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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22 永远的Stand by me(下)

终章

本章 9,697 字 约 24 分钟

终章

维吉尼亚州朴茨茅斯郊外

两座墓碑旁立起一座崭新的墓碑。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盼望正确世界之人,在此长眠。

不过这里只有墓碑。他的遗体已经随着核弹爆炸,化为西太平洋的尘埃。

葬在母亲身边,或许非他所愿。

但必须这么做。如果可以,希望他们能谈一谈。不过,让他们紧靠在一起或许会使他很难受,所以将他摆在与母亲中间隔着父亲的位置。

这样就好。不晓得会是几十年后,但早晚自己也会栖身于此,到时候再四个人一起开家庭会议吧。

要完全和解或许很难,但自己必须相信总有一天能获得救赎。

「这样可以吧?」

泰莎低语。墓碑回以沉默,只有风声与鸟儿啼叫在附近回荡。

起身离开三人的墓前。

两名男人正等着自己。

一人是马德加斯。他穿着灰色套装,大概是太阳穴上疤痕的缘故,感觉冷淡的印象比以前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奇妙的魄力。

另一人是杰洛姆•波达将军。曾是〈米斯里鲁〉作战部部长,原以为他因为〈阿玛尔干〉的攻击与总部一起灰飞烟灭,生死不明,不过其实是负了重伤。据说经过半年以上的疗养与勤于复健之后,现在正默默进行组织重建的准备。

「结束了吗?」

波达问道。他左眼戴着眼罩,右手执拐杖。

「嗯,叔叔,给您添麻烦了。」

核弹在美利达岛爆炸以后,泰莎一行人的飞机在海面上迫降,接着被当时上浮的美国海军核子潜舰〈Pasadena〉所救助。〈Pasadena〉的赛勒舰长发现自己的船舰载到曾经打过照面的小女侍与「公爵」而吓了一大跳,看到一起登上船只的老虎之后更愕然无语。不过他在困窘了一会儿之后,仍然给予了乘舰许可。那只白老虎现在则被送去位于夏威夷的动物园。

虽然赛勒十分礼遇泰莎一行人,不过在夏威夷的潜舰司令部,从〈Pasadena〉被引渡至海军情报部之后,持续一星期类似遭到囚禁的对待。

正在以为军方正要展开追根究柢的审问时,波达将军前来迎接。

不晓得用了何种手段,总之泰莎与乘员都成为自由之身。听说,因窃盗军方AS与直升机一事遭到逮捕的希尔斯先生与寇特尼先生,也获得无罪释放。

「传来报告。军方撤除四座DEFCON。总之可视为东、西冲突的危机解除。」

「是吗……」

「事件在美利达岛的核弹爆发后三小时内达到最高峰,毕竟是射出了一枚弹道飞弹。直到确认飞弹是射向西太平洋无人岛以前,那五分钟期间实在可说是一大恶梦。」

只差一步,西侧就要展开报复攻击了。杭特与雷蒙等人迅速将毛等人收复飞弹基地的报告散布给各机关单位,居功厥伟。

结论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并未爆发。

虽然离和平还远得很,不过至少世界逐渐回到往常的运转。回复为如同以往,好事与坏事均堆积如山的世界。

「并非无人岛。」

马德加斯加以订正。

「……也是,抱歉。」

「不会。」

「千鸟•要怎样了?」

「……似乎已经出院,她说想先回东京。」

从脱出时开始,千鸟要睡了两星期以上。

原因不明。退烧后,肉体虽接近健康状态,却未能清醒。

泰莎曾尝试以「共振」呼唤小要。

但什么也没发生。一开始以为是小要拒绝共振,不过似乎不是。自美利达岛的战役之后,泰莎一次也不曾听到「耳语」,以前偶尔会冒出的既视感也消失无踪。

尚不能断言。

必须观察更长时间才能肯定。

可是,说不定往后再也不用听见那些耳语。

这样是好是坏,她目前还不晓得。

还是原因不明的情况下,小要在某天早上突然醒来。最初一副混乱的模样,然后逐渐理解状况,并说明自己确实已经恢复正常,并且描述在那座TAROS内看到什么;又做了什么。泰莎听到后只能为之惊讶不已。

