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靶心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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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离靶心的情感
这是个阴气沉沉的放学时刻。
阳光黯淡,空气干涩。
空手道同好会社长──椿一成,在远离校地的林道上步伐稳健地走着。
他看起来皮肤白皙、体格瘦小,同时却也是个精悍的少年武者。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双狭长的双眼与抿成一字型的嘴唇,而瞳孔中无限的沉着斗志正缓缓燃烧。
他即将抵达决斗的地点。
今天中午,他又不死心地递给相良宗介一封挑战信,因为他不管怎样都无法压抑与宗介重新再战的心情。
从小时候起,他百般磨练武技,跨越了身高、体重、视力……等种种缺憾,超越自卑感,克服弱点,一心一意地追求强悍。为了达成更高的目标,无论如何都要打倒让自己尝到败北滋味的宗介。
(没错……从失败的那天起,我已经变成连一步都无法前进的男人了。但是,这也只到今天为止,就在今天,我要──)
一成顿时瞪大双眼。
(打倒相良!)
一阵旋风在他身旁扬起,仿佛呼应他一身的斗志;尘土与落叶随之飞舞。
不一会儿,一成便到达了决斗地点,这里就是前些日子才被拆毁的柔道场遗址。目前尚无人烟,看来他似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些。
此时,一成突然察觉某件事。
身旁的榉树上有可疑的东西。在大约胸口高度的树干上,有一把蓝波刀插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好像写着一长串类似留言的文字。
(…………?)
重度近视的他看不太清楚纸上写的字,于是便走近树干旁,瞇起眼睛,然后发现纸上这么写着:
《给椿一成:
我已经确实收下你的宣战告知信。
可是很不巧,今天学生会有一件重要的任务,我没办法当你的对手,对此我感到很抱歉,就让你脚下的「家伙」代替我吧!》
(脚下……?)
看到这里,一成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喀嚓。
从脚板下的地底传出浑浊的金属声响,他心中冒出不祥的预感,继续读信,看到信上如此说明这道声音的来源:
《──如果你已经听到任何金属声响,不要抬起脚比较好。因为那里埋着对人地雷,脚一离开就会爆炸。》
「什…………?」
他一愣,低头盯着脚边。
一成在全身战栗的同时,仍谨慎小心地蹲下,试着从旁拨开旧布鞋下的泥土后,发现一颗CD大小的地雷隐约露了出来。
而他现在正牢牢地踩在地雷上面。
浑身颤抖地抑制着怒气,他读完写在作业纸上的其他句子。
《──使用这把蓝波刀,不要移动脚步,尝试将地雷解体看看吧!如果可以成功使地雷失效并存活下来,就算你赢。
说明完毕,祝你骁勇善战。
相良宗介》
一成使劲扒着树干,吐出悲痛的呻吟:
「相良……你…你又来了!」
一成的决战对手──相良在同一时间正紧绷着脸,手中拿着钉书机,专心一致地钉着文件。在学生会办公室的会议桌上,一整叠影印好的纸张堆积成山,这就是他信中所描述的「重要任务」。
他正在进行这个月的会报──《阵高快报》的成书作业。
除了宗介以外,还有几个学生正默默地埋头苦干,大概是由于阴郁的气候,导致大家也没有什么对话。
当钉好的报数超过两百份时──从远方传来一阵如雷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啪啪震动──然后又马上回复了宁静。
「…………?」
当其他学生皱起眉头时,只有宗介一人闭上了双眼:
「失败了吗……」
千鸟要愕然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呀?刚才是什么声音?」
「不要在意,只是有个身赴战场的男人在远方丧失了生命……就是这种小事而已。」
他庄严地说着,一面喀叽喀叽地压着钉书机。
「嗄……真怪。」
小要板起脸继续刚才手中处理的作业。
过了一阵子,帮忙成刊的女学生之一──稻叶瑞树发出忿忿不平的埋怨声。
「真是的……为什么我得要来这里帮忙这种闷死人的工作呀?我明明跟学生会一点关系也没有!」
瑞树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学生头,娇小的个子配上一张娃娃脸,却散发出不甚亲切的固执气息。今天学生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因为打工、社团,或家里有事等理由而不能到场,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小要就硬把放学后准备回家的瑞树给拖了过来。
