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人是特务

我的情人是特务

从那名少女的眼中，眼泪汪汪的流下。

「……呜。呜、呜……」

她扑倒在床上翻弄着电话本，回想着今天放学后的事。

（抱歉哦，瑞树。）

和他交往半年以来，从没听过他有今天这样冷漠的语气。

（我想我跟你还是不合，该怎么说呢……价值观？反正就是那一类的……）

该不会开始跟那个四班的千鸟要交往了吧？

（不、不是的……。是别班的……哎，跟谁都好啦。）

才不好呢。我要是没了白井同学，根本就活不下去了。

（不会的，你一定能找到更适合你的人啦！）

你不是说过「喜欢我」吗？为什么现在又这样……！

（啊，那时候我也是认真的嘛。可是现在……。真的对不起。）

「白井同学，你好过分……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哽咽着喃喃自语，取出行动电话，按下电话簿里「比萨王芝崎店」的号码。

「呜……啊，我要叫披萨外送。大的咖哩海鲜十个。还有爱奴烧大的，也是十个。名字？啊，我姓白井。地址是……」

报完了住址电话，她把电话挂掉。接着打到面店「雾岛屋」、寿司店「滩潮」、还有中国餐馆「圆罗大凶杀」，也同样叫了外送。

「……呜。嗯，二丁目三番地的白井。请快点送来，谢谢。」

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她放下手机。

「再见了，白井同学……。虽然我还是有点不甘心，不过祝你幸福……」

她低声说着，双肩微微颤抖。

她将脸埋进枕头又哭了三分钟左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再度拿起手机，不急不徐地按下一一○。

「……呜。啊，喂？我们隔壁有一股动物腐烂的臭味。从昨天开始的。……是，在芝崎二丁目三番地，是姓白井的人家……」

※

六月的雨在窗外下个不停。才刚过下午四点钟，天色却已经很暗，校园那一头的银杏只剩下树影，在雨中朦胧的浮现。

阴沉的放学后。

走廊上不见人影，但听得到管乐社练习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坐在学生会室窗边呆呆望着校园的千鸟要说──

「真是的，这天气真讨厌……」

并不是说给谁听，她只是自言自语。端正的五官，衬着烟雨蒙蒙的景色，倒是显现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气质。

在同房间的另一角，日前才担任起「安全保障问题顾问　学生会长副官」此一奇怪职衔的相良宗介也在。他正面对着学生会配属的笔记电脑，面无表情的操纵着滑鼠。

「下雨是好事。这样才不会有为了争夺水源而发生的激烈战斗。」

双眼盯着电脑的投射式萤幕，宗介如此说道。和平常一样，他的嘴唇总是紧抿着。

「又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在日本，水和安全是免费的』这句话没听过吗？」

「没听过。更何况水和安全都免费的国家，在地球上根本不存在。这句话只是日本政府巧妙的政治宣传口号罢了。」

这可是宗介再认真也不过的回答。在战场长大的他转学来此已经好几个月，而他对和平一词毫无概念的表现，到今天小要也勉强算是习惯了。

「是啊是啊，也许是吧。……对了，你从刚刚开始就在忙什么啊？」

该不是在玩战争游戏吧？小要这么想着，走到他的背后探过肩去看。

但是在萤幕上的，竟然是一个动画风格的美少女之胸部特写。

「……这是什么啊？」

「恋爱模拟。负责总务的一年级学弟推荐给我的，他说可以学到不少高中生的恋爱习惯。」

「玩这个就能学得到吗……。话说回来，你学恋爱做什么？」

说完了她才想到这么问实在很失礼，不过宗介倒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我是安全保障问题顾问，也是会长阁下的智囊。要深入了解一般学生的行为模式，才能提供有效的治安对策。首先据说应该从『恋爱』开始。在恋爱这种特殊的压力之下，人类的行动会产生何种变化，我可以从这种模拟系统中得知。」

