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强弩碎裂之时

５：强弩碎裂之时

为什么事情无法顺利进行呢──

没有口出恶言咒骂，从楼顶逃离的克拉马摸索着大衣的口袋寻找着，但却找不到原本应该存在的烟。说起来，自己还在戒烟中。

没办法，只好低声骂几句。

快步离开学校，他来到商店街附近的杂货店。街上已经度过混乱状况且平静下来。

宏亮的爆炸声从学校的位置传出，应该不是自己设置的炸弹，隐约还听得见ＡＳ的驱动声。克拉马透过无线电对部属下达简扼的指示：

「增援的ＡＳ怎样了？」

『来了，已经在追踪敌机──』

一连串的大量射击声响。就在非常近的位置，有ＡＳ正在战斗，黑影在城市的上空穿梭，到处都有遭到破坏的建筑物。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敌机正返回学校，恐怕是要去与相良会合。』

「在会合前击毁它。」

『不，不对。看来是晚了一步，敌机现在正打算回头反击，小队长──』

上方随即响起一声夸张的爆炸。在空中五十公尺之处相撞的〈柯达尔ｍ〉与敌人的白色ＡＳ以互斗之姿坠落。

「唔喔……」

克拉马猛然扑倒。两架ＡＳ撞过来，电线杆被撞断，栏杆被扫平，还压烂了杂货店的半个店铺。水泥与玻璃的残屑四溅，周遭扬起茫茫尘埃。

看起来像是乱七八糟的缠斗，但胜负已很明显。白色ＡＳ的单分子刀刺进〈柯达尔ｍ〉的胸口，坠落时垫底的也是己方的〈柯达尔ｍ〉。

单分子刀伴随着刺耳的尖锐噪音抽出。为了迎击其他〈柯达尔ｍ〉，白色ＡＳ迅速起身朝南西方位跳跃而去。

一阵遽风拍打着克拉马的大衣。

「可恶。」

『小队长机似乎被击毁了。』

「嗯，就在我的眼前。」

克拉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落在一旁混在建筑物碎片里的烟。

「ＡＳ就交给ＡＳ。还没找到那女孩吗？」

『还没。不过21─31的购物中心楼顶有痕迹，水泥地上有全新的损伤痕，判断应该是ＡＳ着地的痕迹。』

「那又怎样？敌人也会移动。」

『询问店员，楼顶似乎也当做停车场使用，开店后曾发现载着昏迷女孩的女人。』

「…………？女人与汽车的特征呢？」

『只知道女人很年轻，车子则是丰田的白色Alphard。』

「把网路也连上警视厅，还要去找出无人测速器前三小时的纪录。」

『收到。』

挂断无线电，克拉马下意识地打开烟的包装，吐了口气。

怎么回事？将她交给别人不就没事了？带走目标的是刚才的女人吗？然而若是这样，为什么至今都未现身支援？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刻意出现在那个地方？

从其他连线传来讯息，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什么事。」

『你看来似乎陷入苦战。』

「都是多亏了你，事情变得愈来愈麻烦了。」

克拉马从拆封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啣着。只是做个样子，他不想破坏戒烟的原则。

「还没掌握到女人在哪里，我都想要举手投降了。」

『也不必这样啦！』

「这话怎么说？」

『她应该还没有走远。你认为对她来说，最有效果的人质是谁？』

「？不知道……」

『他啦，就是他。』

「别强人所难，那家伙现在仍然像那样──」

远方传来爆炸声。部下以其他连线通知──『我方二号机被击毁了』。

「──疯狂大闹。」

『是吗？再三分钟就好，请帮我传话要大家撑住。』

「你说什么？」

『三分钟，只要三分钟就好。』

雷纳德的通讯到此切断。克拉马咋舌想点烟，便找起打火机，但是哪儿都找不到。口袋里没有，附近的残骸堆里也没有。

「可恶。」

结果克拉马只能以指尖捻住嘴里咬着的烟头，远远地扔了出去。

在昏暗的运输机停机库中，他确认着薄手套的状况。

握起右手，放开。

还不坏。

耳中的收讯器传来机长的报告──东京上空。高度五○○○公尺。推测抵达时刻，还有约三分钟。

「辛苦了，我现在就上机。」

『你有必要亲自去吗？』

透过收讯器，从其他线路传来沉稳的女性声音。虽然对方就站在自己眼前，但机内的轰声覆盖住了她的声音。

「偶而也要走走，平常没什么运动。」

他自嘲地低头，看向自己穿着操纵服的模样：

「再说，他们对我似乎有所误解。」

『是吗？那么，请别受伤。』

「谢谢，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向蹲在昏暗停机库中的机体。感受到机体的振动，微微发光的头部感应器也频频抖动着。