「废话少说,你可欠了学生会不少人情,而且你今天不是很闲吗?」
「哼!不好意思喔!反正我回家后只会看重播的『影之军团•幕末篇』虚掷青春啦!不但是回家社,也没有男人!」
「啊!是喔……」
「真是讨厌!不管是真奈美、小圆还是祥子,最近都因为交了男朋友而春风得意!」
「那个……就是你国中时的朋友?」
「是呀!因为好久不见嘛,我就跟那三个笨蛋约到摩斯,可是她们竟然整整三小时都满口男友经,明明知道我的遭遇……真的让人很火大!我看,就把她们丢脸的秘密泄漏给她们的男朋友知道算了!」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的好个性呢~……」
当小要呆愣着这么说时,「砰」地一声,学生会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粗暴地打开。
「?」
「相良!」
攀着大门叫喊的人──就是全身衣服都变成了烂毛巾的椿一成。
他的模样真是凄惨至极。满身灰尘,伤痕累累,制服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头上还冒出阵阵黑烟。
「啊!椿同学,你好呀!」
小要开口向他打了招呼,一成却完全没注意她。他重新戴好已经龟裂的眼镜,在确认了宗介的身影之后──
「杀了你!」
他一面大声喊叫,一面笔直地冲向宗介,宗介也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千钧一发地闪过了如迅箭般朝他频频击来的拳头。堆积如山的纸堆忽然间随之崩塌,许多纸张在半空中飞扬起舞。
「你还活着啊?强韧的生命力真是令人景仰。」
「闭嘴!今天的事我要就此了断!绝对不原谅你!」
「爆炸就算你输了喔。」
「你不要擅自决定!」
「我知道了,明天再打吧!我要处理会报的成书制作──」
「干我鸟事!」
宗介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灵巧地四处逃窜,一成则反复使出毫不留情的攻击招式。若是空手对战的话,宗介与一成大致上来说是不相上下,但是要闪过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攻势并没有那么困难。
「啊~又开始了……」
小要搔了搔后脑。她对这两人之间的水火不容感到很棘手。
「什么嘛!这个突然抓狂的眼镜男是谁……?感觉很讨厌耶!」
瑞树一脸疑惑地说。
「嗯,他是前阵子认识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缠上了宗介……」
「嗄?就是说,他们总是像这样斗嘴吗?」
「嗯,与其说他们在『斗嘴』,其实是有点激烈过头以致于毫无笑点的攻击……哎,现在好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喂!两人都给我住手!」
「去死!去死!」
「我说你们……喂……椿同学!」
一声大吼后,一成才注意到小要的存在。
「千…千鸟?」
他乍然顿住正要挥出的拳头,脸颊随即一片飞红,一副因为在小要面前乱了分寸而感到非常羞耻的模样。
宗介可没放过这个机会。他迅速地卡进一成停顿的空档,接着立刻朝对方的肚子狠狠地一脚踢下。
「呃喔……!」
一成挺起双臂,勉强挡住了宗介这一脚,身子却直直往躲在窗边避难的小要等人弹飞过去。小要灵敏地躲过一成撞过来的背脊,呆立在她身后的瑞树却实实在在地被一成的身体撞个正着。
「呀……!」
此时,意外发生了。
瑞树被撞中的身子一阵踉跄,翻过了身后门户大开的窗櫺。
这里位于四楼。
「啊……?」
瑞树摇摇晃晃地旋转着,朝窗外摔了出去,娇小的身体头下脚上地朝着十几公尺下方的柏油路面──
「唔……!」
岌岌可危之际,一成一把抓住了即将朝下坠落的瑞树的脚踝。他将上半身伸出窗户外面,双脚大张用力站稳,艰难地吊住了瑞树。
真是差一点就没救的千钧一发!
「呀…呀啊啊啊──────!」
瑞树晚了一拍才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的双手频频拍打晃动,还为了压住有失端庄的倒翻裙摆而不知所措地挣扎着。
「呀啊?啊啊?讨厌啦──!」
「不…不要乱动!」
「放手、放手……不对!不要放手不要放手不要放手啦!」
「我知道!我不会放手!冷静!安静下来!」
一成拚命地伸出两手抓紧瑞树的脚踝。为了寻求帮助,他努力地回过头──
这时他才注意到,宗介正一步步地逼近他。
「相…相良……?」
「这么一来,你的行动就完全被封锁了,椿。」
「什么?」
「你若是现在放开了手,稻叶就会死。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无法闪开我的攻击……『将军』了!」
「你…你这家伙……」
「你就干脆认输吧,要不然──」
磅!
