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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21 永远的Stand by me(上)

3:Pale horse

本章 17,348 字 约 43 分钟

3:Pale horse

敌舰变更航道。

拖式声纳转成几乎直角的方向正对〈De Danann〉,意图取得更清楚的音响资料。总之敌人已经发现他们的存在。

「解调杂音 (DEMON)呢?」

『已取得,正在解析中……』

双方接近,由于对方增速,这时差不多已经收集到足够的音响资料,以资深声纳员丹吉拉尼的能力,立刻辨别敌舰舰名。

『……知道了,是〈Asheville〉。』

SSN─758〈Asheville〉。根据上星期的最新资料,舰长是霍根中校。不认识,但他是经历非常优秀的人,不曾遭遇重大挫折,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预定即将转任内勤。爱家人、爱海军、并相信国家正义而一直奉献的他,即将在这份职业生涯尝到苦头。

〈De Danann〉的声纳又探测到其他类似舰船的音源。正如预期。其他三艘正潜伏于附近,潜舰共计四艘,水上舰──大概是对潜驱逐舰两艘,空中对潜直升机两架。

不只美军的一般兵器,似乎还有更小型的复数「船舶」痕迹潜在水中,可能有五艘;应该是〈Leviathan〉。

「可真是热烈欢迎。那么第一步是?」

「华丽地开战吧。所有鱼雷发射管装填鱼雷,最优先目标是M5 (Mike five),再来是M7 (Mike seven),剩下的攻击其他水中舰。」

「遵命,长官。一号到六号发射管装填鱼雷,目标──M5两枚,M7两枚,S6 (Sierra six)与S8 (Sierra eight)各一枚。」

武器管制军官复诵命令,潜舰自动装填装置将所有鱼雷发射管内塞入六枚高速鱼雷,不用短短二十秒。

接着泰莎在潜舰中央区的MVLS(多目的垂直发射系统)装填四枚对舰飞弹、两枚对空飞弹、与两枚空中投射鱼雷,共计八枚弹药。在这期间,潜舰上浮至贴近海面的潜望镜深度,重新分析资料,确定敌机数量。

美国海军与〈阿玛尔干〉总计十三架敌方目标。

一对十三的战役。

很好。

「我全奉陪。」

泰莎不知不觉面露浅笑。久违的表情,长时间未体会的情绪;那是不知从何时起自我封闭的心动。

从现在起,让你们充分了解到对手是谁。

泰莎下令:

「所有装填完毕的发射管注水。」

「所有发射管注水。遵命。」

「开启前述所有发射管闸门。」

「开启所有发射管闸门。遵命。」

由于在高速航行中开启共计十四道发射管闸门,造成了无法控制的乱流,潜舰振动加剧,噪音也是。如今敌舰或许完全察觉他们的存在与意图。

果真最优先目标〈Asheville〉增速,开始逃向西南方。其他目标也着急地行动。

但为时已晚──

「同时发射所有鱼雷和飞弹。」

「遵命,长官。全弹发射!」

〈Tuatha De Danann〉发射了所有鱼雷与飞弹。平常会先发射一两枚再看情况射击的武装,一口气十四枚一起射击,从旁看来应该是一幅壮阔惊人的光景。

从舰首的发射管水平击出的六枚鱼雷即时启动推进装置,加速至七十节并散开。

自MVLS垂直发射的八枚飞弹接二连三冲出海面跃向空中,火箭引擎点火并飞翔。

「全鱼雷,全飞弹,一切正常运作中。关闭所有发射管闸门,进行排水。」

武器管制军官报告。

「很好,鱼雷发射管奇数号装填自航式机雷,偶数号装填高速鱼雷。」

「遵命。一、三、五号装填ADSLMM,二、四、六号装填ADCAP。」

「航道、速度维持现状,潜航至深度二五○,降舵五度。」

「遵命,长官。潜航至深度二五○,降舵五度。」

好,敌人呢?

看着前方萤幕海图,以简洁记号绘出已发射的全弹航迹,目标与速度显示在旁,还有成为标靶的各个敌机。

敌人显然惊慌失措。

美国海军不用说,五「架」〈Leviathan〉也开始分别行动。一般而言应该逃开或躲起来的形势下,偏偏冲进阵形正中央,同时发动共十四枚的水中与空中攻击;大概觉得对手「疯了吗」。他们预备的应对与作战变得完全派不上用场,各自进行回避运动与迎击行动就竭尽全力。

而且,更即将会为损伤控制费尽心力。

『海麻雀 (Sea Sparrow)命中。』

两枚对空飞弹最先抵达目标。

改良型〈海麻雀〉飞弹击中飞行在海上的对潜直升机。这是炸药量与碎片材质大幅弱化的特殊对空弹头──乘员称之为「刀背弹」──因此不会爆炸后马上坠落。

『探测到微弱着水声,一架好像在海面迫降,另一架似乎勉强飞行中。』

一架迫降;另一架仍在飞行中,应该已经无法继续对潜行动。或许会造成乘员伤亡,但既然是企图消灭自己的敌手,就不能再放水。即便是自己母国的同胞。

首先排除了对〈De Danann〉而言最麻烦的对潜直升机。

『鱼叉遭到迎击。』

接着是分别对两艘水上舰发射的两枚对舰飞弹〈先进型鱼叉 (AD-Harpoon)〉进逼目标。敌舰为对潜驱逐舰,并非神盾级船舰,对空装备有限。一如设想,他们无法以CIWS(近程迎击系统)的机关砲击坠先进型对舰飞弹。

萤幕上敌舰与飞弹标示重叠。

『命中了。海龟1号接收到了最终信号,正在分析命中部位。M8为舰尾、吃水线附近;M11亦同,为舰尾、吃水线附近。』

〈先进型鱼叉〉是与旧有鱼叉飞弹截然不同的优良兵器。进入末端制导后,前端雷达组件便会分离,由设置于后部的光学感应器「观测」敌舰,在期待的位置以期待的威力施以破坏力。

