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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17 燃烧的One man force

2:新天地

本章 15,041 字 约 38 分钟

2:新天地

撤离作业结束后,娜米一行人转移阵地到附近的酒吧狂饮作乐,举杯庆祝。

大方宴请正巧上门的劳动者一人一杯喜欢的饮料,喝干一堆虎牌啤酒,弹奏音乐大肆喧闹。也有几名下注「石弓」的怪客人来到酒吧,纷纷赞赏今天的战斗。

大概终于萌生胜利的切实感,娜米也心情大好:

「痛快大喝吧!今天全都我请客!」

「喔喔────!」

包括雷蒙,一群人脸颊通红地举杯。明明今天才认识,却已一副热络的样子。

「……不过啊,还真受不了达欧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赌他的观众可是火冒三丈耶!还有人威胁要宰了他。」

「距离令人期待的A级只差一步了,真爽。」

人人高声谈笑,手持酒杯猛灌并大啖餐点。

由于大逆转的全盘胜利,分红的金额相当多。雷蒙的投资回本,娜米等人也获得足够修好旧式〈野蛮人〉──「石弓」的损坏部位,并能购买许多高级零件的现金。

一切问题解决,前途大放光明。

如此自然欢腾亢奋。雷蒙与整备机员们唱着某国国歌与军歌大闹,踏响简陋的地板。

「大哥!有拍到好照片吗?耶?一定会得花生奖吧?」

「啊哈哈!因为分心看比赛,一张照片也没拍!」

「那来拍我老婆!不是我吹牛,她可是个美女喔!」

「喔喔──」

此时整备员亚修插嘴:

「骗鬼,你那个体重八十公斤的老婆是美女?饶了我吧!」

「最多拿金酸莓奖!」

「那不是电影的奖吗?」

「随便啦!再一杯!」

相良宗介远离交际对话支离破碎的圈子,绷着脸在酒吧一角拿着装了矿泉水的杯子。

酒吧十分粗陋,一副仅以锡板挡住墙上四处开花大洞的惨状。天花板也差不多,雨季时八成会严重漏水。室内仅垂挂着光秃秃的电灯泡作为照明,只要厨房有人使用微波炉,就会忽明忽灭地闪烁。

墙上有泰国或哪国电影的海报、不知名的复制风景画、敷衍地装饰的人造花与串珠,相隔一片薄墙的巷子飘来微微的酸臭味,老实说真是间糟糕的酒吧。不过宗介毫不介意。

娜米从饮酒高歌的圈子抽身后,绕到宗介隔壁坐下。与他靠墙并坐开口问道:

「开心吗?」

「是 (Affirmative)。」

宗介回答,对杯啜饮。

「奇怪的英文。」

「常有人这么说。」

娜米因而笑起来,宗介也未露出特别不愉快的模样。

「你是日本人吧。」

「没错。」

「待过日本军队 (Japanese Army)吗?」

「不,我没有这种经历,而且我的年龄也不符合资格。另外,日本没有『陆军 (Army)』,只有叫做『自卫队 (Self Defense Force)』的组织。」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太清楚,似乎是法律解释的问题,因为是战败国。」

「喔。」

虽然以轻松态度提起的话题走向奇怪的艰涩方向而失控,娜米仍继续发问:

「你的操纵技术是在哪学的?」

「阿富汗。」

宗介爽快地回答:

「今天的初期型〈Savage〉就是当时使用的机体,大约是六、七年前了。之后也从各地学会操作其他机体,中期型〈Savage〉、〈Mistral〉、〈Cyclone〉、〈Bushnell〉、〈Gernsback〉──」

「〈Gernsback〉?你是说M9?」

「我胡说的,请忘了吧。」

「…………?」

说起M9〈Gernsback〉,是美军开发中的最新型AS,性能超高;价格也超高。据说拥有斗技场中的中古机体望尘莫及的力量与运动性能。娜米也曾看过专业书籍刊登的推测资料。若一言以蔽之,就算从M9的预估性能保守估计,也可以形容为「怪物」。

当然,一般佣兵不可能有操纵这种最新型机体的经验。

「你说你待过阿富汗呀,那里有日本移民吗?」

「没有。」

「为什么你这个日本人会在那里?」

「基于种种原因。」

「可是很奇怪耶,你怎么看年纪都跟我差不多,但只有正规军队有〈野蛮人〉吧?」

「这是错误的情报。游击队也使用掳获的苏联AS,我就是在那最初时期的操纵兵。」

「这样啊──游击队?为什么日本人会远到阿富汗还加入游击队──」

察觉宗介低头不语,娜米才顿时住口:

「抱歉,问太多了。」

「不会。」

他低声回应后,看向娜米: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很年轻,就算在这城市,要得到AS应该也不简单。你怎么拿到那架机体的?」

理所当然,任何人都会问的问题。也没有特别需要隐瞒的理由,娜米坦然地解释:

「捡到的啦。就在故乡村庄的外围。」

应该不过是一、两年前的事,她却觉得仿佛已是好几十年前。

「它卡在农田的引水道里,难看地跌坐在地,油槽流出的汽油害农作物都死光了……不过,村里的人在那之前也几乎都早就离开或死了。」

「是战争吗?」

「对。政府军也好;反政府军也好,各个国家的军队进进出出,村子被烧毁;财产被抢走,男人都成为军人到远方再也没回来,女人则都……被其他军人袭击蹂躏,为了一口饭在街上赚钱。反正就是很典型的模式。」