满目疮痍的〈强弩兵〉与敌方ＡＳ开始交战后，幽灵当场便开始为少女包扎。

头部右侧有碰撞与裂伤，出血没有看起来的严重。

令人担忧的是右腹部的出血。

以军用小刀割开衣服观察受伤部位。有约略小姆指前端大小的伤口──某片碎片从肋骨下方射进横隔膜的位置，是体内穿刺伤。还说不准是否伤到哪边的内脏，现场只能先作紧急处理再马上送医。

在这种混乱下，救护车不可靠。幽灵抱起昏厥的少女，赶往两条街外的停车场。

（我真蠢。）

自己有什么理由陪同到这一地步呢？

放着这女孩不管上车，然后跟在车内等待的那个女孩说「我依照约定帮你了，跟我走吧」就好了，但是幽灵并未这么做。为了不让怀中的少女死去，幽灵万分谨慎地抱着她，跑向停在停车场的白色箱型车。开锁后，后座的自动门开启。

「恭子……？」

躺在车内的千鸟要，看见恭子后摇摇晃晃地起身。

向右，向左，朝上，朝下。

晃动的目标锁定框与敌方ＡＳ驰骋在大白天的泉川町。

熟悉的樱树四分五裂。

大家常去的甜甜圈卖店崩塌。

出入学校的面包店小货车飞了出去。

疗愈他的心，让他变得有人情味的种种风景，正被迅速地破坏殆尽。

《接近警报！》

警报声大响。敌机进逼，来福枪朝向自己。

射击。

〈强弩兵〉伸出左手。大气扭曲，炮弹四散。接着高速接近敌机，擦身而过时沉下机体拖住敌人的脚，敌机连同行道树与电线杆一起摔翻。

不打算给对方重新站起来的时间，宗介立刻转身射出对战车小刀。第三架敌机在侧腹吃下一记成型炸药之后便不动了。

街道回归宁静。

以主动侦测搜寻剩下的敌人，没有反应。大半学生已经前往更远一头的住宅区避难，但还有部分学生留在校园，茫然地仰望〈强弩兵〉的模样。

其中也看得到几名宗介班上的同学。

有风间信二，也有小野寺太郎。

检视细部损伤后，发现ＥＣＳ设备有一半以上都已经毁损。这么一来，要透明化机体且任意在市内移动就有困难。

（怎么办……？）

强行移动领回小要，以全速逃向郊外──然后──

警报声。

《大型运输机接近中。方位一八七，距离二○。一机。速度五○○。高度自一○○○降落中。》

头脑无法正常运作，视野模糊。应该是疲劳与失血的缘故。

宗介甩甩头，用力眨眼。萤幕中，一架运输机正由南侧天际飞近，目标锁定框呈现「低威胁航空机」，机种是「Ｃ─17」，敌我识别显示「不明」。

运输机急速靠近。

相当高速。高度也逐渐下降，已经降到三百公尺。涡轮引擎的轰鸣声震撼着周遭的瓦砾。不能击坠运输机，这里是一般街道。正打算采取反应时，运输机瞬间越过宗介头顶。

瞬间，有别于运输机，另一个物体的身影在上方出现。

视线追去，发现被割断的降落伞飘然飞舞在北校舍上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到。另一方面运输机则直接上升，往西方上空远去。

「…………？」

有某种东西从运输机降落。宗介只知道这一点。

但到底是什么──

《六点钟方向！距离零！》

一架ＡＳ在身后出现。

宗介一动，「敌人」几乎同时间挥下右臂。肩膀的装甲断裂，在脱落的零件掉落地面之前，〈强弩兵〉便以单手采取受身姿势，抽出腰间的散弹炮开炮射击。「敌影」一晃，炮弹划过虚空消逝在远方天际。

