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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3:雅木斯库11

本章 23,403 字 约 59 分钟

3:雅木斯库11

运输直升机放下宗介与泰莎飞走之后,诡谲的宁静便降临在这一带。

两架〈Pave mare〉与克鲁兹的M9分别在距离废墟五公里的三个地点各自待命,等待泰莎联络前去接应。礼物6号的机长要求在原地等候,泰莎毫不犹豫地拒绝。考虑到万一敌机来袭,躲在远处在紧急时刻比较容易应对。

黄昏下冷风飕飕,杂草摇曳,沙沙作响。或许是被直升机遗留的下降气流影响,旁边一根房柱在片刻后伴随诡异的断裂声折成两截。

「就是这里。」

泰莎开启手中行动终端机的数位地图,开始往西北方向前进。她下半身穿着运动鞋与短裤,上身则是在厚质运动衫的外头套着蓬松的飞行夹克,肩上揹了装着炸药的背包,但是并未携带枪械。姑且不论地点,看起来倒像是来野餐,但可惜的是这座废墟景色实在不怎么赏心悦目。

宗介在黑色AS操纵衣外穿着战术背心,武器是五.五六mm口径的卡宾枪、六条预备弹匣以及手榴弹、烟雾弹、烧夷手榴弹各两颗,C4炸药则带了尽可能携带的量。

另外还有常用的GLOCK19。在拿姆查克差点死亡之际,这把枪也被雷蒙的同伴和自己一同捡了回来。虽然性能并非特别优秀,但或许是因为已经使用了近两年,最近对它有了点感情。

「接下来要去哪里?」

「北侧的设施区。」

她回话后,瞇眼眺望城镇远处,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快步走着,宗介只得默默随行。虽然的确没有敌踪,但只安排自己一个人担任护卫却令人觉得不自然。若只是以防万一的护卫,应该让直升机机员武装同行就够了。

仿佛看穿宗介的疑问,泰莎说道:

「觉得我只带你来很奇怪吗?」

「是的。」

「其实我原本只想自己来,但如果要再选一个人,我想你是最适任的。」

「?」

「〈倾听者〉的秘密沉睡于此。」

不顾宗介的惊讶,泰莎继续说下去:

「你是唯一能使用〈Laevatein〉的人。制作机体的是蜜拉,但只是沿用R与〈强弩兵〉的基本系统,而制作〈强弩兵〉的是巴尼•摩拉塔,直接在西伯利亚救出蜜拉的也是你,而我也多次被你所救,然后你无论如何都要带回来的人是小要。找遍全世界,至今与〈倾听者〉如此有缘分的人,就只有你了。」

听她如此归纳,倒也没错。

虽没有确切证据,但如果在拿姆查克一起生活的娜米也算的话,那就又多了一名。还有雷纳德,不是很清楚,但他应该也是〈倾听者〉。这么一来,自己便与六名应该十分稀有的特殊能力者──〈倾听者〉关系匪浅。

宗介仍不太明白所谓〈倾听者〉是什么,但事到如今,觉得这一切已经无法以偶然来解释,而是某种命运。

「这是偶然还是某种命运?我也不知道。别看我这样,我也相信神的存在。无论以何种型态出现,假如神的确存在──相良,你或许就是神派来救助『我们』的救世主。」

「怎么可能……」

救世主什么的,她只是说笑吧?──宗介心想。或许确实有奇妙的缘分,但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是个除了让弹药命中特定位置之外,便再没有其他能力的普通男人。不但救不了娜米,之后也不晓得能不能救出小要。

可是,宗介在船舰上也听蜜拉说过类似的话。

并未聊太多。她为西伯利亚的事道谢,宗介则为R与〈Laevatein〉的事感谢她。然后蜜拉谈到自己大致痊愈的状况,以及目前正在协助情报部的杭特等人,宗介也大略叙述自己的近况。

临别之际,她露出笑容: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说不定你是来拯救「我们」的。)

──她这么说。

「我并不是要给你压力。」

泰莎温柔地说道:

「但是你的力量,让我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中国有句古老谚语说──『神在赋予人重大使命之前,会让此人遭受深刻苦难,试探他的力量』。你至今的人生就是连续的苦难,可是肯定也拥有历经苦难所培育的力量,其中还包含劝诫像我这种没用女人的温柔。从小于疯狂的战场中成长,为什么你却没有失去温柔的心而能生存至今?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意义,或者其实是为了见证『我们』走向毁灭──」

听她说出「像我这种没用女人」令宗介很惊讶,可是反过来也庆幸她还保有这种诙谐感。他勉强自己不去否定这段话,仅仅陈述感想:

「我不太明白。」

「我也是。但若是对相良,说不定我可以说出所有知道的事──我是这么想的。」

泰莎停住脚步回头:

「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理由。」

看宗介穷于应答,她静静微笑后继续往前走。一时之间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风声。

穿越住宅区时,宗介看到路边汽车的残骸,发现一件事。

有弹痕。

不仅汽车残骸,注意一看,破败的住宅楼房与路面,均有弹痕与爆炸的痕迹,还有类似发生过大型火灾的痕迹。

(这个城市发生过战斗……?)

两人逐渐接近废弃秘密都市的北侧。

那一带是广大的化学设施遗址,林立着锈迹斑斑而错综复杂的建筑,笼罩着一股与住宅区迥异的诡异气氛。无数管线延伸,众多烟囱投下黑影,空地并列着储物塔与储存槽。这景色看起来,宛如未知的远古已死巨大生物遗骸。

「上校,这座城市……」

「在现在的苏联政府中,应该几乎已经没人晓得这座城市的存在。因为经历政变与内战,使得记录几乎遗失,我在工作之余也一直调查这座城市是否实际存在──却完全毫无成果。直到最近我才终于获得一些提示,也就是蜜拉。从她讲述被关在西伯利亚机构时的见闻,竟然出现某个人物的名字,而追溯那个人的消息,并请雷蒙等人调查莫斯科公文的结果,最终查出了这座秘密都市──〈雅木斯库11〉的存在。」

在化学设施内似乎也曾发生战斗。

看见倾倒模样不自然的储物塔。众多储槽脱离基座,松脱垂挂,管线与钢筋的碎片甚至滚到非常接近自己的地面上。

「请小心,相良。」

泰莎说:

「这个地区是类似所谓『爆炸中心』的地点。虽说对人体几乎无害,且经过十七年之久,影响应该也因此减低,不过还是会使接近者的精神混乱。」

「精神?」

「对,因为在此进行的实验非常特殊,地下室应该还保留着当时的设施。」

泰莎操作电子地图,观察设施全景。

「请小心,相良。」

泰莎说:

「这个地区是类似所谓『爆炸中心』的地点。虽说对人体几乎无害,且经过十七年之久,影响应该也因此减低,不过还是会使接近者的精神混乱──」

「请…请等一下。」

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感袭来,宗介打断她的话。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一遍相同的话?」

「喔喔──」

泰莎并未特别讶异地点头:

「是既视感 (Deja Vu)。这也是此地造成的影响之一,刚才跳降前威巴他们不也这么说过吗?你也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

「要大家远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感觉虽不太舒服,不过请忍耐,只要保持意志清醒就能待在这里,如果发呆,就会有更多既视感来袭。」

宗介感到背脊直冒冷汗,为什么她能处之泰然?

