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与黑(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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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与黑(承前)
一○月二○日 一九○五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美利达岛基地 北部 演习场
对战状态的驾驶舱萤幕上,资讯有如波涛汹涌般席卷而来。
透过数位影像,光学感应器捕捉到的景观令人眼花撩乱地不断显现。
夜色逐渐降临于原始丛林。在鲜红与暮紫色浑然一体渲染而成的天色之下,墨黑色的树林因机体造成的强风而剧烈摇晃。
这些景色连残影都还来不及在萤幕上形成便已消失。
眼前有许多计量仪表,包括频繁起伏的G量表、控管纵横八方旋转姿势的网格,以及战斗模式下的可变式座标。目标锁定框与动作指示线狂暴地移动,能源计量表则是不停地伸缩,紧接着AI的蜂鸣警报声急迫地响起。
《接近警报!》
左后方,八点钟方向。
克鲁佐中尉的M9紧迫盯人地直追而上,逼近在丛林中奔驰的〈强弩兵〉。
漆黑的机体紧追而来,橘红色的双眼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
「…………!」
接触!
宗介的〈强弩兵〉以毫米之差闪开了黑色M9的攻击,对方的训练用刀擦过了〈强弩兵〉的装甲。
刀光又一闪,反复不断的突刺、横扫、回旋踢连续出招。
时而挑衅,时而冷静,流露出一股仿佛跳舞般独特的节奏。在其满溢着力量的模样之下,同时散发出宛如湖水般冷静、深不可测的气息。
(这些动作是怎么回事?)
宛若人类──非常状似人类的动作,无法想像对方竟然是架AS。不只是肌肉的跃动或热汗的气息,似乎还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与骨骼的摩擦声。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架黑色M9──
(好强……!)
没错,很强。足以匹敌自己……不,甚至还在自己之上。迄今在格斗战中,遇到技巧如此高明的操纵兵的次数根本屈指可数。
贝尔法刚•克鲁佐中尉──究竟是何方神圣?
宗介持续使出牵制攻击,接着操纵机体朝后方跳跃。
〈强弩兵〉与M9等「第三世代型AS」的跳跃力,较以往的机种大幅提升了许多,以人类来比喻,其力量好比能够轻松跳越两层楼房。参考蚱蜢足部关节构造而开发出来的机体足部,其产生的爆发性加速力甚至凌驾于任何车辆与飞航机器之上。
然而克鲁佐的攻击却执着地彻底。黑色M9晚〈强弩兵〉一步跳起,却紧追上滞留在半空中的〈强弩兵〉,在空中冲突,并粗暴地扣住了〈强弩兵〉的脚踝──
「?」
宗介察觉时,〈强弩兵〉已被逆转朝下坠落!
克鲁佐利用自己机体的冲劲打破了〈强弩兵〉的平衡,黑色M9更进一步地扣住了机身上下颠倒,正向下坠落的〈强弩兵〉。
黑色M9接着顺势跨在〈强弩兵〉身上,打算让它直接撞击地面。
宗介灵巧地操纵机体,结合膝蹴与肘击将对手弹开,然而机体仍然直逼陆面──来不及了!宗介瞬间缩起机体,〈强弩兵〉由肩部着地。机体在撞击地面后翻滚了几圈,飞泥四散。就连最尖端的冲击吸收系统都无法化解地冲击直袭宗介全身。
「……呜!」
没口德的士兵常会戏称AS为「摇摇杯」。这句话的由来是因为AS战斗时,强烈的冲击会毫不间断地落在驾驶者身上。眼前的宗介就仿佛调酒师手中来回甩动的钢杯里摇晃的冰块一般。
宗介无视于冲击的痛苦,操纵机体跳起身,迅捷地确认萤幕上的损害报告,同时重新朝敌机迈步前进;克鲁佐的M9则是一派轻松地站了起来。
『如我所想,相良中士,你只是个二流的操纵兵。』
克鲁佐透过无线电如此说道。
「什么?」
『你的战斗空有「技术」,却毫无「艺术」可言。你了解这两者间的差别吗?』
「…………」
『不了解吗?所以我才说你是二流……有二流的前任长官,就有二流的部下,我还真是被配属到了一个差劲透顶的小队呐!』
前任长官指的正是马卡兰上尉,看来他似乎无论如何都不忘要侮辱死者。
克鲁佐机在宗介的警戒下徐徐回头,并扔掉了训练用刀。训练用刀的刀刃是含有水性颜料的氨基钾酸酯,简单地说就是与签字笔相同的构造。与实际战斗用的单分子刀的差异在于,遭到「斩击」的部位只会留下颜料痕迹,不会真的杀伤训练的对手。
「…………?」
『把那种玩具丢了吧!难道你不想以真功夫和我一决胜负吗?』
黑色M9自腰间的武器装备架抽出一把大型刀具,不,称它为「短刀」似乎更贴切。其长度与宽幅都比一般刀具大上好几倍,外观散发出阵阵灾厄般的危险气息。
这是以色列兵工厂 所制造的单分子刀──〈赤色刀刃〉。
这是因其可靠性而被广泛使用的〈黑色刀刃〉系列的大型化模型。以色列军的AS部队便是利用这武器,一一血祭其他伊斯兰国家的Rk—92与〈Mistral〉等AS。经过实战的历练与多次的样式变更后,发展出这个质实刚健的外型。〈赤色刀刃〉的设计,是为了能够在贴近拥有重型装甲的敌人时,给予致命的一击。
手持那把短刀的黑色M9只需轻轻一挥,便足以切断〈强弩兵〉的手足,甚至将驾驶舱一分为二。
『怎么了,不拔刀吗?你应该有装备GRAW—2才对吧!』
GRAW—2指的是〈强弩兵〉身上装备的单分子刀。
(他是认真的吗……?)
