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们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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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这位大叔年纪在五十岁上下,身着夏威夷T恤和热带短裤,一副粗犷的样子。但不知为何,此刻横躺在沙滩椅上的他,眼神却如同死鱼一般。
身后是连一个游客都没有的,闪闪发光的白色沙滩。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湛蓝大海。
再加上南国温暖的空气。
仿佛凝聚着上天所有恩赐的这块宝地,即便说能让所有踏足于此的人都感受到活着的喜悦也不为过。但不知为何,大叔却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还半张着嘴。
显然,他刚刚遭遇了一起令他极其震惊的意外事件。
不过以上这些我完全不关心。
散弹枪的枪口,对准了大叔的额头。
「哇啊,什么?呃,枪?你这是!?」
「你就是登月旅行计划的发起人吧。」
「是,是我没错……请问您是?」
「被称作遇难者家属的人。」
「…………啊?」
「那就请你把详细情况都好好交代清楚吧,不然的话……」
虚张声势地恐吓了一下后,他的眼睛就不住地瞟着抵住自己额头的枪口,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岛上的?这里应该是私有领地啊……」
我无言地侧了侧身,展现出自己身后的景象。
「……这是,用纸箱子做的直升飞机?我不是在做梦吧?」
「只不过是添加了点魔法,这可是现实。」
「一般来讲这种都是梦吧……」
这架纸箱子做成的直升机现在正由机械师妖精先生们进行着修复(因为不小心坠机了的缘故)。
「鱼鹰旋翼机——」「全长是?」「大概十七米?」「总高度是?」「有六米吧?」「倾转旋翼的里面是?」「正是,橡塑轴引擎。」「最大转速五千转转。」「飞行距离,由您来定。」「制作材料是强韧的K6硬纸板!」「主要装备是?」「点心雷达。」「硬糖喷射装置。」「等等等等~~」
「咿——,还以为死定了………」
Y正从残骸中艰难地爬出来。
着陆前她的操作出现了失误。而我在距地面十五米高的空中抢先跳了出去(无伤降至地面)。
「我不想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快老实交代现在计划的情况。」
我向前推了推手中的散弹枪,抵紧了大叔的额头。
「咕……别以为我会就这样认输!」
大叔瞬间拔出了藏在身后的小手枪,看来还想反抗。
我镇静地扣动了扳机,弹丸击中了大叔手中的手枪,并远远地飞了出去。
「怎,怎么可能……散弹枪的抵近射击竟然只击中了了那么小的手枪?」
而且大叔毫发无伤。不过,以我的技术这也是小菜一碟。
「我只不过是让散弹枪发射的霰弹中的一粒弹丸击中了手枪而已。」
「这么荒唐的事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
「我就做得到。老老实实交代的话你就不会受伤,快说。」
「……我知道了,我说。」
大叔心灰意冷地低下了头。
「那家伙什么时候对用枪这么得心应手了……简直就是变了个人啊……」
与此同时,Y畏惧的嗫嚅声也从身后传进了我的耳朵。
据这位大叔所说,这座在赤道附近的无名岛是他从祖先那继承下来的私人领地。
为了辅助设在海面上作为火箭发射平台的飞行甲板,就把这座岛当作基地使用了。
身为贵族末裔、终生衣食无忧的他,在百无聊赖中对人类智慧学萌生出了大量到过剩程度的好奇心,随即将毕生精力都尽数倾注在了科学研究上。并以此为乐。
结果,他发现了一座浮岛大小的飞行甲板和它上面搭载着的航天飞机。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大收获。
「而且这两样都能轻松修好,燃料也搞到手了,一位熟人还从他隶属于他名下的全自动工厂那儿拨给了我们很多必需物品。」
「接着,你就向全国有名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们发送了邀请函。」
「最终,我们召集到了数十名的各界专家参加这一计划。」
计划的进展也越来越顺利。
终于,来到了火箭发射这一步。
「火箭发射非常成功,这点绝不会错。」
「为什么这么肯定,说不定火箭在半空中就爆炸了呢?」
「通过通信,我们确认到了机组人员在航天飞机顺利抵达绕月轨道后发送的通信。但是……」
「但是?」
「在那之后,我们就和航天飞机失去了联络……」
大叔抱住了头。
「够了,把计划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我。」
「你,你要这些资料做什么?就你这种外行……」
「这你不需要知道。」
「好、好吧。我给你就是了。那边有个指挥中心,跟我来吧……话说回来。」
「怎么了?」
「……好壮观的眉毛啊……」
「……………」
「不管怎么说,直升机也修好了,引擎我也已经拧了五千转了。」
和我有一段孽缘的同僚Y手握海苔棒制的操纵杆说。
「引擎可是左右各一台,你不会只拧了一边吧?」
「两边加起来一共五千转……不够吗?」
「……有罪(guilty)!」
我狠狠地瞪着她,Y也只是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那我去拧到一万转好了,不过太阳就快下山了耶。」
「正好,我这边的调查也要到晚上才完。」
「假如找到了所长他们的目的地……」
Y一脸恭顺的接着说道。
「你又打算怎么去月球上找他们呢?」
「………」
「你也知道不太现实吧,就连妖精们都说登月太过困难了,不是吗?」
「即便如此,只要他们还有一丝存活的可能,我就决不放弃。」
「小碑的数据收集过不了多久也要结束了,现在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人类纪念碑计划骚乱的副产物,石板造型的万能携带终端小碑,现在正在被称作指挥中心的集装箱房里,畅游于数据海洋中。
「唉,早知如此,至少应该带点便当什么的过来,现在这里除了点心什么也没有啊。」
我将塞满了罐头的手提袋扔向了Y。
「……这是妖精先生给的永久牛排罐头,晚饭就用这个解决吧。」
「哎哟,这可真是大方呢!」
Y的心情立刻转晴了。
我站在沙滩上,抬头仰望着夕阳业已摇摇欲坠的天空。
与樟树之里所见的盈亏不同的月亮,正如幻影般悄悄地攀上天边。
祖父一定还活着。
这份确信坚定着我去寻找他的决心。
罐头用热水加热一会儿即可食用。
在把卷成一卷的热牛排(合成肉,原材料是仙人掌)铺开放进盘子里之后,Y盯着我的脸说。
「不过………」
「什么?」
「……你的眉毛是不是变粗了?」
「眉毛怎么了?」
人类的眉毛是不会突然长粗的,但如果某人获得了杀手般强韧的钢铁精神并展现出坚不可摧的意志,说不定就会另当别论。
那么,让我们稍微往回溯一点时间,简短地说明一下故事的来龙去脉吧。
起因只需三行字就能解释清楚。
①祖父起程前往了月球。
②我总算是解决了镇子里的烂摊子。
③突然就收到了一封像是讣告的信件。
信中这样写着:
「……在此次实施的第二次登月旅行计划中,机组人员搭乘的航天飞机不幸失去了联络。虽然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能重新恢复通信,但还是不得不做出这种悲痛的决定:本计划被迫于○月×日宣告终止,对此次事故,我们只能向各位遇难者家属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并且……」
不用说,作为遇难者家属(还不一定是)是肯定无法接受的。
可是,我收到信时距离信件发出已经过去了数星期……。
原本还活着的老人说不定也会被拖延至死。
「…………」
我当场把信撕了个粉碎,然后从架子上的瓶中取出一粒糖果凑向了唇边。对着吹了口气后,便发出了哔——的一声清脆声响。
这是口哨糖(菠萝味)。
在模仿了切片菠萝的外形中间开了一个小孔,能够发出尖锐的声音。
这种糖确系由我发明并且已经提交了专利申请书,如果过去没有人获得过同样的专利的话,姑且不论财富,荣誉就都归我了。
「菠萝——」「是菠萝呀。」「来啦——」
妖精先生们一听到糖果做成的笛子声,就立刻聚集到了我的身边。
我向它们说出诉求。
「祖父遭遇了大危机,我想去宇宙救他。」
没错,我直接选择了最便捷的解决方法。
现在可不是流行只靠人类自身力量的时候。
妖精先生们围成了一圈开始讨论起来,最终,其中一名作为代表走了出来。
「如果能再给点时间的话……」
这可真是十分罕见的回答。
「时间吗……这次的要求有这么难吗?」
「因为宇宙里,没有人类……」
是这样的吗?
就算是妖精先生也办不到,这个事实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我的心头。
「……怎、怎么办才好呀?」
如此看来,前往宇宙的方法就成为了只能靠自己调查的当务之急。
我飞速奔赴至事务所的藏书间。
里面堆满了一摞摞叠的厚厚的各类书籍,哪怕只是关于宇宙的藏刊数量也不容小觑。
我立刻投身于冗长的查找中。
「……唔唔。」
但唯一能弄清楚的只有,以现在的技术,人类几乎无法前往宇宙这一事实。
宇宙何其广袤,黑洞何其可怕,空气何其稀薄……这种事怎样都好。
我只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安全便捷地在月球和地球之间往返。
「所长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
傍晚,上门吊唁的人们出现了。
其中有Y、K小姐、祖父的朋友、邻居家大叔大婶、村长先生,还有打点好行装的〈卷发〉……等等,〈卷发〉?
还不到半天这件事就传遍了镇子。
「我代表樟树之里大炮俱乐部对这起意外表示沉痛哀悼。」
祖父的玩伴说。
「等一下,哀悼之前先听我……」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卷发〉说。

「为何你会在这!」
她手上还提着旅行包,看样子是刚到。
「呜呜呜呜,擤擤擤。」
「K小姐也是,还没到哭的时候吧……」
这下不妙了,事态似乎开始朝着「死亡成为既定事实」的方向发展了。
「确定了么?葬礼的日期之类的,无论什么我都会帮你的。」Y说。
「先打住,现在还不能确定真的死了吧,只是那边放弃搜救了而已。」
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起来,向我投出了同情的目光。
「……我明白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不过,这恐怕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啊,真是够了!」
祖父还有相当高的可能性还活着,尽快赶去救援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为此我要找出能安全快捷地前往月球的方法。
我这么向他们解释道。
「……啊——」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呃,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只是不愿意接受亲人的死吧。
「你先等等。」Y说。
他们一起远离我,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好像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呢……。
「那就这样,你就尽情调查到你满意为止吧,葬礼的事之后再说。」
讨论完毕后跑回来的Y一脸怜悯地安抚着我这么说道。我真是憋了一肚子气。
总之,在大家的认可(?)之下,我开始了调查。
『madam,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从K小姐那把万能携带型终端小碑借了过来。
要调查资料就得靠它。
在人类纪念碑建造计划的挫败中,无意间诞生的副产物,大约有十厘米左右高,具备多足,能自主行走,外观状似迷之石板的小碑凭借无线连接着自己巨大的本体。
本体里囊括了所有能收集到的人类历史资料。
不过,由于数据量太过庞杂,几乎不可能靠人力进行精确检索。也有人提出要整理一下数据,但因为上次的动乱,这项计划就此不了了之。
「不要每次都问这种废话行吗?拜托你直接进行检索。」
『好的,想要调查的项目是?』
「……前往月球的方法。」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声咪——的电子音响起。
『结果出来了。』
「嗯,这么快?」
本以为不会这么轻易就得出结果,让我吃了一惊。
小碑石板状的躯体转变成了液晶屏幕,显示出了一列列文字。
方法一
制作一门长达二百七十米的大炮,将炮口对准月亮把人发射出去。
回来时就从月亮上自由落体,通过防护胶囊落至水中即可。
「……这也太小瞧宇宙了。」
『这只是一个检索结果,并不是我的决定。只是表明有这样的资料而已,我不保证其真实性。』
也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这只是小碑随意收集到的数据,所以有虚假的情报混了进来。
只是,就算我再怎么不懂天文学,也能一眼看穿这种天方夜谭。
下一个,下一个。
方法二
正常通过火箭前往。
「如果能办到的话,现在也不用费力去找其他办法了。」
『本来这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检索结果,但我和您想法一致便将之挪至了第二位。我考虑得很周全吧?』
「多谢你这没有意义的考虑……」
话说回来,用火箭啊。
如果能轻松实现的话我也就能尽早出发了,但连妖精先生都觉得困难的话,应该有很多我不清楚的制约条件吧。
毕竟不能像往常一样,光靠瓦楞纸板一下自造出可靠的火箭。
方法三
企业号……美国的航天飞船(二十二世纪)?
「这是什么?」
美国?宇宙飞船?