「那个……您毫不受影响吗?像这样的……」

「嗯,『我们』常常会遇到这种现象,若因此大呼小叫实在会没完没了,所以不会告诉别人,而习惯以后也不会特别在意。再说,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常会经验较轻微的既视感吧?」

由泰莎的语气来看,似乎也不是很频繁发生的现象。即便如此,自己还是不太习惯。

「走吧,应该就在前方。」

泰莎注意着自己的脚步,继续往设施内部走去。

「尽可能持续对话或许比较好。你注意到弹痕了吗?」

「嗯,步枪弹、机枪弹、RPG的爆炸……战斗似乎很浩大,到底发生过什么……」

「原因八成是这里进行的实验。」

泰莎跨过滚落地面的管线,说明下去:

「我想一定发生过非常悲惨的事。这座秘密都市的居民受到实验影响,精神遭受污染……应该是比现在的既视感更严重的状态。精神错乱的警备兵开始互相攻击,然后情势逐渐加剧。虽然没有详细纪录,也没有找到能提供证言的人,并不清楚实际情况……」

这里发生的混乱,大概还远超出泰莎以痛心声音所描述的,是言语难以形容的状况。当失去正常心智的人们不知节制地施暴,后果将会如何?肯定是一片地狱。宗介从战斗痕迹观察,多少能想像那副情景。

「这里究竟进行了什么实验?」

「就是『Всеобщая Сфера』的实验。」

「『Всеобщая Сфера』?」

「若以英语说就是『Omni-Sphere』……说来话长,请耐着性子听我说。」

泰莎把话说在前头,边走边说明:

「『全向领域 (Omni-Sphere)』是制造人类精神的领域,是肉眼看不见也碰触不到的世界。全向领域无法透过一般物理探测器观测,是与我们平常认知的世界完全相异的次元。同时,全向领域也与物质世界相互干涉,原本只是化学性回路的人脑之所以能启动全向领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反之亦然。」

「我还是不太明白……」

看宗介一副不甚明了的模样,泰莎咯咯一笑:

「抱歉,我跳得太快了。虽然说起来是虚构且是哲学上隐喻的概念,不过其实从以前就有类似全向领域的概念了。有人以『灵界』来譬喻,若以希腊思维来说就是意识界,也近似荣格学派所谓的集体潜意识概念。」

含有些微超自然内容的话题,让宗介感到困惑。这与运用最新型武器指挥现代战争的泰莎颇不相衬。但他听过「全向领域」这个词,那名词与安装在〈De Danann〉与〈强弩兵〉──如今则是〈Laevatein〉等机体上,所谓「TAROS」的人机介面相关。印象中,TAROS就是「全向领域移转反应」的简称。

「从远古起,精神世界的存在便以各种形式相传,而借由脑量子论、复杂性科学以及超大规模演算装置的发达,出现了一个想到能以科学加以记述并利用的天才,那个人就是德米特里•瓦罗夫。他为了方便起见,将此世界取名为『包含一切的领域 (Omni-Sphere)』,他全向领域的论文虽然并未留存下来,但直到一九七○年代前半,苏联的科学界似乎都进行着心电感应与预知未来等研究。」

「心电感应?」

「譬如『费城实验』或『51区的UFO』,不是有很多这一类的怪奇话题吗?这些故事虽可疑,但美苏机构曾进行超能力研究却是属实。但无论哪一方均未能提出正式成果,而且在军方与情报机关的预算贪欲下,捏造或乱搞的研究也很多。」

就像刚才礼物6号机长提到的,「因军方实验而疯狂的士兵」一类的事。宗介想起在东京生活时,跟小要她们一起看的电视节目中也出现过这种话题。

「但瓦罗夫博士不一样。他对核能、情报工学、电子工学的领域都有所贡献,是名副其实的研究者。譬如初期的『被动』隐形技术,就应用到他编写出的基础理论。」

愈是进入设施内部,难走的路面便随之增加。由于楼梯腐朽塌陷,下沉了约半层楼之谱,宗介便先下去再向泰莎伸出手。她虽然动作迟疑,仍跳入宗介怀里平安落地。

「谢谢你,相良。」

「不会。请注意脚步,可能是因为发生过火灾,各处都毁损得不轻。」

「嗯。」

泰莎拿出手电筒,继续深入设施。

「不知道瓦罗夫博士是在哪种契机下发现了全向领域。总之他因为某种理由而坚信这个世界的存在,并且成功完成小规模的实验,直到一九七○年代末为止还曾提出相当的成果。然而在这时期之后,瓦罗夫博士的名字便极少出现在公开文件与科学期刊上,就旁人来看,或许会以为只是年老的科学家开始走下坡,但是将此解释为他的研究被当成国家机密看待的说法比较可信,因为他在学术界中仍具有政治影响力。而为了一鼓作气推动他的研究,国家便建设了这座秘密都市… …」

再次产生既视感,好像曾听过几次关于瓦罗夫博士的事情。宗介甩了甩头反问道:

「为什么那个研究会是重要机密?」

「因为全向领域的利用价值。你想,如果有个不受时间与空间拘束的世界,在那里可以让自己的精神自由移动,任意穿梭我们的物理世界,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像不出来。」

别说是想像了,关于泰莎所说的话题,宗介连半数都无法理解。就算跳过烦人的理论或公式不谈,但时间、空间或精神这种话题,对宗介这个现实主义者来说,仍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譬如,也许能非常精确地预测未来。敌人是否会发射核子飞弹?敌方重要政治家将于何时死亡?攻击预定日期的天候?地震或──没错,像何时会发生大规模的太阳活动?若能知道敌人不知道的事件并加以利用,便能在任何战争中得胜。」

「原来如此……」

「还有心电感应的运用。在一般情况不可能通讯的地形或距离下,也能交换大规模情报,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单方面窥探某人脑内的思想并加以操纵。若能『骇进』美国总统或国防高层的脑中,甚至就不需要战争,因为能随心所欲操控超级大国的政策。」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终归是一种可能性。从理论上来说有可能,但仍有无数必须跨越的技术障碍。不过若能利用全向领域,这绝非无稽之谈。将这视为国家最重要机密也不足为奇吧?」

「嗯。」

「还有喔。相对容易的运用,则是利用全向领域对物理世界的干涉技术,也就是将使用者意念转换为物理力量的系统,这已经实用化了。」

「难道是指Λ式驱动仪?」

「你说对了。那个装置的名称其实被加上了伪装。虽然被称为『驱动斥力Λ的仪器』或『虚弦斥力力场生成装置』,但那仪器产生的不是普通斥力,而是将全向领域干涉生成的拟似物理现象透过仪器增幅放大。真实名称应该是『全向领域高速连锁干涉反应炉』。」

「反应炉?」

「对,那个装置含有类似动力炉的概念。原本全向领域对我们物理世界的干涉非常轻微,仅止于影响微弱分子运作的地步。我们每天都会经由我们所不知的全向领域,影响自己周围的物质与能量。」

「这个意思是……只要思考,就能移动周遭的物质?」

「是的,每个人都在无意识间进行这件事,从某层意义来看,所有人都是超能力者。只是,这些影响细微到几乎难以观测,而且也不会以看得见的形式发生变化,而且遗憾的是,即便经由严密的实验,也无法观测或证明这个现象。若能建造一间隔绝所有外部环境影响的房间,也许就能观测到全向领域对物理世界的干涉反应,可是作为观测的对象,人类本身也是由化学与电子所构造,一定会对环境造成干扰,因此常时计测干 扰──」

「抱歉,上校,我开始听不懂了……」

「啊……对不起。总而言之,就是不论谁都拥有类似微弱『念动力』的能力。」

「我懂了。」

对脑袋迟钝的人也能谦虚温柔地解释,是她的人德之一──宗介心想。

「Λ式驱动仪,就是将这些日常生活发生的细微干涉反应,加以连锁增幅的装置。人类的脑与全身的神经系统,就宛如产生全向领域干涉反应的引擎,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就是模仿人类这种机能,而拥有模拟头脑与模拟神经系统。在此系统中灌注人类神经系统难以承受的偌大电力,因而产生一般自然界不可能存在──非常强大的干涉反应。以前我曾说过『〈强弩兵〉是你的分身』,就是这个理由。虽说还不至于复制你的人格,但是〈强弩兵〉与〈Laevatein〉会追踪模拟你神经运作活跃的部分。」

「喔……」

「相良,你有想过『为什么Λ式驱动仪不装在飞机、战车或船舰上』这件事吗?」

「有。那种作法应该更有效率。不过……可是……这么说来,莫非是因为……」

「没错,为了启动Λ式驱动仪,所以必须是能够模拟人类机能的机体。而且,全向领域对物理世界生成的干涉反应,在人类遭受剧烈的极限状况却依然进行理性行动时会更加显著。因此,经验丰富的战士的无比集中力,以及促成此精神状态的状况──也就是战斗,都不可或缺。所以,安装Λ式驱动仪的机体条件是──配备高输出动力的动力源,并拥有参与危险战斗还能生还的性能,以及模仿人体构造的搭乘工具。」

「也就是AS。」

「是的,AS正是装备Λ式驱动仪的理想机器。那么──说到这里,你不觉得AS这种兵器的存在本身就很奇妙吗?说起来,人形机体在战斗中明明很缺乏效率,但AS却不知为何逐渐成为陆战主力。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这么恰巧而理想的兵器呢?」