「啧……」

往后一跳拉出距离。敌机仍待在原地。

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暗银色的装甲，棱角锐利的外型。

这架ＡＳ看起来似乎与多次对战的〈柯达尔〉同系统，但却是第一次看到的机体。四肢给人一种修长纤细的印象，可是绝非孱弱。肩膀一带悬挂着某种──像是翅膀或披风的巨大组件，让机体增添某种重量感与庄严。

对。

这架ＡＳ与其说是兵器，更像是精雕细琢的银制神像，是个比〈强弩兵〉更加强大、美丽，更有压倒性的存在。

《资料中没有符合机种。》

「推测对方性能。」

《拥有超过〈柯达尔〉机型的动力输出、运动性及隐密性，恐怕也搭载Λ式驱动仪，其他无从推测。》

「跟我看法一致啊──」

《是。很危险，建议立刻撤退。》

「你认为会成功吗？」

《不。》

「这一点也一致。」

敌人赤手空拳，手中未持来福枪等任何携带式武器。

机体仿佛没看到宗介的样子，转头朝向校园的人群，悠悠举起右手撑腰。

『──相良宗介。』

敌人的外部扩音器发声，那是宗介认识的青年所发出的爽朗声音。

『──我不打算将那些人当做人质，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的警告，你还是不打算放弃并把她交出来吗？』

「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

宗介也以外部扩音器回答。虽然他知道留在校园的同学听得到他的声音。

『唉，说得也是。』

雷纳德说道：

『不过啊，你这种差劲的学习能力……你该不会是以为这样很帅气吧？』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很讨厌这种个性。』

打破平静，敌机展开了肩上的「翅膀」。

脚尖离地，仿佛没有重力一样，周围大气歪斜，尘埃旋起，机体于空中飘然飞舞。

这并非用脚踱地而跳起。

而是不知为何浮游于半空。

头部拥有不对称棱角的ＡＳ睥睨着宗介，在那之后随即对白色ＡＳ展开了如滚滚洪流般惊人的连续攻击。

幽灵取出车内的医疗设备紧急处理恭子的重伤，小要只能流着泪在一旁守候。

「她…她能得救吗？」

「还有救。」

「没问题吗？」

「正如你所见。」

鲜血染红双手，幽灵默默地进行急救。

「恭子……对不起……恭子……」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好。所有一切都是我不好，因为我裹足不前，因为我作不出决定。因此害了我最重要的朋友，害了我幸福的象征。

是我不好。

谁来救救她──神啊，请别让我的朋友死去！求求C，要我做什么事都行！拜托C，拜托C──

此时，她听见外来的呼唤声。

即将杀掉另一个重要的人的青年的声音。

原来如此，看来白色ＡＳ并不是差劲的机体。

不管是运动性也好，力量也好，以Ｍ９为基准比起来实在还挺不赖的。在遭受大量损伤下的运作性能也令人不禁由衷感到钦佩。这份顽强并非实验机的等级，而是完全以参与实战为前提的设计。