支离破碎的情报让我很难掌握概要。
貌似曾经有过名为「企业号」的宇宙飞船吧。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同时检索出附近就有和这项结果相关的坐标位置喔。』
根据小碑身体上的地图坐标所显示,地点就在附近。
竟然就是位于调停官事务所旧址旁的迷之石板神社。
那里有两个太空探测器以被祭拜的形式居住在那儿。
分别叫V君和P子小姐。
很久以前地球发射的这两台太空探测器,因为厌倦了空无一人的外太空,而选择回归了地球。至于是否属实就悉听尊便了。
「不会是因为和小碑一样都是石板造型吧?」
『怎么会呢。』
从事务所旧址下一层楼,就来到了神社面前。
我把担任小碑充电宝的妖精先生拎了下来,系在了形状相似的V型石板……就是指Voyage君……上。
妖精充电宝……顾名思义就是活生生的妖精先生。
它通过用垫板摩擦头部来给小碑充电。
闭着眼睛如同小玩偶一般的妖精先生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似的醒了过来。
「好热……但又好冷。」
然而这次它没有用垫板,而是飞速把身上的毛衣不停地穿了又脱,还发出了啪叽啪叽的静电声。
「你换了个充电方式呢。」

「这样,更加性感?」
……是这样吗?
妖精先生的充电效果实在太过显著,没过多久V型石板就变形成了人类形态。
「……哟。」
这张活力充沛的男性脸庞也是许久不见了。
「关于企业号,你有什么印象吗?」
他板着脸,回忆起过去。
「这又不是正式输入过的资料,我也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啊。」
「是这样啊……那么它到底是不是一艘宇宙飞船呢?」
「毫无疑问这是艘船,不过是什么船我就不清楚了,可是。」
「可是?」
「……一听到这名字总感觉好不爽啊。」
「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吗?」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去查吧。但我个人觉得就算这个叫企业号的东西是真实的,现在也肯定不存在了。」
「也是呢。」
对话结束后,V君指着镇上像是在征求许可似的望向了我。
「……我说,我现在充满电了,能不能去稍微玩会儿啊?」
在我进行调查期间,有时也会有人来委托工作。
现在的调停官事务所与万能咨询室别无二致,镇民也会带着跟原本业务毫不相干的请求登门拜访。
「最近都没怎么下雨啊,再这么下去农作物就……」
「我知道了。」
像这种事就和调停官的工作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好歹是镇民的请愿,又不能随便无视掉。
如果回绝的话,万一某天在路边碰面也会感觉很尴尬。
「妖精先生,能不能只让这片土地下点雨呢?」
「轻松轻松——」「KO(OK)?」 (这里也有可能是指淤血,和后面「垂れ流す」排污更合适一些,但个人倾向于OK) 「要随地下雨吗?」

于是樟树之里这场雨主要都下在了农田里。
「哇——,是雨啊!真是场救命的甘霖啊!老师,真是太谢谢您啦!」
「……又轻松解决了。」
依靠着妖精先生的力量,甚至于各式的心理咨询也都是小菜一碟。
「已经没有烦恼了?」
这些工作都太过简单,想必妖精们也都提不起劲吧。
如此目的明确的要求,对它们而言根本就不成问题。
「……接下来差不多轮到我了。」
「硬纸板,不足?」「需要置办?」「拆开的话,能用过剩包装一举两得?」「拆剩下的包装太薄,不行呀。」「还是要废家电的外壳吗?」
根据我所提供的设计图样,妖精先生们努力用硬纸板组装着。
「喂——,你在干什么?」
「姐姐——!」
Y和〈卷发〉翻过山坡凑上前来。
「不是要找前往月球的方法吗?这是啥?这么大个。」
「姐姐,之前没能好好打招呼……」
「这是叫做直升飞机的一种古代交通工具,我让妖精先生们仿制了一架。」
「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姐姐!毕业以后我的个子就没长了……」
「因为我有可能要在全世界奔波呀。」
正如我向妖精先生所要求的那样,能够飞行的交通工具。
足以航行较长距离,搬运大量物资,无论在哪都能便利地着陆……这件道具完美地实现了我的所有要求。
「……光靠这个是飞不上月球的吧?」
「没错啊,在没有空气的太空是飞不了的……我拿来是有别的用途。」
「姐姐!我还没来得及准备今晚住宿的地方……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今晚能不能去你家住……」
「你不会是想去所长去过的那个南方小岛吧?」
「姐姐!我把我的枕头带来了!和你的枕头交换……」
「…………」
「啊,原来是这样!你想去那个南方小岛弄到火箭吗?」
「姐姐!你知道吗,一个人最好闻的味道就是枕头的……」
「……你这种时候怎么就这么敏锐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干,那种事不可能办得到的。」
「姐姐。」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真的搞清楚状况了吗?月球上可是连空气都没有的耶。」
「姐姐。」
「嗯,正因为如此,电磁波什么的也无法传播。」
「这次可和你以前的冒险都不一样啊。」
「姐姐。」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考虑过别的方案。」
Y目瞪口呆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认真的啊。」
「我不想因为这么傻的理由就失去唯一的亲人。」
初夏的微风缓缓地轻拂过四目相对的我们两人。
「姐姐。」
看来有必要加快行动速度了。
在不耽误主要工程进度的同时,我尽可能收集了大量必需物品,还让助手先生分担了一部分工作,能接触到的资料也全都调查过了。
直升机仅花了半天时间就竣工了,我立刻进行了试飞。
操纵难度和自行车一个水平,简单到无论是谁都能轻易驾驶。
目睹了直升机一点也不危险的起飞和绕镇环游一圈后的Y脸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我说,放弃吧——」
「绝对不可能办得到的啊,你冷静一下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而且连被困在月球上的哪里都不清楚,你这也太轻率啦——」
「所长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求你啦—别这么做—,只要是人总有一天都会死的啊。」
每次看见Y她都不停地给我泼冷水……真是超烦人的啊。
当然,我也清楚计划中还有几个不可忽视的漏洞。
但现在的我就是伺机而动的女豹,是cheetah。
我毫不犹豫地尽情使用着妖精先生的作弊能力……cheater不正好是cheetah吗?
算了,总而言之。
「我有一个梦想!」
在郊外的演讲台下,众多的妖精先生蜂拥而至,台上的我用清澈的讲话声努力煽动着它们。
「我梦想有一天,作为一介平平的调停官,我能够在这片土地上过上奇幻有趣,优哉游哉,轻松惬意的生活。」
「我梦想有一天,不论人类还是妖精,都能围坐在堆满了我手工制作的点心的大桌前欢声笑语。」
「我梦想有一天,我能做到堂堂正正地回绝他人,甚至对那些被推给我的刁钻难题,我也能大声说出,这件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我的演讲博得了台下妖精先生们的激烈喝彩。
「好厉害——」「爱你喔——」「请再多说些——」「太棒啦——」「万岁——」「人类小姐万岁——」
现在妖精们这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仿佛任何困难都难不倒它们。
毕竟,如果途中发现故障了的火箭的话,说不定也能靠它们干净利落地几下修好。稍微鼓舞一下也不为过吧。
「…………」
Y、〈卷发〉以及助手先生在远处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两天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虽说深夜也是绝佳的出发时间,但其实我们现在无论何时都能出发。
「……那么,太阳一出山我们就出发,去月亮的事就都拜托你们了噢!」
「Yes,sir——」×一片。
数百名的妖精先生一齐向我敬礼,不知为何全都穿着古代的军服。
因为我的真心话有好好传达到了?每名妖精先生都肩扛拆成两半的扁嘴钳来代替枪支。它们在进行作业的时候会两两配对把钳子重新组装起来,真是些灵巧的小家伙们。
话又说回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精心准备的冒险。
不仅如此,我还让妖精先生们制作了大量道具,这样就能顺利地抵达月球了吧……大概?如果不行的话就糟糕了,而且是非常糟糕。
即使心头还残留着不安,我也必须去。
一束明媚的阳光从山顶倾泻而下,终于到了日出之时。
「是时候了,大家都坐进……」
正当这个时候。
「到此为止了——!终止出击——!」
Y带着人闯进了我家大门。
「这,这种时间你来干什么!」
「呃,所有人一致认为不能让你放弃调停业务而跑到月亮上去。」
「啊,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狠心话啊!」
「因为多管闲事。」
……这个女人理直气壮地顶嘴道。
「好了,就是这样,禁止不计后果的登月计划,前往南方小岛的计划也要取消!还有……」
助手先生从她的背后推出了辆载有一个铁箱子的小车走了进来。
铁箱子被涂上了迷彩涂装,小车后面设置有电池和电线。
「稍微让让。」
「诶?这是要?」
无视我的意见,小车就这么滑到了旁边,装置的开关也被打开了,铁箱子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音。
箱子前面本应有个拉门,但也被拆掉了。箱子的开口直接对准了妖精先生们。过了大约十几秒,随着叮的一声响起,装置停止了运作。
这貌似是一种叫做微波炉的厨具……。
紧接着我将视线转向了妖精先生们。
「…………」×一片。
全员都变得面无表情。
「……回去了?」「……清早,要睡觉?」「……这身衣服,脱掉?」「又通宵了。」「……好想规律生活」「……可以解散?」「……明天再去职业介绍所。」「……想明天再说,的感觉?」「……有没有好的黑心企业呀——」
「妖、妖精先生开始变得忧郁了。这个箱子,难道是?」
「是微波照射装置啊,大概是以前的杀人兵器。只要用上这个,连隔壁那个讨厌的邻居都能轻松干掉。哇,好可怕哟。」

「微波炉只不过是一种厨具而已。」
「原先也许是吧,以现在的角度来看这就是强力兵器,而且效果拔群啊!」
顺着她指尖所指,大部分的妖精先生都已经不见了。
「啊啊,好不容易才召集到这么多,结果又都回去了……」
因为受到高强度的电磁波照射,所以大家都陷入了沮丧吧。
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天的心血才训练好这群妖精先生的啊。看着Y不费吹灰之力就搅黄了我的计划,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你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啊!」
「都说我是多管闲事啦。还有,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你的所有行动都将被置于我们的完全监控之下。」
「为什么?」
「放着你一个人不管肯定又要胡来。」
……这是要完全封锁我计划的执行吧。
明明平常都是翘班狂,一旦对付起我来,Y的行动竟然如此迅速,不禁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学生时代,当时身为惹人厌达人的她,曾经让低年级学生都唯恐避之不及。
正在困扰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从她的身后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极具电影海报风格的相貌令人记忆犹新。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真的是失去了一位重要的人物啊,禁不住让人扼腕呀。」
连人称三天之内就会在联合国的重要机构更换职位的上司级人物,VIP局长都出场了,啊,够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但是还没有死……」
「作为亲人,你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人在遭受巨大打击是精神都会变得不安定。但在这种时候,把全身心都投入工作之中不可谓不是一剂良方啊。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也曾经从我二表姐的好朋友的哥哥的葬礼上偷偷溜去河边钓鱼过啊……」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胡说八道,但我能感受到局长的良苦用心。不对,也许这个人只是单纯地在闲扯罢了……?
「工作是指……?」
「我想去视察你的报告书里提到的梦境世界,于是就来拜托你当向导了。」
啊啊,那个啊……。
绝大多数镇民都曾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扩张梦境。
如同沙盒一般能让人随心所欲玩耍的梦境将人们迷得神魂颠倒,致使樟树之里的重建工作迟迟无法进行。
虽然我认为它具有部分精神毒品的属性,所以将其封闭起来,但局长却与我意见相左的样子。
「……我知道了,那我带路就是。」
「哎哟,很老实嘛。」
「差不多吧。」
现在的状况下,还是先暂时放弃,之后再另觅机会才是上策。
但即使我装作死心的样子,Y也丝毫没有松懈。她的手悄悄地伸进了我的口袋,摸走了我为了以备万一藏在身上的几个球形妖精。
「咕……」
「我跟你也是老交情了,你在打什么鬼点子我还不清楚吗。」
被,被解除武装了,接下来可怎么办呀?
「你的祖父年轻时也经常无视上头的命令啊,真不愧是祖孙俩。」
「您知道祖父年轻时的事迹吗?」
「……只是打过几次照面的程度吧,不过当年我也不像如今一样追求飞黄腾达,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情并没有很深。」
「您对祖父就是这样的印象啊。」
说不定沉醉于权利欲望的男人都是这样。
「那么,既然局长都这么说了,你就老老实实地终日投身于日常杂物的处理吧。」
助手先生也在旁边不停嗯嗯地点着头。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不过,我突然想到……梦境世界现在被彻底封锁着,如果只是带路的话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
说不定在梦里我也能联系上祖父。
上次进入梦境时,发生过这样的事。
「实际上……这边遇上了点麻烦……估计,暂时回不去了……」
「飞船……发生了故障……」
「对,我现在在月球……月面都市里的……废墟里……」
而且据祖父所说,他们还没有陷入最糟的状况。但这个对话本身说不定就真的只是场梦而已。唯一的底牌是祖父带了一只妖精先生作为护身符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想到这儿,我也稍稍冷静了一点。
「我明白了,不去就不去,我好好工作就是了。」
「明智的判断呀小孙女。」
「那么,虽然很抱歉,但请你装备上这个。」
随即助手先生抱出来的是温水马桶圈,电吹风,以及笔记本电脑的家电制品三合一装置。

「你想让我干什么?」
于是我的脖子上像被套了根项链似的戴上了马桶圈,其余的两件家电也分别占据了我双手的位置。
「这是专门驱逐妖精用的道具。毕竟如果再给你机会叫出那么多妖精也是挺麻烦的。」
「……你做的也太过彻底了吧,还有,这个马桶圈真的有好好洗干净了吗?」
妖精先生们确实很不擅长对付这些奇奇怪怪的电波。
可是,到底是什么驱使着她非得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不可呢?