两艘水上舰的舰尾螺旋桨一带遭破坏,如此一来再也无法自主航行。

『MAGROC落水,开始追踪S15 (Sierra fifteen)与S18 (Sierra eighteen)。』

空中投射式的鱼雷MAGROC朝五架水中AS〈Leviathan〉中的两架发射,却无法期待它能命中。敌人敏捷迅速,这只是挑出威胁性最高的两架制约其行动的攻击。

正如预定计划,两架敌方〈Leviathan〉畏于被MAGROC追踪,放弃前往占据理想的攻击位置而采取回避运动。

于是就能争取下次攻击的时间。

六枚鱼雷则比八枚飞弹稍晚一刻,纷纷接近各自目标潜舰。

『〈Asheville〉射出反制装备。』

最早被锁定的〈Asheville〉拚命进行回避运动,发射作为诱饵的音源反制装备 (Counter Measure)。但其努力徒劳无功,两枚鱼雷全都命中〈Asheville〉的舰尾附近。这也是弱化弹头,只能破坏螺旋桨或将舰体弄个小洞──这种程度的损伤;但这样就够了。

其他三艘距离较远,不期望全弹命中。

不过仍害得一艘暂时无法行动,逼迫另一艘紧急上浮。四艘敌潜舰中的三艘──包括〈Asheville〉──就此淘汰出局。

美军只剩下一艘潜舰。

那一艘并不打算逃走,反倒从斜前方,像是要猛攻般的位置急遽加速而来,勉强绕到鱼雷追踪范围外的角度。

敌舰一成功回避,就立刻从己方的两点钟方向准备进入攻击态势。

「厉害。」

马德加斯感叹,对方是不但有回避本事,也拥有过人胆识的敌手。

「还不清楚舰名吗?」

『不,再等一下──对照完毕,出来了。啊……』

声纳室的丹吉拉尼发出无奈的声音:

『又是他们啦,是〈Pasadena〉。』

泰莎迅速搜寻,发现根据上周更新的最新资料,SSN—752〈Pasadena〉的舰长现在也是「奇里•班杰明•赛勒中校」。

「赛勒,怎么这种时候……」

泰莎曾与〈Pasadena〉的舰长赛勒中校见过面。一年多前的圣诞节,曾经在完全的偶然下有认识机会。但他八成只认为泰莎纯粹是豪华客船的女侍,应该没有想像到她居然就是「玩具箱」的舰长。

「要对付吗?」

马德加斯询问。

「没时间,〈Leviathan〉马上就会过来。右舵,航道一二五,最大战速。」

「遵命,长官。右舵,航道一二五,最大战速。」

继续加速,强行在〈Pasadena〉右侧回转。

几乎会正面冲撞的航道,无暇以己方鱼雷攻击〈Pasadena〉。没错,随即──

『声纳报告!探测到敌鱼雷!方位○六二!来自S17 (Sierra seventeen)!』

来了。一架〈Leviathan〉发动攻击。目前时机不妙。

泰莎立刻下令:

「目标──S17!发射二号、四号鱼雷!」

「遵命!目标S17!发射二号、四号鱼雷!」

高速鱼雷瞄准〈Leviathan〉发射,同一时刻全速冲向〈Pasadena〉并降低深度。

以为自舰被攻击的赛勒舰长也毫不退缩地对他们发射鱼雷,但却在诱导范围外。只见〈Pasadena〉的鱼雷直接穿过了〈De Danann〉的左上方一百公尺;而他们的鱼雷也通过了〈Pasadena〉的正上方,进一步冲向另一头的〈Leviathan〉。

若以刀剑譬喻,就好比泰莎钻过赛勒砍来的刀尖,舍身攻击从后方跳出来的暗杀者。

〈Pasadena〉的舰艇贴着〈De Danann〉正上方经过。只有仅仅几十公尺,甚至似乎能听到赛勒舰长痛骂的距离。

『敌鱼雷距离六百!五百!……我方鱼雷接近敌人!距离两百…一百……!』

他们有两枚鱼雷逼近〈Leviathan〉;〈Leviathan〉采取回避运动。

『五十……命中敌人!』

爆炸。短短几百公尺外产生的冲击震撼舰艇。无暇确认战果,敌鱼雷也正逼近他们。

『敌鱼雷继续接近中!距离四百!』

距离三百,距离两百──

「最大转舵!最大角度潜航!」

「遵命!」

操舵手粗暴地转舵,往左切换到底同时压住升降舵,高超地控制在剧烈乱流下差点陷入旋转状态之潜舰的所有舰舵,并流畅地转换航道。

距离一百五十,距离一百──

「全员准备冲击!」

泰莎透过舰内广播大喊。

距离五十──

敌鱼雷爆炸。

当宗介从舰内广播听到泰莎的声音时,他正跑到停机甲板前方通道。

准备冲击──

警告后不到短短几秒,宗介便遭受冲击。

一开始只觉得灯光消失,然后右侧墙壁突然贴近撞他,接着天花板掉下来几乎要压扁他。不,正确地说是他被摔出去,直到甩上天花板,过程却狂暴到不禁让人有此感觉。

如果尚未换上AS操纵服,或许几根肋骨就断了。

撞到坚硬的地板后他马上起身。仍然一片漆黑。隔着耳鸣声听见某种巨大声响,似乎是瓦斯或某种气体泄漏的声音。

紧急照明灯亮起。位于闪红光的通道上,攀爬于自己背后几公尺的墙上管线,声势激烈地喷出雾气。

「…………啧。」

那是什么管子?喷出的东西是水吗?却冒出热气,搞不清楚。应该阻止喷发吗?又要怎么做?他对潜舰系统是门外汉,想请教附近的乘员,但目前这艘潜舰只乘载最低限度的人员,这一带找不到任何人。

十步外的停机甲板入口处有具舰内电话。潜舰的大幅晃动尚未平息,宗介摇摇晃晃地到达舰内电话的位置后便打给司令室,铃声响不到第二次,损害管制军官就接了电话。

『这里是损害管制!状况如何?』

「我是相良!现在的位置是──」

『我知道电话的位置!报告状况!』

正在察看通道编号的宗介,马上转换心思报告:

「无负伤者!停机甲板入口外五公尺后方──不知道怎么称呼的某管线正喷出高热蒸汽!还有──」

说到一半发出巨响,比出状况的管线更内部的墙壁开始喷出来势汹汹的水,水柱大约人腿那么粗。

好比消防车洒水的阵势,地板积水涌到跟前,顿时上升至浸到脚踝的水位。

「淹水了!从左舷壁面喷出非常大量──」

『知道了,还有谁在那里?』

「没有!只有我!」

水位涨到与膝齐高,水势涌进停机甲板,脚一滑差点跌倒。

『马上撤退至停机甲板!要关闭那条通道!』

「收到!」

宗介才应声,双层水密门便冒出沉重声响开始自动关闭。

他还想询问关于战斗情况、损害程度、以及其他地点有无负伤者等各种问题,但看来并无余暇。双层门就像国营银行的金库一样厚重,却以令人惊悚的速度关闭。宗介蹚水钻过水密门的夹缝,滚到停机甲板。

