进行非常现实的观察与行动,如此──虽然讽刺──生存的可能性也会大增。
有别于此,也存在满心坚信「我不可能死」的人。这是英雄性格的一种,经验上来说大多是拥有异常强运的人。但这种人因为无法理解凡人的恐惧与脆弱,某方面来说欠缺想像力,而且若陷入真正的困境就无法发挥本身的实力,无法做出合乎理性的行动,勇于赴死,且倾向让部属与同伴不断白白送死。
死亡是多么伟大的大义──还有虔信着对意识形态或神之教诲殉教的人。他们才是真正地不畏死亡,若目的是想维持精神稳定,成为停止思考的狂信者也是正确的抉择。
其他还有种种适应型态,但大致上就是这三类。在〈米斯里鲁〉和我共同作战的人多属第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类型,我也一样,SAGARA•SOUSUKE也是。
但他适应过度了。
一般的士兵在确定安全后便能返回「普通的人类」。大吃、大喝、欢笑、高歌、拥抱女人,享受应当的和平,可是他却回不来。或许由于幼时遭受太过濒临极限的高压,他不知道回复和平生活的方法。在各种战争的返国军人中也有众多得到相同病症的人存在,大致上,极度优秀的士兵罹患此症者为多,我的症状虽不严重,但也苦于类似的问题。
他总是处在备战状态。有危险才是理所当然,不存威胁反倒感到压力。一般人可能难以想像,其实比起适应危险,适应和平更为困难。大致上说来,与和平社会的人相处之间造成问题,若非遭受排斥,就是精神症状更加重,孤独一人隐居某地。
当他偶然进入〈米斯里鲁〉时,我其实能派给他更安全的工作,安排他到研究部钻研机械,使他慢慢忘却身为士兵的事也不是不可行。我可没麻木到让一名年仅十六岁左右的少年继续当杀手还感觉不痛不痒。
然而突然将他丢进安全的单位,因为前述的理由,我知道结局也不会多好。
此时那名少女──千鸟要出现了。
若以任务的形式,便能让他于日本的学校就读,也应该能透过最低限度的压力,努力习惯当地的生活。自然,或许多少会对当地人造成困扰──但是如果要让他适应和平,没有比透过任务往来「学校」与「部队」之间生活更有效的办法了吧?
我的计划达成超乎预料的成功。
才半年,他就首次以自己的意愿说出「我要上学」。他终究会变成普通的年轻人。
话题回到阿富汗时期。
总之,当时曾是最大威胁的游击队AS,因操纵兵──年幼的他被俘掳而解决。
并没有士兵因同伴被杀而憎恨他──但是更单纯的动摇与悲哀之情笼罩着我们。这个战争实在太疯狂,我们只想尽快返国。
任谁都这么希望。
抓到他之后数周,一天又一天过着未发生大作战的生活。也许由于失去AS,敌方游击队放弃积极抵抗,转换成有组织地拖延战术。因为冬天即将来临,冬天一到,这个战场的战斗将不分由说地出现一阵缓和状态。
SOUSUKE的处分到头来必须基于当地的法律来执行。若是成年的游击队成员,将会以亲苏政权反抗者的身分被处死或判长期徒刑,但他还是孩子,应该会被送到首都喀布尔的战难孤儿院。
直到处分判决之前,我尽可能地与他碰面。
最初几乎不曾回应像样对话的他──逐渐变得会对我的闲聊反应一两句,完全就跟在那艘潜舰的医务室时一样。他并未发觉我就是在那艘K─244时相遇的「安大叔」,因此大概认为我的态度很不可思议。
我告诉他──「你应该会被送到喀布尔的孤儿院」时,他这么说:
(那间孤儿院配置了多少警卫?)
他打算一被收容就逃走。我无奈地说:
(孤儿院没有警卫。但如果打算逃跑,也可能将你隔离到更远的地方。)
(到哪里?)