小要从旁挥出一记猛烈的铁拳,宗介的膝盖马上一软。她脸色发青地伸手,笔直指向站在窗边的一成──
「给我去帮忙!去协助他!」
「收到。」
宗介站起身,动作迅速地提供援手;小要也加入帮忙的行列,谨慎小心地将瑞树拉上来,总算没有出什么大事。
「唔……还真是千钧一发。」
「你这个超级大坏蛋!」
小要的情绪回复后,再度一击撂倒宗介。
「很痛耶。」
「啰嗦!你竟然差点把瑞树送到另一个世界!甚至,还趁这个危机威胁椿同学──你是疯啦?为什么总是只想得到这种卑劣的手段啊?你的脑袋的基本思考模式是不是哪里有什么缺陷啊!」
「是吗?」
「就是!回家时给我去站前商店街让电器行检查一下!……真是够了,你还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章鱼没常识的神●病──」
小要怒火激昂地大吼大骂,宗介便扯东扯西地辩解。他们依照惯例你来我往地说唱,一旁的瑞树则安心放松地软软趴在地板上。受到差点死掉的冲击,她脑里一片混乱,还在怔怔地发着呆时──
「喂……你没事吧?」
冷静下来的一成跪坐着,对趴在地上的瑞树轻轻地挥了挥右手。瑞树像睡昏头一样抬起脸看向对方。
这时,瑞树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咦……」
经过刚才的一阵混乱,一成不知何时已拿下眼镜,露出真实的脸孔。她睁开眼,一见到他白皙端正的容貌,态度立刻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平常总是坚持己见的眼神渐渐涌出热情的润泽,樱桃小嘴中吐出阵阵叹息。
「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那…那个……我没事……」
瑞树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用令人无法想像是她发出的的柔细声音。
「这样啊,那就好。」
一成站起身,转向到现在还一直被骂个不停的宗介。
「那个……相良,今天我累了,就放你一马,但是……下次我可不饶你。」
「嗯。」
「你给我记住。」
他无精打采地放完话,准备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时,小要又从后方叫住他。
「等一下,椿同学。」
「什…什么事?千鸟?」
「你还是少做一些危险的事吧!这里有一个会走路的危险物品,已经够多了。」
「对…对不起,我先走了……」
一成微微点头,带着一脸歉疚的表情走出办公室。不知为何,只有在面对小要的时候他才会特别率真。
「真受不了……对了,瑞树,你还好吗?」
「嗯……还好。」
瑞树有点心不在焉地应着。
「是吗?你有点奇怪耶?」
「嗯,我好像变得很奇怪……」
「啊?」
「他是椿同学啊……好棒的名字,又好酷,怎么说呢……对,就是英俊时髦!热情洋溢!可爱独特……又强壮又秀气,实在好帅……」
瑞树双手合掌,以一副对夜空星星虔诚祈祷的模样自我陶醉着。
小要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这…这是……」
现在的瑞树,已经彻底切换为一见钟情的模式。
隔天早上,一成顶着阴郁的神情,一个人从车站走往学校上学。
路上碰到了几个同班的学生,但他们也只是稍微跟一成打个招呼而已。虽然一成在宗介面前总是一副情绪激昂的模样,但平时的他其实是个性格沉静、身上总是散发着冷淡气息的人。
同班同学对他的看法是……椿一成是个难以亲近、个性孤高的冷酷美少年(由于最近与宗介闹来闹去,事实上这个评价现在已经有逐渐改变的趋势)。
他一面沉浸在「应该要以什么方法跟相良堂堂正正一决胜负才好呢……」的思虑中,一面转过街角──
「危~险!」
从转角出现一位少女,朝一成使出一记霸王肩。
「唔喔……?」
他完全没有防备地吃下这一招而被扑倒在地,接着马上起身,凌厉地瞪向对方。
「!干嘛突然撞过……来?」
对方原来是昨天差点意外摔死的二年级女同学,虽然不太清楚她的名字──只记得别人都叫她「瑞树」。