「不过呢……」

雷纳德的〈Belial〉在空中旋转、停止、锯齿状移动，然后飞到敌机背后。在某种层面上，各式各样的物理法则如今均照他的想法随心所欲。

甚至用不上背部的固定武装。

有手刀就足够了。

才转过身的宗介机，左臂从肩膀以下被完全切断，伤痕累累的ＡＳ即使失去平衡，仍举起右手的散弹炮指向雷纳德机。

射击。

雷纳德轻而易举地挡下炮弹，并直接反弹。一阵冲击，金属碎片四散，〈强弩兵〉的右膝整个扭曲至反方向。

不可能赢得了。

不可能赢过自己，不可能赢得过能自由与「完全领域 (Omni-Sphere)」共振，发挥出Λ式驱动仪完整力量的自己。

看得到吧？

──快住手。

你已经懂了吧？

──不要杀他。

我已经不耐烦了。

──求求你。

只有你能阻止。

──要我爱你也行。

你的勇敢，你的坚强……

──我会努力。

为什么只对这个男人……！

──我会努力忘掉他。

相良宗介尚未倒下。

仅以一手、一脚支撑，宗介操作机体逃进遮蔽物中──学校中庭，然后射出散弹炮。雷纳德轻松地闪过后，凭着一股阴郁的激情驱使而进逼，将散弹炮弹了出去。

背后随即一阵爆炸。

是延迟信管的指向性地雷。到这种地步还能设下陷阱，真是难以形容的坚韧，难以形容的强硬。白色ＡＳ接着又以头部机关枪散射，右手同时抽出最后一把对战车小刀。

「真是难看。」

〈Belial〉展开左臂的武器，内藏的四○ｍｍ炮开火。敌机的右臂、右肩及头部皮开肉绽，对方Λ式驱动仪的力量在自己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踏住失去双臂与头部等所有攻击手段的敌机，强硬地剥除对方的胸部装甲。从歪曲、损坏、且火花四溅的萤幕深处，出现了操纵兵的身影。

没有期待看到的狼狈。相良宗介的手放开操纵杆，举着自动手枪指过来，从萤幕裂缝的另一头对准自己。满脸鲜血，但他的眼神却不屈服于世上的任何事物。

「…………啧。」

手枪喷出枪火。

宗介瞄准雷纳德的感应器射击。以ＡＳ战斗的等级来看，这实在是柔弱的攻击，顶多只能在感应器上留下碍眼的焦痕就已是极限。

敌机ＡＩ的声音传了出来。

《发电机……停止，全电容破损，建议放弃机体……脱……离……》

沉默。

失去双手、右脚与头部，机体中枢也遭破坏，ＡＲＸ─７已经彻底全毁。宁静的微风吹过学校中庭，其中有一架失去生命的巨人，以及另一架践踏着对方的巨人。

『辛苦了，〈Ｒ〉──』

枪口轻颤，操纵兵说着：

『核准……退队。』

相良宗介再次射击。

留下两点碍眼的焦痕。

就像蚊蝇在耳边乱飞的感觉，可以说是某种第一次冒上心头的不快。

已经无所谓了，真想揍扁他──雷纳德如此想着。他在战斗过程中，已经十分了解这个男人的本质，跟屈服丝毫沾不上边，他亲身体会到了。

不过这样也好。

你如果执意抗拒──

『快住手……』

萤幕的一隅出现一名少女。她仰望两架机体，气喘吁吁，伫立在中庭的园圃前。

是千鸟要。

『不要再战斗了，我会一起走。』

「跟谁走呢？」

她的黑发随风飘逸。

漫长的迟疑。不，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跟你。』

雷纳德的机体转头面向宗介：

「听到了吧，相良宗介。」

他的〈Belial〉抛下〈强弩兵〉的残骸，毕恭毕敬地跪在她的面前，然后递出右手。她低着头，缓缓地坐上那只手。

起身，他们俯视着失败者。

『千鸟……不要去……』

相良呢喃着，枪口慢慢降下。

「已经够了。」

『不够……』

「我不要紧的，所以你也……」

『一定会……带你回来……』

他的手失去力量摔落，撞上扭曲变形的机壳。

「回来……这个地方……」

机体的触觉感应器虽无法感觉，但他很清楚她正颤抖着，死命地忍住呜咽。

『走吧……』

她在ＡＳ的手中透过萤幕说着。雷纳德耸耸肩，静静地操纵机体。

转身背向他的瞬间，千鸟要低声朝相良宗介说了话，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不晓得究竟说了什么。