「…………好吧，那你加油。」

「是啊，我会加油。」

画面中的美少女皱起眉头，面露不快。她的对话视窗上面显示着──

《宗介，你好冷淡哦！》

「这是要玩家选择各种对话的系统。我跟她现在正在约会中。这个女的说想去买泳装，我回答说『你自己去吧』，她就突然生气了。」

「哎，是啊……」

「我不懂。」

「……我说呀，这个女的一定是想要你帮她选泳装吧。」

「她自己没有选择能力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

「若是要选购各种兵装那我可以给她意见，可是老百姓的服饰我完全不在行，所以我才拒绝。她为什么又生气呢？」

「就跟你说那个是──」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

两人转过头去，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学生。齐耳的半长发，稚气的脸蛋，不过眼神十分锐利，给人好强刁蛮的印象。

「啊，你是稻叶瑞树同学……是吧？」

她是数周前因某个事件而认识的二班的学生，跟小要或宗介两人都不算很熟。

稻叶瑞树不发一语，大剌剌的便走进办公室来。然后像是在挑选东西似的，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宗介──

「……还可以啦，哼！」

只见她自顾的点点头，轻轻哼了一声。

「你叫做相良是吧？」

「是的，有什么事？」

「明天下午能不能跟我约会？」

小要惊愕得无力发怒。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直到前天，稻叶瑞树还有一个男朋友，便是与她同班，并且也相当受其它女孩欢迎的白井悟。这个白井长得十分美形，又懂得打扮，总之，他是个很有女孩缘的男生。

不过，好像基于某些曲折离奇的因素，瑞树与白井分手了。两人之间似乎也不可能再回头了。

（那无所谓啦，算了。反正我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该处理的也处理完了。）

具体上做了怎样的处理是不清楚，不过她说自己已经不再留恋了。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关于这点瑞树如此回答。

（我答应过国中时的朋友，要带男朋友去给她们看。）

看来，她曾经向那些朋友们大肆炫耀过自己的男朋友。说他的服装品味有多么出众啦、多会唱歌啦、多么英俊啦之类的。不过，对方却相当怀疑。既然怀疑，那就直接让双方见面吧……就这样，她们约了明天──星期天的下午要见面。

到了现在才说已经「分手了」，她们一定不会相信的。那么这次干脆找个替身来蒙混过去就算了，以后再交待分手的事情就行了。

就是这样。

瑞树要找的替身竟然是宗介。但她跟宗介几乎不认识啊！

（虽然他满迟钝的，不过长得也算英俊。更何况我跟白井之间会出现裂痕，说起来原因也都出在你们身上。做这点补偿不也算是应该的吗？）

她斩钉截铁的如此说道。

坦白说，她的理由太牵强，如此任性的要求应该拒绝才是。

小要正要给她忠告，但宗介却比她早一步回答。

（好，我就跟你约会。）

等一下宗介，你是说真的吗？

她满心惊讶，却见宗介指着电脑萤幕说──

（这款游戏玩不好，就是因为我没有实战经验。一天实战相当于一周的训练。要知道一般学生的行为模式，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人家都这么说了，小要这会儿也没有插嘴的余地了。自己又没在跟宗介交往，人家要约会或干嘛是他的自由。跟我没有关系。

想通后，小要没再多留便直接回家了。

那是四个钟头前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打断那段漫长的回想，停下切菜的动作后，小要望向客厅那边。

在客厅的皮沙发上，宗介和瑞树面对面坐着，正在进行激烈的一问一答。

「我──是──说──！你最近买的长裤是什么牌子！是Polo Jeans啦！拜托你记住好不好！」

「我已经记住了。我的基本装备是Polo的Jeans公司。黑色麂皮的牛仔衬衫与黑色的军用长裤搭配，可以实现夜间的低辨识性。」

「总觉得后半段讲的怪怪的……反正你记得啰？问到衣服的时候，你就照我刚才讲的回答哦！」

「收到，我会为服装花钱。最近又采购了Ermenegildo Zegana很贵的束腰短大衣。这件短大衣的价格，大约和澳洲陆军使用的Steyr AUG来福枪差不多，另外也和四十厘米对ＡＳ砲弹六颗的价──」

