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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15 永不停息的On my own

2:激突

本章 16,278 字 约 41 分钟

2:激突

今早的雪梨特别炎热。

〈米斯里鲁〉的作战部长杰洛姆•波达将军一如往常穿着西装,搭上作战总部派遣,由护卫要员驾驶的轿车离开家门,但途中不禁要求驾驶将冷气开大。基于安全上的习惯,每天都会随机变更出勤时间与路线,车辆也是最新的防弹类型,即使遭受对战车飞弹的直接射击,也能承受至一定程度。

波达将军在车内浏览着例行公事的报告,轿车开进了市中心的一栋大楼。对外虽然名为〈Argyros〉保全公司的总部,但这栋建筑是〈米斯里鲁〉的作战总部。统筹世界各地部队并加以组织运作的通讯设备与情报设施,均集中在这栋建筑内。

因此警备森严。

若真想入侵这栋大楼,即使派上一个中队的步兵,也要有被阻挡在大门前遭受大口径子弹、对人地雷及其他种种攻击洗礼三十分钟以上的觉悟。完成烦人的程序后,他们停在停车场,遇上一名同样正要出勤的干部──华格那上校。

「早安,将军。」

他是年近五十岁的美国人,戴着海盗船长似的独眼眼罩,还有拖着右脚的独特走路方式。听说这些都是在正规部队时负的伤。

「早安,上校。今天早上特别热呐!」

「是,我会彻底检查空调的相关设备。」

「只是随口聊聊啦!对了──杰克逊怎样了?」

「讯问的结果应该已经在三星期前呈报了。」

「我是指他个人的情况。」

「还要继续住院吧,毕竟是有点非人道的手段。」

他与波达进入上楼的电梯。

只剩两人时,波达低语:

「组织内八成有内奸。虽然还不能断定──但吉翁特隆企业似乎也不太妙。」

「是……」

应该已明白将军的意思,华格那的身躯微微紧绷。

「阿米特那家伙的态度也怪怪的,我打算以此为前提处理情报部的报告。」

「难道将军他……?」

「不晓得。马罗林卿仍跟平常一样,说不定也是我们该搬家的时候了。但是,目前待在这里应该还不要紧,毕竟我们每天都要受到如此盛大的保全程序欢迎。」

「是,只要不派出轰炸机,这里是没有那么容易沦陷的。」

电梯抵达二十六楼。

占据两层楼的司令部已经有数十名本部人员在值勤。昏暗广阔的空间没有任何窗口,取而代之的是超大型萤幕映照出的光亮闪动,壮观的空间宛如神盾舰队的战斗情报中心。

「接下来可有得忙了,上校。」

波达一面回应部下的敬礼,对华格那说:

「敌人的指挥系统与既存体系完全不同,若非如此我们应该也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一般的情报网与兵器系统在他们面前也都无效。或许就像泰莎所说──」

此时,猛烈的冲击扑进室内。

一阵莫名的巨大爆炸。墙壁崩坏,萤幕与机器粉碎,火焰声势膨大。熟识的部下们被撕裂成碎块,连同爆炎成为一块死亡之壁向他杀来。

之后的情况,杰洛姆•波达完全不清楚。

已是早晨,却一觉也没睡。宗介抱着惯用的冲锋枪,窝在休旅车的驾驶座上。

此处是与位于调布市北边的大型植物公园──相邻的停车场,停车场内十分闲静,只零零落落停着几辆车。因为关掉了引擎,车内非常寒冷。

昨晚被那样入侵之后,实在不敢再悠哉地待在小要的公寓里。就如卡力林所点出的,宗介备有个人的路线以应对紧急时的各种状况。结束与美利达岛的通讯,整理好简单的行李之后,两人便搭上准备好的车辆离开那里。利用首都高速道路等,彻底排除跟踪的可能性,甚至还换了两次车。

总之,现在应该还算安全。

同为〈米斯里鲁〉成员──代号〈幽灵〉──情报部的「另一名护卫」从昨晚起便无法取得联络。〈幽灵〉不可能没发现雷纳德入侵──不,他说不定已在昨晚的时点被「无力化」了。不过,自己原本就没对他抱着期望。这几个月不在东京的时候,宗介总是由同为〈Tuatha De Danann〉战队的PRT要员代为执行保护任务。

「嗯……」

他察觉后座的小要一动。她蜷在野营用的毛毯里,缩着身子。

「现在几点?」

「快要八点了。你有睡好吗?」

「嗯……」

小要揉揉眼睛,慢吞吞地起身,她从昨晚起身上就一直穿着制服。

「我好想洗澡……」

「放弃吧!」

「早餐怎么办?」

「吃这个。」

宗介从口袋拿出营养代餐棒随意往后一扔。

「等……」

「那里有牛奶与果菜汁,快喝。可能会演变成以体力决胜负。」

「可是,不是说会派直升机来接吗?」

「是没错,但是要以防万一。」

〈米斯里鲁〉派遣的运输直升机将会直接降落在这座停车场。而原本规划的约定地点──调布机场、几所学校的校园,以及多摩川畔的空地都不被采用。

根据几小时前的通讯,直升机已经载上〈强弩兵〉。这是泰莎的决策,因为要防备最糟的情况发生。应该没机会使用吧,不然可就困扰了。

「那个……我要换衣服,不要向后看喔!」

「知道了。」

宗介应声,并调整后照镜的方向。阵阵衣物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可是伤脑筋耶,几乎没带什么替换的衣物,也担心仓鼠的饲料不够,也很介意冷气是不是有记得关掉。」

她一副仿佛就跟往常一样只是外出几天,以为还能回到自己家的口吻。

「…………」

「还能回来吧?」

察觉宗介异样的沉默,小要的声音笼罩着不安。

「这……」

「什么啦?」

「没事……」

他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

想起昨天与林水的对话,宗介很清楚目前的情况已经到达了极限。〈米斯里鲁〉在这九个月的期间为了守护她在社会上的立场,可说是用尽了各种手段。巧妙地操作情报并且施压、贿赂;利用自主规范的氛围,暗中操弄缪误的伦理观念,轻易地让媒体及地方政府的相关人士选择沉默。