「局长,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嗯,那何不让我们现在就开始调查呢!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那个能自由自在操纵梦境的秘术还是什么的玩意儿啦!」
脸上写满了欲望的局长兴奋地宣布道。
于是我们再次进入梦境世界。
至于登陆所必须的山莴苣苦素(妖精先生制作的安眠药),就从上次没收的部分中匀了一些出来。
过去虽然有大量镇民沉迷其中,但自从我将它整个封闭起来以后就变成了一个幽静的场所。只要没人的话,自然也不会有那些千奇百怪的图像。
眼前展现出的是樟树之里的夜间奇景,虽然极其昏暗,但不知为何还能依稀看见远方。
「简单来说就是所有人都能共享同一片梦境。」
「……真了不起。嗯?那儿居然有一座如此华丽的超高大楼,这到底是?」
「应该是局长的愿望吧。」
一座摩天大楼矗立在那里,笔直地插进了云端。
「真不错,的确是壮观的景象,很是难得一见啊……」
局长倒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不过,其余的人都显得有些畏缩。
「如果重新开放扩张梦境的话,大家不会重新开始上瘾吗?」
「这个嘛,虽然可能会导致有人沉迷其中的弊害,但只要稍微有节制地利用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Y对于这个世界也是相当熟稔,光靠她一人就能顺利解答局长的各种疑问。
我暗中退到队伍最末尾,静静地跟在后面。
我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附近捡到那个对讲机的。
结果也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对讲机被埋没在同一个位置的断壁残垣中。
失陪一下,我在心中默念一句,然后溜进了废墟。
但和上次不同,无论我怎么操作,对讲机也没再发出任何声响。既没有接通电源,接收器也毫无动静。
……对方不主动联络就无法得知那边的情况吗?
「唔唔。」
正当我无精打采地蹒跚而行,打算去跟局长他们汇合时,妖精先生出现了。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也碰到过他们在此忙碌。
「好忙呀,好忙呀。」「工作,工作。」
两只妖精气喘吁吁地扛着木材劳动中。
「妖精先生——。」
它们立刻步调一致地停下了脚步。
「催……促?」「如果能稍等一下的话……」
看起来有些慌张的样子,也说不定是在害怕。
「这是赶着什么的期限吗?」
「您的要求,正在努力中……」
啊,我好像有拜托过它们寻找前往月亮的方法来着,真亏它们还没忘记呢。
「那么找到办法了吗?」
「……不好意思。」「……很抱歉。」
因为感觉会被我不停催促所以才会害怕?
「现在就去找。」
现在就去!
「……但这需要木材吗?为什么要扛着木材呢?」
「并不需要……」「只是意境?」
只是单纯地在演戏啊。
「那能请你们告诉我去哪找吗?我虽然自己也找过了,但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谷歌一下?」「谷歌一下吧——」
「谷歌?」
「搜索引擎,已经完成了。」
「哦,这是搜索引擎的名字呀。」
也就是说能查询到人类纪念碑里没有收录的资料吧。
「我现在能去看看吗?」
妖精先生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明朗了起来。
「要去吗?」「期限,能推迟吗?」
「推迟就推迟了吧,只要你们带我去的话……」
虽然根本没有什么期限呢。不对,好像还是有的……
「不,我现在就想去。」
妖精先生转向另一名同伴,小声地讨论了起来。
「那么,请拿上这个。」
然后递给了我一枚卡片。
上面写着。
「现在←➝最初无限制」
「……这是什么的通行证?」

「自由通行证——」「请随意使用——」
现在?最初?难道还有尽头?
「人类小姐,请您先走一步。」
「……呃,要往哪边走呢?」
妖精先生指向了镇子外面。
在梦境世界里,只有这个樟树之里勉强算得上是城镇。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梦境共享的发祥地吧,镇子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茫茫无际的大荒原。不免让人觉得只要踏出樟树之里就会有危险呢……。
「笔直前进吧。」「去了就明白——」
与妖精先生分别,试着从向镇外踏出一步。
平行植物……这种如同菌类一般的奇妙的草还是老样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着。
明明没有风,草尖却都朝向镇上倾斜。个人认为,它们可能是在憧憬着现实,应该和普通植物的向光生长是一个道理。
穿过这道奇特的风景线后,一块写有「停止通行」的布告板出现在我面前,想必是妖精的杰作吧。
而且好像还不止立了一块,似乎还有好几块这样的布告板环绕着小镇的样子。
估计它们是想警告意识离开了身体的镇民不要走出镇子。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的直觉已经在阻止我孤身一人继续前进了,心里总有一股毛毛的感觉。
话归如此,但我还是忍不住眺望着黑暗的尽头,那不可思议的虚无仿佛即将把我吸进去似的。
「……嗯?那个是,车站?」
在超现实主义的抽象画风所描绘出的景色中,有一座格格不入的建筑孤零零地被硬塞了进去。
我记得上次还没有的,亦或是只有携带通行证的人才能用肉眼观察到?我下定决心走进建筑,车站内部却是空无一人。
当我靠近后,检票口自动打开了。
宫殿般宏伟宽阔的大厅里,分别设有前往不同月台的通道,四周也都遍布着不知通向哪个站台的阶梯。
这里似乎有着无限的岔路。
乍一看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厅,但如果想要一个个细数到底有多少阶梯,就会发现无论如何也数不清。指示看牌上也是从2号站台到1694758号站台,甚至到九又四分之三号站台都应有尽有,全都是些只会助长无谓混乱的信息。
这张自由通行证是不是无论乘坐哪班列车都可以呢?
「区区一场梦而已。」
我自说自话的随便选了一截楼梯迈了上去。
顺着昏暗的小路走上一段后,最终抵达了列车的站台。
轨道上停着一列蒸汽机车。
「哎哟呵。」
「啊,人类小姐,欢迎——」「是人类小姐——」「来了个神一般的大人物!」「神大人是客人嘛——」
打扮成乘务员的妖精们毕恭毕敬地出来迎接我。
「人类小姐竟然来啦,真是稀客——」
「也是呢,毕竟这边被全面封锁了。」
「要坐吗——?」
「这到底是什么?」
「搜索引擎?」「蒸汽式。」
「好一个俏皮话啊。」
乘坐这辆列车前往某个地方,换句话说就是抽象地表现检索这一行为,具体情况也可以任君遐想。
「能够查找人类前往月球的方法吗?」
「当然OK啦。」
「那我坐。」
「祝您旅途愉快——」「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乘客席当然也都是空着的,除了我以外并没有其他乘客。
即便在梦里无法用肉眼观察得太过细致,我也能察觉到,车厢内的装潢显得十分考究。木质的地板搭配上张设着天鹅绒的坐席,我非常中意这种复古的室内环境。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稳,不一会儿列车就发动了。
「请注意站在白线外侧——」「现在即将开始检索!」「本次列车将经由文昌鱼,并在月球着陆——」「预定乘坐本次列车的康贝瑞拉先生,最后决定不坐啦——」「那就是人类小姐的包车呢——」「现在出发——」
经由文昌鱼?
在妖精先生们的目送之下,列车呜呜地冒着蒸汽动了起来。
「……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列车已经不再在草原上奔驰了。
这里的风景简直……无法形容。有黑也有白,却又不属于任何我见过的风景,既不明亮也不黑暗。我仿佛正在通过车窗窥视异世界的一角。
「请让我看看车票——」
「嗯?」
打扮成车长的妖精先生顺着过道走了过来。
「用这张通行证就可以了吗?」
「哦——,有这个的话,连走马灯都能看?」
「……是临死前的那个?」
妖精先生打着哈哈低下了头。
「下一站是,始发站的,像是文昌鱼的东西——」
列车长先生不知何时跳到了车门前看着这边问道。
「要下车吗?不下车吗?」
「诶……?」
「像是文昌鱼的东西,要下车吗?不下车吗?」
「下车的话会怎么样?」
「非常无聊?」
「那就算了。」
「……啊——,好不容易才有第二位人类来的说。」
「在我之前还有谁来过吗?」
「夏威夷风的。」
我全身如遭雷击。
祖父竟然来的比我还早。
虽然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虽然也不太可能从妖精先生口中打听出事情的经过,但不管怎么说,我得知了一个关键信息。
「那我也要下车,稍微下去一会儿……是安全的吧。」
「如果这样的话,外貌会被复盖。」
说时迟那时快,窗外开始剧烈地变化起来。眼前的场景不是视频播放,而更像是由无数的图像进行着超高速快进般的幻灯片,令我眼花缭乱。
过了一会儿,快进又变成了慢放。
最终,图像定格在我不曾见过的鱼类生物上。
这个是 ……文昌鱼?
正确来说应该是类似文昌鱼的生物,我用「类似」是因为它还没有过正式学名吧。……也就是说?
虽然看上去像是鱼类,但其实应该是更为原始的生物吧,列车将方向转向这幅图像,如同被慢慢地吸进去似的驶入了其中。
我的意识被抛出车外,下一秒就附在了这只文昌鱼上。
「…………」
我无法出声,只能沉默地思考。
我现在似乎是在用自己的大脑重新体验着这只生物当时的思考过程。
再怎么说这也不过是一只原始动物,并没有在思考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近期内,在我摄取到足够多的食物之后,再潜入沙中,好好思考一下活着的意义吧。尽情地思索一番后,必须首先定位好预定产卵的地点位置,之后继续重归于寻找食物的生活就好。路途中也要尽量紧贴海底谨慎地移动,以便万一在被捕食者袭击的时能够逃走。如果有多余的时间的话,也想一边毫无意义的在水中尽情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随波逐流,一边思索着所有能考虑到的事物,我到底能不能平安活到下次产卵呢?再思考一下,再不思考的话就……)
……这家伙的思维相当理性呀。
妖精先生们把这种生物当作过观察对象吗?