「你竟然能安然度过。」

「是我运气好啦。村庄被攻击时我正好出外到隔壁村子,然后当我回来时──」

当时所见景象在脑中重现,本以为能轻描淡写地叙述,果然还是不可能。她皱眉轻轻摇头,甩开事到如今仍会出其不意悄悄贴近的恶梦阴影。

「那架〈野蛮人〉是烧毁村庄大半的人留下的机体。虽然机身弹痕累累,但既然还能动那我就收下了。其实幸存的村民都强烈反对──」

娜米仰头瞧向天花板:

「但我想要重建村庄。」

无法消除痛苦的记忆。熟识亲密的众人不知所措的表情,一点办法也没有,遭受绝望打击的众人表情。

「所以我才前来拿姆查克。我知道靠一个女孩赚的钱,能做的事有限。像四处可见的可怜孩子一样,站在街角讨生活──在赚到足够的金额前,身体就先坏掉变成破烂抹布的情况多得是,但是斗技场不一样。今天的比赛也让你充分明白了吧?只要好好干,就能赚到大笔金钱,尤其若是能升级到A级的话。」

「原来如此。」

「拿这里赢来的钱将荒废的田地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并且修整道路与桥梁。这么一来村民应该就会回来。另外──就是将我就读的学校恢复原状,这是我现在的目标。」

「学校?」

「村里唯一的学校,被炸弹与AS毁了,温柔的老师也死了,但曾是好学校。」

「好学校啊……」

宗介不知为何低下头,以飘散着乡愁的声音低语。就像回想起遥远的某处,即使知道却再也到不了的另一个世界。

「是一间好学校喔。就连混血儿的我也坦率地加以接受。」

「你有日本人血统吗?」

「果然看得出来?」

「因为你的名字很特殊。」

「我爸好像是个日本商人一类的,但我没看过,那是死去的妈妈说的。我妈在村子被毁前就踩到了地雷。」

宗介倾杯喝着水,以日语嘀咕。人有历史……其他便听不清楚了。

「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大概不管是谁都有一段历史。」

「还真是不错的话,我喜欢。」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娜米微微一笑。

「也是啦……喂!先生!雷蒙先生!」

娜米中断谈话,对整备机员与雷蒙那群人大吼:

「你的工作可以丢着不管吗?喝酒前不是要先采访吗?」

「嗯啊──?娜米,不行啦,这么一来大好人生就没了。啊哈哈,来这边,这边──」

醉醺醺的雷蒙举起酒杯挥手:

「采访啊──好,那就开始采访。首先是你的三围──讨厌,开玩笑的啦!抱歉!」

男人们哄然大笑。

「哎呀,好啊,先生!快问!要不然就用测量的!让我帮忙测量!」

「我做不到啦──告诉你,我可是绅士。重要的是,为什么娜米会有AS?为什么会有机器人?我更想问这个!这是采访,我有好好做工作吧──?」

「问相良吧?我刚才正好跟他说了很多事。」

「啊,相良,好诈唷──我也要听!好嘛?好嘛?」

「无所谓……问题是你明天早上还会不会记得。」

宗介板着脸,转头别过酒气冲天贴过来一直抱人的雷蒙。

庆功宴结束后已是深夜。

整备员亚修带着烂醉如泥,甚至无法好好走路的雷蒙走向他所住的旅馆后,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去。

娜米与宗介回家到中途为止的方向都一样。离开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闹区来到安静的公园──其实是放任荒废的公园──附近时,两人的路线便岔往不同方向。

「这星期没有预定的赛程。」

道别前娜米说着:

「但是从明天起会很忙。要购买零件并进行整备工作,还有各种你要学的事情。中午前到机体的停机库来,听到没?」

「收到。」

「那就晚安了。」

宗介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姿势,与娜米道别后离去。一度回望,人影消失在昏暗街头中,他所投宿的廉价旅社入口。

还要走一阵子。

她住的公寓在离此地以南四条街左右的位置。虽然是间老旧狭窄的屋子,仍然令人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里。在今天接二连三的紧张情绪下,她已经累瘫了。

这附近正好远离闹区,甚至让人以为白天的喧骚都是假的一般,呈现一片静谧。肮脏的计程车经过她身边,开启的窗口传出汽车音响播放的民谣,逐渐远去。

「…………」

忽然,她感到某种气息而回头。

没有人。不对──

「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喔?」

突然从路边冒出的男人抓住娜米的手,在她耳际低语。想趁其不备甩开对方,但是却办不到,对方的握力非常强大。

「?」

微光下看见对方的脸。因伤痕而绷紧的脸颊,熟悉的无赖声调与说话方式。

是达欧。

不晓得他是从酒吧就一路跟踪过来,还是在此地潜伏等待。他的鼻头贴着大OK绷,头上捆着绷带,怎么看都是在今天比赛受的伤。

露脸的不只达欧,还有约三名看似整备员的男人将她团团围住,个个都一脸得胜的骄傲表情。不过是逮到一名女子,却一副以陷阱捉住百名敌人的得意模样。

「今天受你照顾了,所以我是来道谢的。懂吗?」

「啧……!」

「哎呀呀,你有带手枪吧?藏在哪里?这里吗?嗯?还是这里?」

明明早就找到工作裤口袋里的小型转轮枪,却执意在她的腰与大腿摸个不停。

「喔,有了有了……真是的,小朋友怎么可以带这种东西上街呢?」

达欧顺手将从她身上抢来的转轮枪塞进自己口袋。

「丧家之犬来泄愤报复吗?真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你这下流家伙……!」

娜米的声音交织着厌恶、愤怒与恐惧,频频颤抖。此时一个巴掌打上她的脸颊。

「!」

接着又一巴掌。她闷闷地发出呻吟。

「话说在前头,你只要每说一句『丧家之犬』或『下流家伙』之类的低级话,我就送你一拳。就算用其他说法,要是我不爽也会揍你。如果闭上嘴不说话,只要我高兴,还是会赏你一巴掌。规则就是这样,明白吗!」