「不要加那些有的没有的说明啦！再来，你的特长是？」

「侦察和爆破，以及强袭机兵的操纵。」

「不是啦！白井同学的特长！」

一直都是这样的对话。

瑞树努力把宗介弄得很像她的前任男友，可是能展现多少成果，实在令人怀疑。

小要切好蕃茄放在青脆的生菜上，然后叫道──

「喂，来吃东西啦！」

她一面将餐具在桌子上摆好一面说着。瑞树站起来，嘴里嘀咕着走向餐桌。

「等下再继续。真是，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很惭愧。」

三人围坐的餐桌上，已经摆着牛肉咖哩和蕃茄沙拉。

「哦……看起来满好吃的嘛，小要你很会作菜呀？」

不知何时起，瑞树竟然直呼她为「小要」了。

「我一人住嘛。要是不学着自己煮饭，大概就只能吃咖哩饭和酱菜了。」

小要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和妹妹住在纽约市郊。当父亲调职的事情决定下来时，因为她已经考上阵代高中，于是便让她一个人留在东京的家里。

「哦──……。你常常做咖哩吗？」

「很少。因为人不多，所以这种料理会吃不完的。」

「哼哼，那你应该感谢我唷。因为我跟宗介在，你才有机会煮难得的咖哩呀。」

能讲出这么厚脸皮的话，这个瑞树也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孩。

「不是我说……，为什么你们两个得在我家练习呢……？」

小要不平的埋怨道，瑞树将沙拉盛进自己的碟子里并回答──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要练一整晚呀。我家怎么可能让男生去住，我爸会气死的。」

「那你去住宗介家不就好了，他也是一个人住啊！」

「孤男寡女耶，怎么可以！万一他半夜爬起来推倒我，谁要负责任啊？我跟你不同，我可是很柔弱的！」

她拿叉子指着宗介。

「我可不会加害于你。」

「哼，男人们都这么说啦。尤其是你这种一脸正经八百的，表面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欲望，谁晓得呀。」

宗介的脸色丝毫未变，不过──

（啊，伤到他了。）

看出他神色中微妙的变化，小要不由得暗暗一笑。

忽地醒来看了看枕边的钟，现在才凌晨三点。窗外的天色相当暗，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嗯……」

小要穿着运动外套和及膝裤裙，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可能是不知不觉间睡着的吧。

隔壁的客厅仍然传来瑞树和宗介的说话声。

（对哦，这道墙其实满薄的……）

更何况又是深夜，这一带完全静了下来。只要稍微竖起耳朵，很容易就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可以了吗？接下来你就要假装是我真正的男朋友来对话啰？』

瑞树的语气竟与以往有些不同，宗介则是平静的回答。

『收到了，随时都行。』

瑞树在沙发上重新坐好，那边传来整理衣服的声音。

看来她打算把之前的训练做个复习，不过不知道成果如何。

沉默了数秒后，两人的恋爱家家酒开始了。

『那……白井同学，这个星期天，我们去哪里玩好不好？』

『我想看电影。之前看过「贫穷乐园1」那部爱情片，这次我想看不同类型的片子。「神鬼尖兵２」怎么样？』

『嗯嗯，我想看我想看！』

『听说那部片子不错，你喜欢的瑞凡费尼克斯也有演出。』

说话的口气虽然还是平常的宗介，但听起来溜多了。他似乎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学习过。

他继续流利的介绍那部电影。

『我看杂志上的介绍，说那部片子对骇客技术描写得很逼真，好像很紧张刺激……只不过，我还是不认为民间骇客的电脑配备足以对抗美国ＮＳＡ。』

『……那是什么？』

『ＮＳＡ是国家安全保障局的简称。比ＣＩＡ更高阶，是全球最大的情报收集机构。』

开始露出破绽了。

『……那个我不懂啦。』

『也不能怪你，你是外行人嘛。』

『……那你就不是外行人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义务。』

还是不行……。照这样看来，要宗介扮演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简直是缘木求鱼。小要轻轻叹一口气，在黑暗中摇摇头。