门就在身后密闭。

停机甲板似乎没有淹水。比学校体育馆还宽广的空间里,平常塞满着部队AS、运输直升机、侦察直升机、及STOVL攻击机,现在则空无一物;除了〈Laevatein〉与一架中型运输直升机,其他只剩物资储藏柜与重型机器倒成一片而已。

看不见人影。整备乘员与甲板乘员已经不在这艘船上。如此激烈的战斗,如此震撼的摇晃还在持续,却完全没有人们的呼喊与吼叫,这真是奇妙的景象。

战斗的余响仍在停机甲板回荡。

在宗介眼前翻覆的货柜随着潜舰倾斜滑到右舷测。如果被那种玩意直接撞击,后果绝非重伤就能了事,幸好停机甲板没有人。

不,并非没有人。

还有一个人在这里工作──

「沙克斯中尉!」

他应该正在进行〈Laevatein〉最后的调整,却没看到他的人影。

「沙克斯中尉!你在吗?」

他放声大喊,却没回应。

宗介跑到〈Laevatein〉停机的右舷区域寻找沙克斯的身影。只见以大型紧急展开推进器为首,全副装备状态的〈Laevatein〉以AS特有的「下跪谢罪姿势」被电缆固定住,但是应该连在机体上的外接电源装置却翻滚到脚边,机件尺寸约同大型冰箱。

外接电源装置像从高处被摔落似地撞得歪斜,各处零件脱落──一角还沾着鲜血。

(……可恶。)

低喃着不成声的谩骂。

摔烂的电源机件的另一侧,也就是〈Laevatein〉足部挡住看不到的位置,沙克斯就倒在昏暗墙角的血泊中。

「中尉……!」

他冲上前。抓住对方肩头便听见微弱的呻吟;沙克斯还活着。

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胸前穿洞而且正大量出血,大概是卡在刚才因爆炸飞到空中的电源机件与墙壁之间,然后被突出的零件刺穿。这是普通体格的男人或许会当场死亡的重创。

「相……良吗?」

沙克斯以他首次听见的虚弱声音说:

「搞砸了。太懒散,没固定的电源……哈哈……还真多血……」

嘴里冒出的血沫滑到他下巴的浓密胡须上。

「不要看,不要说话,我去叫哥德贝利上尉。」

跑向最近的舰内电话呼叫舰医哥德贝利,对方似乎也正在看顾伤员,却仍回答「我立刻过去」。他赶回沙克斯身旁,从随身装备拿出急救组合,试图仔细观察伤势。

「……已经……没救……了。」

「别放弃,中尉。」

沙克斯却以惊人的腕力挥开宗介试图急救的手。

「别管了……听好!相良……调整几乎……完成了。只是……外接电源被切断……R动不了。」

「中尉。」

沙克斯继续说明,他边听边急救。

「右腰……有插头。拔掉坏的插头,重新接上柜子的三号电线。就是旁边的插座……然后……APU(辅助电力装置)就会启动……听好,别搞错啦……」

这是很重要的说明。若不加解说,宗介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以纱布擦拭流出大量鲜血的伤口,瞬间伤口的状态清晰可见,但马上又被涌出的鲜血掩盖。

恐怕心脏附近的动脉已经被伤到了。

目前的设备无法止血。他看了看周围的血泊推测沙克斯的失血量。即使对照体重估计血量会较多,但还能说话实在不可思议。

迅速以针筒注射生理食盐水,但这种程度的急救只是杯水车薪。

就算哥德贝利在这场战斗的混乱中三分钟内赶来──

应该也来不及了吧。

「IME(统合运动平衡器)的电线还接着,进行到什么阶段?」

「别碰,拆下……之后交给R。」

「SAL(冲击吸收液)槽呢?需要减压吗?」

「啊……拿掉时……要小心。」

原本这时该关心「这里会痛吗?有感觉吗?」,宗介却不得不问机体的各种状态。

「然后……运动管理模式的资料汇流排增加了。R能否启动尚未测试,不行的话……就从控制板关闭增设的汇流排。虽然这等同放弃XL—3,但本体……应该就会动。」

「知道了,我一定会做。」

说明一结束,沙克斯死撑的手脚便失去力气。

「相良,我……不恨任何人。」

「嗯,你是勇敢的男人,大家都知道。所以再努力一下,哥德贝利马上就来。」

「我可不要那位大婶的人工呼吸。」

「去跟本人说,一定──」

宗介话语中断。

沙克斯已经听不见了。

他微微睁眼,就像眺望远方一样,不动了。

「可恶……」

他知道白费力气,仍然拿收在这区的电击器配合人工呼吸尝试让他苏醒。

哥德贝利冲过来看沙克斯的状况。

她应该是全速跑来的。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起伏,接着就只对宗介说一句:

「……他是个好人。」

宗介只是咬紧牙根绷紧表情,不再脱口痛骂。他抹掉脸与手所沾上的沙克斯的血,深深吐出一口叹息。

「我去准备出击……」

他站起身,开始按照沙克斯的遗言进行〈Laevatein〉的启动准备。

ARX—8〈Laevatein〉处于全副装备装态。

包括散弹砲、冲锋枪、巨大爆破砲,加上腰后收纳两门小型格林砲,以及Λ式驱动仪无效化装置「妖精之羽」,还有量身订做的紧急展开推进器──抛弃型飞行专用装备「XL—3」。主翼共装备十二发〈黑曼巴蛇 (Black Mamba)〉对空飞弹,全部都已经组装完毕。远远望去,瞬间只见凹凸不平的轮廓甚至看不出人型。

即使如此大量的武装,也不晓得够不够用。敌方与他们的战力差距实在太大。

将预备的外接电源装置拉过来接上机体腰部的插座,电源机件启动,从外部控制板重新开始启动程序。

「他……临终时说了什么话?」

哥德贝利在他身后询问。平常总是精神奕奕的中年女性,却连声音都有气无力。

「他说不要你的人工呼吸。」

「他真过分,真是过分的人。」

背对又哭又笑的舰医,宗介继续作业。

尝试启动R。一阵漫长沉默后,指示灯──亮了。

沙克斯曾说「不晓得是否能启动」,却成功启动了,看来资料汇流排的增设很顺利。由于音源输出尚未开启,只有文字描述的简洁报告显示于画面。确认连接;检查状态;重新启动APU;开始所有车载电子装置的启动程序。