如同克鲁佐所说,〈强弩兵〉的武器装备架上的确有GRAW—2。不过,以这把单分子刀干架,已超过在酒吧因琐碎小事引起纷争的层次。以造价高昂的AS相斗本来就不是什么适合宣扬的事了,若是再拿出实战使用的真刀,那简直是太夸张了。
有哪个长官会为了这种打发无聊时间的干架搞到这种地步?这个男人究竟是──
『我要上了!』
脚一顿向后踢出一道泥土,黑色M9冲刺而来!
「!」
急速接近!灰浊色的大型刀刃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迫近宗介。
猛然缩回上半身的瞬间,耳际响起一道金属断裂的刺耳尖鸣。〈强弩兵〉手里所握的训练用刀被对方从中剖断。倘若方才没有移动机体,驾驶舱肯定会被一分为二吧!
克鲁佐毫不留情地持续迈步逼迫。有时从下段提刀上切,或是横向扫砍,更或是由上而下的斜劈。〈强弩兵〉的装甲被割裂出一道道浅痕,激溅出刺眼的火花。
宛如极冰的杀气自对方每一个举手投足中散发而出。
(这家伙是认真的。)
于是宗介不再犹豫,自机体的武器装备架拔出单分子刀。他不打算开口说「等一下」或询问「为什么」,既然对手想干到底,他自然没有挨打的道理。
『没错,不必客气,放马过来吧!』
双方一跳拉开距离,造成一阵泥泞飞溅。
「R!GPL开到最大!运动管理模式变更为D1,解除所有训练用限制!」
《收到。GPL最大值,D1启动,所有PLD解除。》
AI复诵之后,开始提升发电机动力输出,并将运动控制软体完全变更为实战装备。
《警告。建议将运动管理模式设定变更为C1。》
「什么?」
《要启动Λ式驱动仪,推测使用C1模式较为适当。此结论主要根据有六:一、过去五次实战资料的统计;二、开发负责人巴尼•摩拉塔的初期内建设定为C1;三、基于D1的同步动作增幅度设定──》
「之后再说!」
《收到。》
克鲁佐的M9逐步逼近,〈强弩兵〉则蓄势待发。
昏暗的天色缓缓沉降。演习场上,两架机体激烈地冲撞。
基地内,司令室的大型萤幕正从各种角度显示着两架机体战斗状态的资讯。
泰莎摒息注视着宗介与克鲁佐的激烈对战。
两架机体的身影纵横八方,在逐渐被昏暗笼罩的茂密丛林中自由穿梭,仿佛上演一场时合时分的巨人之舞。树干枝枒在钢铁的肢体舞动之下被大量碾毁──
「我并不赞同这种作法。」
理查•马德加斯中校在泰莎身旁说道:
「无论目的为何,在其他士兵看来只会认为我们默认这种个人的私斗。这不是良好的示范,我们一定要彻底实践规定才行!」
他推了推眼镜,对萤幕投以质疑的视线。泰莎瞥看他的脸色,不禁吐出细微的叹息:
「这也无可奈何。如果不以这种方式试试看,就无法引出〈强弩兵〉的力量……」
「舰长,我不明白这种作法有何意义。若是假想实战的演习,平常就已经有实行了。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演出这场闹剧?在酒吧惹事生非,未经许可使用队上的机械设备,甚至还让他们使用危险的实战装备……」
是的,这场冲突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泰莎允许克鲁佐实行他的提议,挑衅对方、出言侮辱,甚至以私斗的形式企图将宗介逼到无路可退。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认为──如此一来或许可以驱使〈强弩兵〉启动Λ式驱动仪──或是至少能够获取接近启动的资料。
「我并不打算放水,请您要有所觉悟,最糟的情况是他可能会因此而送命。」
克鲁佐当时如此告知泰莎。在她打算回应:「这样是得不偿失」时,新上任的中尉以冷酷的声调补充说道:
「如果只因为这点战斗就丧命于我的手下,那表示他的程度不过如此──那架机体也不过是个废物。如此一来,作战总部也不会想要继续依赖那架机体了吧?」
这番冷静透彻且极为合理的言论,令泰莎无从反驳。如果「反对」这番言论,就等于自己不相信宗介。
马德加斯凝视着司令室的萤幕,继续说道:
「即使从安全方面考量,这种作法也有点过头了。我们是以战斗为职业的集团,并不是街头混混。我们的举动应该像绅士一般,有计划性且依据一定的规则来行使武力,像这种形式的野蛮决斗──」
「战争并没有野蛮或绅士可言吧?」
这句不像会出自泰莎口中的话语,让马德加斯为之一惊。
「说出这种话,是否太过傲慢了呢?」
「……这……舰长您说的没错。」
他如此回复的同时,眼神在一瞬间流露出哀悯怜惜的神色。
各式各样的资料,从〈强弩兵〉身上的中介装备传送回来。包括操纵员的心跳次数、脑波、脑内电磁波、近红外线测定值、机体骨架的温度、张力、AI〈R〉的状态以及其他各种状况……这些资料全都会被记录下来,交由技术军官雷明少尉逐一检视。
要是他知道他被像一只白老鼠一般对待的话,会怎么想呢?