「……咦?」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又好好地坐在了列车的座位席上,只一瞬间场景就完成了切换。
「现在,从文昌鱼站出发可以吗?」
「好,好的。」
列车长先生从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噗的一下跳向过道。
「接下来,列车将以普快的速度行驶。」
「普快……」
「就是一部分停,一部分不停的?」
「哈啊。」
「偶尔会错过目的地,让人发出『啊』的叫声的?」
「请千万记住我的目的地是月亮哟,妖精先生。」
「讨厌,被玩弄?」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会困扰,祖父也是走的这条路线?」
「是的呀。」
「那么,拜托就走同样的路线吧。」
「要这样吗?」
……大概,我现在是在妖精先生们所谓的捷径上。
神出鬼没的妖精先生说不定就是靠这样的方法穿梭于时间与空间之中,而且,如今我也正行进在这条路上。
「下一站是——」
妖精先生的嘴里吐出了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名字,应该是某种生物的名字。
车窗外的景象又再次开始转换,逐渐变成超高速快进,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不停切换着,但似乎全都是生物的样子。
我不断地进入那些现今早已不存于世,有如怪物一般的生物的意识中。通过不同生物的轮换感受到了时代的推移,就好似生物进化的幻灯片一样。
待我察觉时,我附体的对象也由水生生物转变为了陆生生物,总算熬过了鹦鹉螺和三叶虫之流的低等生物的时代,我已经见证了数亿年的时光。
途中,因为祖父似乎曾经相当频繁地下过车,说是普快却还是停靠了几十次。本来就对每次都要进入那些长相渗人的生物中敬谢不敏的我开始烦躁起来。
「要下车吗?」
「不下了。」
「失望……」
列车长先生看起来很想下车的样子,一次又一次的劝说着我。
即便如此这般,在车窗外不停切换着的图像编织出了一首波澜壮阔的古代地球的叙事史诗。对行家来说非常生动有趣,对欣赏不来的人来讲就只是些无聊至极的沿途风景罢了。
不知经历了几次生物大灭绝。
最初的哺乳动物诞生了。
这种节目进行到现在,率先登场的恐龙类的逐渐销声匿迹,早期的灵长类动物登上了舞台。
「……应该是人类的进化吧。」
如果要给这个节目安一个主题的话,人类的进化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么一说,这条路线也确实会经历现代人类的诞生,最终也能看到他们是如何登上月球的吧。看来也并没有绕多远的路嘛。
「……偶尔也下回车?」
「我不下车♪」
「down……」
人类经历过的美妙旅程想必会是一部非常精彩的长篇小说吧,可我只用透过车窗浏览一遍便已足够。
但那些逐渐褪去体毛的人类的生命历程还是勾起了我的兴趣。
连学舍里的资料上都不曾记载过的历史,这是早已被丢失,现今已无人知晓的一段空白时期。
而现在我的眼前展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从农业的产生,到定期发生的战争,再到种族大迁徙。进而出现了青铜器,铁器。人类世界演变出了万花齐放的文明与文化。
我终于也忍不住开始下车,充满好奇地观察起当时的历史事件来。
图像中不仅只有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也记录着数亿枚无名的普通人悠闲生活的场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沉醉在这些片段中流连忘返。
现在我脸上的表情,肯定将作为我人生的秘密永远封存起来,决不能让大人们知道。
「嗬,生活在公元前的女孩子也长这样呀。」
「噢,耶稣啊。」
「这个人好厉害,才公元第一世纪就坚持认为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耶……啊,居然一不小心脚滑摔死了。」
时间的脚步也在不断前进。
大半个世界还是未知领域的时代,深邃的森林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而被认为是异界的时代,人们普遍相信魔法存在的时代。
其中的某个场景,引起了我的注意。
森林里,有一名穿着破烂的女孩子。
也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她显得极为消瘦,而且脸色十分苍白,手里紧抓着在林子里摘下的花草。
这是我迄今为止所体验过的场景中质感最为真实的一个,我感到非常新奇。
感觉就像是,从这个时代开始摄像机的性能突然提升了一个档次……
女孩露出惊讶的表情,紧紧盯着我。
正确的说,是在盯着与我同步的「什么人」。
没能附身到那边的女孩子上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能看见到底是什么令她如此惊讶了。
当即我就连接上了对方,意识也附在了少女身上,貌似视角可由我自由选择的样子。
同时我也确认到了她视线前方的生物。
是妖精。
终于出现了,人类和妖精的接触记录。
但它的身长连十厘米都不到,跟我了解的妖精先生相比具有很大出入。
当时的妖精先生看上去相当瘦弱。
仿佛如同烟尘偶尔聚集成类似人形一般的弱小存在,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生气,就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物似的……但即便如此,它还是显得有些阴森。
眼窝里没有眼眸,眼眶中漆黑一片。
我也曾听说过民间传说里妖精害人的故事。
当时的人类尚未成熟,而他们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

少女踉跄着逃了出去,是因为感受到了恐惧吧。
虽然妖精想要追上去,但却失败了。它在原地摔了一跤,而且还没能再次爬起来,就如同沙尘一般随风飘散了。
「哎呀呀,消失了……」
「希望平安升天?」
与其说是升天,个人觉得还不如说成幻影消失了更加合适。
「……妖精先生们最初也是那么弱小的存在呢。」
「谁知道呀?」
「现在都已经进化到如此强壮了呢。」
我看着眼前软嘟嘟的妖精先生,不禁陷入了思考。
「下一站是——,士兵先生们——」
车窗外展现出了不知在何处的战争场景。
在靠近森林的开阔地带,手持斧头和长枪的人们,因为单靠吵架已经无法解决的矛盾而激烈地争斗着。
到底是何人会在此时此地记录下了这个场景呢?
我正在间接体验着的这些场景,除了理解为妖精魔法力量的杰作之外,也只能强行解释成梦境的延续了吧,但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这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
眼前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一开始虽说是两军之间的集团战争,但随着时间推移,战况也变得越来越乱,最终演变成了单打独斗的士兵们互相厮杀的惨剧。
一队兵卒的战斗甚至延伸至了森林深处,结果火拼到两败俱伤。
不过,其中有一名士兵还一息尚存,他试图向盟友寻求帮助。但在这昏暗的森林当中,周围根本看不到友军的身影。
我在同情之余,将意识附身上这名濒死的士兵,旋即察觉到他甚至还处可以被称作少年的年纪。
我同步上他的视野,发现了一双望向这边的小小的眼睛。
从杂草之间向这边传来仔细观察的视线。是妖精先生。
虽说轮廓要比之前要清晰的多,可这名少年又是如何看待全身惨白,身上还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这副样貌的呢?
这是映照在少年士兵瞳孔中的最后一幅景象。
「希望平安升天。」
「……这个时代的人类和妖精先生还不是朋友啊。」
「只是观望?」
「……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当时的人类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胸宽广吧。」
然后意识又再度被拉回列车内,窗外的景色是不知在何处令人怀念的田园风光。
「有点想下车欣赏下风景呢。」
「了解——」
下一个瞬间,我的心灵就被吸了过去,意识和其中一个登场人物重合在了一起。
「……早知道就不说想下车了。」
但已经迟了,我现在被众多的巨人层层包围。
大吃一惊的我虽然想往后退,但身体却没有动弹,唯有意识切断了与连接对象的联系,猛冲般地冲向了围在四周的某个人。
我寄宿到了这个人的视角上。
同时也得以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在农地里干农活的人们发现了一只迷路的妖精。
身长大概在二十公分上下,和之前相比长大了许多,但从体型上还是能明显看出它和人类并不是同一个物种,更别提它那泛着浅绿色的皮肤了。
农民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如何处置这只妖精。
不详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总感觉这帮农民会感情用事。
最终,我的预感还是成真了。充满迷信思想的他们决定杀死这只妖精。啊啊……可悲的原始社会。
「……我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悲剧发生,还是回车上去吧。」
正当如此想着的一刻,身体突然行动了起来。
这并不是受我的意识所驱使,而是我附身着的这位青年拼命地挤进人群一把掳走了妖精。
青年虽说块头很大,但平日里却被村民们无情取笑为废柴男。可是他在这一瞬间却爆发出了无人能及的敏捷,并直接猛冲向森林。
在以惊人的速度飞奔了许久后,钻进森林深处的青年小心翼翼地确认到没有人追上来,便当场蹲下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被他抓在胸前的妖精害怕地打着颤。
青年把妖精轻放到地面,告诉呆住不动的妖精说,它可以走了。
但妖精却没有逃走,只是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急得团团转的青年只好开始大喊大叫,吓得妖精颤栗起来,摇摇摆摆地逃向了森林的更深处。
和青年共有同一具身体的我非常清楚,其实守望着妖精离开的青年内心中既没有生气,更没有愤怒。
「嗯,真是个凄凉的结局……不过,不是bad end也还算可以接受吧。」
「在黑暗时代也努力过了?」
正所谓是黑暗时代。
想必当时的妖精还无法让人类变得幸福吧。
身处不知行进到哪一站的列车上,我的思绪开始动摇了起来。
心灵的蒸汽机车在这之后也以普快的速度带我亲身经历着妖精与人类接触的时间点。
虽然大多数都和之前的那三个场景差不多,但是我也会偶尔目睹极为悲惨的结局。
妖精和人类真正意义上的交好到底是在什么年代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我被领向了下一个时代。
眼前的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怪异国家。
列车停靠至某个亚洲圈内的小国里。
时代未知。
「啊。」列车长先生突然叫出了声。
「怎么了?」
「好像已经来到登月之后的时代了?」
「诶?」
「不小心坐过站啦——」
「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去过月球了?」
「有好几个人,去过?」
那边才是我的主要目的啊……
「算了,这样也好,反正我想知道的不是人类如何首次登陆月球,而是后来的时代中能够比出生更加简便地在地月之间打个来回的方法。」
「了解啦——」
妖精先生挥舞着向导旗,指示我前进。
看样子它愿意为我带路。
这是个相当引人注目的国度。
国土面积虽然不大,但应该是个发达国家吧。繁华的街道散发出浓郁的文化气息,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悬挂着写满汉字和英文的广告牌。
「……哈啊。」
叹气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寄宿着的这位少女。
她好像是一个女学生。
学生制服的上衣和我穿着的西式外套很相似,裙子却比我的短上许多,令我有些坐立难安。
「不想回去啊……」
少女在放学途中拐进了一座灯红酒绿的广场,在这里消磨着时间。
让她踌躇着不愿直接回家的理由是什么呢?
答案是家庭内部的矛盾。
等待着晚归少女的只会是双亲无休止的纷争。
对迟迟才回到家的女儿连一句责怪都没有,少女瞥了一眼自己那只顾埋头互相大骂的父母,便直直地钻进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接着就戴上耳机,开始用大音量播放音乐,不过还是掩盖不住她脸上的厌倦。
少女平躺在床上,开始摆弄起长得跟小碑似的便携式终端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第二天早上,一下到一楼母亲就对她这么说到。
「我要和那个人离婚。」
「……嗯—。」
但附在她身上的我却很明白。
虽然表面上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内心是十分惊讶的。
这不过是青春期女孩子的倔强,只是在强撑着装冷酷而已。这正是东洋文化的精髓,忍者之魂,或者叫武士道?算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忍者即使吃不上饭,也会悠哉地用牙签剔牙之类的。
啊啊,青春期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名为青春的魔物有时也会驱使少年少女们做出意想不到的奇特行为。
「呐,我想和朋友去一起旅游,给我点零花钱吧。」
「诶……?」
年纪尚轻的母亲在一瞬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之后又马上开始打起小算盘来,最后回到了刚开始那副令人生厌的面无表情的状态。
母亲递给女儿五张纸片,那是在我这个时代早已停止流通的纸币。
少女盯着纸片稍微思索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也帮我把旅费出了呢?」
于是母亲轻声念着也对啊,脸上的表情突然莫名变得清爽了起来,甚至说是欢快也不为过,接着便从衣橱中翻找出了一个大信封。厚厚的信封里紧塞着数十张跟刚才同样面额的纸币,母亲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大方地再给了女儿二十张纸钞。
合计二十五张,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有多大价值,但也能察觉到这已经是一笔不菲的金额了。
「好好享受旅程吧,人生中能够开心度过的时光可是不多的哟。」
总感觉母亲的这番煽动有些不太对劲,好像还掺杂着某些险恶的用心。
少女接过这沓钞票,低下头陷入了沉默。……她的内心肯定是无法平静下来的吧。
「……平常应该不会给小孩子这么多钱的说。」
「诶?什么?」
「…………」
「不去跟爸爸也说一声吗?说不定他还会给你给多哟?」
内心中有如暴风雨一般风起云涌(拜其所赐我和妖精先生不得不穿上雨衣作防护),少女还是按照母亲所说的去做了。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父亲给了她更多的纸币。在收下钱的时候,少女的心也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少女最终离开了家门。
并且仿佛还决心再也不回家了。
「这是不行的啊—,快回去吧—,你这种做法肯定是不对的呀—。」
和她身心合一的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投入了感情。
「在能够自立之前,还是老实呆在家里的屋檐下比较好哟—。喂—?」
少女毫无反应,弓起身子继续埋头前进着。
「这边的人们,基本上,都不会有反应呀?」
「呜,确实是这么回事呢……这只是过去发生过的某个场景啊……不是会被无视,而是根本不可能对话嘛……」
这不过是记录了历史的一个断片,来自未来的观众当然无能为力。
啊啊,但我心中的结还是无法解开……。
少女独自一人在闭塞感满满的唱歌厅里打发了一段时间(只是唱歌都要付钱,竟有如此的奸商!),等到下午就起程去往学校。
在和同学汇合的那一刻,少女的脸上才重新泛出了笑容,可心中却没有得到丝毫慰藉,仅仅只是沉浸在一时的逃避中得以喘息罢了。
傍晚,少女和她的朋友们在饭店里大吃大喝,而且全都是由少女买单。
饱餐一顿后,少女去了其中一位友人的家中,打算暂住一晚。原来如此,之所以会那么豪迈是为了今晚找个地方睡觉啊。
考虑到万一被朋友的父母怀疑起自己借住的原因就不妙了。
所以她让友人把晚饭端上二楼,两个人分食了这顿晚餐,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时光。
第二天,少女跑到别的同学家借住了一宿。
第三天,又找了另外一个朋友家……
「……」
少女唯有在和朋友一起时,才会露出笑脸。
可我还是能感受到,她脸上的笑容也掩盖不住内心的空虚。
我相信少女的遭遇并不是跟我自己毫无关系。
「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呢……」
失去双亲时我还是个连悲伤的含义都不明白的幼儿。
在我小的时候,祖父要比现在严厉上许多,我的童年生活绝对谈不上快乐。
结果,我被送到了全寄宿制的学舍。
啊啊,是的……我和她的经历是如此的相似。
虽说时代和过程都不尽相同,但我们都是很早就离开了家人,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迫体验到了冷冰冰的独自生活。
「自己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应该怎样理解这个现实,完全没有头绪,所以只能变得越来越麻木……」
「?……无论何时我们都会帮你的呀?」
「多谢,不过我说的不是我自己的事。」
话说回来,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时代。
暂且不提技术水平的衰退,可是这个时代的资源看样子比现在还要丰富得多,城市里有大量的人居住着,而且由于基础设施的完备水和电气也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市区还设置有众多的娱乐场所,比现在多了百倍甚至千倍。……然而,他们却活得比我们还要痛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物质上的享受无法填补心灵的空虚呢?