「他还有说不恨任何人。」

「嗯,这点……我也一样。」

「对舰长?」

「她既然说有必要,就是真的有必要吧?」

「…………」

「怎么可以连你都不相信她呢?宗介?」

他什么也无法回应。

按照指示卸除IME与各种电缆,调整机阀后也拆掉管线类,关闭罩板,将装甲安装至固定位置。传送讯号,命令R启动主动力。之后交给R进行就可以。

一阵冷却装置的低吼声后,〈Laevatein〉即将觉醒。

机体各处还余留写着「REMOVE BEFORE LAUNCH(出击前卸除)」的警告布条,他将所有布条拆掉后攀上后头部。

驾驶舱内侧的储藏库内放满各式枪械与装备。这里并非多大的储藏库,约略旅行箱大小的尺寸。宗介将老式火箭筒塞进狭窄的储藏库内。

M72LAW是过去美军使用的伸缩式抛弃型火箭筒,与美军现用的对战车兵器相比威力较差,却有一个大优点,就是连这种储藏室也放得进去的轻盈小巧;砲管可收缩携带,使用时伸长发射。

钯反应炉的运作声遍响储藏室内。〈Laevatein〉装置的测试型反应炉与几乎无声的普通型M9相较,静肃性远远不及。

在〈Laevatein〉背后戴上用惯的头盔后,发现哥德贝利收拾好医疗器具,正准备离开这里。

「我走了,沙克斯的事──」

「拜托上尉。」

不该由他传达,这件事应该还是委托哥德贝利。

「知道了。小心点,宗介。」

「收到。」

萤幕都亮了。与十分熟悉的M9相同的驾驶舱与主控装。两手穿过去握住控制杆,并且牢牢踩住踏板。

以左手大拇指移动指标。启动程序正在进行,声音介面已经启动。

「R。」

《是,中士。》

冒出耳熟的低沉男声,机体AI──R回复。

「建立资料连结,跟〈Danann〉取得母舰资料。」

《收到 (Roger)。连线C1开启,〈Danann〉回应,优先度C,连接完成。》

萤幕一角出现视窗,显示现在〈De Danann〉的战斗状况。

潜舰目前仍在战斗中。

〈De Danann〉似乎不至于马上沉没,然而潜舰静肃性与速力却产生了重大阻碍,〈De Danann〉已经几乎不存偷袭敌人的能力,处于只能面对面以实力相搏的状态。

另一方面,也几乎甩掉了美国船舰。最后留下来的USS〈Pasadena〉还在追击,但就现状来说不可能追上他们。

至于〈阿玛尔干〉的高速潜舰〈Leviathan〉方面,已经击毁两架。还有一架应该会被泰莎设置于水中的自航式机雷──

遥远的爆炸声。

就在刚才击毁。泰莎将第三架〈Leviathan〉送入坟场。

但还剩几架〈Leviathan〉正展开针对他们的攻击态势;高速鱼雷的攻击来袭,共计四枚。泰莎也反击,发射三枚鱼雷后,立即进行回避机动,以令人提心吊胆的航道闪过敌鱼雷两枚,笔直加速继续战斗。她果然是怪物。

《中士,有个疑问。》

「什么?」

《三点钟方向,距离零,有个无法识别的人型目标,这是?》

光学感应器画面的角落照出覆盖着上衣,安置在地的遗体。

「……是沙克斯中尉的遗体。」

《整备中队长艾德华特•沙克斯中尉是「作战中死亡 (KIA)」吗?》

「是。」

《能告知死亡的原因吗?》

「由於潜舰中弹的冲击,被弹起来的外接电源装置直接撞击。因为忙着启动你,没有将它固定。」

一阵短暂的沉默。R并未马上应答。

《收到,感谢说明。》

启动程序继续进行。执行机体背后连接的紧急展开推进器──为〈Laevatein〉临时制造的「XL—3」的控制测试。

大部分的测试均成功,能够飞行;但只有一个部分仍出现错误,重新进行测试。

虽然号称「XL—3」,也只是沙克斯编造的型号,任何制造厂都没有制作这种试作机件,此后也不可能制作。

飞行测试当然不曾进行,只经过电脑上的模拟测试。还不晓得是否真的能飞,而光是在沙克斯的努力下居然来得及组装就足以啧啧称奇。

仍然有错误。

一面进行XL—3的重新测试,一面解除所有关节固定锁。让〈Laevatein〉起身,引导至停机甲板后部的大型电梯。

轰然一阵猛烈冲击。

又是敌方鱼雷在潜舰近距离范围内爆炸。损害轻微,但外壳的EMFC配置似乎大量遭破坏,再度减弱〈De Danann〉的运动性能。

宗介在海战方面没有能协助的地方。将移动到电梯里的〈Laevatein〉固定于待机位置后,重新进行不断出错的XL—3测试;辅助翼控制线──副系统并未回应。

《是我的错吗?》

进行重新测试时,R询问。

「在仓促工程下组装的装备,故障难免。」

《不,我是说沙克斯中尉的事。》

「什么?」

《刚才,因为忙着启动我,他才懈怠安全的义务。》

「这……」

宗介感到困扰。R是觉得要对他的死亡负责吗?虽然他灵巧到能与人类对话,但还是机器。若考虑到战术方面的影响而提问就算了,这种疑问的理由令人不明白。

「为什么问这种事?你在担心什么?」

《不,因为我已成功启动,基本上已经几乎没有整备要员能做的事。丧失沙克斯中尉造成的战力低弱程度轻微,没有值得忧虑的状况。》

非常机械性的回答。宗介感到微微烦躁,想训斥他「既然这样就闭嘴」,但在他开口前,R便如此说道:

《可是我却感到更大的失落感。他从〈强弩兵〉时期就一直照顾我,是最熟悉我「身体」的其中一人。他不会检查我,不会跟我说话,再也不会,这是远远超越战略层次的失落感。》

他在伤心吗?为了沙克斯的死?

《同时我也很怀疑,是不是我与这架机体的通用性过低──低劣的整备效率才害死他的?这就是「我的错」的意思。》

构成R的核心很特别。据说是以液体金属的素子模仿人类神经系统制作而成,与普通M9的AI是完全不一样的技术。但宗介迄今仍当作R是「精密地模拟成人的样子」,怀着跟珍惜自己的爱枪或爱车的人同样的心情,不做多想地对待他。

但来到这种地步,他就完全不这么想了。

居然觉得要对沙克斯的死负责,这已经超过感情拟真的范围了吧?