要是他知道对他做出这种事的人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想呢?
他可能会轻蔑自己吧!
感觉光是今天发生的事,就已让他离自己愈来愈远。比起东京与美利达岛之间的距离还要远得多。
(巴尼……)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已经不在世上的少年脸庞。
这一切果然还是得怪我自己吗?怪失去了你,对前方感到一片灰暗,却还被他所吸引的自己。你留下的那架机体拯救了我们好几次,对此我们深怀感激,然而──那架机体的存在却同时掘下了他与我之间的沟壑,那是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填补的隔阂。
为何在顺安事件时,搭上那架〈强弩兵〉的人偏偏是他?为何不是其他人?
实际上,沉浸在思考中的时间仅仅只有数秒左右。
察觉马德加斯依然抱持不满的态度,泰莎说道:
「……一般演习程度的紧张感无法启动Λ式驱动仪。士兵的精神状态在训练与实战的不同状况下,会产生决定性的差异……马德加斯应该也非常了解吧?」
「当然,我早在福克兰就记取了这些经验。」
泰莎想起,马德加斯在八○年代初期福克兰战争时,正是担任英国海军攻击型核子潜舰的副舰长之职。
「舰长……我所『不明白』的是,为何非得做到这种地步来确认那架机体的效能性?无法在扣下扳机时确实启动的武器,无法称之为军事武器。难道说不依赖那种东西,就无法研商出其他对策吗?对军事武器系统来说──绝对必要的条件并非革新性或破坏力,而是纯粹的信赖性。」
「你的意思是,〈强弩兵〉是不良品吗?」
「是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那架机体。」
这句话让她感到一股带着忧郁情绪的莞尔。泰莎隐约感觉到,马德加斯其实并不怎么欣赏宗介;她也察觉到,他对宗介的看法与他对那架机体的意见完全相同。
「相良中士也这么认为吧……这就是问题所在。」
持续不断,一次又一次的攻防。白色与黑色的身影仿佛纠结在一起似地,伴随着爆发出的巨响与闪光,在茂密的丛林中来回奔梭。机体飞驰的急风形成乱流,树藤与枝叶纷乱飞舞,四处散落。
『真难看,真是丑陋的战斗。』
克鲁佐说道。
「难看?」
『就像个金属玩偶,毫无灵巧性可言──』
克鲁佐从死角朝〈强弩兵〉袭来,使出了一道回旋踢。宗介操纵机体踏实地面,与对方相撞,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一击。
『太逞强了──』
任由机体因冲击而失去平衡,黑色M9反而借力在空中回旋,单分子刀借着回转的力量高速斩击,切开了〈强弩兵〉的左肩。羽毛状的两片散热零件其中一片断落,冲击吸收剂的容器槽也随之破裂。
『──缺乏柔软性。』
黑色M9单手倒立,施展出宛如旋风般的华丽踢击。右脚接着左脚,颈部遭到横扫而来的踢击,〈强弩兵〉顿时一阵摇晃。
「…………!」
乘着攻势的余威如陀螺般原地旋转后,黑色M9重回矗立于大地的雄姿,〈强弩兵〉则后退了几步,从肩膀冒出白烟。
『如何?如果使用M9系列的机体,希望你至少也得能够秀出这种程度的动作。』
「意思是说要很会表演特技吗?」
『哦~』
「如果是我,就会在你表演前给你最后一击。」
『看来你还有闲情逸致耍嘴皮子嘛……那么,就如你所愿!』
双方随即激烈地冲撞在一起。爆发性的力量与力量相互冲击,振动了大气,连周围的丛林都随之晃动。
〈强弩兵〉踏出轻盈的脚步,宛如箭矢般不断朝敌人突刺。克鲁佐则曲身避开攻击,同时一刀挥向〈强弩兵〉的身躯。宗介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腰横向跳开,才得以闪过扫向身躯的那一击。
虽然表面上还逞着口舌之快,但事实上宗介已感到焦躁不安。
克鲁佐很强,而且不是普通的强悍。各种动作就好像流水一般,形成某种和谐。非但不会被任何动作诱导上钩,还能看破各式各样的佯动。而且──只要发现宗介有任何空隙,水流就会立刻转变为激流,冲破防守袭来。
克鲁佐的攻防毫不停息,一边说道:
『你也差不多该拿出真本事了吧!在欧洲,像你这种程度的操纵兵随处可见,如果是SAS的强袭机兵小队,像你这种程度的排名从下面数上去还比较快。』