救护车的鸣笛声传来。

消防车，巡逻车也赶来。幽灵飙车冲向附近医院的急诊处，此时某物体从学校的方向飞来，超越了她的头顶。

暗银色的机体，几乎没有螺旋声或喷射声。

（是ＡＳ……吗？）

ＥＣＳ启动，机体消融于灰铅色的空中。

她仅在瞬间看见机体臂中怀抱的人，即使只有一瞬间，幽灵已知道那人是谁。

因为没有阻止离开车子而去的千鸟要的人，正是她自己。这个判断明显违反情报部的意志，阿米特将军应该不会原谅她吧！

（哎呀呀……）

将后座的女孩送到医院后只能躲起来了。躲到远方，没人知道的地方。这么一来，出身自北韩情报部的她就会第二次被组织追捕，实际上，自己说不定真的不适合这职业。

流露真情，忘却任务。

或许就像那女孩所说的，自己还比较适合当个不走红的艺人。

＊

与登陆美利达岛之敌方部队的战斗，仍在地下基地内持续进行，而地表上的战斗则已经几乎结束了。

基地要员大多手持枪械，以临时的编制迎击敌人。他们炸毁了空调设备，其他的众多设施也是。若要白白送给敌人，倒不如炸掉要好得多。

基地中央的司令部似乎也传出枪响与爆炸声的振动，同时还有怒吼与哀嚎。

再不久，这里也将要被攻陷了。

泰莎终于被迫下令放弃司令部。让剩余的司令部要员携带枪械赶去尚未损坏的潜舰船坞。领队的是ＳＲＴ的杨伍长，殿后则由卡力林少校负责。

还不清楚潜舰船坞的状况。因为基地内的通讯网已支离破碎，目前甚至呈现与各部署之间相互联系都很困难的情况。唯独往船坞的撤退命令能经由基地广播宣布，但根本无法掌握到底已经传达给多少仍在应战中的基地要员。

经由尚堪称安全的３号通道赶往地下船坞，却遭受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的攻击。最接近泰莎的少尉通讯要员中弹倒地，甚至不及惨叫。

保护上校！

某人大喊着。以身为盾或挺身应战，部下们一一倒下。

子弹在通道里弹跳，手榴弹的爆炸制造出剧烈的回音，在昏暗的通道中回响。

卡力林少校以冲锋枪射击，大喊：「不要管我，快走」。杨伍长在烟雾中回头拉起泰莎的手，说：「走这里。」

泰莎步履蹒跚，体力耗尽，在通道中被拖着持续奔跑。看不到卡力林的身影，也看不到其他部下。遥远的身后传来准确而断断续续的枪声，他们留下来断后。

现在跟自己在一起的，只有杨一人。

「少校他──」

「没办法了，请快一点。」

然而敌人出乎意料地狡猾，而且似乎也超乎想像地了解基地内部的构造。四名手持卡宾枪的敌兵竟然从他们前进的方向跳了出来。

「！」

被超前了。就在离潜舰船坞还差一点点的位置。

就算如此，领头的杨已经开枪射击。敌兵带头的一人头部中弹，反弹似地往后一仰倒地，但是剩余的敌兵马上处变不惊地以冲锋枪对准杨开枪射击。杨的胸口中央中弹，仰头后倾就要倒下。

「上校──」

硬顶住脚步，杨再次开枪。第二名敌人往前仆倒。

「快跑──」

太勉强了。泰莎只能在背后支撑着又吃下好几发子弹，然后无力倒下的杨。

不，还没有结束。

她从杨的手里抢下卡宾枪，惊讶于枪枝重量的同时朝前方举起枪口。但是剩余的敌人轻易地靠近，横打掉她手上的卡宾枪。

「……！」

敌兵以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低语：

「这小鬼就是指挥官？」

「好像是，竟然被她整得七荤八素。」

「胜负已定，把她剥光好了！」

「不错耶，让我来吧！」

「只要让她活着，上面就无话可说了吧，反正还有时间──」

此时，从旁传来另一道声音：

「时间？没了吧？」

梅莉莎•毛拿着冲锋枪，以全自动射击朝反应过来的男人们猛烈射击。硝烟与弹壳纷飞，两名敌兵倒在血泊中。

「梅莉莎！」

毛一身遍布泥泞的操纵服。气息紊乱地走过来后简扼地说道：

「走吧！」

「杨──」

「不要紧，他有穿防弹衣。虽然肚子跟脚似乎有中弹──要说到狗屎运，你呀……在ＳＲＴ中可是当仁不让的好运呐！」

「痛……哈哈……」

两人帮忙扶起俯趴在地的杨，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是……又有好像被抢走……甜头的感觉……」