然后讲起最令人难受的话题。

泰莎对小要陈述事实,她握紧拳头努力冷静倾听。

陈述关于美利达岛遭到来自阿富汗的MIRV核弹攻击的事;撤退时间不足的事;还有宗介被留下的事。

小要默默不语地听到最后,然后只对泰莎说了句「对不起」。

没再多说什么。泰莎跟她保证情势稳定之后一定会再去找她,接着处理完一些杂事,便飞到这里来。

「真难受啊。」

「嗯。」

到现在还没有真实感。泰莎一次也不曾哭过。也许下星期或下下星期,刻骨铭心的深刻悲伤就会在非常细微的契机下骤然降临,使自己一蹶不振。自己已经历过无数次了。

三人沿林道漫步准备回车上。气候依旧寒冷彻骨,但春天即将来临。

「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英国一趟。还有点积蓄,可能会暂时沉浸在战史研究与西洋棋里。」

「也是……毕竟你已经没船可搭了。打算跟夫人见面吗?」

「是前妻。虽没有挽回的意思,但若只是吃个饭……不晓得,我自己也还不确定。」

马德加斯如此表示,而后耸了耸肩。

「泰蕾莎呢?」

「这个嘛……」

泰莎孱弱地微笑。

想去旅行,拜访亡故部下们的遗族。与沙克斯相恋的诺拉会恨自己吧?虽不晓得对方愿不愿意见面,但至少该上门拜访一下。因为会是一趟辛酸的旅程,找梅莉莎陪伴好了。啊……可是她现在有威巴,好像也不方便打扰他们。

原以为壮烈身亡的克鲁兹居然出现在阿富汗的作战,听到这件事的当下,泰莎只觉得尴尬透了。因为他正是自己在作战前左思右想,琢磨了半天才找到的理由之一。

尚未感到开心,倒先觉得生气。

给我看一下场合啦,笨蛋──泰莎虽然没有说这种话,但其他同伴似乎都如此不客气地喝叱他。期待被当作英雄的他好像非常大失所望。

「叔叔计划做什么?想重组〈米斯里鲁〉吗?」

「不确定。〈阿玛尔干〉已经极度弱化,但尚未根绝,也获得阿米特可能加入他们阵营的情报。应该敌对或共存,现在仍是五里雾中。」

「这样吗……」

「而且也没有预算。失去马罗林父子以后,应该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了。如果找到好金主的话……」

波达斜眼看向泰莎:

「怎样?要不要建造TDD─2?」

「绝对别想。」

「是吗?那就好。」

当然是开玩笑的。看泰莎对兵器完全失去兴趣的态度,波达安心地笑着。

走出林道,一辆红色的切诺基 (Cherokee)停在车道路肩。米歇尔•雷蒙发现泰莎等人已经回来,便从驾驶座走了出来。他遭到法国情报部彻底开除,此后似乎会为波达工作,因此今天也跟了过来。

「让你久等了,雷蒙。」

「不会不会,我随时随地都供您差遣,泰丝塔罗莎小姐。只要是您的呼唤,不管是喝茶、午餐、晚餐都……呃,耶~咳咳。」

感觉到马德加斯与波达充满杀气的视线,雷蒙干咳一声:

「对…对了……!刚才幽灵送来情报,请看看,会大吃一惊喔。」

他语带兴奋地递出平板型行动终端机。

幽灵传来的是美国海军的几个极机密档案。那是连在海军拥有强力管道的波达也无法轻易得手的资料,而且还是最近的情报。

「这东西从哪来的?」

「似乎是GRU给的。」

「什么……唔唔……」

「好像说是阿富汗事件的回礼。哎,或许也有挖苦的意思吧……」

波达抱头,泰莎侧眼瞄了他一下,收下平板型终端机查看档案内容。

第一个档案是卫星拍摄的光学照片与红外线照片。

每九十分钟所拍下的,美利达岛受到核弹攻击情况的三十张照片。受到灼热火焰的烧炙,地形在冲击波下被折腾得不堪入目,那片情景令人心痛。热源消退后,烟雾也逐渐散去,布满圆形坑洞的裸露岩块现形。也看到直线状的海岸线,大概是地下基地建筑物残存的遗迹。