她屁股着地,频频揉着自己的脚踝,然后像念台词一样讲着──
「好痛好痛好痛喔,我的脚扭到了……说不定还是粉碎性骨折?」
一边说着,她的视线一边转向一成:
「啊,你是……昨天的……」
「你…你好。」
「真凑巧,我们竟然会在这里碰到。」
「…………」
一成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一下子词穷了,不知怎么回应。瑞树在一片难堪的沉默中毫不退缩,还厚脸皮地伸出双手──
「?」
「揹我。」
「什…什么?」
「我说揹我,我走不动了。」
一成呆愣地张着嘴巴,整整三秒钟后──
「不…不要说笑了!像你这种不认识的女人……为什么我要──」
「啊~!好痛……好痛……好痛!」
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少女开始揉起自己的脚踝,并且毫无形象地大声喊叫,一点也不顾路人的眼光。
「喂…喂……?」
「脚好~痛喔!因为我被阵代高中二年八班的椿一成同学撞倒了!我走不动啦!移动力零!第一节是藤咲老师的古文课!要迟到了!会被记缺席!会当掉!还会留级!一切都完蛋了啦──!」
「住…住口!我知道了啦!」
其实只要跑掉就好了,但一成还是回应了她的叫喊。瑞树停止哭叫,仰头向他确认:
「真的……?」
「咦?啊……这个…」
「那,揹我。」
她甜甜一笑,接着伸出双手。
「椿一成跟二班的女学生一起上学,而且还揹她耶!」
当天的午休时间,小要听到恭子说起这个谣言。
「真的啦!听说他们感情非常好的样子!」
同班同学常盘恭子已经切换成在街头巷尾说长道短的三姑六婆模式:
「瑞树从椿同学身后软绵绵地扑上去,椿同学非常高兴,当场跟她一起跳起热情的佛朗明哥……一堆诸如此类的谣言,不过…哎呀,这只是传闻啦!」
「好…好快……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啊!」
对于瑞树迅速的行动,小要只能说是吃惊不已。那种实践力以及激烈的思维正是稻叶瑞树的真实本性,在这方面自己实在望尘莫及……她如此感叹着。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宗介,支起下腭一脸严肃地说:
「椿与稻叶有接触……?真是不寻常的组合,感觉起来有阴谋的味道……」
「……哪会有什么阴谋啦?话说回来,行事硬派的椿同学在这方面也很干脆呢……真令人意外呀!」
恭子也颇为感触良深地盯着小要:
「嗯,我原本还以为椿同学喜欢的人是小要。」
「哈哈哈……怎么可能……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也觉得那种组合很有趣,就我个人而言还想说:『你们要幸福喔~』呢!」
「唉,你说得倒轻松……」
「是吗?为什么这样说?」
此时,话题中的椿一成踩着紊乱的步伐,粗鲁地踏进他们教室。他一脸憔悴,看起来离「幸福」有一段颇远的距离。
「…………?」
他瞧也不瞧教室内的情况就立刻躲到门后,不一会儿,瑞树从教室外的走廊跑过去。
(一成同学?你在哪里?)
她的脚步声渐离渐离之后,一成才探出头来确认,然后放心地抚胸。
「椿同学,你在做什么?」
恭子一出声询问,他一脸这时才注意到小要她们的样子,愣了一愣:
「没…没有,没什么。」
「我听说了!原来你在跟瑞树交往啊?太好了!」
小要说完,只见一成拚命摇头:
「才…才不是!才不是这样啦!」
「咦?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耶?」
「你误会了!是那个女人自己靠过来的……千鸟……连你都这么说……我…我……」
他显露超乎寻常的焦躁。
「哈哈哈,你也不用那么害羞嘛!」
「千鸟……!」
正当一成的面孔染上一片绝望色彩时──
「啊!在这里!」
瑞树不知何时已经转身跑了回来,从教室窗口发现他后,便开朗地喊出声音。
「……完蛋了。」
「嗯~一成同学真是的!你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打混摸鱼呢?我们不是约好说要一起吃中餐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约过这种事?」