「…………」

「我在斗技场说过『看你不爽』。骗你的啦,其实我一看到你漂亮的后颈就全身兴奋抖个不停,懂吗?就像这样──」

头发被抓住,头被拉扯过去。达欧的舌头爬上她的颈子,毛发直竖的感觉冲击娜米。肺部迳自紧缩,从喉咙溢出尖细的哀嚎。

「──啊啊,真可口。你放心,不会这样就结束,不管是用药还是任何方式,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开什么玩笑!那还不如去死──」

接着一巴掌打过来。

「呜!」

「我讲过规则了吧?喔喔,来接人了,上去吧。」

中古货车开了过来,应该是达欧同伴驾驶的车。车子一在他们旁边停下,同伙之一便迅速打开后座的门。

「啊,对了,说到你雇用的操纵兵小鬼,虽然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总之我要其他人去跟踪他了。」

「!」

「别担心啦,我并没吩咐什么。只不过──唉,要是那家伙笨到把头塞进某间廉价旅馆的马桶挂掉也不是我的责任。真是,警察又增加了麻烦的工作,还真令人同情。」

「你这个人渣!狗屎!他只是参加比赛而已,一点关系也──」

照例又被打了两巴掌。

「大有关系。是他害我变成这副德行耶?这是报应。他现在大概在亲吻又湿又黏的马桶,手忙脚乱地挣扎吧!」

达欧的话让男人们窃笑起来。

此时──

「你在说我吗?」

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只见相良宗介站在昏暗的走道上。

「你叫达欧是吧,你的朋友亲着马桶睡死了喔。」

「……你说啥?」

「放开她,然后上车离开。我也有种种苦衷,可以的话希望能避免纷争。」

达欧僵硬的脸孔更加扭曲地拉出笑容:

「你在跟我商量?真有种,明明一个人逃掉才聪明──」

她也认为应该如此。但也希望他来救自己。娜米怀着复杂的心情,感动地喊道:

「很…很危险啦!你还是快逃比较好……」

「这可不行,因为你是我的老板。」

宗介正经八百地回答后,达欧对同伙下令:

「揍扁他。」

小刀与铁管亮出。面对扑上前来的男人们,宗介叹气。那是一口深长的叹息。

「真是的……第一天就这么忙碌。」

他摆好备战姿势低喃。

眼前有四人,车内有两人。

没有枪,但武装有小刀与钝器。似乎有几名在军队受过训练,小刀是以反手握持,铁管也并非像球棒一样拿着,而是双手拉开距离握住。一般的地痞流氓不会这样拿武器。

这一点娜米也很清楚。

这个地区一直持续着长期的内战与国界纷争。年轻男人大多对使用武器非常熟练,并受到充分的实用杀人技术训练,与和平国度的街头群架有所差异。

或者应该说,正因是纷争之地才有如此成果吧?

然而宗介与达欧的对战比想像中还早结束。

「给他死!」

宗介轻巧地闪过达欧挥出的刀子并抓住对方的手腕,以视线来不及捕捉的高速夺走武器。接着扭转对方的关节顺势绕到后方,用抢来的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对方的颈子。

「…………!」

位置是耳下十五公分左右,刀身刺入颈子长达半段,但出血量却不多,尚未使达欧致死。他难看的脸在恐惧与震惊下更加扭曲变形,愕然瞪大的双眼凝视着虚空。

「别动比较好。」

宗介对达欧及与他同伙的男人说道:

「气管、神经、颈动脉,这一刀避开了这些部位。但如果手抖了一下……」

「噫……?」

「明白吗?若不是溺死在自己的血中,就是一辈子躺着度日。」

所有人均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这座热带城市的空气非常闷热,然而唯独他们周围的空气仿佛就要结冻。

宗介说:

「别再骚扰她,也不要再出手妨碍我们小队。如果你能在此发誓,我就放了你。我想这个条件对瑞克被杀的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如何?」

「呜……」

「你慢慢发誓,不然会伤到动脉喔。」

满脸爬满冷汗的达欧以十分轻缓的声音说道:

「……我……发誓……再也……不会出手……妨碍……」

「其他人呢?」

其他男人为之一愣,彼此使了使眼色,纷纷以卑微的表情开口:

「知道了,我发誓。」

「你赢了。」

「请放开达欧。」

宗介以戒慎小心的眼神盯着他们,同时把刀从达欧的颈子抽出。

「滚。」

他猛然朝达欧背后推了一把。达欧摇摇晃晃地往前一个踉跄,在同伙男人的搀扶下走向车子。忽然,一名空手的男人窥伺宗介的可趁之机摆出备战姿势打算偷袭,但是却丝毫找不到死角。宗介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或许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男人脚步僵硬地后退。

「你…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男人低喃:

「令…令人不舒服的家伙。」

这句话就连当做放话的台词也不够格。男人们争先恐后地上车,门都还没关上便启动引擎,就这样往拿姆查克的市中心加速奔驰。

「抱歉。」

目送车尾灯的光芒在暗夜中消失之后,宗介对娜米说道。

「为…为什么道歉?」

「或许还是杀了他比较好。看他们那样,不像是会乖乖放弃的类型。」

宗介以令人匪夷所思的态度呢喃的侧脸,让娜米感到某种异样的思绪。

如果是那种身处和平到令人痴呆城市的地痞流氓,应该会再吐出一、两句谩骂吧,因为他们不晓得宗介究竟有多厉害。但是在战火中成长,生活在拿姆查克的娜米与达欧等人却十分清楚。