「不是你的错,这只是必须做的。」

宗介甩开种种疑虑说:

「而且沙克斯临终时说:『不恨任何人』。」

《这对我来说是具备高价值的情报。》

「好了吧?专心工作。」

《收到。》

R安静下来继续重新测试。

宗介此时突然想起放在久坛未良信里的记忆晶片。因为她写道「在网路发现」「有空时可看看」,应该不是跟〈Laevatein〉或其他作战有关的重要情报,而现在似乎没有浏览的空闲。

回来再看吧。

如果回得来,不过──

『野牛7号!出击准备完成了吗?』

司令室的战斗管制官透过通讯询问。潜舰震荡激烈,压缩气体将海水排出压舱槽的轰隆声作响。

「是,在零号电梯待机中。」

『本舰正紧急上浮,上浮后将立刻开启飞行甲板,将野牛7号射出后,会再度潜航继续水中战斗。就交给你按预定计划扫荡岛屿。』

「收到。」

检查机体状态。一直出现错误的控制线仍未修复,宗介放弃改善,结束测试。出问题的是副系统,既然这样,只能祈求主系统别出事以免副系统有机会出场。

潜舰朝上方大幅倾斜,低鸣声响起。

宛如火箭之势冲向海面,停机甲板内的机材与零件滚动。

幸好哥德贝利有加以固定住,沙克斯的遗体并未翻滚。

「我走了,艾德•『布鲁赛』•沙克斯。」

宗介切换操纵模式,轻轻移动右臂。

〈Laevatein〉的右臂同时运动,在跪姿下敬礼。同时电梯开始上升。

我们不需要感伤的话语;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够了。

对吧,中尉?

电梯的警告灯旋转并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Tuatha De Danann〉跃出海面了吧?最后一个大幅摇晃撼动机体。这是一股几乎差点被甩出电梯的冲势,但〈Laevatein〉轻而易举地保持平衡,克服晃动。

『打开飞行舱门!野牛7号至弹射器!ASAP(尽快行动)!』

电梯持续上升,宗介与〈Laevatein〉来到飞行甲板,巨大的飞行舱门正要在头顶左右分开。

看到天空,是暗紫与灰色混杂的天空,太阳似乎尚未升起。

大量雨水喷进来,风势并不强,但想不到居然得在这种天候下未经演练正式发射。

〈De Danann〉在巨浪翻腾下摇晃,上浮的时间必须缩短,就算只有一秒也好;不仅〈De Danann〉,潜舰这类船舰在上浮期间是最无力的状态。〈Laevatein〉离开电梯进入飞行甲板,迅速地将自机固定于弹射台,就像短跑者蹲式起跑的姿势。

连结完成。XL—3的火箭引擎进入待机状态,各动翼自动伸长,后缘襟翼延伸至最长位置。

《完成发射准备,要发送TLS(最终发射讯号)吗?》

「要。」

《发讯。》

战斗管制官马上回应:

『管制台呼叫野牛7号!收到TLS!滩上见 (See you on the beach)!』

这是登陆作战的固定用语。

警报蜂鸣声响起,蒸汽弹射台与火箭引擎同时咆哮。

爆发性加速。

仿佛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推挤宗介后背。机体逐渐逼近飞行甲板前端,自动解除与弹射台的连结,弹出海面后进一步冲刺,仿佛即将撞入漆黑海浪中,接着才总算开始上升。

〈Laevatein〉继续加速,上升。

后方警戒监视器映出的〈Tuatha De Danann〉已经即刻关闭飞行舱门进行潜航,舰体眨眼间远去,消失在烟雨蒙蒙的另一头。

正如预料的剧烈振动袭击〈Laevatein〉。机体上下左右晃动,能飞甚至是奇迹。是否已经坠落了呢?不,正在飞。萤幕上的仪表不断摆动,显示机体在加速下逐渐趋于安定。

虽说添上翅膀,过程与其说是「飞行」,更接近「投射」。

XL—3的莫大推进力使劲将空气动力性如此不稳的「陆上兵器」推送至美利达岛。

《探测到行进路线上有类似舰艇的移动机体,距离三一七,方位○八六。》

「舰种呢?」

在强烈噪音与振动下,他自然地放大声音。

《不明。方位○八一与方位○九三也有相同反应。》

若是M9或〈强弩兵〉的感应器,一定会知道更详细的资讯;在这段距离与这种状态下,能辨别出「类似舰艇的移动机体」就已经很厉害。现在靠的是装置在XL—3上的FLIR(前方监视红外线系统)与航法雷达系统。

进路上有三艘船舰,情况不自然。

附近的海域很浅,是不熟悉的船员甚至会有触礁危险的地区,若特地据守在此──

「不是船舰,是〈Behemoth〉!」

是那些巨大AS。根据目前的情报,应该还持有三架。

《也探测到类似攻击雷达的反应,恐怕是对空飞弹的瞄准……发射过来了,各四枚,共十二枚,要回避吗?》

「没空!」

进行回避对现代的对空飞弹并没有用,再说,他所驾驶的连战斗机都不是。

如果来个拙劣的急速回转,主机翼马上就会承受不了G力而四分五裂,或者是失速坠落;更别说采取电子战。

十二枚飞弹接近。

距离接触还有三十五秒──

*

正当〈Laevatein〉被〈Behemoth〉的对空雷达拦截到时,毛等人搭乘的C—17运输机机内也响起剧烈警告声。

飞弹警报;尝试回避;准备冲击。

「对ECS飞弹?真是慎重其事──」

一架正在机内停机库待机的M9,此驾驶舱中的毛为之啧舌。这架运输机配备有ECS,一般的雷达应该无法擒获;却一来到空降地点前方,立刻射出欢迎的烟火。即使是对ECS飞弹,以这种高度与他们的电子战能力,应该可以避免直击──

磅──强大冲击,稍后爆炸声响起。

冲上高度一万公尺的敌方飞弹在运输机旁爆炸。在驾驶舱内的毛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相信驾驶员的技术,祈祷运输机苟延残喘下去。