难道人们在找到同伴互相舐舔伤口之前,都是如此寂寞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少女的前景似乎很不容乐观。依我来看,她的双亲没有一人希望得到少女的抚养权。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上次你来我家住的事不小心被爸妈发现了……他们说没有你家人的同意之前不能再让你住在我家了……」
去不同的朋友家轮流借住的事,很快就出现了破绽。
「啊,需要我付钱吗?我身上还有一些……」
「不是因为这个……对不起,真的已经不行了啊。」
其余的友人也都是同样的反应,都说不能让她再住进自己家了。
少女被迫开始了露宿的生活。
她选择的晚上休息的地方是通宵营业的快餐店。
虽说能只点几杯饮料就能在里面赖到早上,但一睡着就会被店员盯上,因为太过显眼经常在半夜就会被以店内扫除之类的名义给撵出去。
可是她的身份证明(学生证)又不足以使她住在旅社里。
于是,她只好昏昏欲睡地强忍着睡意,光靠偶尔倒在桌子上打个盹儿来缓解困意。
然而,少女白天还是照常去学校上学。
都已经离家出走了为何还要去学校上学呢?答案是渴望着人际之间的交流。
正因为已经承受了被家人抛弃的巨大打击,所以才更加不想断绝与学校朋友的联系吧。
但是失去了家的学校生活,也不可能持续很久。
「……诶?学费?」
少女从学校的老师那里得知了又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实。
自己的父母没有交学费,而且已经有两个礼拜联系不上他们了。
残酷的现实摆在了两个多星期没有回家的少女面前。
双亲都从家里搬走了。
「哎呀,竟然如此冷血!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了吗!莫非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抛弃了吗!」
面对着依然无言的少女,其实我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只会撒娇的小孩子,只能徒劳地上下挥舞着拳头罢了。
「哈哈哈……好像,不得了了呀,现在……」
虽说我和少女非亲非故,但我现在深深地体会到了,此前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还相信着亲情这种独一无二的羁绊的少女,这个瞬间脑内的道德观念被砸的粉碎的、撕心裂肺般的感受。
她按了几下手中的电子设备,紧紧盯着母亲的号码。
要不要立刻联系上母亲,低头恳求她继续尽到作为监护人的责任呢。这么做的话,至少还能重返学校生活。
少女面对着心中的天平陷入了迷茫,两边的筹码分别是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和会相对安定的未来人生。
选择有两个。
是放弃不负责任的双亲,自由地生活下去呢,还是即使过的不开心,也要和不怎么爱着自己的其中一名血亲相依为命呢?
「赖在母亲身边!请一定要死缠烂打抓住她不放啊!」
明知对历史上发生过的事件无能为力的我还是依依不饶地发表着热切的建议。
「连骨头都抽干了的感觉?」
妖精先生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啊啊……!」
然而少女最后还是关掉了手中的机器。
就因为还处在青春期,所以还是死死地抱住那点可怜的自尊不肯放手。
少女擦了擦眼角,再次我行我素起来,仿佛下定决心要开始无家可归的流浪生活一般。
「绝对是回父母身边更好。就算会觉得压抑,也不过是几年时间而已啊!要么搬进宿舍不就好了嘛,即便父母已经分开,即便不能和他们谈心,在能够自立之前还是待在他们身边会更轻松啊,求你再考虑一下吧,呐?」
即使知道我的说辞是多么的孱弱,我还是停不下嘴。
「妖精先生。」
「在—」
「有没有可能改变过去来着?」
「如果能用香蕉的话?」
「香蕉禁止。」
肯定是那个香蕉。
妖精先生显得有些沮丧。
「……可是不找上司商量的话又——」
「就是说呀……」
看样子我已经完完全全的陷入其中了。
如同正在读着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一样,我既想知道下一页的故事发展,又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双亲。
我对这个词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
当时的我年幼到连悲痛都还没学会,就更别提喜悦或者产生过阴影之类的了,简单来讲就是还处在对自己降生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懵懂无知的年纪,因此存在于记忆中的双亲这一概念也极为模糊。
「旅程,继续?」
「嗯……」
自那以后,少女再也没去过之前还如此在意的学校。
手里的现金虽然也许还能付得起学费,但如果这么做的话生活就会变得相当拮据,而少女又不得不存好仅剩的积蓄。
然而此后,她的生活条件就急转直下充满了不安定因素。
白天在大街上闲逛,晚上试图溜进通宵营业的商店里小憩一会儿,这种生活方式当然也挣不到钱。
为了避免被负责辅导监护学生的机构盯上 (补导应该是指日本警察对在街头游荡的学生做辅导吧……暂时这样翻译了),少女脱掉了校服换上私服。
一开始她还每天都把身上的衣服送到收费洗衣设施(!)中清洁,后来为了省钱变成了几天一次,最后一星期才去一次。……具体情况就是这样。
……即便如此这也算是个发达的国度,富裕的时代啊。
我观察到现在连一片草原都没有见到。
人类文明遍布在大地之上。
在我的故乡,有人烟的村镇只是零星地散落在森林、草原、或者古代遗迹的废墟中。
而眼前的这个小国到处都铺设着人工建设的道路,无数的店铺也都井井有条地排列在大街两边,连深夜都还有人在外面活动。无法不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街道上大量的现代化车辆令我目不暇接。
无论在哪条道路上,这些不借助人力就能行走的车辆都是络绎不绝。看上去好像都遵守着复杂的交通规则井然有序的行进着,而且几乎没有意外事故发生。
如果Y看见这一幕的话说不定会激动得跳起来吧。
啊啊,地球上竟然有过人类文明如此发达的年代。
背后肯定存在着有如核桃仁一般复杂且坚实的科学技术作为支撑。
而且这还是少说几百年,甚至是上千年之前的时代。
科技想必还会更加进步,人口也会增多,还会发生众多突破性的重大事件,人类科学的力量应该早已复盖了地球的各个角落才对啊。
「……真不可思议。」
「怎么了?」
「明明人类的科学曾经发展到了能网罗全地球的地步,现在却又为何全都遗失了呢?」
「不见了?」
「不,还是能找到的,找虽说还是能找得到……」
樟树之里附近的遗迹废墟。
之前曾经调查过的古代科学都市。
极其现代化的全自动工厂。
默默无闻的持续为全镇供电的发电设施。
要说存在的话,失落科技确实还残留于世界各地……可是,是不是太过稀少了呢?
「是被埋在地下了吗?但数量如此夸张的先进设施全都埋进地下少说也需要几万年的时间吧?」
列车长先生不知是不是无法理解我的问题,一脸天真地望着我。
我们的地球上曾经镶嵌满了名为科学的宝石。弃置的楼房要不了多久植物就会长进去,同理,无人化的土地上的历史痕迹瞬间就会被森林吞没……而我们却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我个人能接受这个现实,虽然能接受……但我眼中的这个世界,真的就是它应有的姿态吗?
这个疑问一直缭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啊啊,室内派的坏毛病又发作了。
只要出现在意的事情,无论在什么紧要关头都会忍不住反复思考起来。
……因为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心结无论怎样都解不开。
为什么积累了数千年的超科学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反过来说,巧合到不自然的星星点点的失落科技依然遍布世界各地又是什么原因呢?
妖精先生会定期维护让这些失落科技不至于锈蚀,如果是这样问题就能轻松地迎刃而解了……。
找个时间好好调查一番,再写上一篇论文……然后寄给恩师和同期同学过目,之后……对,请祖父打分评价一下……祖父的评分肯定会很严格的吧。
「……还是到此为止吧。」
目前少女的生活也是十分的落魄,随着她越来越颓废,也经常会有一些可疑的男女找上门来向她搭话。
虽然他们尽力装出温柔的声音,但少女十分清楚对方是把她看作一只可口的羔羊想要一口吞掉的险恶之辈,并没有做出跟着他们走这种蠢事。
但那些如同秃鹫一般的恶徒还是已经聚集在了她的周围,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很显然少女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呐,就不能让几位妖精先生跟着她吗?就和你们平常跟着我一样……」
「对不起,不行。」
我遭受到了打击。
即便是我当初拜托它们带我去月亮时,它们都没有当即拒绝我。
而现在却直截了当地说出不行。
「为,为什么?为什么呀?」
「因为……就像那种样子,的原因。」
「诶?哪种?」
百无聊赖横躺在公园长椅上的少女睁开了双眼。
视线的前方,隐藏在杂草从的缝隙之间的是……妖精!
它们还是没有眼球,依然略显阴森。
为了方便起见,我就把当时长相还有些可怕的它们不加「先生」直接叫做「妖精」吧。
「相遇……了吗?」
「恭喜——」
妖精从草丛中朝着少女慢慢走了出来。
少女也慢慢地起身,虽然妖精的外表有些渗人,但我还是希望她不要逃走。
「小,小小的……人?」
这怎么可能。
它比人也小上太多了,连二十厘米都不到呀。
妖精的手中捏着一根草。
它把那根草递给了提心吊胆的少女。
「……啊,是四叶草?送给我的?」
妖精几乎没有反应,脸上也是毫无表情。
虽然它还只能勉强算个生物,但它确实笨拙地点了点头。
就好像是在尝试做出才刚刚记住的人类的举止。
「谢,谢」
少女的脸颊上微微泛红,用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株四叶草。
恐怕这是历史上两个种族之间首次面对面的交流吧。

「哎呀,这种展开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呢。」
「毕竟是重视可持续发展和健康生活方式的高高在上的一族嘛——」
「我感觉也能稍微有些明白为什么妖精先生会这么喜欢人类了。」
「暴露啦?」
「你们大概是一路模仿着人类才走到今天的吧。」
妖精先生最初一定只是由纯粹的力量所构成的。
可是它们开始羡慕起具有肉身的人类这一种族了。
于是便开始模仿。
一开始虽说显得有些拙劣,但后来也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相似……最终却偏离了当初的方向,定型成了现在的妖精先生。
即使在尺寸上还有着相当大的差异,曾经还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的弱小物种,它们也已经从肉眼无法观察到的存在成功进化至在这个现实世界中拥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身躯的了不起的存在了。
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就是从生命以下开始的升级过程。
「是呀——,我们,喜欢人类喜欢到脑袋都变得奇怪啦——」
「连自己都这么说……」
过去的妖精想必还远远未及现在的妖精先生这般无所不能吧。
不过说不定已经足够给予少女最需要的东西了。
我的内心中也渗进了些许宽慰。
只是对少女身边多了一个能陪伴她的小小存在而感到一丝慰藉。
「……她会平安的吧。」
至少和妖精相遇了。
少女最后还是邂逅了一位愿意陪伴在身边的存在。
「就算我现在离开,也没关系的吧。」
「在也只是,看着而已呀——」
「说的也是。」
我应该能见证到少女的最后一刻。
可我现在不想这么做,相反却更希望就此离开。
……如果最终以悲剧收尾对我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为了自己的小心脏着想,还是算了吧。
「差不多就发车啦——」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又坐回了一成不变的车厢内,只是通过车窗眺望着少女。
「顺带一提,刚刚的少女,和亲切的亲戚结婚?」
「剧透啊!?」
……算了,最终结局还是圆满的。
「小孩的名字,写作妖精读作fairy?」
……算了,好歹是个跟亲身经历有关的名字,即使有些奇怪也是可以理解的。
「出发——!」
列车又再次开始了前进。
「以这个时代的科学水平,人类的月球开发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已经,成功登陆过好几次?」
「不是已经很厉害了嘛!可以中途下车吗?」
「但是也爆炸过好几次。」
「……技术还没有完善吗?」
总感觉再快进一百年也没有关系。
「五十年之后又如何了呢?」
「人类,好像厌倦了登月。」
「……啥?」
窗外播放出当时的情景。
似乎只在最初将几名宇航员送上了月球,之后就完全没有继续下去了。
火星旅行,土星旅行什么的也成了痴人说梦。
人类伟大的飞跃,某种意义上在这里暂时到达了极限。
原因的话……有太多太多。
无论是人还是国家,在这个时代没有利益就不会去行动。
毕竟前往月球需要花费庞大的资金。
而且太空火箭的重量有大半都被燃料所占据。
仅仅运一升水到宇宙,就需要消耗巨量的燃料与成本。
只需想想维持一座宇宙空间站需要多么夸张的物资,就能明白宇宙开发其实是一个不断吸金的无底洞。
发射使用燃料的火箭确实很费钱。
祖父他们乘坐的穿梭机也是之后的时代中才研发出的超级科技。
想要轻松地在地球和月亮之间往返,科学技术层面的飞跃性突破是必需的。
「……以上,都是当时电视里科学频道的现学现卖。」
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电视机真是太有意思了。不管悠哉地看多久也不会厌烦。
啊啊,那个丧尸的电视剧,结局到底怎么样了呢……?