第二个档案是放射线的测量值。

射出的MIRV核弹头似乎是特殊型号,相较于爆发规模,放射线含量并不高。放射量从着弹起的最初一个小时内急遽减低,在十五小时后降至百分之一。

第三个档案是影像档。

那是核弹命中后二十四小时,前往调查美利达岛(如今已是岩块)的海军直升机影像记录。似乎是使用手持摄影机拍摄,偶尔会拍到穿放射线防护服的机内队员。摄影机显示的盖氏计数器数值在容许范围内,如此一来登陆调查看来也没问题。

直升机靠近美利达岛,并从上空拍摄爆炸中心的圆坑。偏离弹坑外围的位置有大量瓦砾,大半部分浸在海水中,激起浪花。那是地下基地的残骸,从位置来看,应该是零号通道与地下船坞那一带。

「咦……」

看到在那里拍到的物体,泰莎发出惊疑声。

白红相间的人造物。人型的某物倒在海岸线上。

一架AS。是〈Laevatein〉。

虽然残破不堪,但肯定没错。

发现白色AS,调查部队的队员紧张地讨论着。

那是AS吗?怎么可能。不可能。会不会是搞错了?

直升机接近,镜头拉近〈Laevatein〉。不知为何对不准焦,机体周遭的空气一直有一道歪斜不──就在这时,歪斜消失了。

镜头朝毁坏的机体胸部拉近。

解析度不够高,因此影像并不清楚,但能看出有一名身穿黑色操纵服的人自机体中缓缓爬出。只见那人虚弱地仰望调查队的直升机。

影像结束,画面一片漆黑。

泰莎也不明白详细经过。

那时,〈Laevatein〉的驾驶舱应该已经被破坏。既然不能扩大搭乘者的干涉波,就应该无法启动Λ式驱动仪。可是,如果核心组件并未损坏,由R成功独力产生力场呢?然后从最初的核爆就成功保护住机体与宗介,接着断断续续地运转Λ式驱动仪,使放射线的危害降到最低限度呢?

「机体与操纵兵好像被带回去,移送到冲绳基地去了。」

他活下来了。

泰莎差点失手摔落行动终端机(美金六百五十元)。雷蒙慌张地从旁接住。

「之后,他们的管辖权将从海军情报部被转移给CIA那些家伙。在那之前似乎争夺得很厉害,直到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司皮亚议员强硬地夺得主导权──」

「是阿米特。他手上握有司皮亚一堆把柄。」

波达啧了一声。

「被关起来了吗……?」

光是如此询问,就已是泰莎的极限。

原以为这星期不会哭,却错了。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意外。

「似乎是。预定从嘉手纳空军基地移送加州。不晓得是不是能接受侦讯的状态,可能打算等他恢复再进行移送与审问。」

「得去营救他……」

「关于这件事,毛他们似乎已经潜入该地了。」

冲绳 中头郡北谷町

「……真讨厌~原以为这一阵子不必再东征西讨的说~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啦,毕竟老实说,绝大部分是我的责任。」

副驾驶座上的毛咕哝着。她将弹匣插入冲锋枪,拉动枪栓检查瞄准器的状态。

「要是能早一秒冲进发射管制室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谁叫你要与某个笨蛋展开感动的重逢戏码……」

驾驶座的幽灵低声埋怨。

「咦?什么?是我的错?你想说是我的错?我可是大病初愈就勉强上阵赶过去耶!怎么这样说啦?」

后座的克鲁兹大声抗议。因为在狭隘的车内动来动去,步枪枪口撞击着车顶与车窗发出铿铿声响,很是刺耳。

「大病初愈啊……要这么说的话,也替我想想吧。肋骨跟脾脏什么的……全身都还坑坑疤疤耶,耳朵也还没治好,会有回音,别在我旁边大吼大叫。」

坐在克鲁兹隔壁,克鲁佐抱着卡宾枪,全身包满绷带呻吟着。

毛、幽灵、克鲁兹、克鲁佐。他们四人组成的A小队搭乘悍马车,停在面对美军驻日空军基地的国道58号路肩,正等待别动队伍的B小队完成部署。

克鲁佐继续抱怨:

「攻打美军基地……真是疯狂的举动,跟恐怖分子没两样。这回或许真的死定了,我应该乖乖躺在吴旁边才对。」

「放心啦,我以前来过这座基地好几次,地理环境很熟啦。」

「不是这种问题吧?」

「唉~要是有一架AS就好了~」

「别说了,愈说愈伤心。」

此时B小队的杨呼叫:

「B小队队长呼叫,部署完毕。会照约定时间制造骚动,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A小队队长收到。」

毛回应后切断通讯;预定再五分钟后入侵。

漫长的沉默。百无聊赖的克鲁兹忽然开口:

「可是如果他一副惨兮兮的废人状态,或者因为放射能而濒死的话怎么办?」

「住嘴啦。」

「不,至少该有点心理准备。因为那可是核爆耶?」

「给你们看过情报了吧?那是很有希望的数值。」

幽灵说道:

「话说回来,在雅木斯库11发现你的时候,你也是凄惨无比的样子啊,威巴。」

「哎呀,我当时也以为真的死定了。」

「真的,太徒然了。」

毛不悦地接话:

「『该死不死』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啦。本以为少了你这笨蛋以后我就能轻松快活,想不到──」

「大姐你又来了。我可以说出来吗?」

「说什么啦?」

「阿富汗任务结束的回程机上,你在大家都睡死以后偷偷贴近我,用非常可爱的声音嘤嘤哭泣然后呃啊!」

「去死!去死算了!实在差劲透顶!还说?一般谁会说出来啊?再说啊?」

「咦~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说……啊~真是的~没了啦!对你没好感了!等这次任务结束──」

此时,围篱另一头的基地内发生爆炸。

「?」

来自远处的基地西北一带。紧接在爆炸声后,警报与铃声也随之响起。

B小队的声东击西行动原本预定在五分钟后,而且位置在另一个方向。基地内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现在呢?」

幽灵发问。

「等吧。似乎没有枪声,规模出乎意料地小。」

「B小队呢?」

「在有新命令之前,待命。」

就在商讨对策时,发现一辆军用卡车从基地跑道冲往与爆炸位置相反的东侧。卡车直接横越跑道东侧,突破篱笆,迎向毛等人所在的道路,并笔直飞驰而来。

「喂喂……」

卡车经过。瞬间,被路灯照亮的驾驶座上惊见相良宗介的身影。

「宗介……?」

卡车前进五十公尺后急煞,伴随换档的金属声全速后退,在悍马车旁赫然停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紧绷着脸,抿着嘴角。

宗介说着,没关引擎就直接下车。他不知为何身着空军少尉军服,虽然不了解实际情况,不过看来在逃出基地前发生了许多事。

四人纷纷下车。

「呃……不就是打算来救你……」

「这样啊……唔?」

看到克鲁兹从后座走出来,宗介皱了皱眉:

「怎么,还活着啊?」

「你的感想只有这样啊?」

「真是徒然……」

「过分。」

基地内因爆炸引发的混乱仍然持续。这里尚未被发现,但只是时间问题。

「没时间了。我还有事,卡车就拜托你们了。」

宗介大步走向悍马车的驾驶座。

「怎…怎么回事?」

《各位好。请各位让中士离开。》

卡车的货台传出一道电子合成音。

「R?」

查看货台,发现上头随意摆着一具AI的核心组件、电源装置及许多外接仪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逃走还算轻松,带这家伙一起走就费心了。」