此外还由〈米斯里鲁〉的AI系统在网路上持续散播错误情报。

若是出现正确推论出「这是阴谋」的发言,就会回应「又出现阴谋论者啰」,同时伪装成其他人表现过度的反应。适度散播扰人的口水战与中伤,模糊人群的关注与论点,到最后仍未迷失焦点的,一百人中也只有一人吧!若那一名聪明人提出疑问,AI即会巧妙地变换模式,重复同样的过程。人类会疲倦,但AI是不会疲倦的。如此,「身为话题主角的少女」便在达不成结论的过程中,在想像的薄幕后朦胧地消逝,最后留在大部分人们记忆中的就是──「啊,是有过这种传闻啦」──如此而已。

这种方法并不限于〈米斯里鲁〉使用,而是各国谍报组织或大型企业都加以运用的情报战方式之一。预算充裕的组织只要应用适当的人材与装备,这并非什么难事。

然而这战略仍有极限。从巨观的社会层面来看,小要不过是一名不突出的个人;但在仅有一千两百人的学校社会中,施压、贿赂或情报操作──实在不能期待发挥效果,一切只能依靠他们的朴实与善良。林水说的话,是他一直以来鸟瞰学校人群的「实际感受」。

究竟有没有让小要回复凡夫俗子、对敌人毫无价值可言的身分的方法呢?

除此之外没有能让她回到正常生活的方法了。宗介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想着这件事。

譬如──

将小要所知的所有情报纪录下来,匿名对全世界公开如何?重要的不是她,而是她所拥有与听到的技术情报。在香港事件之后,宗介曾试着向泰莎如此建议,而她则露出非常悲哀且含着谜团的微笑说道:

(相良,你以为不曾有人尝试过这个方法吗……?)

泰莎虽未叙述详细的事情经纬,但就结果论之,这纯粹是白费心机。若对蜂拥至金矿的人群递出几块金块,告诉他们──「这些就是全部,已经没有了」──他们并不会就此抛下手中的十字镐与铁铲。

也就是说,〈倾听者〉并不是挖掘到「矿脉」的幸运中奖者。

实质上,他们本身就是「矿脉」。

这不是天赐的礼物,而是诅咒。

没有方法可以逃出这个宿命。

一点也没有。

到底要如何告诉她这种残酷的事实呢?

他扣住方向盘的手逐渐加重力道。

「千鸟……」

在昨天回家路上,就在对她说「牵手吧」之前,宗介曾努力想告诉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一句话。

──舍弃所有的一切,跟我一起逃走吧!

情况会变得怎样都无所谓。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到那里改名换姓悄悄生活,贫困也无妨,不需要钱。要是烦恼没得吃,去偷就好。不管这世界发生什么事,都摀着耳朵继续生活,总有一天能够真正平静下来。这么一来就能跟我一起平稳地──

跟我一起──

此时,雷纳德说的话赫然冒出:

(你应该杀了至少也有他三倍以上的人。)

(杀掉不止一百人的你。)

(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他说的都是事实。

不仅一般的战斗。自己也曾朝哭着逃走的敌人背后射击;也曾炸毁载满忐忑不安新兵的货车;或是为了销匿己方队伍的踪迹而射杀求饶的俘虏。

不可能乐在其中,单纯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但这都是事实。

在东京生活九个月带来的不尽是好事,也让宗介自觉至今的人生是多么血腥污秽。

会有人仁慈包容这样子的自己吗?自己真有资格带着她逃走吗?

甚至还希冀什么平稳。

对她来说,自己仍是一只怪物。

「……怎么了?」

「没事。」

结果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感觉有一道深沟。

在那之后什么也没改变。自己与她如今仍是处于九个月前北韩的深山──徬徨于黑暗与滂沱大雨之中。

「好了……」

小要似乎已经完成换装。宗介得到她同意后将后照镜挪回原位,照出她穿着便服旋开果菜汁瓶罐的模样。

「好安静呐……可以听广播吗?」

「也好。」

他压低音量,转到FM。

先流泄出一段阴郁感伤的对唱。她并未要求换台,而是沉默无语地啃着营养代餐棒,直到音乐结束。

『……好,果然很好听。刚才为大家播放的是彼得•盖布瑞尔的「Mercy Street」。』

男性DJ以沉着的音调说道:

『……原本接着预定要再播放一首歌……呃──因为有一则紧急新闻,我们把现场交给播报中心的小林小姐。』

转换成女播报员的声音:

『好的,我是小林。不久前澳洲雪梨市中心发生大规模爆炸事件。根据美联社紧急消息指出,大约在今天的日本时间七点半,雪梨市中心传出巨大爆炸声,市中心一栋大楼的二十五层附近并冒出火焰。目前尚未传出死伤者的资讯。爆炸的大楼是……呃──是名为〈Argyros〉保全公司的总公司大楼。目前还不清楚这是意外或恐怖事件,也并未得到这间公司是否有日籍员工的情报──』

〈Argyros〉的大楼──〈米斯里鲁〉的作战总部?

宗介立刻取出携带式终端机,调出无线电视的画面。

晨间的商业大楼街头,其中之一冒出浓烟。这是摄自其他大楼屋顶的画面,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是从外部将大量炸药──恐怕还是一千吨级别的炸弹投掷进去造成的结果。甚至是好几发。

无论具备多少警备系统,作战总部仍然不堪一击。应该是从超高度的远距离外,射出以GPS卫星方式定位的炸弹吧?