不过,这些都暂且不论。
重大突破竟然是从意外的地方带来的。
车窗外快进的画像最终定格在了妖精先生上。
「对了……是妖精先生。」
「噢?」
不知是谁在某个时候说道。
科学已经到极限了。
另一个人回答。
那么要依靠魔法吗?
这段对话当时可能还是令人笑不出来的美式笑话吧。
随着时代的推移,人类和妖精接触的案例也逐年增多。
虽然实际遇到过的人会相信妖精的存在,但还没有被世间承认。
这也是自然,在人类科学的全盛时期竟然还迷信妖精什么的。
要想让人们接受妖精这种离奇的存在,至少需要上百年的缓冲时间。
不过过了大约一百年,有关妖精的大致情况已经遍布网络。
「哇——,我们大受好评——」
「……都过了一百年还只有这点程度吗?」
当时的地球还正兴盛着。
人口依然在稳步上升中,人们充满活力地生活着。
但是科学技术遇到了瓶颈,发展陷入绝境。
人类掌控了地球的所有角落,已经没有新大陆再供人类探索了。
宇宙开发又如同前面所说的那样极其困难,随着时间流逝,人类也逐渐失去了从容。
因为不再从容,战争和歧视也就由此产生。
战争和主妇等级制度在地球横行……主妇等级制度是什么?
在那个地图频频被改写的年代,人们对国家这一体制的信赖显著降低了。
国家保护国民的蓝图发生了崩坏,作为代替财力雄厚的企业起到国家的作用,垄断了所有权益。
现在轮到经济支配这颗星球了。
「这就是不平等社会?」
「嗯,真是讨厌。」
经济竞争比以往更为激烈,为了确保将来的优越性,人类再度把目光投向了宇宙开发。
不过和从前的宇宙热潮不同,这次有经济方面的目的。
用火箭运输人和物资的代价过于巨大,效率却相当低下。于是人类开发出了火箭以外的,成本更加低廉的前往宇宙的方法。
车窗外的图像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不停切换,最后恰好停在一座极具特色的巨大建筑上。
「……这是。」
有如一朵颠倒的喇叭百合般的,非常优雅美丽的建筑。
从逐渐变细的顶端伸出避雷针般的金属棒,令人惊讶的是它贯穿了云层消失在天空中。
「那根缆绳一直延伸到宇宙了啊……真是了不起的技术!」
「能去,天国吗?」
「虽然是会死啦……」
连接地球和外太空的索道。
想必是以类似升降机的方式运作的吧。
「嗯嗯,看起来这个应该是被称为宇宙电梯或者轨道电梯之类的东西。不过,万万没想到童话《杰克与魔豆》中的豆苗居然在现实里出现了啊!」
「杰克落泪?」
「这肯定比发掘出的火箭要安全得多……至少我这么认为。祖父如果用这个去月球就好了。」
「是不是不够浪漫?」
「估计会吧……」
那个老人,偶尔还会一脸陶醉地摆弄火箭模型耶。
那么,问题是这个宇宙电梯是否还现存于世。
说到底,这座设施究竟在人类历史的某个时间点建造完毕了吗。
车窗外映出的颠倒百合塔,还只是建造到半途中。
但是……想必人类最终一定将它完成了。
理由是成本。
使用推进剂发射火箭会花费巨量的金钱,但是使用电力驱动的升降梯的话就可以廉价地将材料运送到宇宙。
所以人类绝对,必须,拼死都要把它完成,应该吧。
「那么列车即将抵达下一站,地面接收站。」
我决定下车去进行确认。也得查清宇宙电梯的所在位置。因为之后就真的要向那边前进了。
「下去吧,不必多礼了。」
「遵命,陛下!」
下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退出了房间。
这里是一个极尽奢华的偌大宫殿。
东侧的墙边安置着一座巨大的王座,充满了民族性的威严。
房间由纵向镂空的数十根巨大圆柱形立柱支撑。立柱与天花板之间夹着在当地(似乎)被认为是神兽的鲣鱼雕像。
四周的墙壁上绘有建国的神话,一张华丽的丝绸绒毯从王座下笔直延伸向宫殿大门。
我的意识与坐在王位上的人重合了。
看起来,我似乎附身到了某国的国王身上。
说是国王其实年纪不过才十一二岁,给人的印象更像是名王子。他有着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皮肤,像是个不折不扣的顽皮少年。
「这就是今天最后的谒见了吗?」
「是的,陛下圣明!」
一名男性近侍通过丹田发出大喊般的洪亮声音,同时恭敬地躬身摆出一个L字形的完美鞠躬。
「之后的安排是和垂直轨道建设商的联谊会吧。」
「是的,陛下圣明!」
近侍以与之前完全一致的角度再次行了一礼。
「然后再之后是宴请出资援助我国的那几个知名中日英资产家的晚餐会是吧。」
「是的,陛下圣明!」
近侍继续行礼。
「而且在那之后还有时间推迟到很晚的数学授课对吧。」
「是的,陛下圣明!」
近侍礼(略)。
「既然这么多事,那我今晚还能不能睡觉啊?」「你这木头脑袋连讽刺都听不出来吗?」「你是傻瓜吗?」
面对国王大人的质问,近侍只是以完全不变的语调、态度还有鞠躬的角度回答道:「是的,陛下圣明!」
仿佛根本不想与国王大人对话似的。
「……够了,我要开始做座谈会的准备了,还不快退下。」
遣退近侍后,国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连天天被Y念叨着「不要整天长吁短叹啦!听了就觉得火大!」的叹气名人的我看来,国王的叹气也显得相当专业。
在仅剩一人之后,国王有些生气地踹了一脚柱子。
「好疼。」
每天每天都要被似乎无穷无尽的紧张日程牵着鼻子走,国王感到疲惫,而且越来越烦躁。
这里是一个南方的岛国。
在极其有限的国土上,挤满了众多高楼大厦。
在这个徒步就能环岛一周的小岛上,络绎不绝的汽车和摩托车显得非常违和。
这个国家有多么富裕一目了然。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从容的笑容,精力充沛地生活着。
「啊,国王大人又溜出来了。午安——」
「……」
「国王大人万岁——」
「……」
「啊,是国王大人呀——请和我结婚——」
「……」
国民们都深深爱戴着国王大人。
可国王本人却丝毫不顾民众的崇敬之声,一副当作耳旁风的架势。
国王的服装太过华丽一眼就会暴露,因此他钻进路边的一个公共厕所换装来隐藏自己的身份。
换上一身破破烂烂还满是汗臭的行头的那一刻,国王就如同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一般。
这套破烂衣裳是第一次成功溜出来时和一位贫民少年交换得到的。
现在没有一个人向穿着破烂的国王打招呼,他对此感到心情愉悦。
接着小国王便欢快地奔向远方。
虽然路上碰见一名慌慌张张赶着路的警察时身体僵了一下,但对方根本没注意他就这么匆匆地擦肩而过。
「嘿嘿,国王的贫民变装作战,今天也大获成功啦。」
国王清楚的知道,脱逃计划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身着华丽的国王装束刚刚离开宫殿的那段时间。
他翘掉了所有的重要安排,溜到宫殿外面。
爬上石制阶梯后,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闪耀着蓝宝石色的海洋,与浮在其上的巨大建筑物的侧影也得以映入眼帘。正是之前的颠倒百合塔。
「……地点是南边的小岛吗?具体的经纬度呢?」
「这种细节的地方就不确定啦——」
然而少年望向这座建筑的目光却格外冰冷。
状似喇叭百合的巨塔就坐落在海上的浮岛上,无数货船在四周来来往往。建筑物的一部分尚能看到露出骨架的地方,可以看出它还在建造中。
「哼,什么鬼宇宙电梯,塌了最好。」
明明是他的国家建造的杰作,国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国王最终来到海岸。
再怎么说也仅仅只是一座小岛,转眼间国王就抵达了目的地。
「喂,我把那个拿来了喔。不在吗?」
他一边细心地检查着周围,一边朝无人的沙滩呼喊着。
国王从怀中掏出一个从王宫里偷偷带出来的布袋。
「喂,这可是从点心工厂岛寄来的特制国王可乐噢!不要吗?」
听到可乐这个词,一只妖精突然从岩礁边露出了小脸。
「可,乐?」
那是身长略微超过二十厘米的大个妖精。与以前看到的个体相比要丰满许多,给人一股安心感。曾经阴森地大张着的眼窝缩小了一些,其中貌似长出了未发育完全的眼球。似乎更接近现在的妖精先生了。
妖精颤颤巍巍地挪到国王脚边,动作笨拙到让人看着都有点担心。
也许是因为视力不良,妖精用小手摸索了一阵,才拿到这瓶写着国王专用的可乐。
「噗嗤。」
国王原本板着的脸,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嘭——」
妖精发出这样的声音,明明没有碰到,瓶盖却砰地弹飞了。

「哦哦!这是什么魔法呀?」
「……火球术?」
「好歹说个靠谱点的名字吧……」
两人(?)并排坐在海岸上。
对这位过于年轻的国王来说,妖精是唯一的朋友。
「咕嘟咕嘟咕嘟嘟。」
妖精大口大口地喝着可乐。
这个国家由众多的岛屿组成,由于国土过于分散,就让每座岛屿各自承担一项专门的职责。
例如这里是首都岛,旁边那个是机场岛,再旁边的是居民区岛,而另外一侧现在正建造宇宙电梯的则是最新的人工岛。
点心工厂岛也是国家的其中一座岛屿,巴掌大的小岛上只生产点心。
「最近过得如何?」
「……马马虎虎?」
「是吗,真好啊,我可是快无聊死啦。」
「是那样吗?」
「啊啊,无聊透顶,宫殿里那帮人张口闭口都是陛下圣明。毕竟公式化的教育规定他们要这样做。表面上捧国王的臭脚,事实上完全不把我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真是悲伤的故事。」
「悲伤倒是不至于但就是感觉不爽啊,什么鬼圣明,叫的那么大声哪显得我圣明了,一帮蠢蛋。我已经受够让那帮家伙服侍的生活了,也绝对不想再在政治上被利用了。」
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国王轻声嘟哝着。
这样啊,他也已经失去了所有家人……。
国王把目光投向远处。可是一旦望向远方,无论怎样那朵喇叭百合都会映入眼帘。
「哎呀,可恶的莉莉乌姆!」
「莉莉乌姆?」
「就是那座塔的名字,是由国民投票决定的,拉丁语里是百合的意思。」
「前段时间看到线断了呀国王大人。」
「没错啊,就是断掉了啊!」国王愤愤不平。「……好像是绳子的强度出了问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绳子指的就是连接地面和宇宙的缆绳。
「实际上这次失败早就在意料之中,本来就没有制造出强度足够的绳子,都是那帮愚蠢的大臣为了骗取预算而设计的一场闹剧。」
哇哦,这下就麻烦了。
那么这个轨道电梯只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吗?
「妖精先生,请试着向这些人打听清楚到底能不能搭乘这个前往月球。」
「……。过去小姐完全无视了现在先生——」
「欺负现在可是不可饶恕的哟。」
「要在班会上起诉吗?」
其实我也明白。
接下来只能期待这个场景里的人物恰好谈到那方面了吧。
「你也不容易呀——」妖精说。
「再想想今后的话就更有够我受的了。我又得假称找不到解决方法来索要更多资金。毕竟世界上想给这项计划砸钱的国家要多少有多少。」
「是船——」
喝干了可乐的妖精举起小手指向比珊瑚礁一带更远的地方。
与美好风景格格不入的不解风情的舰船在那里往来。
话又说回来,这只妖精……有些发胖啊……是因为点心摄取过量?