宗介很强。

杀戮修罗战场的经验也无人能及,埋葬敌人的数量一定不止于五人、十人。

不只是言行举止,加上打斗时轻松的态度──看不出丝毫紧张神色──如此的表现陈述着他的力量。

「谁知道。」

娜米平复亢奋的情绪说道:

「他们虽然是笨蛋,但应该也清楚你的能力吧?」

「就算如此,我只有一个人。」

宗介回道:

「一名士兵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真是奇妙,这个语调听起来莫名地无助且自嘲。

「该说你谦虚……还是该说你太懦弱啦?愈来愈不了解你了。」

「是吗?」

「不过谢谢你,得救了。」

娜米衷心说着,露出轻松的笑容。总是对周围的人们逞强,嘴上挂着「帮助?我才不需要呢!」的自己居然会以这种态度道谢,连她本人都很吃惊。

「因为你是我的老板,要保护雇主。」

「……就这样?」

「也不止这样。毕竟你是个好女人。」

「咦……」

被他如此正经八百地称赞,娜米不合个性地心头为之一跳──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

「我说你是个好人,听你在酒吧说的那些事,我这么觉得。」

「喔,是喔……」

怀着问题被轻易回避的心情,她哀怨地应声:

「我果然不了解你,该怎么说……你好怪。」

「很怪吗?」

「嗯,很怪,非常怪。」

「之前也有人这么说我。」

「我想也是……哈…哈哈哈!」

娜米笑了好一阵子才释怀地说:

「……好了,正如刚才情况,夜路很危险,所以是不是该送我这位非常孱弱的美少女到家门口呢?」

「非常孱弱的美少女?」

「不行吗?」

「不,我并没有异议。我送你。」

她以自己的双手环上在前头开路的宗介手臂圈住他。

「谢谢,耶嘿嘿。」

「没有问题。」

也许没察觉到从旁压过来的胸部吧,他以一贯的平静声音回应。

宗介将娜米送到公寓后,便干脆地回去自己投宿的廉价旅馆。虽然并非很想要他进自己的家门,但这么一来也未免太无趣了些。

(算了,也好。)

今天发生许多事情,连自己都兴奋异常。还是冷却一下头脑快点就寝吧!

光着身子冲冷水浴,只套上内裤与无袖汗衫便钻进狭小的床。才关灯一段时间,门铃便响了起来。

该不会是达欧那伙人?

拴着门链,畏畏缩缩地探头一看,发现宗介伫立在门前。他抱着背包与大包裹等,大量的沉重行李。

「怎…怎么了?」

「我被旅馆赶出来了,请让我留宿。」

「吭?」

一问之下,才知道因为宗介将达欧同伙之一在廉价旅馆的厕所打个半死,一回去,旅馆老板就对他说:「给我滚。」

「呃……可…可是,我跟你说,我…我好歹……也…也是自己一个人住。」

想起自己的打扮几乎跟裸体没两样,她红着脸躲在门后。

「我也有考虑到这一点。」

宗介泰然自若地说:

「若考虑到达欧那群人来找碴的情况反倒正好,我也能担任护卫,住宿费从薪水中扣除也无所谓。」

「咦……可是……因为……好像……」

「你不同意吗?」

「倒也不是不同意,可是……好像……很奇怪。」

宗介绷着脸点头:

「我不太明白,你是不喜欢跟我两个人住一起吗?」

「咦?不……也不……唉,就是这样。」

手足无措地含糊回应后,宗介不置可否地点头:

「我知道了,那请你准备一下换洗衣物。」

「耶?」

「那就去雷蒙的住处吧。他住的旅馆离这里很远,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会不方便赶来,所以你也跟我一起过去。」

「咦咦?为什么我要特地──」

「那就让我住这里。」

「哎唷,真是的。」

最后娜米选择前往雷蒙的住处,对抗着睡魔在夜里的拿姆查克走了一公里之远。

隔天早晨,米歇尔•雷蒙在自己投宿的房间从烂醉的状态起床后,发现娜米正纯真无邪地酣睡在床边。

「咦?怎么可能?咦?咦咦?」

对未成年少女酒后乱性?脸色大变摔下床的雷蒙,紧接着又发出剧烈的哀嚎。

相良宗介正窝在床底下熟睡着。

眼睛半睁。

一手还握着刀。

经过一番波折,娜米、宗介与雷蒙终究同住在一间旅馆里。

说是宗介的问题,不如说是娜米的任性。既然无法排除达欧对她动手的忧心,而且雷蒙投宿的旅馆也是这城市颇为高级的旅店。换句话说,有可疑人士便很引人注目。顺道一提,住起来也颇为舒适。

「你看,我这么可爱。」

娜米幽幽地对雷蒙说:

「我也不喜欢孤男寡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基督徒,但我想三个人一起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你放心吧,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就将宗介赶出去两人一起睡?」

「这就困扰了。」

「你果然别有用心。」

娜米窃笑。

「为什么有这种结论?」

「唉,又不会怎样。反正只是一阵子,所以就请多多指教噜。浴室借我──」

娜米不让他继续反驳,迅速溜进浴室。宗介默默地将自己的行李散置于房间,雷蒙则一副垂头丧气。他原定要继续在这个城市停留一个月以上,娜米他们却一副打算一直寄宿在这间旅馆的样子。