泰莎的说法,就好像AS是为了搭载Λ式驱动仪而诞生、进化而来。宗介想起以前逃出北韩后,卡力林曾对他说过的话──「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

「但是……事实上AS在战场上相当有用。」

AS的确有许多其他兵器没有的弱点。在平地容易被敌人发现,因为直立行走而容易中弹,复杂的机体系统使整备与生产都不容易,能运用的武器尺寸与装甲防御力也远远比不上战车。

但是,足以掩盖这些缺点的优点也非常多。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想要使用AS了。

「说得也是。这就像『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或许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断定。」

「…………?」

「就在前面了。」

边谈论边前进,两人不知不觉已来到设施相当内部的地方。

即便是从无数钢筋与管线的空隙隐约射入的红橙色天光,也完全无法抵达此处。穿出宽广的廊状空间之后,便看见前方地板上开了一个巨大的地穴洞口。

直径应该有将近十五公尺,门户大开的地穴延续至地底深处,电缆、管线与作业用的踏板围绕着地穴,对面还装置了一具坚固的轨道状机具。

这个地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升降机井,而原本该上下移动的托板似乎降到了地底。从边缘俯视,只见地穴下方深锁于黑暗中,无法判断究竟有多深。

「要从这里下去吗?」

「是的,我们要找的设施应该就在竖井下──地底深处。」

升降机当然早已故障,况且废墟也无法提供运作的电力。竖井中有以铁管组成的不牢靠踏板与楼梯,还有生锈的爬梯。看来若要下去,只能使用这些了。

然而这些都是已搁置近十八年的设备,早已老朽,四处都有随时崩塌的危险。

「请等一下,可以请您在这里等候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从这里下去很危险。我下去调查,请上校从上方给予指示。」

即使有准备登山绳与攀岩钩环,要降下这个地穴也绝非易事。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或许还有办法,但若加上泰莎──她应该没有从这种地点下降的经验。况且她的运动神经──虽然这么说很没礼貌──非常不可靠。

泰莎应该也明白这些道理,但她不接受宗介的提议。

「抱歉,但接下来的地方只有我去才可以。虽然很困难,但能请你带我下去吗?」

「但是……」

「我会尽量努力不造成麻烦,如果认为很危险,可以暂时先回头,拜托你。」

「……我知道了。不过是否危险由我判断,到时候请听从我的决定。」

「嗯,谢谢你。」

两人各自配戴好自己的夜视镜,以登山绳将彼此的身体系在一起之后,开始深入竖井内部。一开始几层楼可以走楼梯,但再往下之后似乎只能利用附著于竖井内壁的爬梯。

「请上到我的背上……」

「嗯。」

以背着泰莎的姿势,用登山绳将她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背后。她柔软的胸口紧贴宗介的后背,让他感到些微心神不宁。

「拜托你了,相良。」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开心……」

「是你想太多了。不过,跟小要重逢时,我不会告诉她这件事的,呵呵。」

听她说着玩笑话,宗介感觉非常怀念,回忆起泰莎在阵代高中短期留学时的天真。当时的她捉弄小要或毛时,总是这样笑着。

宗介揹着泰莎,沿梯子爬下去。

竖井相当深,虽然已经谨慎地爬下四层楼的深度,但竖井的底部仍在很下方。

此时,两人的携带无线电发出呼叫声,是来自于秘密都市外待命的克鲁兹。由于地形与建筑物的影响,杂讯很严重。

『这里是野牛6号,情势似乎不妙。』

「怎么了?」

『西方有复数直升机正在接近,可确认范围内有三架,应该是敌人。』

「混帐,也太多了吧……」

三架直升机增加到六架,克鲁兹不禁在驾驶舱内臭骂。

由于这群直升机部队背对太阳,M9的被动式感应器才会晚一步发现。当克鲁兹探测到敌机身影时,直升机部队已经接近至仅仅不到十二公里的距离。如此一来,对方要抵达秘密都市上空不需三分钟。

己方两架〈Pave mare〉运输直升机为了节省燃料,着陆于小型山林地中并关闭了引擎。从克鲁兹机得知这项情报,礼物4号与礼物6号的机长分别启动了APU(辅助电力装置),准备启动引擎。

不对,不妙。克鲁兹直觉地提出警告:

「呼叫礼物4号、礼物6号,不要启动引擎!」

『为什么,野牛6号?』

「对方应该也有ECS,所以我们才会这么晚发觉。对方八成也装备了ECCS,若是贸然起飞,立刻会被发现,请维持现状藏在树林里。」

若马上起飞,我方两架直升机被警戒中敌人探测出的危险性非常高,而并未装备足够对空兵器的〈Pave mare〉如果与敌方展开战斗,三两下就会被击坠。

『可是该怎么办?在这里枯等也无济于事啊?』

礼物4号的机长回道。虽然持反对意见,一时间也先停下启动引擎的行动。

「总之先沉住气,当他们放心着陆时比较有隙可趁。到时候我会先出手,然后你们趁机去接泰莎与宗介。」

『嗯……也好,知道了。不过,真的确定是敌人吗?』

「若是本地苏联军,我们早探测到了。会以那种奢侈装备跑来这种偏远地带的──」

『就是〈阿玛尔干〉吧,可恶!』

『最近不管去哪都会冒出一堆,这些臭虱子。』

两名机长纷纷谩骂。克鲁兹将机体的ECS从雷达•红外线隐匿模式转换成不可见模式,M9随之透明化,透着监视萤幕见到的景色也变成紫色。

六架直升机依然持续接近。克鲁兹再度呼叫宗介与泰莎:

「情况就如你听到的,野牛7号!快点回来!立刻移动,至城市东北E (Echo)地点附近的废屋躲起来!」

『野牛7号收到,但是要花一点时间。』

「总之快一点!」

在漆黑的地穴中,宗介确认登山绳的状况之后,开始朝本来降下的地方攀登上去。

「上校,我们要回去了。」

「等……」

背后的泰莎说到一半,便被宗介打断。

「必须与克鲁兹他们会合,这里很危险。」

「也是,这也没办法……」

她遗憾地说道。在这竖井下方沉眠的物品似乎非常重要。

但在这里磨蹭将会得不偿失。敌方步兵即将到来,光凭宗介一人实在难以保护泰莎。她看来也很清楚这点,不再强求。

爬梯严重生锈腐朽,某些部分看起来无法支撑两人重量,不能爬得太快。

「请牢牢抓紧我。」

「嗯。」

才刚回话,宗介脚踩的爬梯某处便发出怪声脱落,双手立刻出力抓紧扶手,打算拉回失去的平衡,这次却换成扶手从基座应声断裂。

「呀……!」

身体赫然被抛落空中。因为以登山绳固定在地穴入口,所以并没有直接坠落,但两人因此吊挂在黑暗的半空中。

「有受伤吗?」

「我…我没事,对不起。」

「照现在这样,不要放手。」

他双脚踏上墙面,使出浑身力量攀住登山绳,小心翼翼地在竖井里往上爬。

(不妙啊……)

好像还得花三分多钟才能离开竖井,这么下去或许会被敌人包围──

『──目视确认着陆地点 (LZ),要降落吗?』

运输直升机的飞行员以机内通讯向卡力林报告。

「先别着陆,等周边地区的索敌作业完成。」

『收到。』

卡力林搭乘的运输直升机与其他四架直升机,一同在秘密都市〈雅木斯库11〉上空缓缓盘旋。他们的编制是四架Mi─26运输直升机,以及两架Mi─24攻击直升机。

虽有所变化,不过六架直升机采用的降落编制,是卡力林在阿富汗时常用的手法。

让搭载AS或士兵的运输直升机在高空的安全空域待命,另一架则藏匿于远处的山岳后方,然后派两架攻击力与运动性高的〈雌鹿〉,分别在目标地域上空的五○○公尺与一五○○公尺处执行哨戒。

就算遭到拥有对空兵器的游击队攻击,也能在只有低空直升机被干掉的状况下立刻回以猛烈攻击。再加上藏匿的运输直升机随时可以投入战局,透过展开对地兵力,对敌人施加强烈压力。

『真是如传闻般的稳健战术啊,Mr. K。』

威尔海姆•贾斯伯在无线电另一头说道。他便是那名德国狙击兵,目前正在另一架运输直升机中,搭乘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Erigor〉待命。