『哎唷真是！你认真点啦！哪个国家的男生会对自己的女朋友用那种口气讲话的啊？』

瑞树发出怒吼，『砰！』地敲响了客厅的玻璃茶几。

『我一直都很认真。来啊，再来。继续问。』

宗介仍是一贯的冷静。

『那……白井同学，你喜欢我吗？』

瑞树重新打起精神，撒娇似的又问道。

『是啊，喜欢。』

『诶，不要说得那么冷漠嘛。像平常那样说。』

『哦，对哦。……我喜欢你，瑞树。』

宗介的语调变得诚恳而温柔，小要不由得怦然心动。

『再说一次，白井同学。』

『瑞树，我喜欢你。』

『再一次。』

『瑞树，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竟是如此沉稳而温暖。小要看不见宗介的脸，感觉有些不满，仿佛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白井同学……你现在还是喜欢我吗？』

『现在还是喜欢你啊，瑞树。』

『以后也会吗？一直喜欢我吗……？』

『是啊。以后我还是会喜欢你，瑞树。』

『…………』

瑞树不说话了，对话中断。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客厅响起。过了一会儿，宗介用回平常那般刻板的语气开口问道。

『稻叶，你干嘛哭？』

『少啰嗦啦……我最讨厌你了！』

『可是，你刚刚还说──』

『就说你很烦嘛！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真难理解。』

小要仿佛看见宗介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表情。

有种莫名的复杂心情涌现，小要重新盖上棉被。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或许是由潮湿路面上升的水汽的关系，以六月来说十分闷热。

京王井之头线的吉祥寺站。在收票口附近的南门楼梯旁，小要和瑞树站在那儿。往来的匆匆人潮中，像她们一样站着等人的年轻人比比皆是。

「时间差不多了。」

瑞树喃喃自语着，叩叩地敲着高跟凉鞋。她穿着一件无袖的洋装，外披一件黑色蕾丝质地的开襟薄外套。手腕上叮叮当当的挂了好多个手环，肩上背着Gucci的包包。

「你说有三个人？都是同校的吗？」

小要问道。她的穿着就随便多了，一件印花Ｔ恤搭配一条牛仔短裙，还有半旧的黑色束腰外衣，好像是晚上去附近的录影带店租片子似的。

她本来就没打算跟来看，都是瑞树硬逼，她才只好随便套件衣服就出门。

「都是同一间呀，只有我因为搬家才变成不同学区的。」

「哦──。……话说回来，」

小要看着站在一旁的宗介。

「你倒是弄来一套很像样的衣服嘛。」

深褐色的针织衫，铁黑色的长裤。脖子上挂了一条沉银色的项链，恰收画龙点睛之效，外加一双咖啡色的短靴。全部加起来，这身行头差不多要十万圆。

「我拜托克鲁兹帮忙，用东西跟他换来的。」

「哦哦，他啊。你用什么换？」

「旧版的Colt Government。」

「那是啥？」

「老枪，没什么实用价值。」

「嗯──……」

小要在脑中想像起鲁邦三世所使用的手枪。（其实，钱形警部所使用的手枪正是「Government」）

「瑞树──！让你久等了！」

向着这个元气十足的声音的方向看去，三个穿着便服的少女正一边向瑞树挥手一边走过来。

「三个月不见了！你好不好？」

「你的凉鞋好可爱唷！」

「瑞树──，你是不是变瘦了啊？」

三人围着瑞树你一言我一句的。

「对了，你那个男朋友咧？姓白井是吧？他还没来吗？」

这时宗介向前跨出一步，挺直了脊背，以「稍息」的姿势朗声说道。

「我是白井悟，多多指教。」

刹那间，空气沉重起来，三人都安静了。

行不行啊……小要如是想着。

之后，瑞树将小要介绍给大家。三位女孩也爽快的答应让小要同行，并且简单的向她自我介绍。

举止活泼，喜欢大笑的赤城真奈美；有些孩子气，说起话来像机关枪的是黄杨窗佳；还有眼神淡然，仪态飘逸的碧川祥子。

（好像红绿灯……）

不善记人名的小要，只好先用红、黄、绿三色暂时在脑中记下。

一行人决定先吃午餐。

她们一路喧闹着，在人潮中走了五分钟左右，离开最热闹的地区，来到一间小小的义大利餐馆前。

「这边这边！好怀念哦！」

「差不多一年没来了吧？」

不顾宗介和小要，瑞树等人自顾兴奋着。看来她们以前常来这家店。陆续走进去，店里还没什么客人。沉稳大方的装潢，窗子透进的自然光倍感温馨。

一个年轻的男侍者走出来接待。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六个人啦，能不能给我们窗边的座位？」