「这是怎么回事……」

小要从后方凑过来盯着萤幕画面,声音颤抖着。

他透过卫星通讯器与美利达岛联络,得到司令部的女性军官予以回应。

「现状如何?」

『不清楚,目前只知道作战总部遭到轰炸,无法与总部取得联系。』

声音带着紧张。看样子已经获知雪梨的状况。

『甚至不仅如此,连地中海与南大西洋战队也音讯不通……印度洋战队曾传来警告,不过五分钟前,大量巡弋飞弹接近印度洋战队的基地──』

瞬间,强烈杂音打断通讯。接着又立刻回复。

「还好吗?」

『……请回答,野牛7号……嗯,还好,似乎受到电波干扰,E连线与D连线也……唉,怎么会这样。』

「筿原?」

『抱歉,少校与上校也忙得抽不开身。现在克鲁佐上尉……』

『换人接听,是我,中士。』

传来嘶嘶的细微杂音,男性的声音应答。是SRT的指挥官──班•克鲁佐。

「上尉。」

『还无法掌握战况,其他战队的基地似乎也遭到袭击,美利达岛也进入警戒体制。虽然难以想像,但这的确是总攻击,不确定之后会如何演变。』

「总攻击?」

『你知道的,我们不会让对方为所欲为。你就照原本的预定计划与礼物9号会合,尽速回来基地。不……』

在通讯另一端的克鲁佐突然犹豫起来:

『……取消前述指令。现在过来也来不及了,请你待命。在与直升机会合后,前往地点R13等待指示。』

来不及。他们恐怕已经是分秒必争,从这里以最高速前往也要花费六小时,如此便毫无意义。倒不如让「〈强弩兵〉与相良宗介」这组强力预备战力在中间地点R13──位处小笠原群岛上的小型私有地待机比较明智。

『听好了,中士,绝对要死守〈强弩兵〉,〈Angel〉也是。』

「收到。另外,上尉,我昨晚已向卡力林少校报告,他们是认真的,请小心。」

杂音转强。

『你向少校说什么?』

「他们是──」

『听得见吗?野牛7号!请重复──』

杂音逐渐放大,通讯中断。

『…………』

归于沉默。小要不安地瞧着宗介眉头深蹙的模样。

(竟然是总攻击?当真吗?)

先不论位于城市地带的作战总部,〈米斯里鲁〉其他基地均是固若金汤的要塞,即使遭受小规模轰炸也不为所动。再说,轰炸机也难以接近基地。以基地的兵力、装备、高度训练、储备物资以及索敌能力来说,若真要攻陷美利达岛,必然得用上海军陆战队一个连队的规模。假设确实出动如此程度的兵力,〈米斯里鲁〉不可能到这个阶段还未察觉。

(不……)

只要敌人拥有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只要拥有一定程度的技术优势──

试想,敌方连〈米斯里鲁〉的通讯网络都能加以电波干扰 (Jamming)哦?但是,这种电波干扰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怎么了吗……?」

小要压低声音询问,仿佛有所顾忌。

「不去美利达岛了。」

「咦?」

「不知道那里也会发生什么状况,很危险。」

「危险……什么意思?」

宗介来不及回答,这次从另一具FM通讯器响起呼叫声,是来自前来迎接两人的西太平洋战队多用途直升机──MH─67 (Pave mare)──代号「礼物9号」。

虽由于数位通讯之故而得以成功收讯,但信号十分微弱。不──并非这个原因,电视画面也很杂乱。处处都充斥着杂讯。是否附近一带均受到强烈的电波干扰?或是范围更加广大的电磁波干扰呢?

「这里是野牛7号,已确保着陆地点。」

『呼叫野牛7号,礼物9号目前正通过厚木市近郊上空,ETA,五分钟后。请持续确保LZ。』

女性声音从杂讯的另一头传来,是隶属航空单位的伊芙•桑德斯中尉。至今也受到她不少照顾,她的声音对两名乘客而言宛如天使之声。

「野牛7号收到,LZ的状况……」

宗介停下对话。

背脊一阵发寒。

「状况……」

他谨慎细微地观察车窗外情况,施力于冲锋枪的枪柄,仍拿着无线电的左手缓缓对小要做出示意「压低身体」的手势。

『发生什么事?野牛7号?』

「……呼叫礼物9号,野牛7号目前正被包围。至少有五架〈Alastor〉机型,也发现持有突击步枪武装的步兵──四……五……六……至少有八名,距离约八○公尺,藏匿于北东处树丛。」

『可恶,怎么搞的,不仅美利达岛,连这里也……』

「请尽量快一点,拜托了。」

『礼物9号收到。宗介,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我尽量。」

他扳下冲锋枪的安全装置。至少也是一对十三,依战术原则来看应该还有更多。

(办得到吗……?)

实在太勉强了。

但是没有其他选择。

「宗介……?」

「对不起,千鸟。」

他低语:

「看来这五分钟会很漫长。」

敌人不断围困待在停车场车内的宗介与小要,数量就宗介观察超过十三名,甚至其中半数还是那个机器人,是以正面直接交手绝对赢不了的战力。

「横躺在座位上,身体绝对不要抬起来。」

宗介对在后座忐忑不安的小要说道。

「怎么──」

「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有敌人,我们要逃脱。」

一转动引擎钥匙,宗介同时间迅速地侧卧在副驾驶座。

车身随后中弹,具防弹功能的前挡风玻璃伴随尖锐声响迸出放射状裂痕。如他所料,敌人也不傻,狙击目标是驾驶。穿透防弹玻璃的子弹爆开宗介片刻前还靠着的头垫。

「!」

碎裂四散的海绵与合成皮革纷纷落在后座的小要身上,她发出短促的哀声。

「趴下!」

宗介以俯卧的姿势换档踩油门,猛然急进发车。由于晚上每隔一小时就发动引擎暖车一次,车子起步不太困难。轮胎摩擦起烟,车体在路面微微一滑,接着又射来好几发源于其他方向的子弹,驾驶座侧的车门与引擎盖中弹,低浊的金属碰撞声陆续叩击车体。

方向盘切到底并拉起身体,车子开往与停车场出口相反的方向,因为敌人伏兵一定在出口等着他们。

接着是来自右方的机枪扫射,目标是车体底盘。听到开枪声随即明白是五.五六mm口径的德制机枪。不要紧,那种口径还不至于破坏这辆车的防弹轮胎。休旅车持续加速,冲向停车场内的铁丝网。

正前方跳出三道黑影,是三名身着漆黑军用大衣的巨汉。

是〈Alastor〉。

机器人亮出手臂的来福枪。宗介朝机器人打出远光灯直接冲过去。敌人毫不畏缩,他们跟人类不同,继续朝驾驶座准确地射击。前窗一片雾白,宗介屈身避开弹道,继续力踩油门冲向三架敌机。

一阵激烈冲撞。

「呀……」

小要的身子在后座弹撞。其中一架〈Alastor〉遭撞击弹飞至左方,但是剩余的两架则倚仗机体的怪力与持久力攀附于车身,就在引擎盖与副驾驶座的车门一带──换句话说就是近在眼前!