「中弹了吗?」

『不……应该只是碎片!二号引擎着火,灭火装置执行中。』

右侧喷射引擎发出怪声,是非常尖锐的涡轮旋转声。不知是否因为驾驶员停止了右侧引擎,噪音逐渐平静下来,但同时机体的摇晃与振动也变得更厉害。

承载两架AS与三十二名士兵的单引擎飞行;这可不妙。

「可以了,立刻放下──」

『不,多撑一阵子,再十五公里,可以吗?』

克鲁佐打断毛的话,询问驾驶员。

「班?」

『如果现在空降,会掉在离目标很远的位置,必须多爬一座山,我们没有那种多余的移动时间。』

「……」

他的判断非常正确,此时只能拜托他们撑下去。

『知道了,唉~尽量撑下去!请准备随时出发!』

驾驶员回答克鲁佐,并转告担任运输机护卫的两架战斗攻击机驾驶员。这两架是〈米斯里鲁〉最后仅存的战斗攻击机FAV—8〈超级猎鹰〉,在巴基斯坦国境上空会合后,已经开始向敌方对空飞弹据点反击,并紧急下降至危险的高度。

『流水1号收到!』

〈超级猎鹰〉驾驶员应声:

『尽可能进行护卫,想办法撑到E地点──』

再度发出警报,对空飞弹接近。

毛他们搭乘的运输机英勇地回转,并射出投影式的诱饵尝试回避。

爆炸。距离比之前远,却仍有一些碎片袭击机体。

震幅不大的上下振动,若未咬紧牙根似乎便会咬伤舌头。货舱前舱着火,身着空降装备待机中的杨等人发出吼叫。

灭火器拿来!有人受伤吗?

吴被碎片打中,失去意识,谁来帮他看看。

「啧……」

毛什么也不能做,她只能在M9里握着操纵杆检查机体的状态。机体无损伤,随时都能空降。

距离空降地点还有十公里。

(快点……)

空降兵的压力难熬,因为即使受到敌方攻击也什么都不能做。她累积种种训练,习得种种技能,实在受不了在未赋予机会发挥的状况下无能为力地坠机毙命。

『流水2号呼叫,击溃两处敌方对空飞弹据点 (SAM据点),在可确认范围内,仅剩下一处──』

一阵剧烈的杂音,流水2号通讯中断。

『流水1号呼叫,流水2号似乎中弹了。黑烟可目视。流水2号,听得到吗?流水2号,请回答。』

距离空降地点还有六公里。

(快点……!)

『流水2号坠落了,座标为21—82附近,上空未能确认降落伞。重复,上空未能确认……』

一架FAV—8被击坠,驾驶员生死不明。

『机长呼叫空降小队所有成员,一号引擎动力减低,无法保持高度。重复,无法保持高度。』

货舱的火灾无法收拾。明明为了空降而减压,为什么火势还停不住?

距离空降地点还有三公里,已经够了。

「班!」

『好。机长,可以了,放我们下去!』

『收到,野牛1号,祝幸运。』

开启后方舱门。猛然刮进强风与轰声,深沉的黑暗在舱门另一头开口,那片漆黑映照着被断断续续的对空砲火染红的两架M9。

『离开轨道!我先走!』

无视于空降程序,克鲁佐的机体从对外扩音器发出吼叫。从M9那方解除固定锁,警报鸣声高响,火星飞溅,克鲁佐的〈鹰 (Falke)〉在引导轨滑行,背对机外跳跃。

「野牛2号降落!」

现在也并非遵守程序的场合。克鲁佐机体消失在机外后,毛立即解除自机的固定锁,沉重冲击后,机体被拖引至后方,左右墙面闪过视野,不一会儿就被扔出虚空。

看见星空,大地一片漆黑。

右引擎拖着细长火焰尾巴的C—17背影愈来愈远。

附近发生爆炸。不晓得是飞弹还是对空砲,机体感应器无法识别。在冲击波下姿势受到扰乱,毛的M9在空中激剧打转。已经看不见运输机,也搞不清楚那边是地面。

克鲁佐在哪?杨他们有平安从机体跳降吗?自机损伤?

现在高度?

萤幕摇晃,看不清高度,以感觉眼球似乎要迸出来的冲势旋转的机体。对了,姿势,必须调回姿势。

使出浑身力气摆动手足,M9的手脚大幅展开,透过反馈功能感受到强大风压。由右到左,右半身微微缩起,只伸出左手,才遏止机体的胡乱旋转。

没错,好歹也跳过那么多次。姿势稳定下来。

现在对地高度为一千五百公尺,还不能开伞,若开伞就会成为好目标。

检查仪器,启动ECS,将感应器变更为被动式红外线。在眼底展开的一片寒冷山岭中发现热源,是刚才射击她的对空砲,正在瞄准她。

又要开砲,就是现在──

「!」

挥动手脚,机体瞬间向左转了好几圈。曳光弹撕裂短短一秒前自己所在的空间,近距信管爆炸;多亏有ECS使敌人瞄不准。在摇晃下,冲锋枪对准下方,开启主武装。

开砲。

武器管制系统分析后座力后修正瞄准。毛的四○mm砲弹扫射下方对空砲──爆炸。

高度五百公尺。已到极限,一次开伞,坠落速度急速缓和。

切离一开始的降落伞,二次开伞,坠落速度更加减缓。如果周围有敌人,现在是最危险的瞬间。

降落伞分离,自由落下。

逼近漆黑的山坡──着陆。

从M9关节同时喷出冲击吸收剂的蒸汽。全身骨骼发出哀嚎,仿佛脑中闪烁火光的冲击侵袭她;每次总是如此。咬紧牙关忍耐,操纵机体远离原地,迅速搜查四周。

并未发现克鲁佐与其他同伴,若空降顺利应该在附近。也没有敌人队伍进入视野。

不──倒是看到了攻略目标。

毛机体着陆的地点是在平缓山坡的底部附近,沿着坡底看过去,挟着深阔溪谷的另一侧有座巨大山岭耸立,如漆黑怪物般蹲踞。

那座山就是伊什喀辛基地。

整座山都是攻击目标。得抵达中央入口,然后入侵地底深处,抢回发射管制中心。

「再五十分钟……只有五十分钟……」

瞄了眼萤幕角落的时钟,毛差点冒出干笑。

实际上冒出的声音却是远远称不上笑声,反倒像呛到咳嗽般的沙哑声音。

*

从三架〈Behemoth〉发射的六枚对空飞弹逼近。

〈Laevatein〉在无回避机动或电子反制装备的正常航空战手段下,冲出黎明天际。

只能强硬突破──

宗介下决定后,对R下令:

「准备〈仄洛斯 (Zelos)〉,两门。」

《收到。武装C、D就发射位置。》

〈Laevatein〉腰部后侧所接的两门二○mm格林砲──〈仄洛斯〉均绕过机侧向前挺出。这是M9系列通用的备选武器,威力弱但发射速度快。一秒可以射出一百枚二○mm砲弹。

「还有所有其他能用的武器,GEC—B、〈Boxer2〉、GAU—19,全部就发射位置。」

分别握在双手的七六mm散弹砲〈Boxer2〉两门。

连结在两侧辅助臂上的四○mm冲锋枪「GEC—B」两门。

以及头部的一二.七mm格林砲「GAU—19」两门。

共八门火砲朝向前方。

他尝试用这些迎击对空飞弹。或许依然会没打中,到时就只能用Λ式驱动仪撑过去。

「〈仄洛斯〉与GEC的瞄准与开砲由你控制,双手与头部让我来。」

《收到。》

「别省弹药,听信号同时射击。」

《是。》

在高速飞行中展露武装摆出迎击姿势,并同时操作手与头,不会这样就没事了;乱流产生,机体再度不稳。XL—3的飞航电脑依然英勇地控制动翼,总算保持飞行姿势。

飞弹接近。来到透过XL—3的FLIR勉强能目视的距离,之后只要一瞬间。距离四千……距离三千……两千……

「发射!」

一起射击,大大小小八门火砲同时开砲。

烟雨蒙蒙的黎明天空赫然染成亮橘色。三秒间的齐射下,形形色色将近一千两百枚的弹药四散。在发射的后座力下,机体速度直降,差点失速。但XL—3的推力甚至不理会后座力,继续将〈Laevatein〉向前推进。

飞弹群冲进枪林弹雨中。

一枚命中,不可能确定哪枚弹药击中。飞弹一面旋转一面支离破碎地坠落。

另一枚在眼前分解,又一枚,接着再连续四枚爆炸。

能击坠的总共就这些,剩下的已经闪不掉。

《还有五枚,倒数2……1……》

「……!」

专注;想像;正前方的空间歪斜扭曲。

对空飞弹在〈Laevatein〉的近距离处爆炸;机体右侧弹起。

〈Laevatein〉以Λ式驱动仪制造的力场,好不容易挡住几乎同时攻来的五次爆炸与碎片,因为是脆弱的航空机专用飞弹才有办法撑住,若是再稍微强力的弹头,此时就倒头栽进海里了。

「损害报告!」

《XL—3左翼损伤,一号辅助翼脱落,前缘缝翼传动装置无回应。》

「本体呢?」

《无损伤。Λ式驱动仪也正常运作。》

AS就是操纵兵身体的延伸。虽然能假想保护机体本身的画面,却无法连同机体长出的翅膀一起想像,因此才无法维护作为重要命脉的XL—3。

左翼损伤──

〈Laevatein〉头部向左亲眼确认。左侧主翼四分之三的前端破落不堪,令人不快的摇晃间歇地来袭,机体整体姿势几乎变成左倾旋转的状态,飞航电脑坚毅地持续修正。

不过〈Laevatein〉仍然持续飞行。这副应急制造的推进器的强悍韧性,就跟创造之父「布鲁赛」沙克斯一模一样。

(但下次再被攻击就撑不下去了──)

转换武装,所有武装还原至收纳位置。两门〈Boxer2〉也收回腰上,将双手空下来选择主要武装。

「准备破坏砲!加农榴弹砲模式!」

《中士,你在说笑吗?》

大概是不敢相信宗介的命令,R如此反问。

〈Laevatein〉的主武装──号称最强火力的「破坏砲」是165mm弹,远超出机体全长,是名符其实的「大砲」,威力惊人甚至能一击击毙〈Behemoth〉。但就算牢牢踏住地面射击,也必定会产生摔坐在地的后座力。

居然想在半空飞行时发射──

《机体会四分五裂。》

「『我会想办法应付后座力』,快!」

《收到。》

或许也承认要阻止每况愈下的现状没有其他的手段,R不再有异议。

收在机体背面──XL—3下方武器库的破坏砲借由支持臂往前推出去,以右手稳定握柄,长砲身也绕过来,两者在胸前紧密结合,变成超长射程的加农榴弹砲模式。

维持飞行姿势,漆黑粗大的砲身对准正前方。

振动更加剧烈。在损伤飞行下,进行这种作业的情况实在完全是设想之外;R辅佐混乱的飞航电脑,以一秒三十次的频率修正配平,提升引擎动力至极限,总算稳住机体。

红外线感应器调整至最高倍望远。与前方〈Behemoth〉的距离约十八公里,是勉强以十字标锁定的长度,待目标尺寸逐渐放大,直到能辨别轮廓──

「可恶。」

敌人也战意十足。战舰主砲等级的巨大砲──全长几十公尺的大砲正对着他;对方大概也判断对空飞弹打击力不足。

不可能达成克鲁兹那样漂亮的狙击。基于弹道计算元件的资料,凭直觉修正瞄准。

「要上了……!」

专注;想像。自己手上的大砲接着会怎么动作?发射时它会在臂弯如何躁动?

对,他发射过许多次,差不多也了解爆破砲的习性了──

开砲。

眼前出现巨大火球,整个机体咯吱作响,砲身短暂震荡,飞行姿势顿时下压;但仅此而已,仍继续飞行。

《成功。Λ式驱动仪在飞行中使用时,散热很轻松。》

「好了,观测着弹!」

《正在观测。》

破坏砲发射的砲弹描绘着缓和的抛物线冲向远方的〈Behemoth〉,就算是三马赫的砲弹,抵达十五公里外也要花十五秒以上。

还有三秒、二秒、一秒──

在最高倍望远的画面里,砲弹在〈Behemoth〉身后数百公尺的海面爆炸,射偏了。

《执行修正,第二弹装填完毕。》

「很好。」

开砲。

这次也好歹抑制住后座力,一六五mm砲弹笔直飞行。

敌人也开砲,喷出巨大的发射火焰。是以无法目视之高速射出的三○○mm砲弹。

《要回避──》

「怎么可能,祈祷砲弹射偏!」

充满压倒性破坏力的物体自下方开阔的漆黑海域某处进逼,就萤幕显示,过不久──

双方砲弹约略同一时刻接触彼此。

某物瞬间划过萤幕视野的角落。稍后冲击波重击机体,宗介全身激烈摇晃,对空砲弹在遥远的后方爆炸;千钧一发。

他的砲弹呢?