瑞树像是对着下人说话似的回答，不过侍者并未露出一丝不悦──

「好的，那么请往这边走……」

「不行。」

宗介突如其来的开口，他指着店里最里面的一角──

「我们坐那边吧。桌上的灯也要关掉，太亮了。」

「啊？」

侍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求救般的眼神望向瑞树。

「宗……白井同学。你说什么？」

「面对马路的窗边太危险。也不容易看清门口。」

「有什么危险的。」

「以前我的战友……不是，是我中学时代的导师，他曾在吃饭时被人攻击。恐怖分子用机关枪对着餐厅的玻璃窗扫射，幸好他穿了防弹背心才捡回一命。」

在三人愣住的视线中，宗介若无其事的任她们看着继续说。

「不是骗人的，是阵代中学的大隅老师。他的右肩还有九厘米的弹痕。他也是帮我做升学辅导的人，是个好老师。」

没听过有这种中学老师的。

正当瑞树和小要哑口无言之际，红绿灯三人组却一齐──

「啊哈哈哈哈！」

「白井同学真好笑！」

「虽然有点搞不懂，不过那个老师倒是不错！」

她们开怀大笑起来。

（你的朋友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啊……？）

小要在瑞树耳边说道，瑞树只是叹息。

最后他们还是坐在窗边──

「白井同学跟瑞树之前说的感觉很不一样耶！」

「人家也是这样想呢！嗯，嗯，怎么说呢，好像很……」

「就是质朴刚健四个字啦！」

三人一面拨着盘中的义大利面，一面接连说着。

「那是错误的认知。我喜欢穿着毫无实用价值、模样轻挑可笑的服饰。喜欢愚蠢而没有内容的对话，和女性一起无意义的打发时间，会感到无比高兴……我就是这种人。」

宗介如此说道，口气是前所未见的认真。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

「不能怪你，你们是外行人嘛！」

「哪门子外行人……？」

小要不自觉的喃喃出声，但他当作没听见──

「我虽然是这样，瑞树却是我无可取代的情人。她实在太棒了。」

说着，他拍拍坐在隔壁的瑞树。

「啊──！一下就做给我们看！」

「人家好嫉妒哦！」

「真的是太火热了。」

三个女孩开始起哄。

「哎……讨厌啦，白井同学。在人家面前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是我最珍惜的女性。你的重要性，就像……」