一成粗暴地回吼,但是瑞树爽快地当作没听到,还红着双颊,忸忸怩怩地晃动身子。
「唔呼呼……好可爱!你在害羞!」
「好好听别人说话啦!」
瑞树仍旧无视一成的话,甚至还紧黏到他身边,然后开开心心地拿出便当盒。
「跟你说…我今天为了一成同学特地早起,尽心尽力地做了便当带来哦!」
「我跟你应该是在今天早上才正式认识的吧……?」
「无所谓!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来,要吃饱饱喔!」
瑞树边说边打开便当盒,接着用筷子挟起切成章鱼形状的热狗。
「令人意外,瑞树也会下厨烹饪呀……」
「章鱼形状……是章鱼的形状耶,到底会是什么味道……?」
身为旁观者的小要与宗介一句接一句地窃窃低语。
「来,啊~♡」
她娇声说着并递出热狗,一成却仿佛失去耐心般举起右手,粗暴地挥掉递来的食物。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章鱼形状的热狗抛向半空,接着摔落在地板上。
「不要死缠着我!我很困扰!还被你害得传出了奇怪的谣言!」
「…………」
「听好,我虽然不揍女人,但是……你要是太缠人,就算是女人我也饶不了你?」
一成以充满威吓感的声音说着,当场降临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只见瑞树无言地垂下头。小要与恭子感到坐立难安,宗介则以正经八百的眼神盯着掉在地板上的章鱼形热狗。

过了一会儿。
瑞树的眼眸逐渐湿润起来。
「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差点被一成同学杀死的人罢了……」
「什…什么?」
「昨天差点摔出窗户的时候好可怕呀……实在太过惊吓了,我也背负了一辈子都难以平复的心灵创伤……我得到PTSD!就是所谓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说不定……我再也不能重新振作起来了……」
眼看瑞树嘤嘤啜泣,一成无所适从地手忙脚乱起来:
「不…不好意思,但是……我并不是──」
「你明明就看到了我的内裤。」
「唔。」
「你在那个时候有看到我的内裤吧?别过脸装傻也没有用哦……?」
「没…没有,那时……我已经把眼镜拿下来了,所以只是模糊地看到『有某样东西』而已……就是说…你误会了,我是无辜的……!」
一成狼狈地环顾四周。
包含小要在内,教室里的学生们听了瑞树的话,便开始互相交头接耳起来,看样子,他们都持续不断地在批评责怪着一成(顺道一提,宗介正凝视着脚下的热狗,自顾自地不知在烦恼着什么)。
「撞倒女生,又硬是看了人家的内裤还装作不知道?真过分!男生都这副德行……」
「我…我跟你道歉,抱歉。」
「……真的?」
「真…真的。」
他反射性地回答之后,瑞树便立刻一脸没事地──
「那好,说『啊』~」
这次她从便当盒中夹起煎蛋,呵呵笑着递了过来。
「为什么我得……」
一成含着泪,在众目睽睽下一口吃下煎蛋。
这天放学,当宗介准备回家时,一成又来到了他们教室。只有一个人过来,似乎是好不容易才甩掉瑞树的样子。
「借一步说话。」
「…………?」
又要决斗吗?真是没受够教训……宗介一边想着一边跟在他身后。当他们走到北校舍的顶楼后,一成便转向宗介,然后缓缓开口切入话题:
「相良,你是暗中操纵的黑手吗……?」
「什么黑手?」
「就是那个叫稻叶的女人。是你雇用她来捉弄我的吗?」
「不,没我的事。」
他注视着回话的宗介:
「……真的吗?」
「没必要骗你。」
接着一成便发出一声难得的叹息:
「也是……仔细想想,你应该不会用这种攻击手段。如果是这样的话……可恶!那个女人是来真的吗?」
他一拳敲上掌心,自言自语般低喃着。宗介则歪着头──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
「有人请吃中餐是另人如此困扰的事情吗?虽然说那个章鱼形热狗的味道的确与期待有一段落差……」
你吃下去了吗?