「你是前SAS吗?」
SAS,是世界上赫赫有名,拥有顶尖实力与实战功绩的英国特殊部队。宗介原本以为克鲁佐这个名字应该是非裔法籍人士──
『这种事无关紧要。』
激烈的巨响与振动冲击着宗介,克鲁佐的短刀深深地刺进了〈强弩兵〉的腹部。
『──在那之前,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小命吧!没用的马卡兰正在那个世界等你喔!』
「啧……!」
AI迅速地接二连三提出损毁报告。
《警告!发电机损伤,规模不明。主能源电缆断裂。第二冷却装置,功能停止。腹部直纹电磁肌肉,损伤──》
虽然AI没有报告,不过似乎连空调系统都遭到波及。因为高度密闭的驾驶舱中已逐渐渗入一股金属烧焦的气味。
『怎么啦?』
接着是一道毫不留情的殴击。
『你在看哪里啊?』
再来一道冷酷的斩击。
『你到底有没有心想打啊……?』
黑色M9往晕头转向的〈强弩兵〉侧腹补上一记追击的膝蹴。八吨重的机体被一击弹飞,以后背狠狠地撞向地面。
随着高亢的警报声以及从骨骼、肌肉、装甲发出的压轧哀嚎声,AI发出了警告。
(再这样下去……)
宗介怎么也无法想出能够闪躲这一串连续攻击,并有效反击对手的方法。
『我不是叫你拿出真本事吗!』
黑色M9向高空一跃,反手举起短刀朝〈强弩兵〉急速下坠,仿佛一只正要袭击地面猎物的狰狞雄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强弩兵〉向右边一个翻滚闪过了刀尖。克鲁佐黑色M9的单分子刀深深地插在刚才〈强弩兵〉驾驶舱所在的位置。宗介抽出自己的刀将其从中横砍成两段,〈赤色刀刃〉一分为二。
〈强弩兵〉仅靠后背肌肉的瞬间爆发力,便从仰躺的状态顿时弹到半空中。这是被称为「Jackknife」的机动动作,模仿自叩头虫的跳跃。比起运作AS的手足起身,这个方式更能及早回复直立的姿势。
凭着人类办不到的轻盈敏捷,〈强弩兵〉即刻返回作战姿势,同时挥起自己的短刀。
然而在宗介察觉时,M9已弯下身躯侵入〈强弩兵〉怀中,接着大幅沉腰,敏锐地转身──当他警戒到这些不自然连续动作的瞬间──
「?」
机体已被牵引至前方。
一瞬间,重力似乎从垂直转变成水平,接着便是一道沉重的冲击,随后在某种压倒性力量的作用下,〈强弩兵〉朝后方飞出。
〈强弩兵〉八吨重的机体横飞过茂密的丛林,无数的树木应声倒下。泥土沙尘如夜雾垄罩般飞散,四周顿时成为蒙蒙一片。〈强弩兵〉后背陷入地面,升起冉冉的灰白色蒸汽──然后便无力地横躺在原地。
「怎……」
怎么可能!刚才的冲击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冲击,不但使自己头昏脑胀,全身还麻痹得难以动弹。那并非单纯的打击技,而是完全不同的技巧。
难道,那架机体……?
黑色M9的双眼笔直地睨视着自己。
「……不可能。」
宗介艰涩地发出声音。
不可能!那架AS怎么可能会装置有Λ式驱动仪?〈米斯里鲁〉拥有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机体就只有这架〈强弩兵〉。正因如此,自己抽到的才会是下下签,被强加上非他所愿的责任,扛起操纵这架功能不稳定的军事武器之任务──
『站起来,中士。』
克鲁佐说道:
『把那架机体的力量全部使出来给我瞧瞧!听懂了吗?我说的是「全部」!再不使出来的话──下一击你可就死定啰!』
〈强弩兵〉站起身,机体的膝盖颤抖着,肩膀也大幅地上下起伏。这是因为机体完全反映出宗介本人身体之损伤的缘故。
(只能用那一招了吗……!)
Λ式驱动仪,就是装置在这架搞得自己心烦意乱的机体内,未知的神秘机能。没想到居然要在这种情况下再度仰赖这个玩意儿!
到底能不能发挥作用呢?这架机体会不会再次背叛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愚蠢的战斗?是否放弃战斗,选择逃离现场才是上策呢?
『准备了!』
「…………」
深呼吸。宗介踏定双脚,稳住上身,与克鲁佐正面对峙。
M9一跃而起,黑色的机体愈来愈接近面前。
〈强弩兵〉以拉满弓弦的要领举起了右拳。
灌注力量于意念,想像着将破坏力倾注于一点──
(出去吧……!)