『挑其他日子做观光飞行吧,真想赶快跟这种闷死人的地方说再见。』

「这可不是观光飞行,请待命以备随时出击。」

卡力林冷淡地回答。

这个AS、空降部队与攻击直升机的协力作战阵形,在卡力林所属的连队被称为「捕鼠夹」。只要忍不住对起司出了手,弹簧便会反弹,牢牢夹住老鼠,完全无法逃脱。

即便是威名远播的阿富汗游击队,也非常畏惧卡力林这套手法。

苏联制的重型直升机Mi─26〈光环〉与Mi─24〈雌鹿〉,经由〈阿玛尔干〉独门改造而搭载了ECS、ECCS以及其他侦测器,若以一般正规部队为对手,数量再多都能瞒过对方的视线;而不管对方拥有哪种电子欺敌措施,也一定能立即发现。

但预想的敌方兵力并非一般正规军,而是「他们」。

目前仍不见敌影,但降落前谨慎地索敌,不管做几次都绝不嫌多。

此时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从无线电出声呼唤。他与千鸟要及被捕的法国间谍一起搭乘另一架〈光环〉。

『我敬佩你的慎重,Mr. K,但我也赞成贾斯伯的意见,尽早降落比较好。』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也对……不过也差不多该出现反应了。』

雷纳德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戏谑。卡力林觉得以前似乎听过这种声调。是什么时候?不,也没那么久,甚至应该说──

「──赞成贾斯伯的意见,尽早降落比较好。」

「可以告诉我理由──」

就是这一刻。受到异样的既视感干扰,还重复说了相同的话,卡力林猛地回神。

『看吧。这个城市很特别,实验的影响至今尚存,只要掉以轻心,时间感就会模糊。「乘客」还无所谓,但飞行员要是受影响可就麻烦了。』

此时,低空飞行的〈雌鹿〉就在他们眼前突然倾斜,差一点撞上化学设施。直升机千钧一发调回姿势,以最大动力输出紧急上升,机腹则掠过耸立于设施的大型储物塔尖端,在黄昏中擦出大片火花。

『就像那种状况。』

雷纳德不耐烦地说道。而〈雌鹿〉的飞行员冒出怒骂声:

『混帐家伙!差点就撞上了耶!』

『不,我的确有左转,可是机体却从本来的位置……』

『你在说什么?你刚才也说过同样的──』

看来他们也受到莫名的既视感干扰。卡力林下令〈雌鹿〉提升高度远离设施,衡量哪里才是让运输直升机下降的好地方。城市外围应该比较好,接近那个设施似乎很危险──

此时贾斯伯连络了:

『从你们那里,看得见东南方山地三公里处,山腹有平台的那个地方吗?用火箭砲或什么都行,对山顶附近射个几砲看看。』

「办得到。不过这是为什么?」

『射了你就知道。』

贾斯伯发出别有用心的笑声。卡力林不再追问,命令直升机飞行员照令行事。

宗介至今仍未离开设施,克鲁兹在通知他上空直升机的情况时,M9驾驶舱内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两点钟方向。无诱导火箭弹 (UGR)。复数。离中弹还有三、二……》

「什……」

瞬间,克鲁兹强压下回避的念头,从那个距离射来的火箭弹不可能命中──他做出这样的判断。

着弹。

一枚砲弹在离M9三○公尺外的岩面炸出爆炎、碎片与轰隆声响,其他数发则在更远的地点爆炸。

「…………啧。」

空中飞扬的砂石纷纷落在M9身上,在装甲上敲出清亮声响。克鲁兹保持伏射姿势动也不动,在烟雾里窥看敌方状况。

『被发现了吗?』

宗介在无线电另一头问道。己方还有两架直升机,正屏息躲藏在山北的林中。

「不──」

没有继续攻击。敌人应该尚未发现己方,刚才只是试射。臆测这里可能是自己藏匿的地点,然后以火箭弹乱射一通。待在原地不动的话或许能瞒过去──

不,不行。

「早晚会被找到,要在那之前行动。礼物4号、6号,准备起飞!」

若是一般敌人,应该想不到有AS躲在山顶。会如此射击,表示对手并非一般水准,既然如此,埋伏下去也只是白做工。再说,被沙尘覆盖的M9因为正处于ECS不可见模式,以肉眼观察肯定相当不自然,机体被发现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主控模式启动。

七六mm狙击砲的精密瞄准感应器发出低鸣。望远•对空模式。气温、湿度、风速资料输入,弹道计算电脑逐一表示出动荡的数值。

『野牛6号,关于敌方直升机的阵形──』

宗介说着。他应该还在竖井内攀爬着吧,杂讯十分严重。

「等一下再说!」

『听好,那是阿富汗苏联军常用的手法,敌方指挥官应该是卡力林少校。』

「可恶,是那个大叔啊……」

选择目标。最优先的是高威胁目标。

先从〈雌鹿〉开始。

点选在遥远上空盘旋的敌机M3锁定框。

直升机的距离与移动速度频频上下晃动,萤幕显示「VALID AIM(确实瞄准)」。

才怪,这个计算错了。

角度不太好。直觉性地修正直升机造成的下降气流影响。

往上二密尔,往左一密尔。

就是这样,来吧──

开砲。

枪火让萤幕在片刻间泛白。即使是超音速的七六mm砲弹,要抵达目标处仍须花一点时间。大约是三秒。

命中。

敌方〈雌鹿〉遭到大口径砲弹确实击中,在刹那间粉碎,螺旋翼弹飞,机身扭曲──然后爆炸。

「下一架……!」

无暇悠哉欣赏敌机的碎片坠落。立刻装填下一枚砲弹,将砲口转向另一架〈雌鹿〉。

这次高度较低,距离也较近。修正弹道。

瞄准,开砲──命中。

攻击直升机的尾部爆炸,扭矩控制失灵的机体如发狂般旋转失衡,往化学设施的一角下坠。两架攻击直升机都已解决,如此一来我方直升机便容易逃走。

「下一架……!」

敌方已经掌握自己的正确位置。虽然很想再送一架上西天,但是剩下的三架直升机已经很难瞄准了。

一架隔着秘密都市躲在对侧丘陵的另一头;另一架正从高空急降,既遥远速度又快,无法瞄准。还有一架正在低空飞行,打算躲进设施另一侧──要打的话就是这一架了。

急速下降的直升机低掠地表飞行,并从已经大开的舱门抛出AS。红色装甲,是〈柯达尔〉进化型。瞄了一眼,发现对方手持又长又大的狙击砲。是那架红色AS──

感觉心脏跳动速度大幅加快。

看准他一着陆就射击吗?不,没用的。敌手是已预料到我方会攻击的Λ式驱动仪搭载机,一般攻击并不适用。但不用再几秒,对手肯定就会朝自己开砲。

克鲁兹当下做出判断,射击躲在设施中的运输直升机。

就是正在储物塔、储水槽与管线交错的铁塔另一头飞行的大型直升机──〈光环〉。预测直升机位置,瞄准。虽然想仔细瞄准,但是已经没有时间。

开砲。只见飞翔的砲弹贯穿储物塔,但不晓得是否击中目标。

废墟中闪现枪火。来了。

翻转机体,进行弓身跳跃机动。以背脊之力从仰躺怀抱来福枪的姿势迅速跃起。前一刻M9还在的空间被敌方砲弹击中,掀起猛烈砂石。

「啧……!」

控制姿势以双脚着地。敌方毫不留情地射来下一击,屈身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惊人的精准射击。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就算有专用的火器管制电脑加以运算,弹着点的误差也应该会很大才对。

使如此精确射击化为可能的并非机体性能,而是唯独专精射击之道乃臻化境的经验与直觉,才可能造就如此神技。

不会错的,是他。

「可恶的贾斯伯──」

小要在运输直升机的座舱内照料雷蒙的伤势,此时远方突然发出一阵爆炸声。从左舷窗口看出去,发现刚才还在废墟盘旋的攻击直升机已经粉碎。

「爆炸……?啊……!」

机体大幅晃动,她几乎被摔到地上,紧攀着座位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雷蒙则因为被固定在担架上,看起来没问题。

似乎并非坠落。直升机警戒「敌方」的攻击而急速下降,原本在眼底看起来小小的废墟,在眼中迅速扩大。

『是敌方AS的狙击!以北侧设施为掩护躲起来!』

直升机的机长透过机内通讯大喊。

『不行,别靠近设施,擡升高度。』

小要听见在货物室的雷纳德向机长指示,声调冷静。

『可是这样下去会被射中!另一机已经被打下了!竟然从那种距离──对手的技术非常高明!』

『擡升高度,只要这么做,这架直升机就绝对安全。』

雷纳德坚定地说。

『为什么能如此断定?不行,要躲起来!』

一旁便是设施中看似伸手可及的巨大铁塔。直升机回旋,想借此遮蔽敌方的射线。

「系好安全带,小要。」

躺卧的雷蒙脸色发青地说:

「这是为你好。高度下降反而危险──」

冲击与怪声,窗外亮起一道闪光。机体倾斜,仿佛变形零件高速摩擦的惨烈声响在机内回荡。

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是「敌人」贯穿拿来当挡箭牌的建筑物,射中了直升机吗?或者这怪声是螺旋尾翼传动轴损伤的声音?