命中了。〈Behemoth〉从胸口窜出巨大火柱,缓缓后仰;宛如高楼的手臂伸向夜空,手中的大砲掉落,沉入海底。

《命中,击毁〈Behemoth〉B。》

「保持最大动力,突入〈Behemoth〉B空出的位置。」

美利达岛已经进入可目视的距离。左右两侧剩下的〈Behemoth〉正在移动并发射对空机关砲。在这种高度、距离、方位下可以勉强闪躲,上上下下、变换高度的同时,维持推进器的最大动力。

美利达岛上空出现直升机的身影,以FLIR一一探测目标。

《攻击直升机六架,是Mi—28〈浩劫 (Havoc)〉。》

对方逐渐上升并在沿岸移动,应该是企图在他降落时集中攻击。

可不能让他们如意。

「〈黑曼巴蛇〉,发射所有弹药。」

《Ready。》

XL—3翼下悬挂的共十二枚短AAM(空对空飞弹)启动红外线追踪器;锁定所有目标,目标锁定框红光闪烁,显示「VALIDLOCK」。

「全弹发射!」

《收到。》

十二枚飞弹一起发射,火箭引擎点燃,十二条火焰尾巴在眼前扩散,以超高速远离。

他们的对空能力可能在敌方预料之外。攻击直升机洒出红外线干扰弹散开,却为时已晚。每架各自两枚飞弹,攻向六架直升机──

命中。

岛屿上空产生大量火球,若非在战斗中,就会被这片壮丽景色吸引到浑然忘我吧。所有攻击直升机冒出黑烟坠落。

《全机击坠。》

美利达岛的对空砲与〈Behemoth〉的迎击复加激烈,这下形成十字砲火交锋。曳光弹在〈Laevatein〉周围交错,虽然以Λ式驱动仪防御,却防不胜防。

「!」

中弹。

一枚敌方机关砲弹命中推进器,就在右方火箭引擎外侧。起火,动力减弱,产生怪声与新的振动。XL—3摇摇欲坠,有空中爆炸的危险。警告声很吵,R的警告也很吵。

距离美利达岛还有三千公尺,就快了。不过就算现在分离推进器,降落后也只会掉进海中。即使能以紧急气囊浮起,也会直接被〈Behemoth〉打成蜂窝。

距离可降落地点还有两千公尺。

火势变大,右方第二引擎变成火球,右翼即将被火焰笼罩。

还有一千公尺。

再度中弹了;依然是右侧,机翼开了个大洞。高度下降,速度也降慢。火舌延烧,开始燃烧起〈Laevatein〉的右肩。

还有八百公尺,到达极限了──

「分离!」

没有商讨空间,R立刻解开机体的固定栓,分离连在背后的XL—3。

机体开始自由落下。燃烧的XL—3远离上方,在一圈一圈打转的状态下开始旋转,爆炸散裂,夜空的火球照亮〈Laevatein〉的白色装甲。

等到临界点时一次开伞,紧急煞住。

接着二次开伞,不等减速停止便分离降落伞,从高度一百公尺处自由下坠。

看到沙滩,是美利达岛的西海岸。就是很久以前,训练泰莎M9操纵方法时引起大乱的沙滩。

〈Laevatein〉在沙滩两百公尺前的浅水海域落水。不,应该说是着陆,水深仅仅不到两公尺。以AS的尺寸来说不过是小腿肚的水位。

溅起大量水花。

宗介立刻让机体蹲下,以破坏砲瞄准西北角的漆黑水平线,再度调整至最高倍望远。只见剩下的〈Behemoth〉之一在六公里处的海上。对方似乎已经确认他的所在位置,徐徐旋转,打算将所有装备的武器对准这片海岸。

「太迟了。」

瞄准,开砲,一阵猛烈的后座力却没摔倒。

破坏砲的砲弹飞向〈Behemoth〉,命中肩部,巨体摇晃,发生爆炸后装甲脱落。

再装填,修正瞄准,开砲。抑制后座力,站稳于地面。

这回命中头部,击毁了第二架〈Behemoth〉。以那种体积,即使是如此远距离下,要击中也不难。

《探知瞄准波,来自〈Behemoth〉C……开砲!》

最后一架〈Behemoth〉从西南海域发动攻击,不仅主砲,配合所有武装齐射;距离六公里。宗介频频跳跃回避射击,从沙滩附近的岩岸操纵机体登陆;想必沙滩满地都是对AS地雷。但曾经常常在此演习,所以就算闭眼也能移动到岩岸。

大量砲弹与火箭弹投射至刚才的着陆点。

(你们以为这里是谁家后院……?)

再度装填爆破砲。一边感受着老巢的景观所带来的愉悦心情,宗介一边朝向最后一架〈Behemoth〉,并开始应战。

发射三枚,最后的〈Behemoth〉也击毁。他立刻转身跳入美利达岛的密林地带。

「第二阶段。感应器切为被动模式,GPL调成待机状态 (Idol),要播『种』了。」

《收到。》

从腰间的榴弹储藏库取出筒状的简易诱靶,随即反身朝南移动。

这些诱靶共随机携带八具,每个均设定成会发送与〈Laevatein〉相同的通讯波、以及放射出特性十分类似的红外线。样貌自然没办法模拟,至少有扰乱敌方的效果。

由于诱靶也配备振动感应器,可期待取得敌方的脚步声。

若利用密林,在某种程度上能减轻被敌人发现的危险。但只有如此并不够,必须进行积极的加密通讯以凸显诱靶的存在感。

但单一机体进行积极的通讯实在是很可疑。

长时间持续原本应该受限的通讯,敌人就会觉得「很奇怪」。若是雷纳德与卡力林更不用说,搞不好会被反将一军,逼上绝境。

既然这样──

「R,解除连线E2的密码,以所有紧急频道公开发讯,诱靶也全做同样设定。」

《让敌人听到通讯内容?》

「让他们拦截到。这架机体是广播台,我是DJ。」

从出击前就一直郁积在心的疑惑与迷惘。

要跟小要说什么呢?该怎么对抗美利达岛埋伏的敌兵呢?他的行动正确吗?

她期待什么?自己究竟又想怎么做?

透过刚才的战斗,感觉这一切逐渐明朗。

尤其是关于自己是什么人的问题。

对于雷纳德的话语与未良的信等种种问题给不出答案,毕竟他不是牧师也不是政客,更不是心理咨商师也不是老师。

那么他究竟是谁?

这还用说,经由至今的战役他确实有深切体会。

我是士兵。

(下集待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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