……可惜,会直接吐槽的人并不在现场──
「笨家伙,找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缠住你而且还自以为是你老婆的样子试试看!实在让人受不了!不但传出好像是我色瞇瞇地对她出手的流言,还被千鸟误会……糟糕透顶!」
一成无力地抱怨。认识瑞树才一天,他看来却已经疲倦到不行了。不过宗介却毫不在意地说──
「是吗?真可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一成一把抓住打算匆匆闪人的宗介手臂:
「等等。」
「干嘛?」
「会变成这种情况,你也有责任!不要一副与你无关的态度……!」
「我?责任?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要装傻!她会差点掉到窗户外面都是你的缘故吧!」
「是喔……」
「你…你这混帐!你要装无辜到什么时候……?」
情绪激动的一成用力扭住宗介。然而他的疲劳远超过他的认知,双方的身体一推撞,他便毫无抵抗地脚下一软,整个人靠到了宗介的肩膀上。
正好在这个时候──
屋顶的门喀嚓一声地打开。仔细一看,走出来的正是手中拿着POCKY巧克力棒与望远镜的恭子。
「哎呀……?」
恭子藏在圆框眼镜下的大眼睛为之一亮。
看到一成仿佛搂着宗介般倚靠在对方身上的样子──她露出微微的惊愕。
「…………?」
「对…对不起,我好像打扰你们了。」
恭子勉强挤出假笑,便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什么啊?」
「不知道。重点是,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吧?」
「嗯?喔喔。」
一成马上重新回过神离开宗介的身子:
「……也就是说,相良,是你害我被那个女人抓住弱点的。稍微借你的力帮个忙,在这件事解决之前就先休战吧!」
实在是一番颇为任性的自说自话,不过宗介反倒没有提出异议,反正也没什么非拒绝不可的理由。
「先是借一步说话,现在又要借我的力吗?」
「废话少说,我也是情非得已。」
一成说话的表情正是「溺水的人连一根稻草都会抓住」的感觉。竟然得如此拜托几乎称得上是宿敌的宗介──可以确定他已经陷入穷途末路的窘境了。
「那我也先问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那女人对我失去兴趣……我在这方面不擅长到极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嗯……」
宗介默默沉思──
「对了……在稻叶面前残杀无辜的孕妇或老人怎么样?应该就会被她讨厌了。」
「谁做得出这种事啦!」
「可是你的拿手绝活不就是伤人致死吗?」
宗介一语道破地说。
「我的大导脉流活杀术的最高境界就只是要宰了你而已,不要随口乱说那种听了会让人误解的话!」
「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的是『暗杀拳』……」
「啰嗦!总而言之,你那方法不行。」
于是宗介双臂交叠,以悠哉的语气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由我去说服她吧!我跟稻叶多少还算熟……」
「说服?」
「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沟通都是最好的方法。」
到了隔天的午休时间。
当小要与恭子在教室内用餐时,瑞树无精打采地现身。
「耶?瑞树?椿同学没跟你一起吃中餐吗?」
「他不知道跑去哪了啦!也没在教室或社团教室……我还亲手做了特制便当……」
她「呼」地一声叹息:
「一定是因为他还很害羞吧?因为一看到我的脸就会紧张,所以不知道躲去哪儿抬头看云了吧?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种迷人的小地方,呼呼呼……」
「…………」
明明才认识不过两天,就能厚脸皮地说出这种话──小要实在打从心底羡慕瑞树。
此时,在稍远的座位上啃着面包卷的宗介开口喊了瑞树一声:
「稻叶。」
「怎样?」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借一步说话。」
「…………?」
不知怎地,总觉得他散发出一股比平时还要严肃的气氛。瑞树露出疑惑的表情,一边慢吞吞地站起来,跟随在宗介身后。小要则讶异地目送两人的背影。
「宗介把瑞树叫出去……?真稀奇呢!有什么事吗?」
小要低声呢喃着,只见恭子也频频点头:
「的确很稀奇……啊!对了对了!说到椿同学与相良同学他们啊……我昨天放学时看到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嗯!我在顶楼上看到相良同学与椿同学。平常他们总是感情恶劣,那时却两人独处谈话,而且态度看起来很严肃──」
恭子详细地描述她所目击到的场景。那两人避开人群在顶楼相见,甚至不知为何──还紧紧地抱住彼此。
「……真的吗?」
「真的呀!感觉起来就像是椿同学在挽留相良同学……」
「咦~?可是,怎么会突然这样……」
「不知道,可是那个气氛……我想并不寻常。」
「宗介与一成同学?怎么会……竟然私下偷偷见面还互相拥抱……」
小要双臂在胸前交错,并沉重地皱起眉头。
他们在谈些什么事情?还有,宗介把瑞树叫出去又是要说什么话……?东想西想地思考一阵后,小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假设。
「啊……!」
小要的表情瞬间因为惊愕而冻结。难道……难道……是那回事吗……!