「就像？」

「就像核子武器的政治价值那样。」

在这种气氛下，小要继续参观他们的约会。

吃完饭后去唱歌，三个女孩逼着宗介「听说你很喜欢小泽健二？唱来听听看嘛—」。

当然，宗介才不会唱什么日本歌。

「今天我要唱别的歌曲。」

说着，他以一口流畅的俄语，唱起了民谣「莫斯科郊外的前夜」。走音外加阴沉的歌声，非常能令听者为之心寒，不过那三个女孩仍旧只会咯咯的笑。

后来瑞树问他「为什么要唱哪种歌？」，宗介回答「我就只会唱那一首」。

ＫＴＶ之后是电影院。

目前的院线国片，是一部由当红男偶像主演的话题之作。是以二次世界大战的中国为背景的爱情浪漫剧，描述相爱的男女被战火分离的悲剧。

尤其当主人翁所指挥的部队，为了保护即将撤回日本本土的国民时，与步步逼近的敌军交战而死，那一幕更是感人热泪。……但是──

「那个男的当然会死。」

走出电影院，宗介如是批评阵亡的男主角。

「明明还有弹药，却要用刺刀突击，本来就是再愚蠢不过的事。为什么不把敌人引诱到后方的丘陵地带，拉长战线后各个击破呢？」

「拜托你，那不是电影要描述的重点好不好。」

「这不是电影种类的问题。让不必阵亡的部下阵亡，损失昂贵的军用器材，他的突击而死只是自我满足罢了。就是因为有那种男人当军官，日本才会战败的。」

三个女孩笑着说『又在开玩笑了』，不过开始听得出某种无法释然的干笑。

他们也去了电子游乐场。

在店头的大头贴照相留念，众人当场把贴纸分一分。宗介拔起腰后的九厘米手枪，将贴纸贴在滑套的侧面。

「呃……那是模型枪吧？」

赤城真奈美问道，宗介摇摇头──

「不，这是我的行动电话。」

他像没事人般的回答，又把黑色的铁块塞回裤腰带上。

一行人也去玩抓娃娃机。

黄杨窗佳一面说着「白井同学，你很会玩这个吧？请你帮我抓～」，一面指着橱窗里的一个玩偶，不过宗介试了十次仍没有抓到。最后他急起来，竟然想用枪柄敲破玻璃，小要和瑞树连忙从背后搥倒他才得以阻止。

还玩了三选一的心理测验。

『你走在森林里，遇到一面墙壁。你要如何走过这道墙呢？　ａ…爬过去　ｂ…绕过去　ｃ…折返』

在陷入沉思的宗介身后，碧川祥子对小要悄声说。

（这一题的结果，是看答题的人怎么看待自己的自尊心唷──）

比方答「ｃ」的人，就是毫无自尊、一事无成的人……诸如此类的微妙差异。看来她们以前玩过这款游戏。

「伤脑筋，三个都不是。」

宗介说道，祥子一脸好奇的问他──

「白井同学，那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炸掉它。」

精品店、唱片行、大型书店都逛过之后，那三个女孩的脸上已经出现明显的疑惑了。

她们已不像起初那样毫无疑虑的大笑，观察宗介的眼神也严肃了起来。说话变得小心，有时候也离得远远的、三人互相交头接耳。

「……差不多该穿梆了吧？」

坐在井之头公园的水池边，小要漫不经心地说道。话才出口，身旁的瑞树立刻瞪她一眼。

「还不会啦，只要在离开公园之前能想办法混过去就没问题了！」

「行不行啊……」

太阳已经西斜，池子的水面正闪着红铜色的光辉。宗介和那三名女孩坐在稍远处的长椅上，继续着超不搭轧的对话。

这时宗介站起身，往这个方向走来。

「……怎么了？」

「她们叫我去买果汁。你们要喝什么？」

「那，我要Dr Pepper。」

「我只要是茶就好，什么都行。」

「收到。」

宗介就走开去买东西了。

见他走远，赤城真奈美便招手。小要和瑞树走过去后，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哎，瑞树。他～跟你说的会不会差太多了？」

「他有时候讲话好恐怖呢。什么炸掉啦、狙击啦……」

「虽然他也会讲一些连续剧或音乐的事情啦，不过──」

她们想说聊天的内容不自然、听不到正在流行的讯息吧。哎，这也难怪，毕竟那些只是一连串死背的辞汇的排列组合罢了。

「你……你们胡说什么，他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白井同学呀！」

「不，白井是白井没错，不过，你说的男朋友这回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呀？」

「隐……才没有什么隐情呢！若要说他怪怪的，我看一定是你们做了什么吧！」

听到这话，三人也不免面有怒意。

「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呢……」

「明明就是嘛！不都是你们吵着说要『带出来看、带出来看』的吗？干嘛现在又来挑他的毛病，是想怎么样嘛？」

「你又闹情绪啊？瑞树，你怎么一点也没长大──」

「我才没有闹情绪呢！你们才是，哪根筋不对呀？」

气氛越来越僵，四人的情绪也越来越阴沉。正当小要心里正想着「哎呀……」而掩着脸不敢看之时，背后传来一个呆板的男声。

「啊，瑞树？喂，你不是瑞树吗？」

转过头去，只见约五个男女往这里走来。领头的是一个很面熟的少年，有着清秀端正的五官。

小要不由得感叹起命运的残酷。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那人的名字就是白井悟。千金不换的瑞树前男友。