挥出拳头时,克鲁佐也动手了。
下一瞬间,〈强弩兵〉弯身如弓飞了出去,猛烈的冲击袭向驾驶舱。宗介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翻滚得天旋地转,丛林的风景在身边紊乱地回旋,当他撞击地面的瞬间,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只剩下头晕目眩。
AI高嚎着损害报告,震耳的警报持续鸣响着,却进不了宗介的耳朵。
『真弱……太逊了。』
克鲁佐开口说道:
『看来,你也不过是只养尊处优的家犬罢了。』
「…………」
还是不行。
体认到这个念头时,宗介的意识也坠落到深沉的黑暗中。
「看来已经结束了。」
马德加斯摘下深蓝色的帽子说道。他接着拿起了黑框的眼镜,举起手背揉了揉疲累的眼睛,这时才感觉到房间里有点闷热。
「果然什么都没发生。这么一来就证明我们无法善用这架机体了。」
「还不能判断是否什么都没有发生哦……雷明,数值的变化如何?」
泰莎冷淡地应答,并转而询问技术军官诺拉•雷明少尉。她正位于邻座,使用个人电脑监视着M9与〈强弩兵〉传送来的资讯,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监视器。她平静地回复:
「还比不上之前在贝里尔道卜岛战斗时的状况。TAROS虽测出该脑波──γ波,但幅度非常低。中核机组的相位干扰波量子素子的波谱分布有变化,从柱状视丘轴的N极开始……大致到E层第十五区一带为止,不远的P层第四十二区的九○度附近也有。」
「是蓝色的部分吧?」
「是的,请看。这两个地方……连在一起。虽然还是有希望,但离驱动还有段距离。」
「……如果观察防御反应,是N层○度的正负四○吧,是否与米勒假设有关?」
「不能就此断定,不过我很在意──」
马德加斯只能投出阴郁的目光,旁观着在五颜六色的立体影像与图表前辩论的泰莎与雷明。他完全无法理解两人的对话,只知道内容似乎与脑部科学及物理学有关,除此之外都一窍不通。就算是取得数个学位的他,对这些领域完全不同的讨论也摸不着边际。

雷明是出身于MIT的才女,虽然没有军籍经历,不过泰莎为了失去开发者的〈强弩兵〉而特地挖角她加入。她虽然不像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一般拥有特殊能力,但仍算是所谓的「天才」吧!至今所见熟知AS与ECS的技术人员,也压倒性地以年轻人居多。
马德加斯从以前就觉得,这些由年轻人发明的各式新型军事武器有种不协调感。不仅是那个令人怀疑的Λ式驱动仪,就连其他如AS、电磁迷彩系统 、钯核融合电池、〈De Danann〉的超级AI、TAROS、超传导推进 、电磁乱流控制系统 ……他们制造的所有武器都是如此。
话说二十年前──马德加斯仍可说是青年的时期,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显示这类新装备会问世。那是个好不容易可以将称得上电脑模样的电子计算机,逐渐装置在火箭与战斗机上的时代。光是嘴巴说出「巨型机器人」与「透明化装置」之类的词语,身为职业军人的智识就会遭到怀疑。那时街头巷尾还正流行着「侵略者游戏」,那种粗糙的点阵图,光是动一动就会让大家开心得不得了。
过去马德加斯所指挥的攻击型核子潜舰,至今仍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高性能船舰。然而与〈Tuatha De Danann〉相较,那艘核子潜舰便与二次大战中的柴油动力潜舰没两样。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是个善良的少女。但是,她与和她同类之人所发明的……这些恐怖无比的产物到底是什么呢?自己所跟随的她与那艘潜舰,以及这个部队确实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不过,为什么内心里却愈来愈质疑这些存在的根源呢?
泰莎与雷明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从E—005号机传来的观测数据呢?」
「什么也没有。」
「这代表其他预想中的的电磁波也没有出现吧?」
「观测环境原本就有所限制,所以无法断言。器材也是临时凑合出来的,也许还得多费点时间分析详细状况……」
「没关系,就重新检视假设,首先就从重新构筑单纯一点的模型着手吧!操纵员的问题也是,也许有什么方法能加以改善也说不定……我很期待你的分析喔,雷明。」
「是……是的。」
雷明在机械的夹缝间流露出一丝没有自信的表情,那一幕没有逃过马德加斯的双眼。那恐怕是因为即使天纵英才如她,要透彻地了解那个系统的全貌,仍是感到力不从心吧!而且还是由年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少女抛下这些莫名的要求,雷明说不定还会产生近似于劣等感的感受。
不过泰莎似乎对此浑然不察,转向了马德加斯。
「……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如果有任何情况,请到医疗中心找我。」
「医疗中心…吗?」
「因为那里正好方便我浅睡一下,而且我也想去补充用完的湿敷布……」
嘴上才说着,她已迈步走向司令室的出口。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她踩出的步伐幅度看来比平常还大。而且虽然她说要去休息,但是样子看起来却有点过于慌张。
(果然还是会担心他啊……真是的。)
就是这么回事──她对那个中士的状况一定是在意得不得了吧!