于是三人的共同生活开始了。

睡觉时,床由娜米占据,沙发分配给雷蒙,宗介则藏在床底下。

不知为何便演变成如此的位置分配。

*

宗介开始身为小队一员的正式生活。雷蒙虽然是资金赞助者,但却被娜米等机员不客气地使来唤去,被迫负责处理杂七杂八的事务。

「斗技场」的比赛大多在傍晚举行。周末时比赛场次自然较多,非周末也会举行B级以下弱小队伍的对抗赛。

雇用宗介的「石弓」小队花了约一星期彻底整修破旧的Rk—91〈野蛮人〉,将机体修缮至十分完备的状态。更新严重耗损的肌组件──AS的「肌肉」,将坑坑洞洞的装甲以新装备替代,也换掉无法修好的漏油油压系统零件。

因为还有余款购买油漆,便决定将机体重新上漆讨个好兆头。

所有人讨论起要换什么颜色,但众说纷纭,根本无法统一意见。外出购物的宗介回到沸沸扬扬的机棚后,缓缓拿出两色的油漆罐。

「这是啥?」

「看就知道。」

娜米一问,宗介仅如此回答。接着将油漆与溶剂灌进扳机式的喷枪筒,戴上脸罩与护目镜便擅自开始为机棚内的〈野蛮人〉上漆。

一片单调的雾白色。

接下来在肩膀、手肘、膝盖及额头部分喷上接近黑色的蓝漆。

捧着中餐旁观的娜米等人仰头看着即将完成的「白色野蛮人」,歪头表示不解:

「虽然对你的嗜好没偏见……不觉得看起来很弱吗?」

「是我之前操纵的机体的颜色。」

「喔。」

「一点也不弱,很吉利。」

「这…这样啊。」

「对了,虽然有点任性,不过以后请让我称这架机体『R二世』。」

宗介满意地仰望白色野蛮人──漆成像英雄般的「直立青蛙」,自顾自点头称许。之后才注意到其他人表情微妙的模样,他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你们觉得很奇怪吗?」

「嗯。」

娜米等人异口同声地回应,并提议「重新上漆」,但是宗介不让步。

寡言的他难得坚持己见,再说颜色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主张。

之后雷蒙则窸窸窣窣对娜米悄声说:

「他也有挺可爱的地方嘛。那配色很像我小时候看过动画的机器人。」

「耶?什么机器人?」

「叫做『Goldorak』的机器人。」

顺道一提,这是曾在法国大红大紫的日制动画,原名「UFO机器人金刚战神」,是远在AS发明以前之时代的作品。

「一点也不像。」

「是…是喔……耶,你知道?」

「这里也重播过。总之,随便啦,工作工作!下一回比赛是明天!明天以前要将这家伙整修到尽善尽美!」

娜米拿起扳手走向重生的〈野蛮人〉。

隔天的竞赛也轻松取胜。

再下一次竞赛,还有再下下次也一样。

不到一个月,「石弓」小队获得一致好评备受期待,在拿姆查克城内声名大噪。

刺耳的警报声。

撼动驾驶舱的引擎咆哮。

上下左右纵横八方来袭的种种暴力性振动。

正前方萤幕中出现对战选手第二世代AS的特写。

有棱有角的装甲与浑圆的轮廓,头部一带没有零件,倒是有类似战车或装甲车从机体伸小型感应塔。

以毫微之差闪过这架手持格斗专用巨大锤子进逼的AS──〈Mistral2〉的一击,宗介顺畅地操纵自身的机体。

举手投足。

行云流水。

炫目的光线,以及观众透过装甲传来的狂热。

活动主控臂,机体便追随驾驶员的操纵漂亮地绊倒〈Mistral2〉。

对手脚步踉跄。没放过打算恢复姿势的对手,宗介以左手抓住对方将其扯向反方向拉倒。〈Mistral 2〉轻易到令人发笑地以背部摔撞地面。

光是如此的冲击,对操纵员来说就需要非常的忍耐力。

趁对方四脚朝天动作迟钝时,宗介的〈野蛮人〉毫不留情地挥下自己的格斗武器──粗壮的斧头。说是斧头,并非是要将对方剖开,而是近于锤子之类的武器。

伴随震撼大气的轰隆巨响,〈Mistral2〉的腹部喷发白烟,动力炉的重要零件毁损,立刻导致过热而无法行动。

『胜利者!石弓!』

大声宣布下,斗技场的观众哗然沸腾。白色〈野蛮人〉不附和这股狂热,而是随即返回自己的围场。

无线电传来娜米等人兴奋的声音。

譬如──

(辛苦了!)

(你真有一套!)

(离A级只差一点啰!)

诸如此类的对话。

「没有问题。」

宗介应声,便将机体动力复原至「待命」层级。

没有问题。

他的心情确实就是如此。没有任何感觉。不感威胁,不存骄傲,即便受到别人多少赞誉,也无法在内心激起波动。

就是一场程度一般的战斗行为。

他只是如此认为。

这里的战斗并非真实的战斗,顶多就是运动。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真正的战斗──在杀意弥漫的空间感到游走生死边缘的感觉──仅仅一瞬,却仿佛延伸至永远的紧张感。

(我在做什么?)