「喂，你对我是哪里不满啊？那是干什么？」

不知为什么，白井悟气呼呼的走过来逼问瑞树。

「咦？呃、那个……」

瑞树当场僵住，开始支支吾吾。

「呃──，那个……你是谁？」

「啊？少装蒜了！披萨店、面店、跟警察都说了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哦！喂，你怎么解释？」

「那个──。说、说什么？」

「我本来想明天到学校再找你问清楚的，正好在这边碰到你。喂，是你干的吧？难道你还在恨我？我会甩──呃啊！」

回神时，小要的铁沙掌已经打到了白井悟的后脑勺。

「很痛耶！你、你干什么啦，千鸟同学。」

白井抗议着，看来他总算注意到小要的存在。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哎，我是不知道什么披萨面条的，不过我们到那边说话吧？好不好？说些有建设性的。」

「才不要，我有事要找瑞树。」

这时抱着易开罐果汁的宗介正好回来，事情变得更棘手了。

「啊……。怎、怎么相良也在？」

听见白井惊慌的说出这句话，那三名女孩一同看着「相良」。宗介似乎当下明白了状况，便向三人说明。

「那个男的是……是神经病，一年前被送到精神病院去后就休学了。他以为瑞树是他的女朋友，又有被害妄想的倾向。」

「等等，相良，你怎么──」

「别听他的话，他讲话很下流哦。他有虐待狂，喜欢看女性窘迫的样子。」

「谁有虐待狂啊？」

「住口！你这神经病，几时回来的？你还想缠着瑞树吗？」

「谁跟她纠缠不清的，我本来就是她的──」

「嘿！」

再一次，小要从旁给了白井的颈子一记肘击。这次刚好打中他的要害，白井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啊。……你、你怎么了？」

「白井？」

「喂，想打架啊？」

「什么嘛！真是气死人了──！」

与他一起的男女开始喧闹起来。宗介不慌不忙地抽出手枪（贴着可爱大头贴的），对着那群人的脚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

总共七发九厘米子弹射向他们的脚边，弹无虚发。

「快滚，否则我杀人哦！」

那群人脸色惨白，拖着失神的白井拔腿便逃。

像是要试图遮掩路面的七个弹孔般，小要故意站过去并向三人解释。

「也就是说，相良其实是他父亲的姓。对不对，相……小悟？」

「对，我父亲就姓相良。」

「然后他爸妈离婚，他就从母姓『白井』了。是不是？瑞树？」

「对……对呀。是我忘记跟你们说了，那男的住院快一年了，所以他不知道这些事。」

「对对对，真是烦死了。放那种危险人物出来乱走，真是社会的公害呢。」

「是啊，真的是。」

一分钟前还对着老百姓连开七枪实弹的危险份子也点头同意。

小要他们努力编造合理的解释，但三名女孩的脸上仍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你、你们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们以为我们在骗人啊？」