《不敢当。》

「……看来挺有精神的嘛,让人吓了一跳。」

「被做了许多检查,遗憾的是我好像很健康。」

命硬到令人傻眼。认为他生存无望,闷闷不乐数星期的自己等人活像笨蛋。

「小要在哪?」

「东京。明明都尚未安排好以后的事,却说无论如何都想先回去一趟……」

「这样啊。」

「也拒绝护卫跟随。她说『因为已经不会再听到耳语了』。」

幽灵一脸苦涩。

「嗯……R就拜托了。」

宗介迳自坐进悍马驾驶座,发动引擎,似乎有意将不利逃亡的卡车塞给毛一行人。

「宗介。」

「什么事?」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只见宗介低下头,沉思片刻。

基地车辆的警笛声接近,八成已经发现爆炸只是声东击西。

宗介扬起下腭点向进逼的旋转灯光,然后耸耸肩:

「如你所见,我非常想丢下武器,却相当困难。」

「唉……也是啦……」

「总之,目前要先赶上毕业典礼。再会。」

悍马猛然加速,在路肩扬起尘埃。宗介离开了。

「走掉了,真是……」

「早知如此,我乖乖待在医院就好了。」

「不过……毕业典礼?」

在愣愣地目送他远去的一行人面前,毛用力击掌:

「别发呆了,我们也该溜了!」

警备车接近。四人连忙钻进卡车,从旁边的T字路口往另一方向展开逃亡。

R询问坐上货台的毛与幽灵:

《顺便问一下,我的新身体呢?》

「没那种玩意儿啦!预算已经全部泡汤;组织也解散了!」

《那么,逃出去以后把我装在汽车上也行。我希望车种可以是庞蒂克火鸟。》

东京 调布市

关上门的计程车从小要身后离去。

朝阳下,麻雀啼叫声清亮。

看见外出倒垃圾的邻近家庭主妇、出门工作的上班族、遛狗散步的老爷爷。

前方是自己住的公寓。

眼前情景、周遭城镇,几乎都与一年前没什么不同。

终于回来了。

原以为会产生特别的感慨,但是却没什么感觉。为什么没有觉得开心、大哭一场、或是感到无比怀念呢?

用出院前幽灵给自己的备用钥匙进入公寓。一时间想不起自家的房间号码。坐电梯直上四楼,没碰到任何邻居。

门牌一样是「千鸟」。

开锁走进屋内。

映入眼中的是昏暗的玄关与走廊。按下墙上开关,灯却没亮。啊,要先开总电源。垫起脚尖打开鞋箱上方的电箱,扳起电源的开关阀。

叮咚──门铃迳自响了一声,接着是通风扇与冰箱的运作声,房间各处灯光亮起。

「我回来了……」

明知没人,还是脱口而出。父亲与妹妹应该仍在纽约,或许偶尔会有亲戚来打扫。

脱下鞋子,走进客厅。

室内也跟一年前差不多,只是被整理得很整齐,完全没有生活感。原本应该散乱的邮件、脱下后乱扔的衬衫与裙子、桌上的笔记与参考书等杂物,都消失无踪。也许警察曾来调查,或是家人来整理过。

厨房的冰箱当然空无一物。

自己的卧室除了被整理过之外,也跟原本一样,连詹姆士•布朗的海报也还在。

回到客厅,拿起电话话筒。有点意外,电话没断。

打电话到纽约的家,没有人接。那里应该已经晚上七点,不过或许还没到家。

「喂──那个……我是小要,现在在东京家里,大致平安。听到后打电话给我。」

忽然想起在TARTAROS中看到的幻影──宁静早晨的一家团圆。

没有妈妈。这是自己的选择。不过或许仍能实现接近那个景象的情况。只要自己抛开对父亲的拒绝;抛开对妹妹的嫉妒;变得更加直率。

即使不完全,应该也能比现在更好一点。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还有……我,已经不恨爸爸了。」

放下话筒。

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疲倦。顺势躺在沙发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泰莎告诉自己,宗介已经不在了。

原本就有觉悟。小要心平气和地听她述说这件事。

心里开了一个大洞,但至今仍没有真实感。明明打赢了与雷纳德的战斗,却以那种结局死了,实在让自己有点难反应过来。

失去母亲后也曾陷入同样的状态,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只是漠然地觉得「骗人的吧?」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无法接受现实吧?不过就算如此,这种「骗人的吧?」的念头却极为平静,仿佛只是在描述理所当然的状况。