几场战斗后,这种焦躁感逐渐在他内心澎大。现在应该不是做这种战斗的时候。

即使如此,这也是战斗的一环。离开东京在这座城市游荡,参加这种表演有其理由。这都是为了迎向更遥远的下一阶段的战斗。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顺利找到敌人,但到头来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但同时,宗介也对拿姆查克的生活感到某种舒适。

完全没有初次在东京开始生活时那般艰辛,也不用抱着古文或日本史辛苦抗战。能自由发挥AS的操纵技术与防身术,没有人会觉得这些行动奇怪。也不用直接面对严苛的作战或惊人的强敌,能自在地轻松生活。

说到娜米、雷蒙与整备机员亚修等人也一样。

比起以前学校里单纯的朋友,他们反倒更像〈米斯里鲁〉的同伴。与同班同学度过的时光当然快乐,但是与娜米等人的相处却更单纯──说白一点就是很轻松。换句话说,并非在日本时的「感情」,而是根植于更理性的关系。娜米是老板,雷蒙是赞助者,亚修等人是机员,而自己是操纵员。订定各自的契约,基于这一层关系互相认同并共处。

这种生活也不赖。

从东京的事件后虽然尚未经过多久时间,宗介却发现自己开始以这种态度思考而暗自感到惊讶。

『宗介?听到没?』

娜米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宗介回过神:

「……什么事?」

『真是的──!快点关掉引擎啦!不要小看燃料费!』

「收到,立刻停止。」

确认机体停在围场的停机线后,宗介关闭柴油引擎。以电容残存的电力将机体调整为停降姿势,锁上关节,按照控制系统的程序关机。

开启舱门攀下机体后,亚修等整备机员围着他,满脸喜悦地喧闹起来。雷蒙在后方牢牢拿着相机,忙着拍下宗介他们的模样,刚刚应该还在观众席拍着比赛的画面,现在则已经回来了。还真有工作热忱。

「啊──你们太兴奋了!喂,闪边闪边!」

娜米推开亚修等人钻到宗介面前。

接着清了清喉咙:

「辛苦你了。这是今天的报酬。」

「嗯。」

宗介不客气地收下娜米递出的纸币。

「……很帅喔。」

娜米挑眉说道。大概因为对自己的说法感到害羞,她立刻迅速回到围场里。

「是迷上了吧!一定是这样。」

几天后,在整备场享用午餐的亚修说道。

亚修原本是东德军的整备兵。九○年代初期,面临苏联内部产生动乱,东欧刮起肃清与镇压的风暴,居然来得及奇迹似统一的东、西德──他正是出身于东侧不久便失业的「东德人」之一。自称在统一前夕配属到华沙条约组织军队,拥有三天初期型Rk—89的整备经验,漂泊到这座东南亚城市进入娜米的队上工作。

「谁迷上谁?」

「娜米,迷上你。」

「是吗?这也并非不可能。」

宗介若无其事地应声,亚修瞪大眼:

「喔?少年你说话真有气概!」

「我的操纵技术以这城市的标准而言可说是非常高水准,身为老板的她对我有好评也非常自然。」

「不,我不是这意思……」

亚修丧气地颓下双肩:

「我是说以女人的立场喜欢上你。别看她那样,她很受异性欢迎耶?虽然举止粗鲁,也毫不在意地讲黄色笑话,但其实很洁身自爱。我们机员跟其他选手都曾对她示好──但所有人都被铁肘还击。当然,我也是。」

「我不这么认为。她跟雷蒙说话的时间比较长。」

宗介毫未察觉对方的含意。

虽然是持续共同生活的三人,但大多是娜米与雷蒙说个不停。宗介原本就惜字如金,若无必要就不太开口。娜米虽偶尔也会到他身边,但不过就是递给他零食或饮料,问他「要不要?」而已。

「她只是与雷蒙先生随便闲聊吧?跟你说话时的娜米冷淡过头,那样反倒奇怪。」

「不是单纯因为她讨厌我吗?」

「我不这么认为。」

亚修笑道:

「当你不在时,她来整备场时一定都会找你喔?会问我们『宗介呢?』对自己讨厌的人不会如此在意吧?」

「我不太明白。」

「你怎么想?」

「想什么?」

「我是说娜米,你对她有什么看法?」

亚修点明语意,宗介这才首次思考起自己对她有什么看法。

他喜欢娜米。

感觉应该是这样。在一起很快乐,跟她和雷蒙三人聊着傻话也很轻松愉快。也觉得早上前往整备场之前,在镜子前绑头发的娜米背影很美丽。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之前就隐隐约约感觉被吸引着。

理由就是因为娜米很像「她」。充满活力,不懂妥协,对宗介毫不客气地责备或展颜欢笑,态度自在,让人感到朝气蓬勃。

说不定自己原本就对这类型的女孩没辄。

「我或许喜欢她。」

宗介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说着。

如果认识他的女孩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对宗介的说法感到气愤吧!但是宗介原本就没有所谓对某人一心一意的道德感这种宗教性的概念,因为他生长在与恋爱这件事无缘的世界。加入〈米斯里鲁〉之前的战友们就像水手,而女人只是港湾。若是从他成长的,与战友的女性关系保持距离的环境来看,他对千鸟要的态度反倒可说是老实地过了头。毕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此作战。

他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她。「并非因为有人强迫」,也与道德感无关。

所以圣诞夜在背着降落伞降落的AS掌心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那样的对答,对他来说是不可避免的事。不过自己大概也还是喜欢着她,他至今也如此认为。

假设──

与那时泰莎相同的问题若由娜米开口询问,自己又会如何回复呢?