或许这并非向妖精先生进化的中间阶段,只是这只个体特别肥胖而已。
「那是护卫舰。虽然属于我国海军,不过舰船本身是从别的国家那里得到的。要不了多久那也会被重编为宇宙电梯的护卫军,这又是个对外国俯首称臣的表现吧。」
「只要俯首称臣,就能拿到好东西。」
「……对方也不会就这么白白送你啊,肯定也都期待着回报。然而那个回报却是海市蜃楼般的东西。那座徒有其表的地面接收站,也不过是用来安抚赞助商们的空壳罢了。简直愚蠢至极。」
国王爆出了惊天内幕。
看样子他平日里也积攒了不少压力呢。
「……呐,那个,用你的魔法能不能做些什么啊?」
「谁知道呢——」
「我都给你带了可乐,你就再为我表演一次往常的戏法吧!」
「好哇——」
妖精把空可乐瓶往天上一抛。
瓶子没有落回地面,而是一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哦哦,果然还是好厉害啊!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嘛!」
国王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笑容,还鼓着掌。
「这样的也能做到?」
海滩上的一团沙子升向空中,变成水母的形状漂浮在地面之上。
「这个也好好玩呀!」
国王超级开心。
「……那些内阁的混账们,居然想用这种充满街头艺术气息的东西填补技术上的空白,所以才让人目瞪口呆嘛。」
「关键词出现了呢。莫非那座塔上……用了妖精的魔法?」
绳子断掉了,之前的对话中出现过这样的话。
「电梯的宣传手册,数据已经下载完毕啦。」
「哇,服务得好周到啊!」
虽然应该只是电子数据,现在在我眼中却是一本书的形状。
「原来如此,我懂了。」
「这么快吗——」
让我们稍稍揭开轨道电梯的神秘面纱吧。
接下来的说明比起准确性会更侧重简单易懂。
请在脑海中想象一名链球选手。
选手就是地球,链球则是设置在静止轨道上的中转基地。电梯通过连接两者的缆绳上下运输人和货物。
电梯是通过电力运转的。
所以不需要燃料,成本也很低。还能无限次使用。
呃,不太准确的一点是,基地并不是用缆绳固定住的。因为基地设置在静止轨道上,拴住链球的绳索其实就是重力。
静止轨道是指距地面三万六千公里左右,离心力和重力相互抵消,物体既不会下坠也不会远离的一个十分方便的位置。
人类在这个时代也在发射大量的卫星进入轨道,建造这样一个中转站首先是可行的。
问题在于,连接中转站与地球的缆绳强度。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段不容小觑的距离,就算不用达到足以固定中转站的程度,也需要相当大的拉伸强度。
「据这本手册上说,电梯的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但不管怎么想实际上还不到百分之三十吧。」
「撒谎了?」
「简直是个弥天大谎呢。」
貌似这个小国的人民为了维持富裕的生活,通过散布谎言来骗取资金。实在是邪恶。
「因为人类,都很擅长撒谎嘛——」
「……对不起。」
被纯真的妖精先生指出来真是太羞耻了。
「不过手册上也写道,这项计划早在一百四十年前就已经用妖精提供的技术填补上了技术层面的空白……这是真的吗?」
「找到国王啦——!在那儿——!」
一群男人向海岸冲来。
「糟了,快跑!你要是被抓到就会被拿去做人体试验啊!」
「呀——啊。」
在空中游动的水母一下就变回沙子散落到地面。
妖精惊慌地逃向一边,国王像是要引开那群人一般特意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再见啦!」
身体潜进沙中的妖精伸出一截手臂挥了挥手。
「站住!国王陛下请您快回来吧!」
脸上充满愤怒的近侍们朝国王追了过去。
「哼,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们抓住呢!」
三分钟后,国王被抓住了(毕竟只是个小岛)。
这个岛国虽然国土面积极小,却积蓄了数不尽的财富。
耕地面积几乎为零,必需的物资全部依靠进口。
曾用来维持生计的传统渔业现在也不过只保留了勉强能称为业余爱好的程度,国家的主要收入是来自旅游业和打着宇宙电梯的幌子的诈骗行径。
「了解的越多,越感觉这是个不得了的国家。」
「不愧是人类?」
「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受到尊敬啊……」
关于妖精提供的技术,调查没过多久就有了进展。
这个国家偶尔会诞生具有能让妖精亲近自己的体质的人,这样的人似乎会即位成为国王。
「那座百合塔,看来确实是使用了源自妖精的技术。」
更令人吃惊的是,在距地面数万公里的高空,轨道中转站也已经在建造中了。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最关键的中间的缆绳部分还没有眉目。
这比我之前设想的要现实得多。真厉害。
有待解决的只有缆绳的强度与材质的问题而已。但也就是说,在开发出能够满足技术要求的新材料之前,计划就无法再前进一步。
毕竟那可是要让电梯上下运动的安全索。
然后现在,其它诸国都在催促岛国政府拿出成果。
为了打开这一僵局就想要借助妖精的力量。所以年纪尚幼的国王便被强加此重任。
可是国王本人却不愿意把他的妖精朋友交出去做人体试验。
他甚至还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和妖精来往的事实。
「喂,不是叫你别来王宫吗?这里到处都是监视摄像头啊。」
然而妖精却突然出现在了王宫的庭院中,着实让国王大吃一惊。
「只要交流,它们好像就能理解?」
「交流?和谁啊?」
「和摄像头?」
国王一脸云里雾里。
不过确实感觉视野里的摄像头都在不自然地避开这里。
难道是说和机械进行了交流吗?
虽说我对妖精能做到这种事也不是特别惊讶。
「应该只是偶然吧?不管了,让我来告诉你一条能避开所有监控的路线,这可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小路,只告诉你一个噢。」
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
国王把心智尚幼的妖精当作自己的弟弟疼爱着。
所以他极其厌恶将魔法的力量用在赚钱上,还巴不得这种诈骗败露了才好。
「那些近侍们真的是坏人吗?」
「意思是?」
「我能理解国王的焦躁,但国王还处于青春期,青春期的孩子总有些叛逆情绪吧。说不定就算身边的近侍都是些善良的人,国王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那边的大人物们似乎正瘫坐在沙发上(couch potato)?」
「就让我确认一下吧。」
就像点击消息链接一般,在王宫二楼一间通风良好的房间里,三位大臣正在休息的景象在我眼前出现。吃喝都让下人送上来,甚至为此还专门做了份菜单,简直就是奢侈至极。
「今天好像有鱼子酱啊。」
「啊啊,可我已经吃腻了。最近比较喜欢神户牛肉呐。」
「那两样都来一份不就是了,反正咱有的是钱。说起来最近好像都没有吃到肥鹅肝耶。」
「鼎鼎有名的世界三大珍馐,老实说天天吃也会吃吐的啊。」
「那中午吃寿司吗?好像正好有个手艺不错的寿司师傅在岛上。」
「除了海味就没有点别的了吗?」
「鱼翅也是海味吗。对了,来点猪肝如何?今天的菜单上有德国猪肝肠哟。」
「这个好,再来瓶红酒吧。」
……根本就是教科书式的腐败。
「工作中还喝酒什么的,连我都不敢想啊。」
大臣们的话题之后转向了国王。
「不过『那小子』真的跟妖精有来往吗?」
「据调查部所说,好像有目击报告。这岛也就这么大,应该是真的吧。」
「但是他居然说什么也不肯提供帮助,我都有点想换个皇帝了。」
「……手续太麻烦了。而且那小子在媒体上的形象还挺好的,民众也都很喜欢他。」
「干脆让反对建造电梯的那帮人派点恐怖分子来就好啦。」
「那他也太可怜了吧。重要的是,就算那小子愿意提供妖精的魔法协助建造计划,万一真的把电梯建成了,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呀。」
「说的也是。……只要我们认真起来,再拖上个十年,不,五年还是不成问题。缆绳事故可是赚钱的好机会,以这个为借口也能找那些资产家要些额外的小钱。」
「就是这样。哦,下午一点了,今天该下班啦。」
13:00就下班,这里就是我理想中的国度吗?
……不好,我竟然和那些邪恶的大臣们想到一起去了。太惭愧了。
但万万没想到国王不交出魔法反而对大臣们有好处。
我都想向国王揭穿大臣们的计划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不管把不把你交出去,那些家伙都没有损失。」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国王的人,他很清楚那些就知道拍他马屁的大臣们都心怀鬼胎。
「这就叫陷入僵局吗?」
「郁闷啊,居然想让我为那帮饭桶出力。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两人并排坐在一条无人通过的小巷子里,而不是之前的海岸边。因为海岸已经被近侍们发现了,已经不能再逃到那里去了。
「……你想怎么做呢?之后……总有同伴什么的吧?」
「天晓得——?」
「什么都没想么,话说回来,用你的魔法真的能制作出高强度的绳子吗?」
「那也是天晓得——?」
「只是不用触碰就能移动物体的话还是不清楚啊。不对,就算只有这种程度也相当厉害了呀。」
不用触碰就能移动物体的力量。
我也稍微琢磨了一下。
结果有如恍然大悟一般,全身寒毛直竖。
那应该是直接干涉物质本身的力量。不用接触就能任意操纵分子和原子,甚至是构成所有物质的基本粒子。
倘若真的如此,这种力量能做到什么呢?