「白痴。走得动吗？」

「嗯，还可以啦……呜！」

从两侧撑起血流得滴滴答答的杨，泰莎等人匆匆赶向潜舰船坞。

「战况呢？」

毛下气不接下气地询问。她的体力应该也已严重耗损。

「这个基地要沦陷了，要员均在撤退中。我撤退到这里还是遭到攻击，跟我在司令部留到最后的有五人……」

泰莎咽下唾液：

「还有，卡力林也留下来断后，已经……没办法了吧……」

「这样啊……」

「凯斯提洛也阵亡了。」

毛的脸孔倏地一僵。

「也无法与克鲁佐跟威巴取得联系，从地面上的状况看来……」

「……这也无可奈何，战败就是这么回事。」

虽这么说着，毛的声音却微微颤抖：

「可恶，这笔帐……一定要他们偿还。」

「我也是这么想的。」

「哈哈！」

毛直到此刻才像松了口气般的发出笑声：

「就是得这样啦！我爱你，泰莎！」

「我也是。」

杨意识朦胧，仿佛梦呓般呢喃着：「那～我呢……」

脚步沉重，气喘吁吁，身体四处都感到疼痛。三人逐渐接近船坞入口。

「加油。」

「嗯。」

船坞入口围栏的另一头有某人呼喊着，手持来福枪对他们挥手喊道：「快来！」他们在几名ＰＲＴ要员的协助下进入潜舰船坞，发现基地要员与船员等数百名部下正等着她。

「注意 (Attention)！」

而后──真是令人惊讶──他们在这种状况之下仍一丝不紊地列队。三列队伍站在船坞注水完毕后等待出航的〈Tuatha De Danann〉前面，队伍排得老远。

「等您很久了，舰长 (Miss Captain)。」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副舰长理查•马德加斯中校说道：

「支配七大洋，史上最强大的船舰〈Tuatha De Danann〉待命出发，请下令！」

他刚才应该是拚了命协助完成出海的前置作业，一身满是油污，煤灰遍布，同时却也带着不可动摇的威严与骄傲。

「……真是的，败给你了。」

将失去意识的杨交给医护兵，泰莎说道：

「这种时候还要求纪律？」

「是的，舰长。就是在这种时刻，纪律才更加重要。」

马德加斯不苟言笑。这真是与他本人再符合不过的回答。

远方仍听得到枪响，就在船坞出口的岛屿外，幸存的〈Behemoth〉正等着他们。

可是，她仍以清晰响亮的声音下令：

「全员登舰！」

「遵命，长官！」

所有部下同时应答。

潜舰发电机状况良好。等待断后的守备队能等多久是多久，使用用完就丢的Ｍ６迎击侵入潜舰船坞的敌人，当最后一人跳上船舰的瞬间──

泰莎在司令部的舰长席下达命令：

「前进，三分之一！」

「遵命，长官，前进三分之一！」

船舰缓缓出发，朝向基地外头的大洋。当追来的敌兵意图朝船舰射出火箭时，安装在船坞顶部的炸药引爆，无数钢筋与岩块从敌兵头上塌落，扬起阵阵尘埃与硝烟。

「打开４号舱门。」

「４号？为什么？」

受命开启位于甲板上方的ＡＳ用大型舱门──就是在顺安的时候接收〈强弩兵〉的舱门──马德加斯一脸疑惑。

「他们要是还活着，就一定会来。」

「说得也是。打开４号舱门！」

马德加斯不再犹豫，下达了指示。

〈Tuatha De Danann〉在以钢筋架起的巨大地下水道前行。

加速，加速，再加速。

地下水道的出口──一片白光急速接近。地下水道的出口设计在海崖正中央，以岩石伪装的闸门已经开启。

敌人一定会来，他们正在等候自己。

「一号到六号装填ＡＤＣＡＰ，发射管注水，全部开启。」

「遵命，舰长。一号到六号装填ＡＤＣＡＰ，发射管注水，全部开启！」

副舰长覆诵，武器管制官执行命令。

「发布警报！发射管室及停机甲板船员至后方避难！」

「发布警报！」

全员都心领神会。当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遍全舰时，声纳室高喊：

「接触高周波阵列！超级大块头就在正前方！」

「我想也是，正好。」

泰莎微笑：

「一号到六号全部发射！」

六枚ＡＤＣＡＰ鱼雷从〈Tuatha De Danann〉的鱼雷发射管射出。这是仅仅一枚就重达三百公斤，只需一击就能让大型船舰无法行动的弹头。合计一.八吨的炸药对准了隧道的出口以高速飞去，射向在崖前等候的〈Behemoth〉。