当泰莎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另一头之际──
「那个……中校。」
雷明少尉突然从后方叫住马德加斯。
「什么事?」
「卡力林少校今天会回到基地吗?」
「应该会,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想与少校商量〈强弩兵〉周边装备的事情,想说该发邮件……还是直接问他好呢……我有点烦恼不知该怎么做。」
「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别给少校造成困扰啊,奇怪的谣言会影响军队的士气。」
「当…当然不会……更何况,那是误会,为了少校的名誉,我绝对没有跟长官──」
「我知道…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马德加斯厌烦地挥挥手,打算回自己的办公室时,又被负责通讯的中士给喊住了:
「请稍等,中校。」
「这次又是什么事?」
「不……那个,从雪梨作战总部传来了讯息。」
「起来啦,你这个派不上用场的阴沉中士。」
睁开眼醒来,宗介发觉一脸仿佛被人欠了几百万似的克鲁兹•威巴正俯视着他。
「…………」
宗介躺的地方正是医疗中心的病床,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与无机质的日光灯光线。隐约还能回想起他是被整备兵从机体中拖出,但是之后的事就不怎么清楚了。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帮我报仇?怎么搞成这样啦!真是有够丢脸的!」
克鲁兹如此说着,倒是将自己在酒吧的拙态搁置一旁。他看起来虽然活蹦乱跳,但同时却又明显地一脸不快。
「克鲁佐中尉呢……?」
宗介起身询问,只见克鲁兹朝别处扬了扬下巴。克鲁佐这时正好从位于这间宽阔房间对面,以布帘隔开的诊疗区走了出来。他腋下夹着揉成一团的汗衫,正向军医道谢,强健的左臂上仔细地包裹着全新的绷带。
「…………」
「那场干架其实是实验啦!是那个混帐跟技术科、司令部同伙设计出来的玩意,连我也被当作道具算计进去啦!可恶……」
想也该是这么回事……他已预料到了。明明使用实战用的武器战斗了那么久,司令室却没有提出任何制止的警告。若非小队的上级单位默认那场私斗,就是故意促成的。这种事就连宗介也不难想像出来。
(换句话说,我和那架AS都成了〈米斯里鲁〉的白老鼠吗?)
还真是个崭新的任务啊!根本不需那种迂回的手段,直接命令他「战斗」不就得了!
不晓得以如此手法对待自己的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作何感想呢?应该也不会愉快吧?关于这一点,他多少想像得出来。
苦涩的败北感萦绕于他的胸口。
那个中尉并没有为了一决胜负耍弄任何伎俩,自己纯粹是因为实力的差距而败给他。如果是实战的话,他早就已经死了个透彻,跟那个造价高昂却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实验机体步上相同的命运了吧!
早知道就干脆接下攻击,让那架AS被毁掉就好了。让那架机体无法再度使用,反正责任也得归咎于克鲁佐。这么一来,自己就可以再──
不,这是什么蠢念头?就算破坏掉〈强弩兵〉,自己也不能重返东京的任务啊!上级是不可能推翻行动方针的。可是,所有问题的元凶不就是那架AS吗……?
(千鸟……)
对不起。但是,以我微薄的力量什么也办不到。不光是你的事,甚至就连死者的名誉我也无法守护,就连自己的荣誉也是,什么都办不到。
我以前曾经像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吗……?
「来啰。」
克鲁兹轻声低语,宗介才回过神。贝尔法刚•克鲁佐走近两人。
「终于醒了吗?中士。」
他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慰劳的温情:
「等一下去停机库,在整备小队的文件上签字。接着完成刚才『演习』的报告,二五○○时以前提交给我、雷明少尉、卡力林少校与泰丝塔罗莎上校,只要其中出现任何一项不正确的叙述或书写格式错误,无论几次都要从头写起。明天早上到第一停机库前集合,从○六○○时起开始进行磨练训练。威巴,你也要来,部队中拥有AS驾驶资格的人全部会由我加以重新锻炼。」
「…………」
「虽然马卡兰对你们很宽容,但我不一样。因为我不想像马卡兰那样,死在路边之后被后继者给予无能的评价!你们最好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宗介等人一声不吭。事实上,他们的确在胜负的对决中输了。即使上尉被出言不逊地侮辱,他们除了忍气吞声外也无能为力。
「没有疑问的话,就此解散。」
「我有疑问。」
宗介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回道。
「说吧。」
「……将我击倒的是什么攻击?那架黑色的机体上装有Λ式驱动仪吗?」
克鲁佐听完便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算不使用那个机能,也能简单击溃你与〈强弩兵〉。应该说,M9这种第三代AS即使以一般的方式操作,也能发挥那样的潜力。」
「那么,那道冲击是──?」
「──那是复合了在东方被称为『贯劲』与『寸劲』的武技,一开始以猛烈的冲击渗透敌机与操纵兵,接着打飞对方的身躯,根本没必要使用Λ式驱动仪。」
宗介回想起在酒吧的斗殴,看来是与当时相同的武技。
那时从宗介所在的位置只看得到克鲁兹的下腭被推出去,但是看来并非那么简单。
「只要配合敌方与自己的呼吸步调,M9有十二分的可能性足以使出那种技艺。不过就是将力量的流动引导至期望的形态罢了,就像是流水或火焰一样……懂吗?」
「但是,AS与人类的身体不同。」
「这种观念已经太陈腐了。M9系列的AS骨骼零件数量,平均来说比第二代AS多出两倍以上,凭着机体的复杂性与柔软度,绝不输给神所创造出来、更为精致的机制──也就是我们的人体。」
「…………」
「我刚才说过,你的战斗很『丑陋』。你不相信〈强弩兵〉持有的力量,只把机体当作车辆或直升机一般操作。」
「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
AS又不是生物,充其量不过就是一架依照程式启动关节的机械罢了。将它称为「第二个身体」也不过是种比喻。即使拥有人类的身形,AS也只是一架以钛合金与高分子建材构成的机械。
「一定要直说你才会懂吗?」
克鲁佐插起腰,一脸无可奈何地叹气,紧接着便笔直地注视着宗介说道:
「你……厌恶那架〈强弩兵〉。」
「…………!」
「在与你战斗时我就很清楚了。举手投足,甚至拳头的动向或短刀的轨迹……都充满迷惘,而且毫无信赖、焦躁不安、犹豫不决。一眼看去是合理的,专家般的举止──然而却没有伴随着意志。你的心不在机体上,管他什么Λ式驱动仪,你的问题和那无关!」
克鲁佐的字字句句,都仿佛利刃般插进宗介的心口。
正如克鲁佐所言,他讨厌那架机体。虽然除了Λ式驱动仪以外,那架机体没有任何称得上故障的地方,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信任那架机体。要将生命托付在这架机体战斗,真的让他极度地厌恶。
难道是这样的心情,磨损了自己技巧的灵敏度吗?