不能停车。只要稍有停顿,一切就结束了。

硬稳住失控的方向盘,顺势冲上铁篱。刺耳的噪音,炫目的火花,车体激烈地起伏震动,却还是无法甩开〈Alastor〉,最后车体拖着被冲破的铁网侧滑出去。

马不停蹄地笔直奔上街道,休旅车再次加速。

副驾驶座的敌人从极近距离对防弹玻璃送上一阵来福弹雨,碎片飞散,玻璃不知不觉已破碎不堪。引擎盖上的敌人以惊人的怪力举拳敲破前窗。玻璃后方就是驾驶──

宗介继续加速,切着方向盘压向街道左侧──民宅的围墙。副驾驶座旁的〈Alastor〉被卡在其中不住大幅摇晃,即便如此敌人仍紧抓着窗缘不放,脸孔依旧毫无表情,并且还企图攻击宗介。

车体离开墙面,又使劲撞回去。〈Alastor〉仿佛橡皮筋弹射般抛飞摔在柏油路上。

「宗介!前面!」

无暇安心。小要一声高喊往前看,另一架〈Alastor〉已经撞破前窗,伸手要抓住宗介的衣襟。不,对方并无抓住宗介的意思,手臂内藏的来福枪口已瞄准他头部正中央。

「啧……」

宗介全力踩下煞车。车子前倾,敌人失衡,接着眼前冒出刺眼的枪火,子弹以毫厘之差擦过他的头部。

虽及时闭上眼睛,但近距离的枪声──宛如冲击波侵袭,右耳发出叽──的耳鸣。也失去了平衡感,硝烟刺眼,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脑袋一阵晕眩──

「还在前面!」

小要的声音来得及时。宗介摸索着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冲锋枪朝敌人全自动射击。敌人往后仰翻却未放手,宗介瞄准应该是对方手腕的位置,射出所有余弹,碎片在车内弹跳,左腕产生一阵闷痛。

敌人的手腕四分五裂。

他揉了揉沁泪的双眼朝前一看,〈Alastor〉在驾驶盖上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于是大幅转动方向盘──右晃、左摇,敌人最后还是撑不下去,摔离了车体。

立刻加速。悬吊系统与排档都发出怪声。虽然想确认后方,但后照镜已不存在了。

「千鸟!有没有受伤?」

宗介以不输给吹进车体风声的声音喊着。他的右耳几乎听不见了。

「我…我没事。」

宗介没有余力回头确认,漆黑车辆追了上来。在十字路口右转进入都道的时候,控制方向盘的手一滑,是他自己的血。车票大小的铁片穿刺过手臂,左肘以下一片鲜血淋漓。他不感吃惊,冷酷的经验告诉他──「还能动」,包扎什么的之后再说。

他以单手换上冲锋枪的弹匣,闯过红灯,千钧一发地闪过正要上班的OL。

「宗介?」

「停下来就会死!」

「……可是……」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趴下!」

磅!车身中弹。枪击来自尾随的车辆,虽是白天的市街地,但敌人却毫不在意。

「我…我来开枪吧?」

「不行。」

才说完宗介随即回嘴拒绝。

「你别开枪。」

「怎……为什么──」

「不要碰枪!」

即使让未经训练的她开枪,也不可能射中。

而且她不该拿枪。

不能让她拿枪。

与印度洋战队的通讯连线也完全被阻断。负责的军官尝试种种可能手段,甚至试着透过一般民间电话连线通话,仍旧没辄。

「这不是单纯的电波干扰,连商用卫星连线也不能用……这是怎么回事?」

美利达岛的司令部里,泰莎坐在战队长座位上呢喃。从昨晚起便未换装,仅仅小睡片刻保持待命状态,总是工整服贴的制服也生出绉折。

虽然忧心宛如亲叔叔的波达将军的安危,但现在却不能表露出一丁点挂念之意,对宗介与小要的担心也是。

「这是地球整体发生的现象,上校。」

负责通讯事务的筿原中士手忙脚乱地控制仪表,一面说明:

「大部分的侦测卫星──〈刺针〉均无法使用。不只是我们的侦测卫星,就连商用卫星、导航与通讯卫星、『锁眼系列』等美军卫星也遭受超出我们以上的损害,各电视台不久前报导的雪梨情况目前也因无法转播而中断。」

泰莎不禁咬牙。

「是太阳风,而且是难得一见的规模。」

从太阳放射出的电磁波气流──太阳风。尤其在黑子活动活跃的时期,有时会对地球释放大规模的电磁波,现今由于能透过观测对黑子活动的活跃情况做出一定程度的预测,平时也会发出类似「警报」的资讯。而由于防护方式的进步,这种电磁波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只会造成人工卫星与地表的精密仪器些微的故障与失误。

说起来就像地震一类的状况,而且几乎只到微震的程度。

但是,偶尔也会出现「大地震」。

而且几乎不可能正确预测「大地震」的出现。即便努力侦测可能性并减低危机,但就是不可能知道准确发生的时机,就像股市大跌或疫情爆发的情况一样。

当超越规格的太阳风涌向地球,其造成的损害在某种层面上可与核能爆发的电磁脉冲匹敌。对人体虽然只有轻微影响,但是精细的电子仪器却会遭到相当的损害,就连有线通讯也不例外。