飞行员在机内通讯中大喊:

『可是这样下去会被射中!另一机已经被打下了!竟然从那种距离──』

语意不明,只是重复刚才的话。机体摇晃着低空滑过设施上方,高度继续下降。

机长与副机长彼此吼叫:

『你在干什么!立刻提升高──』

『不行,要躲起来!……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损伤?』

『拉起操纵杆!你这个混帐!』

『救救我!我搞不懂了,我应该已经受了重伤才对啊?』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还在飞?应该已经坠机了才对啊!』

声音中充满恐惧,机体不停摇晃,逐渐逼近设施。设施宛如交缠的金属植物,诡异的形体在暗夜中愈来愈显硕大。

螺旋翼撞上了什么。

上方的金属撕裂,空气被切割蹂躏,仿佛亡灵的哭喊声。猛烈冲击频频袭来,机舱的灯光在冒出一阵火花后熄灭,变成一片漆黑。身体浮起,接着被押回座位,然后又浮起。通讯安全帽从头上掉落,还听见雷蒙痛苦的哀嚎。

总算明白现状──直升机卷入设施的建造物,不断下坠。到底会掉到多深的地底?还是这座废墟的深处根本没有地面──小要这么想着。

『──里是野牛6号!正与敌方AS交战──』

克鲁兹透过无线电报告战况,宗介却完全没有余力听取报告的内容。

还正在攀登地穴的途中,一架直升机便从正上方坠落。

「什么……」

直升机喷发细微火花,从地穴出口的更上方──被撞破的部分缓缓坠落。设施的管线与钢筋扭曲变形,缠绕于机体上,正好充当绳索悬吊起直升机。但因为直升机的重量,管线逐渐断裂。

很快就会落入地穴──十秒或二十秒,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要往下了,抓好!」

宗介对泰莎说完,便将预备的登山绳以攀岩环钩固定在最靠近自己的钢架,然后往墙面一踹。已经不可能爬上去逃走,只能利用登山绳一口气悬垂下降,冲进某个壁穴避难。

蹬一次墙便下降两层楼。再一蹬。虽然想要更快速地下降,但是因为承受两人份的体重,实在勉强不来。

头上轰声隆隆。直升机撞上地穴入口,虽勉强卡在半空,但逐渐往穴内下滑。

机体与设施的碎片四分五裂地飞溅,掠过宗介身旁。夜视镜中黑影逼近,抱枕般大小的金属碎片冲向他们。宗介双脚固定在墙面,为掩护身后的泰莎而仰身,伸出左臂护头挡住了金属片。

「呜……!」

挡住碎片而使身体为之一晃,硬是取回平衡继续下降。一次又一次地蹬墙,泰莎一声也不吭地紧抓着他。

尚未到达地面。往下一看,还有三层楼高,圆形的地板已逐渐接近。

直升机终于开始坠落,就像嵌进整个地穴般擦溅出无数火花,地穴宛如一座巨大的砲身,直升机残骸则是被塞进砲身中的变形砲弹。

再蹬一脚。半空中,登山绳突然失去张力,因为上方固定用的钢架被砸掉了。

「!」

「呀……」

宗介身上背着泰莎,从一层楼的高度坠下。硬转过身免于压伤泰莎,右半身强力冲撞地板,空气被挤出肺部,一阵头晕目眩。不顾疼痛,连忙拆除登山绳起身;直升机逼近,已经无暇擡头确认。宗介背起泰莎,拔腿往视野所见的通道直奔。直升机就要掉下来了,还剩几步就到了。再四步──三步──

「呼……!」

往前一跃。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与强风袭来。

回头一望,正后方的通道入口已经被直升机残骸塞住。

总算是活了下来。

但是要放心还太早。宗介立刻从俯卧姿势起身,继续往前方的昏暗通道奔跑。他闻到喷射燃料的气味──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闭空间,直升机若是爆炸,两人就会一起被烧死,必须尽可能远离。

「泰莎?」

没有回应,似乎昏厥了,总之还传来呼吸的感觉。原本以绳索牢系在身上的她,已几乎从背后滑落;虽想重新揹起她,但是刚才挡下碎片的左臂却麻痹不听使唤。泰莎无力地摔倒在地。

此时整条通道大幅撼动。脚底一斜,眼前的地板崩塌,露出深邃的大洞。这座地下设施还有更底层。是因为坠机的冲击使周围建筑都变脆弱了吗?当宗介朝泰莎伸手时,脚下路面却突然支离破碎。

「!」

原想马上抓住什么,受伤的左手却未能发挥作用,他便这么和生锈的铁板一起坠入漆黑无光的洞穴。

终于到底了,而且还活着。

「唔…………」

小要在黑暗中呻吟着。

安全带陷进肩膀与腰部而造成痛楚,系着她的座位从地板分离,半挂在空中。

周围弥漫喷射燃料刺鼻的刺激性气味,而且如今仍听得见涡轴引擎轰轰作响。得尽速逃离这里才行。

「有没有人在?有人还活着吗?」

「勉勉强强……」

从旁冒出雷蒙的声音。小要解开安全带,小心地避免从几乎垂直的地板摔落,伸手摸索找到雷蒙的身体;一个用力抓住「某处」时,他发出奇怪的惨叫:

「噫呀?」

「啊……对不起,呃……噫呀?」

一理解到刚才握住了什么物体,换她发出奇怪的惨叫,将掌心在衣服上不断摩擦。

「也不用一副这么厌恶的反应……」

「对了,必须快点逃离这里!」

小要笨手笨脚地,把将雷蒙固定在担架上的皮带拆开。

「我赞成,但不晓得走不走得动。」

「走就是了!你不想死吧?」

解开固定的皮带后,小要撑住雷蒙。或许是因为伤口很痛,雷蒙咬牙发出低吟。小要凭借记忆搜索几个座位之后找出紧急手电筒,开灯后终于看清周围的状况。

直升机似乎是机首朝下坠落,机舱虽然仍然保持原型,但前方的操纵室却已经溃缩成一团。

「舱门在……」

「那边。走得动吗?」

「我试试。」

舱门在隔开操纵室与机舱的隔墙旁,由于坠落的冲击而变形半开。小要以九十度下翻的座位为踏板跳到舱门旁,雷蒙则护着受伤的脚勉强跟上。

先跳下去之后,小要踹向舱门;门有点卡住了,没那么容易打开。她使尽全力又踹了一次,明明用力到连膝盖都麻痹发痛,却还是打不开。

「小要,不要勉强,找其他出口。」

无视于雷蒙的忠告,她拆下挂在一旁隔墙上的灭火器,吃惊于它的重量,但仍使力挥起灭火器,全力撞向舱门。还是没开,不过感觉有点反应。好,再一次!