(列宁格勒,我家在那里。)
他似乎不明白我话中的含意。
(要不要当我的养子呢?我的妻子也很赞成,她是很棒的女人喔。)
说着,我将自己妻子的照片递给他,SOUSUKE仿佛回想起怀念的事一般,着迷地注视着照片──
(好漂亮的人。)
(没错,她明年也会生下孩子,到时候就四人一起生活。在那里──跟我一起学习像人的生活,音乐与料理,或者会欢乐与会哭泣的种种事情。)
听到这里他犹豫了。并不是当下立刻开口拒绝,这就够了。我想他内心还存留着情感的残渣,还余留着从杀手的人生回复至正常人类的希望。
(我有战友。)
(我知道。)
(哈米多拉他们若没有我会很困扰,会使用AS的只有我。)
(你这么说,是还想跟我作战吗?)
他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曾经作战过应该就明白,你赢不了我。在你出生更早之前,我便开始锻炼「战斗的技术」。更重要的是,你应该考虑活下来的事,一次也好,跟我的家人见个面……)
此时他仰起头,眼底映着一片空洞,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是存在于此──身为仅仅如此存在的生物,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听不太懂你说的事。除了作战赴死以外还有什么?你为什么不在那里杀掉我,却带我到这种地方,还告诉我这些话呢?)
我隐隐感到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以为少年心中仍残留着人性的我突然顿失自信,因为他看来真的不懂我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是非常纯粹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疑问──就好像机械与昆虫之类心怀无法对人类述说的疑问。
(这跟战争没关系,因为对你是必须的。)
只能如此回答。我再度对他说「你考虑看看──」便离开干净的单人囚室。
无论怎么说,他对我方来说是个危险的存在。我不想让他回到游击队的阵营,而且重点是,我认为游击队不再需要借重他的力量的日子已经不远。
水面下的停战交涉开始了,以马吉德为中心的反政府游击队以及阿富汗的亲苏政权,还有苏联、美国、巴基斯坦、伊朗之间的交涉。各势力间事务层级的协议从几个月前持续进行,摸索游击队与政府军之间的妥协点。
这并非坏事。在这个战况大幅变动的时期,停战是非常现实的趋势。
阿富汗北方已经完全入冬。
与游击队之间的战争也趋缓和,部属们也过着相对安稳的日子。
少年的态度不变,我仍将他留在基地,耐性十足地不断劝说。连队长与副官对此颇有微词,不过无所谓,管他是否会损害我的立场。因为我打算将这场战争当作退出军队的最后一战,转行到某个工厂做行政工作也好,对军人的生涯毫无留恋。
我不久也要成为父亲,没道理一直从事这种危险的工作。每个礼拜收到伊林娜的信,我不厌其烦地反复翻阅关于她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茁壮的信件内容。
我也让SOUSUKE看了照片与信件。他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说:「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但那绝对并非不愉快。
在停战交涉进行到最后阶段的十二月,伊林娜寄来让我挂心的信。
她说感到身体沉重,食欲不振,关节肿大,而且下腹部抽痛。
我也如凡人一般会感到担忧,但对此也没想太多,只认为毕竟是孕妇,身体总会有许多状况。
虽然关切伊林娜与SOUSUKE的事,但是工作也很重要。与游击队的战斗虽然已平息下来,但还是必须进行停战交涉的警备任务。