对于被相互对峙的假想敌一口气突入核心,宗介内心感到十分动摇,根本无法反驳。而且这位中尉所叙述的内容,八成是正确的。
「给我听好,中士。」
克鲁佐倾身向前凝视,在仿佛连呼吸也能触及的近距离下严肃地注视宗介,像是要强调每一字每一句一般地说道:
「我们驾驭的这些名为AS的军事武器,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可以说是战士肉体的延伸,而操纵员的心则会如实反映在机体上。在高程度的战斗中,些微的差异就会决定胜败优劣。要知道,不相信自己的肉体、力量的人,绝对无法击败今后的敌人。完毕。」

不待宗介两人反应,克鲁佐向后转身离开了医疗中心。
「真是的!新上任的长官竟然是个讨人厌的混帐……」
明知道可能会被对方听到,克鲁兹仍窣窣地杂念着。
「……可是,他说的也有点道理,克鲁佐确实很厉害。」
宗介正直地陈述自己的感想。
「哎呀……说到格斗是很强,其他的就不知道怎样了。」
「……其他技能大概也是一流的吧,听说他好像出身于SAS。」
「咦?那他是来自加拿大的SAS吗……」
一般说到SAS,广为人知的莫过于英国陆军第二十二SAS联队。不过,隶属于大英联邦的国家──加拿大、纽西兰以及澳洲的军队,也都各自拥有夸称拥有同等熟练度的SAS。不但人际间的交流活跃,各国部队使用的臂章也都几乎相同,所以外人通常难以区分其中的差别。
「这么说来,我想起马卡兰大叔是出身于澳洲的SAS部队吧!」
「是啊,的确是──」
话还没说完,宗介突然止住了口。
眼前,泰莎直挺挺地站在克鲁佐刚刚走出去的地方,也就是正前方的医疗中心出入口。她的右手倚在门框上,左手则抓着自己的麻花辫,以一副有话想说的眼神看向宗介的方向。宗介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了,总觉得她的脚步有点虚浮。
由于她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于是宗介等人便先开口了:
「……上校?」
「泰莎?」
「…………那…那个──」
当泰莎稍作迟疑之后正要开口说话时,舰内的军医哥德贝利上尉突然从医疗中心里跑出来高声喊着:
「啊!来了来了!泰莎!」
「是…是的?」
「迪克 传话过来!请你立刻返回司令室!」
「咦……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泰莎有点踌躇不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对宗介说便急急忙忙地从门口消失了。
「…………?」
「怎么回事?是因为担心所以过来看看吗?」
「担心?担心什么?」
他是因为真的不懂才开口询问,于是克鲁兹便皱起眉头瞪向宗介,仰天摇头大叹:
「真是的……如果我是爱情连续剧的编剧,绝不会让你这种类型的人当主角啦!因为故事根本无法进展,收视率肯定会大幅下滑!」
「?」
贝尔法刚•克鲁佐一面盯着地下基地的地图,一面徬徨迷惑地朝将官专用的居住区前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分配给自己使用的个人房间。房门没有上锁,一进入房间就看到托士兵运送过来的私人行李堆积如山。
将官专用的个人房间,就像简朴的饭店房间一般宽广。房间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是灯光明亮舒适,也有一些附设的家具。
他并没有立刻着手整理自己的个人行李,而是拉开空荡荡的置物柜与壁橱不知搜寻着什么。不过,两个月前仍使用着这间房间之主人的遗留物,早已一件不剩地全搬走了。
继续走近木制书桌,拉出抽屉摸索。抽屉中残留着一些纸张与烟卷的气味,最下层的抽屉则放了一本用了很久的圣经。
克鲁佐伸手拿起裹着皮面的小本圣经翻阅着,虽然期待书里会夹带有任何照片之类的物品,然而却什么也没发现。
翻开传道书的一节看了看,也只有在那页的右上方染上了些许手渍的痕迹。
《A living dog is better than a dead lion.》
──一条活狗胜过一头死狮。
在训练期间,偶尔会听到「他」说着这句警语。不管表态多少次自己是伊斯兰教徒,他也完全不当一回事。而自己──伟大的阿拉,请宽恕我──八成也喜欢这句话。
(前辈……)
他在心中喃喃低语,阖起了圣经。
将个人行李搬到房间内部后,克鲁佐返回大门口。此时,他发现有一位东方籍女子正站在没有关上的房门旁边,是梅莉莎•毛上士。
「原来是你啊!」
「正是如此。」
「我们有一年半没碰面了吧?」
「正确来说是六日不见。」
「也是……如果你想翻出遗物的话是白费功夫唷,因为这里老早就清理完毕了。」
「我知道。」
克鲁佐背对着毛,扛起橄榄绿的大型背包,将私人用品搬进房间内,同时硬是摆出冷淡的态度开口询问:
「他……有受苦吗?」
「这点谁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亲眼目睹。」