也回想起雷纳德。

雷纳德,可怜的人。到最后我还是无法给予他回应。至少他对我很诚实。但是当自己理解这一点时,却已经不可能再修复彼此的关系。

富勒、莎宾娜、还有卡力林也是。

大家都对自己有所期待,有所盼望,但我却回绝了这一切。背负如此罪业活下来,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还有苏菲亚。

虽然告诉泰莎「她已经消失了」,但这其实是谎话。苏菲亚还在,就在自己心中某个角落,偶尔会现身看着自己。

但感觉不到嫉妒、羡慕等沉重的情绪。

每当想到苏菲亚,小要总微微感到幽默的印象。

既然你这么说,就让我瞧瞧吧──苏菲亚这么想着。你能在自己选择的世界里努力到什么地步,就清楚、彻底地让我理解并接受吧。

如果谈了恋爱,就全部对我公开,我也想陶醉其中。我至少还有这么一点权利。可别说不是喔。

苏菲亚如此期望。并不带一丝嘲讽。

唉,既然如此,实在无从拒绝。感觉有点像欠她的,看来一辈子都得跟她共处了。

想东;想西。

思绪不断运转。

还是别想了。看看电视;等待电话,然后稍微发呆一下之后,去超市买菜吧。行程十分合理妥当,但是却觉得忐忑不安。

对了──

小要改变主意,从沙发起身。

今天是星期五,也就是平日。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十四分。

「学校……」

虽然应该已经遭到退学,不过至少该露个脸,跟大家报告一声或道歉一下比较好。

制服还在吧?

东翻西找,在衣柜里挖出整整齐齐;包在干洗店塑胶袋中的阵代高中制服。

「竟然……」

小要一身白底蓝纹的制服,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前轻叹。

眼前竖着一块不显眼的告示牌,上面写着:

《平政十年度•东京都立阵代高中毕业典礼》

的确想过差不多该是这季节了,没想到偏偏居然是今天。该说幸好赶上吗?

怎么办?

隐约听见从体育馆传出「骊歌」的旋律。那是毕业生的退场BGM (背景音乐)吗?里面肯定正在上演,于感伤的别离气氛下翻开青春一页的场景。

在那样的场合中,出现一名被卷进恐怖组织阴谋;历经巨大机器人壮烈战斗;阻止核战危机;甚至企图改变世界等巨大规模的种种事件后,奇迹生还的人类──该怎么说呢,感觉是不是非常突兀?

「唔唔……」

在小要犹豫不前时,从毕业典礼退场的毕业生自体育馆涌向校舍的走廊。其中包括彼此抱肩哭泣的女生;与在无聊的典礼结束后舒展筋骨的男生。不时看见熟脸孔。

「咦……千鸟?」

某人大叫。

啊,被发现了。

「是千鸟耶?那里!快看!」

「咦?骗人的吧?」

「千鸟?真的假的?」

「什么?谁啊?」

「是千鸟!在那里!」

「喂喂喂喂!」

骚动逐渐扩大,小要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呆愣在原地。虽然已经做好被丢石头的心理准备,不过事情发展却好像有点不如她所想。

「是小要耶!」

走廊逐渐人满为患。只见常盘恭子拚命拨开周遭的学生,钻出人潮。

「恭子……?」

「小要!」

恭子笔直跑来。

一脸笑容。没有一丝迷惘地直冲小要身边。

不懂。才经过一年,发生过那些事,怎么会有办法那样哭得唏哩哗啦地朝我跑过来?恭子,别这样!你这么做的话,我不就──

之后的思绪再也无法以言语描述。

一直无法成形,封锁于内心深处的心情盛大爆发。

与飞奔而来的恭子互相拥抱,小要开始嚎啕大哭。

明明没打算这样,却实在忍不住。小要在原地蹲下,被随后赶来的三年四班同学簇拥着哭个不停。

老师们也赶来,又惊又疑,不过终究受不了周遭的混乱,于是花费一番力气领小要等人到一旁的中庭,然而还是无法平息大家的骚动。

导师神乐坂惠里、常玩在一起的诗织、风间信二、小野寺孝太郎、其他班上与学生会的朋友,都又哭又笑地围着自己。真怀念,大家都没变。

幸好有让这个世界继续下去。

这绝对没有错。

对吧,苏菲亚?