当然还是有可能复原,只需要短时间就能改善错误与故障。

即便如此,还是得花上一定程度的时间。

「现在利用卫星连线与电离层的远距离通讯方式,无论军、商用都几乎停摆。VHF与ELF还在运作……但由于各地区网路伺服器都发生当机,陷入混乱与超出负荷的恶性循环。从美西海岸到印度洋西岸地区方面,商、军用双方航空管制均形成大幅混乱,虽然终究会回复,但这种太阳活动在观测史上也──」

「问题并非太阳风本身。」

副舰长理查•马德加斯中校说道。他平常就是难相处的男人,现在更是严肃紧绷。

「我也经历过类似的经验。遇上这种天灾,敌我双方都应该无法作战才是,然而敌人却趁势来袭,这才是问题所在。」

不可能预测的「电磁波大地震」。

但是敌人不但配合这个时机,甚至还在〈米斯里鲁〉各据点安排总攻击。

「就算敌人拥有一定程度的预测方法──下这种赌注也太过于危险。少校,关于这件事你怎么想?」

马德加斯向正在与SRT(特别对应班)的克鲁佐上尉商讨基地警备体系事务的卡力林少校征询意见。

「是……」

卡力林回过头,沉默一会儿之后,面无表情地摇头。

「现在……只能保持警戒。」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有何看法?」

「不知道。我──」

他有别于平常的态度让泰莎蹙起眉头:

「少校?」

「不。敌人无论如何都会来袭,而且应该很快就会来到。对目前手边能够派遣的多用途直升机全部下达进行巡逻警戒任务的指示,也必须有对空装备,五架配备AMRAAM (先进中程空对空飞弹)的FAV─8──」

此时,负责对空警戒系统的军官高喊:

「来了!超高速巡弋飞弹八枚,D4地区,距离七○哩,六.三马赫,离中弹──」

「六十五秒。迎击。发布第一警报,请所有地面观测所人员进行避难。」

泰莎立即下令。除了演习外从未使用的空袭警报当下回荡出令人为之悚然的音色。司令部灯光切换成一片赤红,萤幕上不停闪过「RED ALERT 1 (红色警戒1)」的文字。

「航空管制,跑道上的礼物6号请弃机避难,周遭的地上要员也是。」

「收…收到!滑行中的礼物5号──」

「紧急升空,尽可能升高。」

「收到。」

泰莎指示避难行动时,萤幕上的光点──超高速飞弹仍持续进逼美利达岛。

亚音速飞行的〈战斧〉型巡弋飞弹已是上一世纪的兵器,最新型的〈快鹰〉自高空以超高速──难以迎击的速度直逼而来,基地的迎击飞弹应该无法阻挡。若不是因为警戒雷达的性能降至不到一半,或许还有可行之计。

然而,对敌人拥有如此装备感到吃惊不说,泰莎甚至也没有时间对己方的不利情势吐露丧气之语。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拯救基地成员,尽全力抑制损害。

『──警报。复数超高速飞弹正接近本基地。所有地上要员放弃作业,前往地下区域避难。这不是演习,重复一次,这不是演习──』

AI冷冷地广播。

包括司令部在内,美利达岛基地的多数设施均设置于地底。这是以运用台风级潜舰的苏维埃联邦柯拉半岛的格里米卡基地为范本所设计的构造。

在泰莎下达详细指示时,美利达岛的对空飞弹也为迎击敌方飞弹而升空。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唯独显示在萤幕上的绿色亮点以稳健的速度接近敌方飞弹。

应该是经过一番不得了的努力,负责的军官冷静至极地报告:

「三枚迎击成功,其余仍然接近中。」

此时另一位军官也开口发言:

「探知敌方第二波攻击!E4地区,第九到十二枚,距离八十五──」

「所有飞弹迎击。」

「收到。以BOL模式发射第六到九枚飞弹。」

所有剩下能发射的飞弹从岛屿各区的弹道射出。没有留着不用的理由,在接下来第一波的攻击下,目前现有的地面迎击系统应该会被破坏大半。

「离…离第一波着弹还有五秒!」

「冷静一点。」

能做的都做了。

泰莎靠上椅背,吐出轻叹,发出一股连历战的指挥官也少有的威严。

「若是核弹,瞬间就结束了。」

萤幕上的光点与美利达岛重叠。

首次──真的是首次,战争般的冲击扑向司令部。

漆黑车辆从旁撞来。

冲击。

受到全力撞击,车身失控几乎打滑。宗介以单手制住抗拒接受操作的方向盘,一面将冲锋枪伸出窗外。

开枪。

穿甲弹如雨点般落在追击车辆的驾驶座,防弹玻璃千疮百孔。敌人也予以反击,宗介紧急煞车躲过射线,并将弹匣所有的余弹发射出去。

敌人的车内溅出鲜血,驾驶中弹。漆黑车辆摇晃着偏离,渐渐落后。然而就在随后,敌人为了避免撞进路肩而转了一个大弯,冲撞上宗介车的后右方。车尾遭受撞击而弹跳,一口气失去了失衡。

小要发出惨叫。

宗介冷静地反打方向盘,试着回复车身的平衡,但是仍徒劳无功,无法完全闪过前方缓缓驶来的货车。

伴随宛如巨大铁锤敲落般的冲击,车身这下子真的完全失去了控制。车外的景色──早晨的都内道路如激流般旋转,不知不觉间还天翻地覆了起来。

头下脚上地摔撞在柏油路上,擦地的车顶冒出异常的高鸣。车身以这种状态持续滑行至十字路口,最后终于在路中央打住。

「……呜。」

头部及肩膀阵阵抽痛,金属烧灼的异味刺激着鼻腔。

「千鸟?」

小要没有回应。

「千鸟?」

扭曲歪斜的驾驶座车门已打不开。宗介搜刮眼前可见的装备,从车窗爬出。追击的车子也打横旋出,在约略六十公尺外的后方大冒蒸汽,另一边则是自己撞上的货车。

「喂…喂……你……没事吧?」

停在一旁的汽车驾驶一脸担心地走过来。发觉鲜血淋漓拿着冲锋枪的宗介一身是伤,车身遍布无数弹痕,一副上班族模样的驾驶楞在原地。

「闪开。」

宗介推开男人,以双手拿着冲锋枪,瞄准远处从追击车辆匍匐而出的敌人连续开了三枪。敌人倒地。

「噫……?」

男人腰一软,站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也纷纷发出惨叫逃开。宗介无视于自己暴行引起的混乱,跪下来探看后座。小要横卧在上下颠倒的车顶,就外观看来没有明显外伤。