不晓得。

察觉自己逐渐失去自信,宗介再度为之吃惊。

另外,还渐渐回想不起千鸟要的脸孔,明明才两个月左右。她的笑容──应当拥有无论任何事物都无法代替价值的那段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想不起她常穿的鞋子颜色。

想不起她在哪只手腕戴手表。

若是如此还算好。最严重的是因想不起束起她那头长发缎带的颜色而震惊。

缎带是红色的吗?

应该是红的。但是没有自信,或许是黄的也说不定。

因为是工作,所以应该已牢记这些特征──因为不知何时必须透过无线电向别人交代她的身体特征──而自己如今竟然想不起来。

是如此简单的状况吗?

是能如此干脆舍弃的记忆吗?

窥伺着宗介低头沉思的脸孔,亚修说:

「你一脸沉重的样子,是故乡有女人在等你吗?」

「不。」

宗介盯着沾染油渍的水泥地低喃。

此时,话题核心的娜米走入整备场。

「哎呀,来了。」

亚修一副作戏般的样子作出住嘴的举动,仿佛话题到此结束的信号。

「亚修!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吧?好了,上工上工!」

「是,是。」

亚修动作夸张地起身回去整修AS,娜米则缓缓走近整理着午餐食器的宗介。

「宗介,这个给你。」

递给他的是一张便条纸。再客套也无法说好看的字体龙飞凤舞着种种项目。

「这是什么?」

「购物清单。我们要进行维修,你跟雷蒙一起去买。」

宗介绷着脸浏览清单一眼后说道:

「AS专用的特殊零件很多,一般店面买不到喔。」

「耶?你还没去过『市集』吗?」

娜米皱起眉头。

「市集吗?我有听过。」

「去那里就买得到,沿着东侧道路往前走。」

由各式货车组成,聚集了五花八门各种AS机种的这条街道,陈列的AS零件比起哪个军队的前线基地都来得丰富。拿姆查克一角,宽幅约五百公尺大小的区域里便是喧闹的市集,贩售着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中古AS零件。

娜米所说的「市集」,正是拿姆查克之所以是拿姆查克的空间。

法制的肌组件,捷克制的光学感应器,德制的钛机壳,以色列制的冷却组件,日制的光纤,美制的核心处理器。

有在店舖上以AS手掌装饰的摊贩,竖立在旁的公告栏则以粗犷的粉笔字记录着大型零件的存货状况。

《纯正GTTO公司/C122系椎间盘缓冲器/95年制》

《通过应力检查/野蛮人用大腿C外壳/中国制》

《IFAV规格/Rj23系扭力变换器/接近全新》

另外掺在这些AS零件中的商品,还有这一带搜集来的电器、电脑零件、DVD或CD等均生意兴隆。

客源不仅是斗技场的相关人士,目标是电器用品的一般大众与观光客也很多。

其中还看到──大概是从哪个发展中小国前来,类似军方人士的一团人。他们透过翻译员与零件店拙劣地谈起生意,拚命要对方提供便宜的零件。

「好像秋叶原。」

宗介回想起在东京时,陪同班同学风间信二前往的电器街盛况。虽然没有那条街的规模来得大,不过总觉得令人联想到那片杂乱的气氛。

宗介的话让雷蒙挑起眉毛。

「喔,朋友有提到曾经去观光过,是有名的情色街吧?」

「是电器街。」

「那是以前的事吧?现在据说都是卖变态漫画与萝莉控游戏的色情商店。」

「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误解。」

「这样喔。」

他以并非十分有兴趣的态度回应,雷蒙正吃着被辣椒染得通红的超辣香肠。那是先前向市集外围的摊贩购买的。

「哇……好辣……」

「你居然吃得下这种东西。」

「好说。不过,很好吃耶。」

「我听说法国人都是美食家。」

「那是偏见,就跟刚才说的秋叶原一样。我是垃圾食物派。」

「是吗?」

宗介没有特别的感慨,继续在市集购物。

虽听过许多评价,但在他看来,这个市集蓬勃的程度超乎想像。本应是军用器材的AS零件竟然能如此随便地贩卖。

(真惊人……)

打个譬喻,就像随便卖出世上的战斗直升机或战车器材的情况。根据娜米的描述,私下交易的话还能买到火炮或弹药。这种地方找遍世界几乎找不着吧。

宗介在东南亚当佣兵时──不过两、三年前──根本无法想像有这种地方存在。AS器材都是只能透过特定武器商人管道才能得手的特殊机材,也并非能轻松支付的价格。

然而──

「TI公司的陀螺仪卖四百美金?」

宗介远眺着摊贩的告示,发出掺杂叹息的声音。

「太贵了吗?」

「正好相反。我所知的最低价是两千美金,而且是一年前一次买一打才有的价格。」

「耶,变得便宜很多嘛。」

雷蒙悠哉地感动着:

「这就指出AS这种机械正在普及吧?市场活跃不是挺好的吗?」

「并非如此单纯。」

宗介不禁想起生死不明的安德鲁•卡力林曾脱口说出的话语。

(这世界不正常──)

这句话带来久违的现实感,在他脑海回荡着。

如今AS的普及速度就算从年轻一代的他看来也很异常。尤其在最近更感觉如此。

或许正因是从驾驶这个市集的人想像不到的最新锐实验机──「Λ式驱动仪搭载机」──〈强弩兵〉的宗介视点来看,与其他兵器系统的进化速度相较,AS的进化速度过分异常。换句话说,正因为是从了解最尖端AS的立场来看,才更感到这个市集的样貌有种无法形容的不自然。

为什么必须如此急促?