不晓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然后,终于听见有人开口:

「相良怎么了?」

大家安静下来。

「宗介他……」

该怎么解释好呢?为了把我带回这里,他──在非常遥远之处战斗不懈,直到最后,独自一人,就为了将我──

「咦?你们看,那不是相良吗?」

某人说道。

学生们纷纷看向校门。一人转头,又一人跟着转头。

一辆Super Cub轻型机车倒在校门口。一名男子抛下机车,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路朝中庭跑来。

是宗介。

又惊又喜,百感交集。可是小要内心某处却有种想法──「啊,果然。」

我最喜欢的那家伙,最大的卖点就是命硬。

「看!怎样!我照约定把她带回来了喔?」

宗介大喊。

不晓得是在多么匆忙的情况下赶来,全身汗流浃背,却仍穿着一身阵代高中的制服。明明应该没时间换衣服了才对,这还真符合他一板一眼的个性。

「相良……?」

「相良同学?」

「喂喂!是相良耶?」

宗介在一片喧闹中踏入中庭。

「抱歉,直到今天早上都还被关在冲绳的基地。」

「喂,可没问你这个。」

「不过我可是有确实调查过,今天是毕业典礼。」

「就说没问你这个嘛。」

与孝太郎、信二、以及周围的同学们鸡同鸭讲地聊了几句以后,宗介挤开人群,终于来到小要面前。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千鸟。」

「宗介……」

那副理所当然;还自信满满自以为是的模样算什么啊?

明明是无数次濒临死亡关头;经历无比艰辛才走到这一步。

结果还这样满面微笑──真令人困扰。

「发生了很多事,也有很多话想说……不过那些都先放一旁。我听幽灵说了,你说不需要护卫?」

「因为……」

自己已经听不见「耳语」了。不晓得世界上的各个组织怎么想,不过自己已经不再具有利用价值了。

「太天真了。你需要护卫。」

「…………」

宗介伸出右手。小要怯怯地握住那只手,被引导着向前迈出一步。

「我会一直当你的护卫。」

「等……咦……咦……」

满脸通红;心口怦怦乱跳。

我现在都已经这么混乱了──结果你还说这种话,要我怎么回应啊?

「还记得在墨西哥的约定吗?」

「咦?」

隔着电子通讯做下的约定。下次再见面一定要吻我,不管在什么地方。

是小要自己说出的话。

「如你所见,我们重逢了。」

「咦?可是……可是……?」

「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啊?可是……你看…看看旁边啦……」

周围三百六十度,人墙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里是中庭。往上看,北校舍与南校舍也聚集大批在校生,探出窗户俯视。

大家都在看,好多人正注视着。

放眼望去是人、人、人……

「啊……是啦,我有说过,也不是说不好,可是这里有点不恰当啦!因为……你看?大家都在看耶!这实在……对吧?所以──」

此时,宗介丢出解决一切的必胜台词:

「没有问题。」

他温柔地将小要搂过来,充满自信地与她双唇相叠。

抵抗毫无意义。

「!……!~~~~~~!」

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在数百人的注目下,小要沉醉在这甜蜜的触感中。好不容易鼓起残存的理性,却还是对「好想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的心情高举白旗──

闭上眼睛,委身于他的怀中。

怎么会如此兴奋?

爱意一圈圈扩大。

(不管了啦……)

在愕然无语的众人面前,小要环抱宗介的头向自己拉近,顺从心里的念头,接受他的唇,以拙劣的举动继续索吻。

两人被喧腾的欢呼与围观群众的口哨声笼罩。

难为情。超级难为情。脸都要喷出火来了。

可是管他的。

要看就看吧,我从以前就一直想这么做;他也一直想这么做。

就是这样,有意见吗?

离开彼此的唇瓣,小要戳了戳宗介的额头,低声细语:

「……不要离开我喔!」

「嗯。」

「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喔。」

「当然。」

宗介以一如往常不苟言笑的表情,自信无比地点头: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需要武器。」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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