「千──」

他想再喊「千鸟」,但顾虑到会被后方男人听见而住口。这么做,是否还留存着她回到平日生活的可能性呢──像这样的虚无想法于脑海浮现。

宗介上半身钻进破窗,将小要拖出来。

「振作一点。」

「这是第几次了呀……」

她喃喃说着:

「我再也不要坐……你开的车了……」

「抱歉,但是为了保护你,我还是会不断载你。」

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鸣,两辆休旅车逐渐驶近意外现场。

「站得起来吗?」

「还行……」

「能跑吗?」

「也只能跑了不是吗?」

「是的。」

背起小要的背包,宗介抓住她的手跑了起来。小要纤细的双足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跟在他的后头。

跑进巷弄之后往西,总算是避开了车辆的追击──但还是忧心敌方的包围网。早一秒也好,必须赶快往西。再走一阵子就有一座自然公园,直升机能在那里降落。

宗介边跑边调整通讯器,与桑德斯中尉取得联络:

「野牛7号呼叫礼物9号,听得到吗?」

『这里是礼物9号,听不清楚,请报告现在位置,重复一次,请报告现在──』

「变更LZ,到西边三公里处的公园接我们,重复一次,到西边三公里处的──」

强大的杂音与蜂鸣声,接着是沉默。

不行了。

究竟是碎片、流弹或冲击──原因不清楚,但通讯器再也不能正常操作。画面净是转为文字,意义不明的记号。

「可恶。」

他抛弃通讯器。这时并非顾虑保全密码资料的时候。

跑到住宅区里的狭窄巷道,又继续奔跑。某处的狗狂吠,附近从转角弯出的家庭主妇发出尖叫,手中的垃圾袋掉落地面。

「等一下……我的脚踝……」

小要步伐蹒跚地恳求。

「不行。」

「好痛喔──」

「忍耐一下。」

粗鲁地拉扯她的手腕,枪朝背后指去。一架无声翻越民宅的〈Alastor〉赫然现身。

瞄准头部射击。敌人交叉双臂护住感应器,宗介趁隙取出手榴弹,口一咬卸下安全插梢,低手掷出的同时转身拉着小要的手臂冲向附近的电线杆后方。手榴弹滚到〈Alastor〉脚下,随之爆炸。

一阵清亮的爆炸声与冲击波,飞溅的手榴弹碎片打在电线杆与围墙上。

「呜……」

马路上烟雾弥漫。没时间确认敌人状况如何,宗介拔腿就跑。手榴弹能发挥的效用,最多也只是绊住对方的脚步。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马路中有一名约略中学年纪的少年倒地,按着右腿哭喊。大概是上学途中遭到远方飞来的爆炸碎片击中。心感同情却无暇在意,宗介拖着小要的手冲过双手染红的少年身旁。

「怎么这样……!」

小要的声音僵硬;

「有人被卷入了耶?你知道吧?」

「那么你觉得就这样死掉比较好吗?」

「怎──」

「不要想了!快跑!」

宗介无视于脸色发青,表情战栗的小要,再度奔波赶路。

敌人的包围网逐渐完成,无论从哪个方位遭到袭击都不奇怪。敌人也不是傻瓜,下次再出现一切就结束了。唯一的逃生出路就是往西走,然而如今就连这条唯一通道的出口也徐徐收拢。

远方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穿过住宅区横越道路而来。

跨越杜鹃花丛进入自然公园,冬日的樱树群在寒空下枝干裸露地张牙舞爪。

上空传来直升机的螺旋翼声响。

是同伴的直升机。桑德斯中尉的〈Pave mare〉发出宛如天使展翅般妙不可言的音色。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竟能掌握住他们的动向。

「很好……」

刚才遭手榴弹修理的〈Alastor〉以流畅的动作再度追上来。左后方──从七点钟方向也出现手持来福枪的人类追兵。

「不行了,我已经跑不动了。」

「援军到了,加油。」

宗介扶着步伐不稳的小要,一面逃一面应战。敌人不停射击,子弹在两人周围飞舞,两旁的树干迸散出木屑。

伤口的疼痛与她的重量。

强烈的悸动与喘息。

画面缓缓地流过视野。

回想起不可思议的似曾相识感。虽然并肩的对象不一样,但之前曾几度体验过类似的状况,就在某座丛林中,或是远离尘嚣而不存希望的废墟里。

但目前的周遭却是这九个月来自己逐渐熟悉,不折不扣的东京。

不,不对。

这里已经成为他的世界,换句话说就是战场。

越过行道树,从林木缝隙看见空旷的广场。

他朝广场中央投掷烟雾弹,必须通知同伴他们的所在位置。烟雾弹冒出盛大黄烟,宗介接着翻身以大树为盾,继续回击。

在近距离中弹,是从右边来的。

宗介拖着小要伏地,回枪反击。敌人倒地,抱腹哭喊,而他射穿对方的头给予最后一击。间不容发地又朝其他方向的敌人开枪,再以血淋淋的手替换弹匣。

身后一百公尺的上空闪烁青白色的电光,解除了ECS的直升机──〈米斯里鲁〉的MH─67现身,沉重地回旋下降。

直升机的右舷面对敌方,设置在机体上的回转式机枪对准追兵开炮。名为〈Minigun〉的武器朝敌人散射分速六千发──也就是一秒一百发的来福弹。

「很好。」

这的确是可靠的援军。

来自上空惊人的援助射击将〈Alastor〉撕成碎片。人身的多数步兵也在枪林弹雨下化作血尘,连同身上装备一起四分五裂的「人的碎块」,散落在早晨的自然公园里。

「唔……」

小要从这凄惨的地狱光景别过头,仿佛想要甩开恶梦似地猛摇着自己的头。她的脸色发青,痛心地颤抖。

外部扩音器传出桑德斯的声音:

『绕到北边,从后方让你们上机!』

〈Pave mare〉朝烟雾弹的位置降落。

螺旋翼的强风刮得公园草木激烈摇动。旋风卷起,烟雾成螺旋状散开。这段时间内,同伴的机枪仍持续降下滂沱弹雨。

「起来吧!」

他拖起小要的手臂。

此时,眼角余光扫过一道橘光。宗介立刻明白这是敌人射出的大口径携带型飞弹。

并非瞄准他们。

飞弹冲向笔直降落的直升机,命中机头正中央。

爆炸。

仿佛重击全身的冲击。

苍白闪光与艳红火焰。

盘旋在上空三十公尺的〈Pave mare〉机身立刻失衡,以机尾冲撞地面。

机尾撞毁,机体折断,螺旋翼迸弹而出,仿佛庞大的锐利菜刀随性地炸飞。一叶刺进地面;一叶飞向另一头;一叶将附近的矮木一分两断──

「……啧!」

喷射燃料着火,狂暴失控的红炎包复住直升机。燃烧的种种大小零件拖曳着浓烟飞散至附近一带。

令人措手不及。

然而却非得接受眼前的事实不可。

桑德斯他们已经当场死亡。

与礼物9号的机员们──与他们无心交谈的对话、脑中涌现他们自信满满的笑容、其中一名机员珍惜的家人照片、桑德斯在宴会时取笑着泰莎的那一幕。

全在一瞬之间闪过。

仅仅这么一击──

「啊啊……」

小要发出绝望的声音。但宗介并无余暇茫然注视如此场景。飞弹的射手扛着炮筒,正匆促急忙地想移动至树丛里。

他准确地瞄准,开枪,射杀。

下一个在哪里?

下一个敌人在哪里?

背对熊熊燃烧的直升机残骸,宗介继续挺起冲锋枪射击。

「不要!我受够了啦──」

「趴下!」

「不要──!」

宗介强硬地拖着狂乱哭叫的小要俯身,开枪抗敌。

弹药所剩不多。

手榴弹已经没了,我方的救援也是。

也已经无处可躲,无地可藏。

游戏结束。

不──

《依据文件X1─01特别指令,启动紧急避难模式,强制执行外部扩音器。》

响起一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不,正是从背后燃烧的残骸中冒出的,低沉稳重的男性电子合成声。

《本机为编号C─002号机,ARX─7,代号〈强弩兵〉。半径一百公尺内若有本机隶属部队的军官,请予以口头回应。》

「〈R〉,还活着吗?」

《核对,确认为相良•宗介中士。是,野牛7号。》

装载于〈Pave mare〉货舱的AS──〈强弩兵〉依然健在。

《本机正遭受超过实际耐热极限的高温侵袭,请核准避难。》

「核准,立刻过来。」

《收到。》

毁坏破损的货舱残骸从内侧迸开。

漆黑的身影。

全高八公尺的巨人从灼热的金属与火焰中现身。

幸运的是飞弹并非核弹。

然而弹道非常准确。

敌方飞弹持续飞射至第三波,恐怕总计轰降了十八枚五百吨的炸弹。对空雷达系统、通讯系统、飞弹迎击系统、跑道、观测所及多数弹药库等设施均遭到破坏,地底也受到不能忽视的损害波及。虽说灭火作业行动才开始,但什么时候会结束呢?或是──继续灭火有意义吗──这些行动本身均难以判断。

泰莎表情紧绷地盯着萤幕上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资料,说道:

「人员损伤呢?」

「轻伤二十八名,重伤十一名──」

顿了一会儿,警戒中队的军官继续说道:

「──死者五名。第二观测所的同僚晚了一步。」

「是吗──」

仿佛听到的是明天天气如何般地点头。泰莎记得死亡人员的脸孔与姓名,也知道他们喜欢的音乐类型。

「舰长──」

「现在开始才是问题。」

泰莎微微扬手,制止打算出言安慰的马德加斯。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指尖仅有微乎其微的颤抖。

「敌人还会继续轰炸,恐怕还有登陆部队,接下来可能会派出航空机……航空管制,跑道状况如何?」

「遭受严重破坏。」

负责航空管制的军官将基地损害情况显示在萤幕上。

「电梯与圆顶机棚均毁。需要六小时以上,基地航空机才能够起飞。」

「这样就来不及了。」

基地已经失去绝大部分的对空攻防能力。为了迎击接近美利达岛的敌方航空机,必须出动装备最新锐先进中程飞弹的〈超级猎鹰〉。

但是将这种航空机从地下停机库运送至地面的巨大电梯已遭破坏,光是撤除残骸实际上就要耗费超过一天,管制官预估的时间还是假设有AS协助的情况。

「礼物5号联络,十架大型航空机正接近F8地区,是运输机……或轰炸机。」

基地雷达被毁,现在只能倚靠刚才离陆的升空直升机部队的雷达。

「看来是玩真的……」

「正是如此。」

马德加斯应声赞同。

敌人想攻占这座岛屿。

应该迎击吗?还是夹着尾巴逃走呢?……不,无论那个选项都由不得自己决定,泰莎非常明白这道理。

〈De Danann〉仍在整备中,虽说从昨天起便加紧作业,仍需数小时才能进入运作状态。也就是说,此后几小时内不管上空下海,泰莎等人逃脱至岛外的手段已遭到封锁。

真是漂亮的奇袭──她必须承认这点。趁通讯网络与雷达的混乱状态,首先剥夺己方的眼与足,再为所欲为地痛打。

但是他们的个性可没温顺到让敌人为所欲为。若无论如何都要战,那就上场陪对方玩玩吧!至少也要让他们尝到惨痛的苦头──

「卡力林少校,所有AS暖机,包括训练用M6均换装A装备,在北岸配置六架。」

「是。」

「上校,巡逻中的礼物3号传来警告。」

一名军官紧张地说:

「G2地区出现接近中的……水上舰?还不清楚,但某物体正从海面接近,以红外线探测到三架。」

「请明确报告,是什么物体正在接近?」

「抱歉,因为没有符合比对的相关资料……礼物3号也无法说明。不,请稍等,有影像,现在传送至画面。」

「动作快。」

司令部的平面图影像收至最小,取而代之显示在萤幕上的,是礼物3号的光学感应器摄下的画面。

超远端的即时影像。

G2地区位于美利达岛北西三十哩的海域,是数十年前沉入海底的珊瑚礁,深度非常浅,而三架「某物体」正横越蓝绿色的海洋朝南东直驱而来。

瞬间,看见三名像是被海水浸至腰部的巨汉静肃地破浪前行,双手的手上还捧着像是晒衣竿一般的器物。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非常庞大,超乎常理地庞大,而且这「三人」均包覆着刚硬的蓝色铠甲,仿佛套着俗气板金铠甲般的倒三角形,还有与瓦斯槽大小匹敌的雄伟肩膀。

「〈Behemoth〉……?」

巨大的AS──是〈Behemoth〉。就是半年前在有明作乱的〈Behemoth〉,而现在总共出现三架正朝美利达岛而来。

看起来像晒衣竿的……巨大来福枪──是大炮。是似乎无论任何要塞都能一击加以破坏的超大口径大炮。

看似缓慢移动,实际上规模却不一样。它们的速度恐怕达到三十节以上,换句话说只要再一小时就会进逼基地。

面对搭载Λ式驱动仪,能反弹各种敌弹的超级兵器,能相抗衡的只有〈强弩兵〉。

而这群敌人正逐渐接近基地──

驾驶〈强弩兵〉的宗介抱着小要逃出自然公园。

若以第三世代AS的能力来看,只需两三次跳跃就能离开现场,坠落的〈Pave mare〉残骸只能先搁置一旁。

叫出数位地图一看。

处于尖峰时段的现在,南北干道都非常壅塞。宗介以阻塞的交通为盾,操纵机体赶至北方。在适当地点使用ECS,启动不可见模式,使敌人追击更加困难。如此一来,就连只要一看到机体就会吓破胆的普通人,也只会由于贴近的驱动声响以及臭氧的气味而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如此,城市仍陷入一片大混乱。

警车的警笛回响,警视厅的直升机也在半空盘旋。

宗介选择经由三鹰往吉祥寺。由于道路车辆阻塞,他们在大楼屋顶间移动。飞越JR的路线,〈强弩兵〉停驻于商业大楼的屋顶上。机体仍维持透明化的模样。

宗介将小要放在楼顶,然后开启舱门。

「以四号模式警戒待命,就算我搞错,也不要使用主动感应器。」

《教育讯息。请说明「就算我搞错」的语义。》

「……」

仿佛正确察觉宗介正要怒声大吼的气息,〈强弩兵〉的人工智慧──〈R〉说:

《开玩笑的,紧张的情绪放松一点了吗?》

「今天欠你人情,就放你一马。」

《感谢,中士。》

宗介从驾驶舱滑出来,冲向放在手臂上的小要。周遭的空气微微刺痛皮肤,这是因为〈强弩兵〉仍开启着ECS。只要位于不可见化的领域中,该对象便无法由外部看见,即使是瘫软在机体手中的小要也不例外。

小要一脸憔悴地说道:

「已经……能休息了吗?」

「是,虽然只是暂时的。」

「是喔……」

「平静下来了吗?」

「表面上是。」

小要声音晦暗地叹气。

她揉揉疼痛的脚踝,将手放在〈强弩兵〉的指头上。

「有危机的时候,这个总是会赶来呐!」

《这句话是对本机性能的评价吗?千鸟小姐?》

〈R〉的话让小要冒出无瑕的笑容:

「你认为呢?比起这个……」

她语带迟疑:

「那一架直升机……是桑德斯的吧?」

小要也认识桑德斯,从去年秋季开始曾经多次碰面。

「没错。」

「果然……没救了吗?」

「嗯,很遗憾……」

小要握拳的力量加重。

「是因为来救我才会死的吧……」

「不是那样的,这是任务。」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没错吧?」

「…………」

「许多人因为我而被卷入……」

她双臂怀抱低下头: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对不起……可是,我好像已经……没办法逞强下去了……」

她的声音颤抖,肩膀也发颤。

「千鸟……」

「我好怕。怕自己,也怕他们,而且……果然还是不行。」

滴滴泪珠从她被浏海掩住的脸颊落下:

「我也好怕你。」

「…………」

「我已经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喜欢你,但还是害怕!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可是还是很害怕!我已经慌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第一次听到她如此示弱的话语。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不管她表现得如何强悍,不管她展现多么有担当的大姐姐脸孔,不管她摆出怎样「有种就给我过来」的架势──

到头来,她终究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随时随地都能安然面对赤裸裸的暴力──才反倒是不正常。

此时,电子铃声从小要上衣的口袋传出。是PHS的铃声,告知有邮件送达。

「……?」

她低头拿出PHS,并未考虑到收讯行为会造成现在地点被侦测到的危险。

看完邮件的小要,发出宛如惨遭重击的呻吟:

「讨厌……我不要啦……!」

「怎么了?」

「恭子她……大家……!」

宗介从小要手上拿起PHS,他看到邮件上附着照片影像。

地点是楼顶,阵代高中的楼顶。

嘴被塞住的女学生──是同班的常盘恭子,手也被反绑在身后,身上捆了一堆块状的C4炸弹。恭子的脸色发青,看起来根本还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邮件上写着:

「校内各处装设了相同的炸弹,若想救你的朋友,就放弃AS到学校来。要是不照做的话,我就引爆炸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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