「小要?怎么了呢?」
「我…我们去看看情况!」
小要说着便站了起来。
走到离教室稍远的楼梯口后,瑞树出声问了:
「……快说,是怎样啦?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嗯,其实上……是有关椿的事。」
宗介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开口说道。
「一成同学的事?他怎么了吗?」
「小心那个男人。」
「咦?」
「我想你这个外行人并不清楚……他很危险。他是个杀人狂──恣意凌虐、切割支解没有抵抗能力的人时,会让他感到无比的喜悦。」
「嗄?」
宗介停顿好一段时间后,才口吻沉重地切入主题:
「他有个染血的童年。那男人第一次感受到杀人的喜悦是在年仅六岁时,他在某天用猎枪射杀了酒后对母亲施暴的父亲。他朝肚子中弹而乞求他饶命的父亲脸上射了四枪。」
「啊……是哦……」
「他因此尝到快感,开始持续变态的杀人行动。至今已有二十名女性遭到椿一成的毒手,下自四岁的小女孩,上至九十岁的阿婆……全部都被性侵,并残忍地被杀害。」
「上…上至九十岁……」
「没错,他对猎物毫不手软。」
他以严肃的语气说着:
「除此之外,他曾两度炸毁飞机,暗杀过十名国际重要人士,还偷过三次脚踏车。椿一成的真面目……就是一个极度渴望鲜血的精神变态!」
「…………」
「你这下搞清楚了吧!椿是个无药可救的大坏蛋。我劝你不要再跟他继续纠缠下去,要不然──」
「你到底说够了没啦?」
瑞树出声阻止宗介的长篇大论:
「我还为你要跟我说什么……总归一句,你就是要我跟一成分手吧?」
「就是这样。」
「别开玩笑了!你哪有说这种话的权利?」
「这是因为──」
只是被别人拜托罢了──当他正想这么说时,有人抢先一步开口了:
「瑞树……别问了。」
说话的人是小要。
她的双瞳失去平日耀眼的光辉,踏着无力的步伐插进两人之间。
「小要,你又有什么事?」
她大概已经从头到尾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小要闪烁着受到激烈震惊后的人特有的空虚眼光,来回瞧着宗介与瑞树。
「我……已经知道了。宗介心里的期望到底是什么呢?让我来说明吧……」
「嗄?」
「告诉你哦,瑞树,宗介其实是在嫉妒啊……」
「嫉妒?这话怎么说?」
小要忽然露出虚幻的微笑:
「那是……对吧?说起来我在今天之前也不曾注意到……原来宗介与椿同学的感情其实很好。平常他们之间虽然互相打来打去、用炸弹炸飞对方,事实上却非常重视彼此……一定是这样没错……」
宗介频频摇头低语着:「你错了,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小要没理他,继续说道:
「在连我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总是感情融洽地做着『各种事』哦……没错,是偷偷做呢……宗介无法忍受瑞树独占椿同学,因此──才会像这样要你们『分手』呀!」
瑞树似乎有点明白了,她合起双手确认:
「是…是这样吗?」
「嗯……我也吓了一大跳……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宗介这个呆头鹅未免迟钝过头,还想『哪里怪怪的』……想不到,是这么回事呀……」
「?我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
小要彻底无视宗介的发言,深深吐出一阵叹息:
「但是这种关系果然会很辛苦……如果彼此的心意都这么坚定,我们也不能阻止。可是世间的眼光……还是会被排挤吧?如果有其他的选择,我觉得……离开这条路比较能拥有幸福的人生。」
「千鸟,你从刚才起究竟在说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我…我想我还是会跟以前一样,与宗介继续来往,虽然是有点惊讶啦……可是,宗介,我认为你将这种人生态度硬塞给一成同学是错的。好不容易……出现像瑞树这样的好女孩,而且似乎会有好发展吧?你该用温暖的眼神在旁祝福他们啊!」
「小要……?然后呢?你到底想讲什么?」
瑞树一询问,小要便提起袖口拭了拭眼角,又逞强地继续说道:
「嗯……没关系,我无所谓。就是这么回事,瑞树,不要放在心上,你与椿同学是相配的一对,加油!要顺利哦!」
小要全心全意地鼓励着。虽说瑞树到现在还无法理解她说的任何一句话,但仍然被朋友温柔体贴的话语感动得沁出泪水──
「谢谢……呜……小要你果然是个好人……我会加油的!」
「嗯嗯!要加油!」
正当这次谈话即将往与最初预定的相反方向结束之时──
「为•什•么•会搞出这种结论?」
从附近的柱子后方出现了这次事件的主角──一成的身影!
他的肩膀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着。
从一开始,一成就在旁边偷听,听得一片混乱,同时也差点气疯了。
宗介接受委托去「说服」什么的,但从头到尾胡吹一通的危险谎话,让他气炸了。
瑞树无视于他的心情与困扰,那样的态度实在令他烦到极点。
而小要突然出现讲起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然后自圆其说,也使他感到强烈的愤怒。

对──为什么千鸟竟然去鼓励稻叶?这样一来,自己不就太凄惨太难堪了吗?