全部命中。

鱼雷剧烈的爆炸声与冲击也反扑至〈De Danann〉潜舰本身。地板上下弹跳，迳自前后左右地不住晃动。

声纳员叫道：

「混帐！还活着！」

从潜望镜也能看见。正前方的隧道出口站着发怒的〈Behemoth〉，虽然失去了「晒衣竿」，但仍有头部机关炮。机体受到猛烈的爆炸而摇晃，但还是展开双臂准备攻击他们。

「就这样冲上去！」

「怎──」

「强行突破！」

「遵命，长官！即使是地狱也与您同行！」

操舵员大吼。总计二十一万匹马力的发电机大肆咆哮，所有推进机关冒出欢腾声，数万吨重的船舰继续加速。

「全员预备冲击！」

此时，〈Behemoth〉的头部忽然受到多重爆炸的侵袭，巨人刹那间失去平衡。究竟是哪里来的攻击？应该是从海崖上方──

冲击！

〈De Danann〉的船头猛撞〈Behemoth〉的腰部，发出金属凹陷扭曲的惊人怪声。互为庞大物体的彼此撞击，但己方胜券在握。对方最多不过四千吨，而自己可是──四万四千吨。不管抵御炮弹的能力有多强，还是无法阻挡如此巨大的质量差距，这就好比开货车撞飞摔角选手一样。

在压倒性力量的面前，〈Behemoth〉承受不住而弹飞，溅起大量水柱缓缓回旋着。

也许是受到冲击前一刻出乎意料之外的攻击，敌人似乎就连Λ式驱动仪也并未发挥良好机能。结实吃下一击的〈Behemoth〉顺势倒下，腰部与腹部的装甲炸裂，七零八落地脱落，同时整个机体头下脚上地朝海面栽下──

如今，〈Tuatha De Danann〉真正解放到无垠大海中了。

『……嘿嘿，我就猜到会这么干，舰长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会很乱来。』

从Ｕ１连线传入熟悉的声音。是克鲁兹，方位无法锁定，距离零。

『就这一次，我同意这家伙的看法。看来是勉强赶上了。』

克鲁佐的声音也从相同的连线传来。同样是方位不明，距离零。

潜望镜的光学感应器自动操作。

潜舰桅杆前方开启的第４舱门旁，两架Ｍ９──黑色与灰色的机体带着遍体鳞伤的装甲抱在上头。

「威巴……克鲁佐……！」

他们待在地下水道出口的海崖上头，在绝妙的时机下跳降，对〈Behemoth〉的奇袭也是出自两人之手。

『我们很帅气吧？』

『这一点我也同意。那么……可以核准登舰吗？上校？』

泰莎对两人完全不觉得害羞的态度感到没辄，同时以轻快的声音说：

「当然，请从第４舱门登舰。」

『收到，感谢。』

站在舰长席一旁的马德加斯只能耸肩：

「实在是……命硬的家伙们。」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或许是吧！但是──今天损伤惨重，实在太惨重了。」

马德加斯捏着帽缘，默祷似地低下头。

「嗯……」

己方的确损失重大。损失太多的人们，太多事物。这道诅咒应该会随时折腾着自己，而从此以后要遭受的种种苦难更是完全无法预料。

事态没有任何改善，眼前则是一望无际地展开的太平洋。

孤立无援。但是──

「下星期再烦恼吧，现在要安心还太早。」

甲板军官报告已接收两架机体，第４舱门关闭。电子战要员传来报告──敌直升机开始追踪他们的动向。

她一度起身，然后再次坐上舰长席。

「突破敌方包围网，紧急潜航，ＭＢＴ排水。」

「遵命，长官！紧急潜航！ＭＢＴ排水！」

轰然作响且振奋人心的蜂鸣声传遍全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