瑞树的声音开始慌张了起来，三人互看一眼，脸上浮现恶作剧的笑容。

「嗯……我们也没有怀疑你们的关系啊。」

「只是想看你们亲热的样子。」

「对呀，比方说……」

然后三人异口同声道。

『像接吻啦！』

瑞树和小要的脸色发青，而宗介只是在头上跳起一个问号。

「怎么这样，叫我们在大庭广众下接吻……」

「不行吗？你们是男女朋友耶！」

「那、那个……」

「那就奇怪啰──」

一旁，宗介偷偷的问小要──

（千鸟，接吻就是嘴对嘴碰在一起那样吗？）

「对……对呀？」

（好。）

宗介走到瑞树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就──

「等……唔！」

捏住了她的鼻子，就这么正大光明、赤裸裸地、嘴对嘴亲了下去！

瑞树惊愕的睁着眼睛，但终究使不出全身的力气，只有近乎虚脱似的任宗介抱着。

一秒、两秒、三秒。

刚好四秒整，宗介放开瑞树的身体，转过头去对着惊呆了的三名少女说。

「怎么样，这样相信了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抹自豪的骄傲感。

「亲吻太简单了。比射杀一只小狗还容易。」

这话、呃、说起来也是啦……

瑞树仿佛好一会儿才重拾理性，只见她颤抖的抚着自己的嘴唇──

「你干什么？」

一伸手对着宗介便是连三记耳光，完了还猛吸一口气，朝他的鼻梁猛一记掌打。宗介便摇摇晃晃、翻越栏杆跌进了水池，激起一阵水柱。

「低级！谁说你可以亲我的？你竟敢……啊！」

惊觉到三人的视线。

「瑞树……」

赤城真奈美向前踏出一步，瑞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中满是泪水，紧接着便潸潸落下。

「你们……你们最讨厌了啦！」

「啊，瑞树……」

还来不及阻止她，瑞树已像逃走似的跑开了去。留下的三人和小要面面相觑，深知大事不妙。

「千鸟同学。……刚才那个男生，其实才是真的白井同学吧？」

「……是的，然后对他们开枪的是叫做相良宗介的笨蛋。他根本不是瑞树的男友，只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战争狂。又笨又变态、没用到极点的白痴……」

「你也不用形容成这样……」

「没关系。什么嘛，你这家伙。人家叫你亲你就亲了啊……真是差劲透了。我也──好讨厌你。」

像是要让肩膀以下都浸在水里，望向她的宗介仔细听清楚一样。她故意说得很大声，不知为什么，小要自己也莫名的想哭。

这时碧川祥子扯一扯赤城真奈美。

「诶，真奈美。我们得快过去……」

「啊，对哦，快走。」

三人急忙起身。

「要回去了吗？」

「不是，要去找瑞树。我们想她现在一定很沮丧。」

「虽然她又任性又好强，阴险又爱面子……」

「其实她是很怕寂寞的……」

三人互看一眼，会心一笑。

「再见啰，千鸟同学。要跟相良同学好好相处唷！」

「咦？不是，我们不是……」

不等小要的否定，三人已经挥挥手，快步跑掉了。

「哎呀呀……。这个……」

她低头看着仍泡在池子里的宗介。看着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知为何令她联想到一头挨了骂的哈士奇犬。

「你想在里面待多久啊？」

「没……」

难得地，宗介欲言又止。

「我……我做了那么糟糕的事情吗？」

「你未经对方允许就夺走一个少女的吻呀。这也算是一种性骚扰不是吗？」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随便跟谁都可以接吻吗？」

小要的语气里满是刺。

「有必要的话，是的。我跟很多不同的男人接吻过。」

「咦……？」

「一个腹部中弹的土耳其佣兵……。被爆炸波及的塔吉克老人，还有个从八公尺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整备兵……。有些人因而获救，也有人救不成。」

看来宗介对于人工呼吸与亲吻的定义有些模糊，他并不认为嘴对嘴的行为另有特殊意义。所以他才那么轻易地就……

「……算了，上来吧！」

「可是你在生气。」

「没关系啦，上来吧。你会感冒的。」

宗介乖乖的、笨拙的爬上岸边。小要用一种比平常更像个大姐姐般的口吻说──

「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喂，那边的脸过来一点啦。」

她取出手帕擦拭宗介沾满泥巴的脸颊。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大约只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

（稍微挺直脊背就搆到了吧……）

她如是想像着。

搭在他的肩上，擡起脸，提起脚跟，轻轻闭上眼──

「……你怎么了，千鸟？」

宗介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

「你的脸好红哦！」

「有、有吗……？好，擦完了。」

小要退开，转身向公园的出口走去。宗介追上来──

「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啊。呃、呃哈哈哈。」

「不，说不定是循环系统发生障碍。我看你去看医生比较──」

「我不是说没什么事吗？别、别管那么多啦！」

「你果然还在生气。」

「就说没有了啦！」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走在渐暗的公园里。

〈我的情人是特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