「都说是白费力气了,去找其他地方──」

「混帐──────!」

在脑中想着厌恶的脸孔,朝舱门猛击。在一阵金属强力扭曲的声音后,舱门猛然往另一侧大开,制造出了能让一人通过的空间。

「好,逃吧!」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往出口外头探头探脑,燃料的刺激性气味使眼睛刺痛,什么时候爆炸都不奇怪。眼前是一道水泥墙,拿手电筒往下照,发现离地面有两公尺左右,好像能勉强跳下去。

「好,走吧。」

雷蒙说完,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只见舱门的对侧──有个男人缩着身体倒在机舱一角。他是监视小要的士兵之一,似乎受了伤,但是还活着。

「快走,小要。」

「可是……」

「他是敌人!快!」

「还是不行。你先下去。」

「啊……」

小要将雷蒙推往直升机外头之后,赶紧冲向男人。

「能动吗?要离开这里喔!」

「呜……」

男人似乎意识模糊,无法正常应答,而且脚看来也骨折了,站不起来。

「可能会痛,不过请忍耐一下!」

小要双手揪起男人的衣领,开始硬拖着这具身躯前往舱门。重量惊人,她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后退,很快便气喘吁吁,但她却毫不在意地死撑。

「可恶……呜喔喔喔喔喔喔……!」

将痛苦呻吟的男人拖到出口,推出舱门空隙。

「快点!」

已到地面的雷蒙在下方催促。男人上半身一晃挂在机外,接着下半身也被小要擡起,推了出去──

「呜哇……!」

男人摔落地面时连雷蒙也一起压倒了。小要随即跟着钻出机外,以机体的凸出物为踏板跳落至地面。

「走吧!」

她跟拖着脚的雷蒙一起撑起男人双肩,在机体与墙壁的缝隙间行走,接着看见墙上开了一个大洞,大小足以通过一辆货车。

「这是什么隧道?」

「总之先往那里走!」

他们踉踉跄跄地冲进隧道。或许是因为坠机的冲击,到处都在崩塌,天花板的嵌板发出叽轧声脱落。在小要等人进入隧道数十公尺后,后方燃起了火焰。

「我的脚伤……已经走不动了。」

「不行!再撑一下!」

直升机的残骸起火了。

隧道角落搁着一部破旧货车,红锈斑斑,轮胎也腐朽殆尽。小要挤出最后的力气,拖着雷蒙与男人逃进货车后方。

都走到这里了,暂时应该不要紧吧?

才这么想,爆炸便发生了。

热浪与冲击波甚至达到这个距离,轰来的碎片在隧道中到处弹跳,化为利刃的铝合金刺穿货车残骸;周遭空气宛如烤箱般,炙热地烘烤着他们。

「…………!」

小要只得缩成一团屏息忍耐。心脏强烈悸动,背脊冷汗涔涔。

待在原地不动大概十秒左右。

她惶惶不安地睁开眼睛,喘气般地呼吸。氧气不足吗?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但这只是在最初的短短一段时间,接着新鲜空气又从某处流入。她为了避免吸进黑烟而伏在地面,肩膀激烈起伏并不断干咳。

「雷蒙?没事吗?」

「还过得去。」

雷蒙虚弱地应声: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好像明白宗介爱上你的理由了。」

「怎么说?」

「惊人的行动力。真是吓到我了……哈哈。」

松了一口气以后,小要也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行动。她并不觉得那有多奇怪,但──

「……这么说来,很久没这样了。」

「?」

「这种积极的行动。跟他在一起时,我从不曾感到不自由。」

她朝地板啐了一口口水,站了起来。

雷纳德的〈Belial〉停在半空,静观自己刚脱离的直升机坠落化学设施的地底。

他能阻止坠落,也能立刻将下降的直升机往上拉,更可以撕裂机舱只救出千鸟要。

但他全都没有做。

他以高解析度的红外线感应器,监视下坠至大型升降机竖井底部的直升机残骸,看见她与法国人离开机舱并逃进地下设施。真是感人,居然还扛着明明没义务救助的伤兵。

不久之后直升机便爆炸。至少她会没事──雷纳德确信。没错──她一定不能出事。

『狙击的M9似乎撤退了。』

〈柯达尔〉的改良型AS〈Erigor〉降落,与敌交战的威尔海姆•贾斯伯向他报告。

『也探测到运输他们的〈Pave mare〉踪迹,不过他们也逃了。我负责警戒。』

『收到,我方步兵正在降落,将镇压市镇区。』

卡力林应声。

「那么,这里交给你们,我要下去。」

『地下设施?单独吗?』

「嗯,我去稍微探勘一下,千鸟要与法国人逃脱后都往地底去了。」

『我也会派遣士兵前往,可以吗?』

「随你便。」

简扼地回应后,雷纳德切断通讯。

雷纳德操作机体上升,将到手的资料对照实际的景色,在脑中衡量地下设施的相对位置,然后再度下降,进入设施中央的大型升降机井。

〈Belial〉靠近燃烧的残骸,火焰与浓烟攀上机体。再进一步接近,以看不见的力量拨开空气并压扁燃烧的残骸,火灾急速平息。热、烟、火以及金属碎片──雷纳德清空通道中的一切事物。

〈Belial〉的脚落在竖井底部,非常安静地着地。

「接下来……」

让机体跪地以后,他打开了驾驶舱门。

撤退至能与泰莎及宗介的携带无线电保持通讯的极限距离──约东方十公里的山中之后,克鲁兹与〈Pave mare〉的机员们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拟装完毕,并在周围洒出震动感应式的抛弃型感应器,红色AS应该暂时不构成威胁。

「……那么,联络到宗介他们了吗?」

克鲁兹从尘埃遍布的M9跳下,走到停机于树林中的〈Pave mare〉,询问从后部机舱走出来的飞行员──也就是身为礼物4号机长的义大利人萨尔维奥。

「没联络上,也不清楚他们是否平安。而且若呼叫得太频繁,就算透过暗码化通讯,敌人也可能察觉我方位置。」

「〈De Danann〉那边呢?」

「已经说明状况,但毕竟他们远在地球另一侧,无法立刻增援,毛与克鲁佐也抛不开手上工作。」

「可恶,太糟了。」

「至少目前也成功逃跑,还不算糟透。」

另一架直升机礼物6号机长──美国人费雪少尉也走过来,将矿泉水抛向克鲁兹。克鲁兹顺手接住,脱下头部护具从头顶浇水。明明是一片严寒气候,脸却热得受不了。

「敌人应该不晓得有两人留在那里。毕竟那里是个乱七八糟的废墟,若宗介他们安分躲在某处,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上校也说『几个小时内会处理完毕』,如果对方的目的也一样,不能等一个晚上让他们先走吗?」

「不可能。」

克鲁兹驳斥,一面喝干瓶中剩下的水。虽然萨尔维奥与费雪是少尉,位阶是上士的克鲁兹却毫不在意这个阶级差距。他们年龄相差不远,而且是一起进行空降作战近两年的伙伴,最重要的是〈米斯里鲁〉现在变成这样,阶级不过是为了方便。萨尔维奥他们在面对如此困境时,也尊重比他们更熟悉实战的克鲁兹的判断。

「……呼。敌人一定也已经注意到泰莎与宗介降落的痕迹,正因为那里是个荒芜的城镇,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会留下足迹。应该还看得出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与一名行动迟钝的女子。」

「怎么可能清楚到那种地步啊?」

「对方可是少校喔?」

〈De Danann〉的成员至今仍称卡力林为「少校」,并非不舍或是仰慕,只是单纯改不掉这个习惯。

「再说……除了少校之外,敌人中还有那个家伙。」

「那家伙?你是指谁?」

「我的老师。」

克鲁兹忿忿地说着:

「你们听过威尔海姆•贾斯伯这名字吗?」

「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乎在很久以前的专业杂志报导看过很多次……是德国人吗?」

「没错。他们家族世代都是狙击手。爷爷在二次大战杀了一堆同盟国士兵,获颁超了不起的骑士十字章;老爸则在中南半岛还是非洲,四处被人咒骂。但尤其是那个威尔海姆──在苏联内战、黎巴嫩与塔吉克杀了一百人以上。他是前东德军人,在东西德统一的动荡之后变成了佣兵。」

「是高手吗?」

「才不只那种程度,他是『魔人』……你知道实战狙击的世界记录吗?是二五○○公尺,这纪录是由美军海军陆战队的中士在塔吉克完成的。目标是伊拉克军官,使用五○口径(十二.七mm)的反器材步枪与最新弹道预测装置,并处于几乎无风的条件下。」

「真惊人啊,那是奥林匹克的世界吧?」

「我想他的技术一定不差,也多亏了装备精良,仍是开了几枪才好不容易击中一发。贾斯伯的纪录则是一五二○公尺,跟『世界记录』差了一○○○公尺。不过──他用的是三○八口径(七.六二mm)的木制来福枪,背景是夜间、降雨、风速十五公尺的风完全横向扫来,而且一击命中。」

「呃……这种比较困难吗?」

「困难太多了。与五○口径子弹相比,三○八口径子弹更轻,动能也小;加上天候恶劣,弹道的抛物线变得极为复杂。这就好比在暴风中一杆进洞的绝技,一般的同业人士听了,大概会因为不相信而一笑置之。」

克鲁兹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但是我看到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在他旁边担任观测手。」

那晚的画面于脑中再现。

街道荒凉,各处无人理会的火灾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阴雨蒙蒙,行道树随风晃动,以色列军的砲声从远方传来。

在一栋半毁的欧式建筑房间内,他们从破了一个大洞的墙瞄准目标。

一五二○公尺。

从建筑在视野良好山丘上的欧式建筑,到目标所在的市内饭店出入口──便是这个距离。要从敌方占领区外瞄准,只有这个位置与距离。

目标是民兵组织的干部,聚会已经完毕,即将离开饭店。从他的身影出现,到他坐进在外等候的防弹轿车扬长离去,这之间可以狙击的时间不到五秒。

一五二○公尺。

对以射击为业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这段距离就像是宇宙尽头,是与自己无关的世界,任谁都无法触及的领域。

真蠢,怎么可能射中啊──克鲁兹心想。他不耐烦地浇着冷水,口中叨念着──快回野战营区喝一杯吧!