「椿同学?怎么了吗?」
小要不知为何扬起一脸同情的笑容问着。
「为什么你要……千鸟,为什么──」
他再也吐不出任何言语。
从最初在小巷相遇、她将OK绷贴在他拳头上的那一天起,一成便对小要怀抱着淡淡的倾慕之情。小要的存在,仿佛为他在专心一意磨练拳头的乏味青春里注入一道光芒。
他本来就不打算像一般男孩那样献殷勤,只要能远远眺望她的笑容,他便很满足了。
可是却事与愿违。她身旁总跟着一个卑鄙无耻的战争狂,而自己身边则缠着一个横冲直撞的恋爱狂。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好像都让自己离她越来越遥远──
这难道是命运吗?
若真是如此,自己一定要与这样的命运对决,就像至今为止克服了种种弱点一样。
没错!他既不会躲也不会逃!
他对小要的思慕……应该趁现在明白干脆地当场告白才对。
八成会让千鸟感到困扰吧?稻叶大概也会受伤。而相良──想像不出来。算了,谁管那个笨蛋会怎样。
(好……我要说了!)
椿一成下定了决心。
他要走上展现自我的人生舞台,接受一生一次的挑战。若将这件事当作一场战斗,一切就好谈了。这几天以来委靡不振的斗志也重新燃烧起来。
「怎么了?一成同学?你一~直沉默不语耶……」
「你们……好好听着……」
为了诉说真情,他将厚重的眼睛缓缓拿下,露出目光锐利的双眼。由于近视的缘故,面前三人的身影立刻变得一片模糊,但他并不介意。
「听好了……千鸟,稻叶,你们都误会了。」
「…………?」
「我无意跟稻叶交往,抱歉,请你去找别人吧!」
「为…为什么啦?我可是──」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一成字句清晰地开口宣告。
瑞树好似遭到雷殛般全身僵硬,小要则表情苦涩地垂下眼睫。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暗恋着『她』。我愿意为了『她』付出性命──我就是如此认真地为『她』着迷。所以,我从未想过要跟其他女生交往。」
「…………你说的那个『他』……是…是谁?」
瑞树哽咽着询问他。
「『她』就在这里。」
「咦……」
为了镇定紧张的情绪,他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然后以强劲的力道,干脆而坚决地指向他的对象。
「!」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现在知道了吧!我喜欢的人是你!」
「啊啊……怎么会……」
「太过分了!实在太……」
「椿……你……」
三人一个接一个低喃。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小要发出颤抖的声音说:
「椿…椿同学。」
「我知道你会感到困扰,可是,我无法抑制这份心情,拜托……拜托请谅解我。」
「果然是这样啊……我已经听恭子说过昨天在屋顶的事了……所以我就想该不会是这样吧……可是,听你这么明确的宣告……到底该不该支持你们呢……?我好烦恼……」
「……什么?」
紧接着瑞树也说:
「我都不晓得,原来有这么回事……你们竟然……我以为你们只是比普通朋友要来得好一点而已……」
「……咦?」
这些奇妙的反应让一成皱起眉头;他便将取下的眼睛重新戴回去。
世界立刻回复一片鲜明。
而他刚才大喊着「喜欢」并伸出食指所指的那个方向──
站着相良宗介。
「肮脏!真是太肮脏了!」
瑞树哭着跑走了。目送着她的背影,宗介苍白着脸,冷汗涔涔地说:
「……………………这个…怎么说……我很困扰。」
一成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像只金鱼一样反复开合著嘴巴。
就在当天,「相良•椿相亲相爱疑云」的传闻迅捷如箭般散播到学校各处。这个话题在之后流传了好几个礼拜,成为女学生之间聊天的小八卦。
而其中最具争议性的论点就是──「相良与椿哪个是攻?哪个是受?」之类的问题。小要在聊到这方面的话题时,也向开朗的恭子征询了她的意见──
「嗯,怎么说呢?不管哪边看起来都一副受样嘛!哎呀……外表看起来就是这样!」
她这么回答着,然后望向在走廊上打打闹闹的那两人,露出了微笑。
(总之全部都是你的错!)
(不要把错推给别人。)
(啰嗦!你给我爬过来谢罪!)
(明明就是你自己的失误!)
边哭边挥拳的一成,以及灵巧地东闪西闪的宗介。
同学们则以温煦的目光守护着这两人。
〈偏离靶心的情感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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