首长层级VIP聚集的最终阶段交涉会议,在阿富汗的首都喀布尔举办。照惯例,这种停战交涉一般是在无利害关系的第三国举行,这方式使彼此保有面子,警备与出入境都能顺利进展。至于地点──应该会选择瑞士、瑞典或日本一带。但现状并非如此。虽不明白水面下协议的来龙去脉,但是游击队也同意举行的地点,马吉德将军本人也会出席停战交涉会议。
苏联内部推动停战的是在戈巴契夫被暗杀后的共产党政权中,于军方内部拥有相当发言权的男人──阿尔克斯尼斯。原本身为空军上校的阿尔克斯尼斯被西方媒体报导为鹰派的激进男人,实际上,他是个十分具现实性思维,真才实干的政治家,也擅长外交。若有必要,他会贯彻主张继续战争,但正确认知到阿富汗的战争已经缺少持续下去的益处,更重要的是理解在前线流血流汗的士兵心情,而且也获得大多数军方人士的支持。
我被连队派到喀布尔担任机场的警备工作。当时喀布尔已在苏联军的完全控制下,但仍有反对停战的游击队混入首都内,还是很危险。
那时,我得知了那件消息。
从连队总部传来无线电的电报。我专注于警备任务并接二连三地下达指示,格林威克中尉犹豫不决地从背后叫住我:
(上尉。)
(等一下再说。)
我如此说完,便重新看向机场一带的地图。中尉的声音莫名微弱: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知道了,说。)
(您的夫人去世了,胎儿也一起走了。)
医疗意外。
根据片段听来的说词是这个原因。健康状况恶化的伊林娜在送信一周后身体终于出事,在深夜被送到市内医院。
似乎是酒醉的医生主治,也没有充足的医疗药品。那只是非常普通的症状,若是西方国家医院的称职医生一定能治好。连能拯救的生命都救不了,在一切都不合常理的状况下──伊林娜与我的孩子死了。不,是被杀了,就在我所信赖祖国的恶劣医疗环境中。
中尉对将手放在桌面的地图上,伫立不动的我建议:「我代替您指挥吧?」
结果我依旧是个不中用的人。我立即摇头说:「不」,并告诉中尉由自己继续掌控警备的指挥,至于失去伊林娜与孩子的事,深思的部分等事后再进行。
我就是被如此训练的。
而且──还有另一个事件。
停战交涉当日,市内的「游击队」掀起暴动。
这是几年来未曾出现过的大暴动。如此的规模、装备与组织能力,即使假设我方指挥官极度无能,要执行如此袭击也应该非常困难。
由于「游击队」的暴动,住宿在混乱市内饭店的阿尔克斯尼斯也遭杀害。奇妙的是,护卫的苏联士兵几乎未驻守于饭店,袭击者杀掉他之后便轻易逃离现场。
我位处的机场很接近斗殴场所,仅片段听到无线电通讯内容与袭击手法便看穿「游击队」的身分。凶手并非游击队,而是受KGB特种部队训练的阿富汗亲苏政权士兵。
某位负责警备的中校与我取得联系并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机场,尤其是马吉德,看到就立刻击毙,他是这次暴动的主谋。」事件发生还不到一小时,马吉德将军便立刻被视为主谋者。
我已经懂了。这次停战交涉本身就是诱饵,也是出闹剧。从春天起大举投入AS就已经是为了彻底歼灭游击队的布局。「打破停战交涉的是游击队。令人悲伤的是,游击队无情地杀害停战派的阿尔克斯尼斯先生。如果他们不期望和平,那便无话可说,这场作战只能坚决持续到最后。」……事件就是这般发展。
我的部属若毫无能力,事态说不定还有救,但是并非如此。他们发现打算从混乱的喀布尔逃脱的马吉德,以优秀的手腕将他逼迫至机场大厅一角。
(该怎么做呢?总部说要立即击毙。)
副官格林威克中尉询问我。
我大概烦恼了数十秒吧。
最后,我命令部下待命,独自去找躲在俄罗斯航空柜台的马吉德等人谈话。
因为我已经懂了。
如我所想,他无畏无惧,甚至并未举枪指着逐渐接近的我。
他正好与我同样年长──一样蓄有胡髭,一样是隐隐对战争疲倦的男人。有智慧且态度沉静,还是个内心潜藏坚定意志的男人。
他绝对不是──
绝对不是张着寄生于腐化国家污秽阴谋家的爪牙,大志未竟而死有余辜的男人。
(终于亲眼看到本人,阁下,真是我的荣幸。)
我话一说完,他立刻明白一切而耸肩微笑:
(你是卡力林上尉啊。)
(没错。)
(从你来到我的地盘,我就一直绑手绑脚地伸展不开呢。卡西姆──那个年幼的AS操纵兵怎么了?)