他未回应。他根本没把克鲁兹的话听在耳里。

他以伏射姿势侧卧在被雨淋湿的地板上,仿佛融合般与枪一体化。瞄准器的镜头贴着右眼,保持平静的呼吸。这一带就在地中海附近,但夜晚却非常寒冷,湿度也高。他呼出的白雾,不知为何留下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印象。

大厅里有动静。发现目标即将离开,克鲁兹向他报告。

公鹿现身。

他们的部队都如此称呼目标。应该有听见,但他没应声。回应就会动到下巴,下巴一动,就会失去精确度。

饭店大门开启,一旁的路树摇晃。男性护卫走了出来,不过当然发现不到己方。接着立起薄外套衣领的「公鹿」现身,是个年过五十的蓄须男子。

目标走向等候中的车辆。

不可能射中──克鲁兹在那时仍如此认为。

他开枪了。

难以用言语表达扣下扳机的瞬间发生的状况。毫不夸张,包围他的空间扭曲变形,仿佛被拉扯开来而变得清晰。至少克鲁兹是这么觉得。超越了专注力的极限,再达到更进一步的极限,这个行为召唤出了看不见的某物。

他们将这样的现象称为「灵降」。

绝非祈求神助。所有的配备──眼、脑、指、扳机、击锤、弹匣、枪管、膛线、枪口及弹头,均遵从物理法则并发挥机能──这个部分没有神灵干预的余地。

射出几万发子弹,随时随地记录、学习、自己调配火药、加工弹匣、削磨弹头、经历各式各样的气候条件、距离与角度、失败、失败、不断失败、计算、重新来过、计算──这就是累积这些琐碎过程而获得的技能。

狙击手不相信神秘的力量。一切都是机械性的运作,让子弹飞向计算出的位置。

可是在那当下,确实有某种现象降临。

只能以「灵降」来形容的某种现象。

那一瞬间,幽灵出现了。感觉有什么东西降临,接着枪口的前端发出耀眼光芒,然后枪声进入耳中。

一五二○公尺。不曾听过成功的案例。

但是会命中──感觉到幽灵之后,克鲁兹终于如此认为。

当然看不见在风雨中飞翔的子弹。但开枪的两秒后,便发现目标头部爆出一道血烟,血花在雨中飞溅。

惊愕的护卫叫喊着什么。目标少了头的身体被两人推进轿车,离开现场。

(走吧。)

为之愕然。贾斯伯拍了拍克鲁兹的肩膀,并没有露出完成的满足感或夸耀自己技巧的表情。两人从建筑物中撤退后,克鲁兹在雨中兴奋地称赞贾斯伯的技术。

(别以为你学得来,小子。)

威尔海姆•贾斯伯停住脚步回头,眼神流露着同情:

(你办不到的。)

事实上,在那之后克鲁兹确实一次都不曾成功模彷这样的技术。

然而就在那一星期后,发生了一起决定性的事件,克鲁兹便怀着苦闷的心情离开了贾斯伯的部队。

「就在四年前的黎巴嫩。」

不可能对飞行员们像这样说完详情。克鲁兹只是在短短数秒内回想当时的状况:

「我做不到那样的射击。并非经验或天分……这种层面。他拥有某种决定性的条件,但我没有。」

「譬如意志或觉悟之类的吗?」

萨尔维奥问道。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素质的话我肯定是有,毕竟我第一次碰狙击枪,也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事。」

「我第一次听说这回事。」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头一年混入中东的义勇军,经历了不少事,在那时候被他──贾斯伯的部队带回去,就是那时候学的。」

「哦,是什么部队?」

「没有名字,就是『贾斯伯的部队』,是个转战世界各地的狙击兵集团。嗯……要譬喻的话,就像『贝里的南非狙击手队 (Bailey's South African Sharpshooters)』现代版。」

「那是什么?贝里的……?」

「以前就有这类的佣兵部队。不过这不重要,重点是──我应该赢不了他。」

当然,所谓的战术,并非单纯的射击竞赛。

若瞄准距离比敌人短一百公尺,只要前进一百公尺就好。其他还能组合拟装、佯攻、欺敌、挟击等种种手段,制造出确实打倒敌人的机会,这就是战术。克鲁兹所说的是在包含这些的前提下,他仍赢不了贾斯伯。

「但上校与宗介还在那里,不可能丢下他们吧?」

「就是这样才头痛啊……」

克鲁兹本来想叹口气,但克制住了。在同伴不安的时候,叹息不是件好事。

「唔,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总之先等待机会吧。」

「什么机会啊?」

「等到跟他们两人联系上,开始撤离行动时,进行佯攻作战全力支援。」

说完,他起身返回自己的M9。

打开附在驾驶舱后的小型武器用耐冲击武器柜,拿出层层包裹的来福枪。回到地面打开包裹,表情严肃地凝视从裹布中现身的来福枪。

AS的战斗不过是序曲,或许最后还是要轮到这家伙登场──克鲁兹心想。

那是一挺散发黯淡光泽的手动枪机式来福枪。

老旧而朴素,也因此散发艺术品般的美感。木制部分是泛黑的核桃木;厚重的枪身泛着苍黑色,后方因为是以铁氟龙加工,浮现无数白色粒状的模样;枪管上装设的是三十六倍镜头,粗长得仿佛另一具枪身。

这把枪是在约五十年于温彻斯特工厂制造,直至今日仍以现代最新锐狙击枪远远不及的精准度为傲。至今的任何持有者,肯定均对其灌注精心的养护与爱情。这把枪可说是最优秀的「来福枪中的王者」之一,对只拿枪区区五年的年轻人来说,可谓是奢侈品。这把枪应该比较适合那个男人。

一五二○公尺。

若以这把枪,说不定能达成。

小要冒险救出的男人果然身负重伤。

「右手骨折,右腹撕裂伤,后脑似乎也遭到撞击──不过不晓得严重程度。」

雷蒙大致看过伤势一遍之后说道。负伤者是年约三十岁的黑人男性,个头不大但肌肉结实,若没有负伤,应该能将小要与雷蒙一起抓住。

「救得了他吗?」

「难说。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治疗,应该还有救……不幸的是没有急救用品,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要乱动他比较好。」

「是吗……」

男人模糊地呻吟着,看来仍有意识。

「振作点,你叫什么名字?」

「……布朗……」

「布朗,直升机已经坠落爆炸,你被救出来了。很遗憾,其他人应该都死了。虽然想帮你疗伤,但这里没有器材也没有药。目前为止还明白吗?」

男人虚弱地点头,嘴唇做出「明白」的动作。

「我想你的同伴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你知道我们的立场吧?所以很抱歉,我们必须放下你逃走。」

「别……走……」

大概因为负伤而变得脆弱,男人缓缓举起左手想拉住她。小要不知为何,对无法达成他的期望而有罪恶感──明明是敌方的部下。

她温柔地握住男人的手,以手帕擦拭他的脸。

「对不起,我帮你盖上这个,会比较温暖。你要撑住。」

小要脱下红色羽绒外套,盖在男人身上。

「雷蒙?走得动吗?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嗯,好像还可以撑一下……好痛。」

「走吧。」

两人留下负伤的男人,蹒跚地离去。

于通道笔直前行一阵子之后便碰上尽头。年久失修的天花板崩塌,挡住了通道,于是稍微回头走向另一条岔路。

「不冷吗?」

「我还好,你才是,居然将外套借给那样的男人。」

「你想说我伪善吗?」

她不高兴地反问,雷蒙慌张地否认:

「不是的。只是……我不懂,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会注意到才对,但你却做了一件危险的事。」

「怎么说?」

「让那个布朗活下来,还丢在显眼的地方,他会告诉同伴我们活着逃走的事,这么一来就算能逃也逃不掉了。我们本可以让对方认为,我们跟其他机员一起变成了焦炭。」

「啊。」

小要忽然停下脚步。

「?」

「没……没事,总之快点吧。」

「……难道你没想到吗?什么都没考虑就做出那种事?」

一语中的。小要完全没想那么多,在思考前就先行动了。

「原来你什么也没想啊。」

「不…不是啦!我有好好思考,可是还是觉得很可怜,没办法丢下他啦!」

「哦……?好啦,我就当做是这样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都注意到了,就不能说句话提醒一下喔?」

「看,你果然什么也没想。」

「唔唔……」

雷蒙闷声低笑。小要感到内疚的同时,也有另一种感慨。身为〈倾听者〉,智力会急速上升,并伴随着增加各种知识,总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头脑很灵光的人──

唔,太蠢了,我做了大蠢事啦。

但是该怎么说呢,却因此有一种安心感。

我还是我,也会做错事,也能帮助人,还没有变太多──

但这样的心情,却因雷蒙接下来的话语又溜走了。

「不是的。只是……我不懂,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会注意到才对,但你却做了一件危险……咦?不对,若要说伪善……咦?」

「你在说什么?」

雷蒙停下脚步,手指抵着额头低声咕哝,感觉很不舒服的样子。

小要也受到奇妙的感觉影响。总觉得看过几次如此混乱的雷蒙。不,这是第一次吧?啊,这是──

「是既视感。」

她不悦地呢喃。并非初次经验,至今已经体验过无数次。再说,既视感是一般人也会感觉到的现象。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来到这座废墟之后,既视感发生的频率似乎节节高升。无法精确算出频率,不过这座废墟果然有问题。

这里到底有什么?

或许是与「全向领域」有关的事物。不,肯定就是。这种既视感,是受全向领域影响强化而成的现象。对平日生活几乎无害的「影响」,甚至连身为普通人的雷蒙都感受得到。直升机的飞行员在坠机前也说了奇怪的话,那也是因为即视感作祟。

除了雷纳德与自己之外,还有其他〈倾听者〉在附近吗?雷纳德应该在那架坠毁直升机的货舱──那架名为〈Belial〉的AS里面。不过是坠机,他应该死不了,现在可能还在这个废墟的某处。

若有某个〈倾听者〉使用类似TAROS的增幅装置,或许能制造出这种「残响」,或某种类似「干扰电波」的效果。不──

(不是那样。)

这里存在更危险的物体。

出现有别于既视感的感觉。每当陷入危机,就会有另一个人降临在脑中,对自己细语的那种感觉。

「小要……?」

雷蒙的声音让她回神。

「……啊,抱歉。对了,还好吧?」

「还好……你是指他吗?」

「咦?」

回过神,只见从直升机救下来的黑人男性倒在眼前,小要等人正位于用来避难的货车残骸后方。雷蒙察看他的伤势之后说道:

「右手骨折,右腹撕裂伤,后脑似乎也遭到撞击──不过不晓得严重程度。」

「救得了他吗?」

啊,真是够了──她在意识一角挖出至此为止的记忆,如此询问雷蒙。

「难说。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治疗──」

听完他的说明,再对布朗解释,为他擦脸、披上羽毛外套,让雷蒙搭着肩离开。被雷蒙指出自己不经大脑判断因而生气否定,然后又被他笑。

「雷蒙。」

「什么?」

「既视感一直出现,请努力保持精神清晰。我想,位于这个设施某处的某种物体,是引发这些现象的元凶。」

「……嗯,我知道了。」

雷蒙点头说道。

「你还真好说话,不问『为什么』吗?」

「因为我还算稍微了解,这座废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毕竟我和幽灵调查的就是这件事。」

他与幽灵一起行动而被雷纳德抓住的经过,已经在机内听他说过了。知道他不晓得幽灵逃亡后的下落,但并没说他们在莫斯科调查什么,因为有监视的眼线。

「调查这座设施的事?」

「是泰丝塔罗莎的委托。她似乎也已推测出这座秘密都市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地点。这里是七○年代末期建设的极秘研究设施,是为了研究心电感应或预知未来这一类怪异的实验所建造。在莫斯科四处调查的结果,得知建立这个实验设施的人是瓦罗夫博士,是个名副其实的优秀科学家;而且这里的研究还是个由国家出资,正经严肃的计划。」

「瓦罗夫博士……」

「原本我还半信半疑,但现在渐渐相信了。因为〈阿玛尔干〉很认真地抓住我审问,甚至还移动到这座秘密都市。而且──事实上也如你所说,被奇怪的既视感影响。当然,我不晓得是什么机关,但这里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我想,刚才的坠机也不只因为有人攻击,飞行员一定也精神混乱了。」

「嗯,就算这么说,到底是谁的攻击……差点连我们都被杀了。」

小要回想机内的通讯。「被狙击」、「技术高明」,以及与〈阿玛尔干〉敌对。

或许发动攻击的是克鲁兹•威巴。

他肯定不晓得自己就在那一架直升机里面。而克鲁兹他们若在这附近,就有逃出这里的希望。

不仅如此,说不定宗介也在某处──

「总之先找出口吧。」

「虽然我对这座研究设施的谜也有兴趣……不过现在也不能太贪心。」

「没错。」

两人于漆黑的通道前行。往右,向左,遇到岔路就凭感觉前进。有时前方是死路,有时则被闭锁的铁门挡住,仿佛迷宫一般。没有设施平面图,到处都是长年留置而腐蚀落地的金属板,偶尔发现的区域指标也只标示着「507」或「304」之类莫名其妙的数字,甚至陷入搞不清楚这里是地下几楼的惨状。

「伤脑筋,完全迷路了。」

雷蒙倚着被崩塌天花板阻塞的通道墙壁,口中低喃。虽然并未说出来,不过他的脚伤相当疼痛,手电筒光源中显露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

「也还不至于,至少能回到原本的地点。」

「你记得吗?」

「差不多,我在脑中记下了路线。往那里看看吧!」

若是以前,自己肯定做不到这种事──小要心想。

接下来五分钟,继续在迷宫中徘徊时,雷蒙察觉异状。他抓住以肩膀支撑自己的小要的手,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安静,有人来了,关灯。」

他低声说完,从身后抽出手枪。「什么时候拿了这东西?」虽想这么问,不过并未说出口。应该是刚才察看布朗伤势时摸来的。

小要听他的指示关掉手电筒,雷蒙伸手接过。一旁有个倾倒的柜子,两人便躲在后方窥探状况,只听见远方确实传来脚步声。

对方似乎只有一人。

某人从小要他们所在的通道前方T字路口转角走来,缓缓靠近。似乎没有灯源。对方有夜视装备吗?

屏息等待,某人便从转角现身而后停下脚步。一片漆黑中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听得见声音。

雷蒙打开手电筒照向对方,持枪凌厉喝道:

「不准动!」

对方吓了一跳,双手捂住戴着夜视镜的脸庞,缩起身体。

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子,穿着短裤与飞行夹克,以及与白晰纤足不搭的宽版运动鞋。此外还看见整齐地编成发辫的灰金色发丝。

「啊……」

对方摘下夜视镜,在刺眼的手电筒光线中瞇起眼睛想看清楚。

「泰莎……?是泰莎吗?」

「这声音……小要?」

「嗯。可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小要!」

话还没说完,不顾惊讶的雷蒙也在场,泰莎便冲过来抱住了她。

「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想不到真的是小要!」

「当…当然是我啊!嗯……泰莎,不要哭,乖乖。」

「对不起,可是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嗯,泰莎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的好久不见了。」

泰莎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啜泣了好一阵子。小要虽然也很开心,却因泰莎突然在这种地方出现而吓了一大跳,比起感动,心中更多的是混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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