「是吗……」
他原地停宕了几秒钟,才仿佛是想要说服自己一般地低语着。
往返门廊与房内好几次,将玄关的行李整理完善。毛没有帮忙,仅站在一旁问道:
「……那架M9是D系列试作机吧?回想起来,当时除了我参与的E系列机体之外,在设计蓝图上还有另一组外型类似的AS。」
「正如你所想的,这是被称为〈鹰 〉的试验机型,吉翁特隆公司的多特蒙德工厂也只试作了两架。除了载重量比较大之外,与一般机型E系列的性能没什么不同。」
「有搭载跟〈强弩兵〉一样的装置吗?」
听见这个问题,克鲁佐这才明了她的来意。
「你很在意吗?」
「我可是两度差点死在拥有那种装置的敌人手里啊!」
「说得也是,我也看过报告了。我的回答是……并没有。虽然原本预定要搭载,但是研发者在那之前就已经自杀身亡了。」
「那么,〈米斯里鲁〉里有那种装置的果然还是只有〈强弩兵〉一架机体啰?」
「没错!所以我要好好锻炼那位中士与你们所有的人。彻底锻炼!」
而且也必须考量对抗的策略。如果让〈强弩兵〉能自由使用Λ式驱动仪的话,应该就可以研究出以一般机型的M9即可对抗的手段。只要再将研究成果传授给其他战队,当前就可以凭现有的装备支撑下去。这也是卡力林少校与泰丝塔罗莎上校的意思。
「我明白了,但是这可不像你呢!竟然会采用斯巴达教育的方式。」
「我也这么觉得啊。」
克鲁佐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膀。
「……那个叫做相良的家伙。」
「嗯?」
「跟以前的我很像。光会逞强、虚张声势,却看不清周围,硬是勉强自己,将自己圈在框架之中,就像硬让自己坐在一张狭小的椅子上一样。明明只要他愿意,就能够摆脱那个框架的。」
「那个孩子真的办得到吗?」
「谁知道呢?但是持续那样的话,迟早会难逃一死吧!」
「…………」
「要不然也会成为真正的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
「我指的是我们平日与之周旋的那群人。恶意会缓缓地酝酿而成,首先是厌恶自己,接着开始憎恨周遭,最后变得对世界上的所有人事物都抱持冷漠嘲笑的态度。就这样一点一滴,像时钟的短针一样缓慢地变化,这才可怕。」
「你是说宗介?怎么可能?」
克鲁佐并没有回复毛的话,只是如此说道:
「我今天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你也回去吧。」
克鲁佐打开床头的背包,拿出干净的毛巾与肥皂走向盥洗室──然后又止住脚步。
「梅莉莎。」
「什么事?」
「请不要将我与前辈的关系说出去,要是让他们顾虑太多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正要反手关上门的毛听到后,浮起淡淡的苦笑。
「遵照您的吩咐……那么就晚安了,班。」
「晚安。」
泰莎回到司令室,马德加斯以一脸严肃的表情迎接她。
「很抱歉,舰长。」
「紧急命令吗?」
「不,目前还不是,是从作战总部传来的D待机命令。J5—CS区域发生了B12a状况,对应程序到3a的部分已经完结,目前正在进行3b的程序。」
所谓的D待机命令,指的是强袭扬陆潜舰〈Tuatha De Danann〉的出航准备命令。〈Tuatha De Danann〉必须维持在出击命令下达后,随时都可以在两小时内出海的状态。事实上,比起下达出击命令,「如果有万一的话,说不定需要发动TDD—1,请做好准备。」的事件反而比较多。而维持待命状态的期间,则由数天到数周不等。
而B12a状况则代表「单独或复数以上的AS破坏行动」。六月时在东京发生的那个事件──虽然比较特殊──但是也符合这个状况。
因AS引起的恐怖行动?她有不好的预感。
「你刚刚是说J5—CS区域吧!地点是哪里?」
「香港。」
同时刻 香港某处
巡逻车鸣着警笛通过大道,因为在十字路口发生了冲撞车祸。而面对道路的邻近商店里则是传出了许志安的主打歌。
在透进些许红绿光线的房间里,伫立着一名男子。
「我回来了,先生。」
男子说道:
「已经如您指示,出动〈柯达尔m〉扰乱南军的哨兵。在东京的弟弟也通报已做好准备,只要您下指示,随时都能置那女孩于死地。」
没有任何回应。应该有人居住的房间内部,由于灯光的缘故而显得一片漆黑。宛如吸收光芒,让人没有机会逃脱的黑暗。那个方向有一片非常──非常深邃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个物体动了起来。
「您是说,明天晚上吗?」
男子一问,黑暗中随即传出一道粗哑机械化的声音:
「────」
「您希望是哪一种死法?」
「────」
「……遵命。那么我会转达弟弟明晚杀死那个名叫千鸟的女孩。这样您还满意吗?」
对于男人的询问,黑暗中的屋主以沉默表达了肯定的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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