他这么觉得。身为区区一名士兵,宗介明白相对于这世界,没有特别突出力量的自己无论怎么钻研也无可奈何。但宗介隐约觉得──其中必定存在某种「看不见的意志」。

或许〈米斯里鲁〉的每个人都感觉得到这点。

有什么不对劲。

却无法明确陈述这种程度的不和谐感,所以才没人说出口。

听见一阵哔哔的电子声响。

雷蒙正以数位相机拍下宗介的侧脸。

「……我没说过别拍我,但你是不是有点太不客气了?」

宗介不悦地瞪着他,雷蒙只是耸耸肩──

「哈哈,我若是太客气就拍不到好照片了。」

「这是所谓专业领域的坚持吗?」

「就是这样。我好歹是半个艺术家。」

「拿这种方便携带的数位相机,称不上艺术 (Art)吧?」

被对方以不快的语调这么一说,雷蒙反倒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若是在完善的摄影棚拍摄令人流口水的超级模特儿就另当别论,但如果是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还是这个比较方便。带着单眼相机行走,器材很快就会被偷,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工具说到底也还是工具。」

「这说法很实在。」

「就我的艺术来说,三百万画素便足够了,」

雷蒙不加矫饰地说完,以一双好奇心旺盛的眼神注视宗介:

「所以我才对你的战斗术 (Art)很有兴趣。」

「…………」

「看着你到目前为止的比赛我就在想,你不是普通的少年兵,也非单纯为糊口而战。你看着的是更宏大──更遥远的目标。若非如此,你不会有这一身战斗方式,在我看来总觉得是这样。」

宗介朝雷蒙的眼眸瞥了一眼。

这时他初次发觉米歇尔•雷蒙并非普通的悠哉、口无遮拦的记者。眼镜底下的瞳孔充满智慧,并且看起来似乎能确实看透对方并加以分析。

「我觉得你高明的战斗手法已经不是战技 (Skill),这是身为摄影师的感受。你的战斗方式接近艺术。因此即使是对AS外行的我也明白,无论你本身怎么想。」

「……说不定是这样。」

宗介以谈论他人事情似的态度低语:

「毕竟我擅长的表达方式就只有这个。」

事实上就是如此。

摄影、绘画、设计、音乐──宗介在东京遇过拥有这些多采多姿表现方式的人们。有各式各样华丽、巧妙、跃动人心的展现途径。

那么,自己又会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但观点一变便不是如此。

战斗。

战斗是他展现自己的唯一手段。唯有在枪炮飞舞的战斗与破坏中,他才不会什么都无法表现。

所以她……

所以她那时候才会对我──

这些阴暗的念头静静地缠绕在他的心中。

「啊……抱歉,我的话没有太深的意涵……只是──」

就在此时。

两辆发出刺耳鸣笛声的警车在他们身后的马路停下。穿梭在夜间市集的人群纷纷止住脚步看向那两辆车。

「?」

两名警察从两辆警车各自冲出,从腰间枪套拔起转轮手枪,以嵌入防弹板的车门及车体引擎部位为盾,将探出的枪口──指向宗介与雷蒙。

「不准动!」

一名警察大喊。雷蒙吓得想躲进旁边的摊贩,宗介阻止了他的行动。

「似乎照他们说的做比较好。」

「咦?……啊,嗯。」

在以半蹲的姿势僵住身子的雷蒙与板着脸蹲下的宗介面前,年纪最大的警察开口:

「将双手慢慢举起来,然后转身跪下,两腿交叉。听到没!慢慢来!」

「啊──警察先生,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动作快!」

「哎唷,一下要慢一下又要快,到底是要怎样啦……」

雷蒙碎碎念地抱怨,还是遵照警察的指示。宗介也是。

这时第三辆警车也开了过来。

已摆出投降姿势,受制趴在潮湿地面的宗介等人虽看不见,但一名男人走出警车。

只听见鞋跟响亮的声响。

鞋子走到两人前方,鞋子的主人则静静地睥睨着宗介与雷蒙。

细长的三白眼,再来是与令人印象深刻的目光相反的鼓涨脸颊,藏在界线不明确的头颈之中。个子低矮,赘肉从腰部皮带的上方挤了出来。让人觉得若是赋予一头肥猪冷酷的知性并使其站立,应该就是这副德行。

眼前穿制服的男人便给人这种印象。

「有人报警,说有年轻的外国双人组在附近的市集偷东西。是来自可靠的情报。」

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如此迅速抓到嫌犯真是出乎意料的惊喜。但真是遗憾啊,想不到嫌疑犯竟然是这阵子在斗技场崭露头角队伍的成员……」

蠢话连篇,完全是来找碴的。雷蒙立刻反抗,以趴下的姿势高吼:

「吭?这是怎样?那个叫瑞克的人被杀时就装作没看见,现在来干什……呃!」

警察之一扯起他的头,雷蒙呻吟。

「劝你闭嘴,外国人。我只是纯粹尽职责。」

男人嘲笑地说着。

「……热心尽责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宗介不耐烦地出口询问,男人发紫的嘴唇微微扭曲:

「你不必知道,外国人。叫我『署长』就可以了。」

「这么好记真是多谢了。」

「这也是出乎意料的惊喜啊。」

「署长」的嘴唇更加歪斜变形,细长的舌尖舔了舔探出头的门牙。

「那你就给我好好记住,要是再对我摆出没礼貌的态度──」

他以擦得发亮的黑鞋将宗介的脸踹向另一边:

「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喔?相良宗介?」

「署长」屈膝弯身,对他窃窃私语般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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