(他活着,还在我的基地。)
(太好了。)
他抽出手枪的弹匣,并将药室的弹药弹出:
(……然后呢?你要怎么做,上尉?)
我一度回头看向部下。他们的脸上一致表露出深深的苦恼──不过格林威克中尉轻轻摇头,其他人也表现出同样的态度。每个人都这么说着:
「请别这么做,上尉。」
就是这样。
但我却说:
(我会跟随你上机,请你与我同行至我的基地。身为敌人的我这么说也许很怪异──你还应该活下去。)
即便是马吉德也颇感意外地扬眉。
我非常清楚救了他代表什么意思,反正我也再也见不到伊林娜了。
我们经由空路带马吉德离开喀布尔,悄悄将他送至潘杰希尔附近的前线基地。
以格林威克中尉为首的部属几乎都留在喀布尔。我希望将这举动从头到尾都当作是我的独断独行。
瞒混过连队长的质问,我偷偷以运输直升机送出马吉德将军。也带卡西姆离开单人刑房与马吉德同行。
之后的过程就在片刻之间。
搭乘运输直升机逃到潘杰希尔高原的我们被空军战斗机追上。请返回基地──甚至未提出类似警告,空军战机便朝直升机发炮。以枪口抵住陷入恐慌的飞行员并要他降低高度时,战斗机射出红外线导弹。
飞弹在极近距离下爆炸,运输直升机受到严重创伤,碎片飞溅,引擎发出异常声响,外在景色天旋地转,白色山脉迅速逼近。
巨大的冲击席卷而来,我就此失去意识──
当我再度睁眼,人已在马吉德的营队中。自坠机已经过了两星期。
身体似乎变得支离破碎。若非服侍马吉德的高明医生的细心照料,我早该死了。那名医生以柔和的声音对我说:「这是奇迹。」
但我并不期盼这种奇迹。若能就那样死去,我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卡西姆──SAGARA•SOUSUKE回到本来的游击队。他曾来探病过一次,返还我借他的伊林娜照片,并告诉我:「对不起,我要在这里战死。」
马吉德来探访的次数更为频繁,并祈求上天祝我康复,但他说的话也与SOUSUKE一样──已无停战的希望,我们应该会战死在这里。
直到我能正常走路,足足费了两个月。
我完全无心返回原本的部队。因为祖国背叛我,而我也背叛了祖国,而且就算回去,有谁会欢迎我吗?
康复后,我到SOUSUKE的部队传授他战斗的技术。若能授与他这些技术──对,如果他能继续活下去,或许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这么认为,一直抱着这想法。
春天终于到来,苏联军开始正式攻势,马吉德军在AS面前惨遭蹂躏。就在那一年内,阿富汗纷争以苏联军的胜利告终,我也打算死在那里,但命运却不容许。
我与SOUSUKE一起逃离阿富汗的地狱,以佣兵的身分辗转各地战场。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
在这期间,我教导他许多事,包括多种语言与关于战术的知识。也教他日语,将他只知道平假名的名字配上相应汉字──「相良宗介」的也是我。
在如此漂泊抵达柬埔寨的战斗中,我又再度与宗介分离,独自在各地徬徨。
然后加入了〈米斯里鲁〉。
成为我部下的美国人──梅莉莎•毛将「相良宗介」带进部队,是一年前的事。
客观来看这可说是完全的偶然,然而我倾向认为这是某种必然,某种命运。
是神的意志吗?是傲慢的命运吗?
我不明白,而他也尚未明了。
[完]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