原理上什么都能办到。
无论是电磁力还是重力,想必都能自如控制吧。
「妖精先生的力量,个人感觉……还是不太擅长控制重力吧?看起来还没有到自由自在的程度呢。」
「因为不管在哪,东西都会掉下来呀。」
任何物质都能生成,任何专业的精密加工也都不在话下。
背离了自然界物质间基本相互作用的力量。魔法,除此之外找不到第二个词语来形容。
无人能够估算它的价值,毫无疑问具有撼动历史进程的力量。事实上历史的车轮也确实被它大大改变了方向。
——地球已经处于妖精先生的统治之下了。
将妖精的力量让与人类一事,即使花费数百年的时间来争论是非也不奇怪。不过这份决定权现在握在了一名少年的手中。
我将见证历史迎来重大变革的关键时刻。
正当这个时候,两名男性冲向国王,牢牢地按住了他。
妖精立马就逃到暗处去了。
「呜哇,你们是什么人?!」
一人拿胶带封住了国王的嘴,另一人跨坐在他身上封住他的行动。确认国王无法动弹之后,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目击者。
「现在咋办?要弄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用,这儿没人,就在这里解决。只要把尸体藏好就行。反正一个钟头后就上飞机了!」
两人貌似是本地人,嘴里说着当地的语言。不过这里好歹也是相当富裕的国家,二人却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
他们看上去很紧张的样子,其中一人拔出了尖刀。
「至少我会让你死个痛快的。」
「是你们把我们逼到这种地步的。」
两人一边带着哭腔向国王如此宣告,一边挥起刀尖。妖精终于理解了眼前的状况。
「快来人——————啊——————」
妖精发出了被逼上绝路的尖锐声音。
怪异的叫声让两个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
「那里有人么!?」
妖精没有回答,倒是不知从哪传来的轻微的引擎声正在快速接近。
「有辆摩托车朝这边开来……」
「上面没人在开啊!?」
一辆自动三轮摩托车在巷子里以飞快的速度冲了过来。真的说是冲锋也不过分,即使接近了两人也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自动三轮直接撞飞了其中一人。
紧接着撞上墙壁之后停下,同时车上尖锐的喇叭声大作。
另外一人似乎被吓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扔下手中的刀试图逃走。然而却未能如他所愿。
他突然被吊在了半空中。
「吊车怎么会?」
安装在重建中的大楼旁的小型吊车漂亮地把第二名暴徒吊了起来。
「什么情况啊?这是……」
靠自己挣脱束缚的国王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失去意识的两人组。
「国王大人没事吗——?」
「这是你干的吗?」
「只是稍微请求了一下?」
「请求,向谁啊?吊车和摩托车上都没有人耶?」
「向吊车和摩托车?」
「……原来你真的能和机械对话么?」
「只要是看得见的东西,都能和它对话。」
诶—,妖精原来只要和看得见的东西都能进行对话啊。
「也有人说妖精甚至能和动物沟通呢。在那方面,实际上是怎样的呢?」
「只要不是完全无视我们的话,和什么动物都行。」
人类不也是这样的嘛。
「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相当了不起的力量……干脆,让你们来支配这颗星球好了。」
国王露出好像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似的表情说道。
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回了座位上。
「……什么,这就完了?结局呢?」
把头探出车窗,看见的是已经长大成青年的国王。
似乎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录。
他的身边聚集着一批身着作业服的人,国王自己也穿着作业服。
「哎呀,变成出色的大人了呢。」
但是再怎么说也快进得有些过头,于是我又把记录倒了回去。
想杀掉国王的那两人似乎是当地的岛民,这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从国外传入的偏激的原旨主义和岛民的贫困鬼使神差地结合在一起,导致这样的速成恐怖分子诞生。
两名暴徒原本计划除掉国王之后领取报酬逃往国外。即便是如此富裕的岛国上也存在贫困的人啊。
自那之后,国王的态度发生了很大改观。
有记录显示他开始积极协助电梯的建造事业,还提供了源自妖精的技术。
魔法和科学的混合技术在那以后出现了井喷式的增长。
国王巧妙地掌握了实权。
只要利用妖精的力量,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监视摄像头,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大臣们下台。国王开始采取这样的行事方法,也可以说是一种成长吧。
然后在十年后,工学方面的问题得到解决,也就是说终于迎来了值得纪念的连接之日。
由新素材制成的缆绳从静止轨道上的空间中转站向下延伸,成功和被称作莉莉乌姆的地面接收站连接在了一起。
这番景象从远处看也不过如此,但从三万六千千米高空垂下的钓鱼线一般的缆绳,实际上堪称一幅绝景。
虽然迄今为止都是通过火箭将人员和物资送上太空,但今后就能够使用这条缆绳运送物资。即使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空间站,总有一天会演变成巨大的宇宙设施吧。
「我的妖精朋友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友情的证明。」
国王抱着妖精的遗像潸然泪下。
「……妖,妖精死了!?」
「因为糖尿病去世了。」
「糖尿病……」
遗像上的妖精确实胖嘟嘟的。
「因为点心吃多了么?」
「多么美好的死法呀——」
「一点也不美好。」
……看来以后我也得注意一下。
在宇宙和地面通过缆绳对接成功的那一天。
国王在摄像机前说道。
「只要我们愿意,就能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爬上绳子去往宇宙吧。不过现在还没有安上台阶就是啦。」
记者们都笑了。
通过国王的安排,电梯的权利被全盘割让给了联合国。在这个国家的力量逐渐衰微,企业的力量愈发强大的时代,取得了强大利权的联合国也向着超级企业化的道路一去不复返云云(没兴趣)。
电梯之后被命名为国际垂直线。
垂直线。在这个场合,线这个字表示实际存在的交通工具。
没错,也就是铁路。
「……所以才模仿铁路吗?」
在宇宙电梯的缆绳上快速上升的升降机(箱体部分)的形状确实和列车有几分相似。
就这样,人类只需花费少许成本,就能实现垂直方向的物流。
这个词的出现在经济上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甚至可以说这是出现在正在失去往年的发展势头的人类面前的最后阶梯。
登上这座阶梯的人类最终实现了最后的「伟大飞跃」。
人类开始大肆开发月球和其他周边卫星,设置大量空间站,扩充太空基础设施。
在大气层之外,利用太阳能发电能够获得无穷无尽的电力,能源价格的低廉使民间企业也得以扩张,形成了一个经济圈。
然而不论怎么努力,人类还是无法离开太阳系。所以这也是人类最后一次伟大的飞跃。
接着窗外的画像开始高速切换。
时间飞快流逝,在周边设施的不断更替中,唯独颠倒百合塔一直矗立在原地。
妖精很怕生。
它们只会出现在相性好的人类面前。所以人类历史上几乎没有关于它们的记载。
可即便如此,它们还是在飞速猛进的历史长河中的各个关键节点重复着与人类的接触。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露面后又消失,如幻象般的妖精们。
因此,它们在拥有身体时死去的事例应该相当稀少吧。
过去的妖精还存在死亡的概念。
想要在这世上活蹦乱跳地生存下去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具肉体,那么,需要接受死亡的命运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不惜背负如此之大的风险,这个世界对当时的妖精来说居然如此耀眼吗。
事到如今,我只能祈祷那只胖胖的妖精是笑着死去的。
能够笑着死去的话,应该是幸福的吧。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感觉上是这样。
所以我绝对不想认同孤独地死去这种结局。
「……已经差不多了吧。确认完毕。」
地球上还实际存在着前往宇宙的方法。
能去……月球了!
地点是某个赤道附近的岛国。
列车长跳上我的膝盖说道。
「要去吗?」
「去啊,立刻出发吧。」
「立刻就想去吗?」
「那当然,我都想长出翅膀飞过去了。」
「到我派上用场的时候啦。」
妖精先生好像愿意帮忙的样子。
「我必须去这座电梯的所在地,能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吗?」
「那么,」圆圆的瞳孔闪烁着。「请让我来保管,您的身体?」
「什么意思?」
「本次列车的服务?」
「我是很感激啦,但服务内容是什么呢?」
「只要寄存钥匙,就能顺利地去迎接。」
「就不能说的稍微清楚点嘛,每次都是这样。」
「口袋里有钥匙——」
我把手伸进口袋,发现了一把没有印象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神马玩意儿啊?」
「人类小姐的,钥匙?」
啊啊,我有预感这个提案又会让我陷入波澜……。
「……我可没有再被卷入其他麻烦的时间了哟?」
「请放心——。绝对安全,最短距离。」
不知为何它一个劲儿地保证道。
「就像把车子存放在酒店工作人员那里一样,绝对安全。」
「既然都这么说了……」
列车长怯生生地收下我的钥匙抱在胸前。
「祝您旅途愉快——」
啊,被拿走了。

因为不知道那把钥匙究竟是什么,最初我有些不安,但将钥匙交出去后也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嘛——心里这么想道。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而且再也没在中途停车,快速的前进着。
偶尔向车窗外张望,可以看到各个时间点的情景。
在绰绰有余的能源支持下,科技还在不断发展。
在这背后,是妖精们带来的万能之力,魔法做出了很大贡献。从前被认为不可能解决的诸多问题得以解决,科学向令人惊讶的程度发展。那是人类用科学技术复盖这颗星球的时代。
在这应为鼎盛的新时代,人类迎来了衰退期。
首先是人口停止增长转而开始下降。
大城市人口大量减少,生产力逐渐衰落,最终导致经济崩溃。
人们放弃对人类史的记录,情报断层的现象愈发显著。
高度发达的科学没能被下一代继承下去,科技逐渐失落。
能够遏制衰退的区域和做不到这一点的区域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甚至彼此不再像是处于同一个时代。
现在世界各地被发掘再利用的科技,只不过是无人打理的科技树向四面八方延伸枝叶残渣罢了。拜其所赐,收集当时的记录也变成一项极为困难的工作,老实说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
人类这一种族的老化在几个世纪内越来越明显。
有要事在身的我无暇逐一体验,不过祖父说不定曾经停车将各站看了个遍。
这个时期的历史几乎没有记录留存,现在正摆在我面前的大概是极其贵重的资料。
虽然人类业已放弃记录历史,但妖精先生的列车却像在人们残留的低语与声响的缝隙中穿行一般不断前进。
「中央银行都关闭了的话,那现在身上的钱怎么处理啊?」
「只剩下一个月的积蓄还能过活吗?」
「联合国会派发物资的。」
「反正不过是原来买不起的东西变得由于没人制作而买不到而已嘛。」
「就算真的是急需,收集钞票这种废纸也没用啊。」
货币交易系统被配给制供应取代。
「人们至今一直担心的出生率的问题,在最近几年下降幅度终于得到抑制。但是也有人认为现在已经为时已晚。关于这个话题,让我们有请社会学专家,来自维伊大学社会系的……」
不知何时何地的新闻播报。
「据说城市被封锁是因为有危险啊。不不不,可不是因为强盗,好像是有猛兽在里面安家呀。」
「这附近的人口也急剧减少了啊。」
「让那片田地荒废虽然很可惜,但实在没有能耕田的人也没办法啊。」
「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知不觉就只剩咱一家了么。你打算怎么办,要听从联合国的劝告,搬到别的村子去吗?」
城市自不必说,村落里人们的身影也在逐渐消失。
「……城市封锁啥的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不过万万没想到现在连国家都会因为人口过于稀少而灭亡啊。」
「在都市生活现在也尽是配给限制,日子很不好过啊。不过像我们这样一直在地方自给自足的人,也难以想象那种生活呢。」
某个农村里的对话。
「你听说联合国的妖精宣言了吗?说是要承认妖精为下一代人类,还要给予他们人权呢。」
「啊,我听说了。人权暂且不提……我根本就没见过它们嘛。」
「这么一说,我小时候还跟它们一起玩过耶。当时只觉得是发育不良的小孩子,后来知道它们就是妖精的时候可是吓了我一跳呀。妖精可是转眼间就会消失的哟。」
「貌似是因为物质上有些不安定。要怎么做才能让那样的家伙肩负起下一个时代啊?」
「妖精们带来的科技已经在部分技术中投入使用了,这不是已经在承担时代发展了吗?」
「但是靠那些弱不禁风的生物很难构筑坚实的历史吧。」
「而且妖精的眼睛好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啊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对妖精来说,眼睛就像是装饰品,好像是用魔法还是什么的来掌握周围的状况哟。」
「……说得像是蝙蝠一样啊喂。」
某个偏僻酒馆里的闲言碎语。
「我是加比,来一起玩吧!我是加比,来一起玩吧!」
在无人居住的土地上的废墟中,不知为何这只人偶还在一直发出声音。积满灰尘的店铺里,有无数枚小小的脚印。
「……………………」
一具无人悼念的孤骸逐渐风化。
「——————」
曾经伴随形形色色的电波互相交错,何等热闹甚至嘈杂的世界。
现在却变成了只有阳光照射的寂静世界。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只有灵魂唯一显现的层面才是现实,其余的全都是黑暗。》
废墟的墙上涂写着像是宗教启示般的语句。
「哎呀,这可真稀奇,竟然是小孩。只有你一个人吗?父母都不在呢。肚子饿了吗?……好吧好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反正我一个老太婆也吃不完。之后你想住哪间房子就住哪间房子吧,反正这个村子里只有婆婆我一个人了。」
某时某地发生的幸福的邂逅。
「……是调包儿。」
状况不明,只有一段声音记录。
「先人们都去世了,就让我们年轻一辈重新来过吧。」
人口稀疏的村子里剩下的年轻人纷纷摩拳擦掌。
「呀,这村子真不错。」
「联合国的旅行商队经常在这里落脚,久而久之就有很多人以及物资都留在了这儿。」
「这种高纬度地区明明应该会比较寒冷,实际上却格外的暖和啊,确实很适宜居住呢。」
「因为这片土地受到了妖精的庇护。」
「这里以后肯定会更加繁华的。」
「让那些流浪的人都搬进来住吧,好吗?」
「据说过去这里曾经有大量的妖精,现在应该也残留着不少。」
「人流量变大的话说不定也会带来传染病什么的哟,准备一下预防接种会比较好吧。」
「多亏联合国的福,这镇子的福利待遇都比较优渥呢,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后台啊?」
「偶尔也把玛戈带过来看看我嘛,都已经住在同一个镇上了,却一星期都见不着一次,还是有些寂寞呀。」
在穿越了数百年寂静无声的时光之后,原本细若游丝的信息流一下子变为了杂乱无章的庞大信息群,耳边顿时变得聒噪起来。
然后,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拉扯着我的灵魂,将其拽入车窗上映照的风景之中。
「这是给人类小姐的本车专享服务,接下来请尽情欣赏这场龙虾之梦——……不开心吗?(原文的あらん查了下似乎并不含有否定的意思,而是古文未来推量的助动词。因此想改成「应该会沉迷其中的吧?」)」
枝干粗壮的植物阻挡了我的视线。
在完全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下,我发现自己在以左右剧烈摇摆的方式前进着。
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脚下」,看见的不是脚尖而是指尖。
……为什么我要匍匐在地上?
只见我的宿主慢慢支起了身,那动作丝毫感觉不到自从容自如,倒不如说就像是看着猫试图用后腿站立一样让人不安。
从这时开始,我的意识又闯入了这群羊的世界中。
目力所及的是一片辽阔的放牧草原,周围是由板石堆砌而成的栅栏。远处的村落里到处都是仿佛小孩子的涂鸦一般颜色鲜艳却又古色古香的怪异建筑。
总感觉这个风景在哪儿见过,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两足动物……」「有两足动物……」「这家伙是两足动物……」「好近……」「我们的领地上有两足动物……」「好在意……」「好在意啊……」
周围的羊群吵吵嚷嚷个不停。
「两足动物」这个称呼,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
我现在似乎身处离村子中心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次的宿主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不一会儿身体就仰面倒了下去。不过还好这里是草原,因此他没受什么伤。
「啊呜—」
原来是一名小婴儿。看来这次我附身在了一名婴儿身上。
为何这次突然附身到了素未平生的婴儿身上?我明明没祈求过这种事啊。
正当我满腹狐疑的时候,一股贯穿全身的冲击将我的疑问吹到了九霄云外。
伴随着脚步与地面撞击后的轻微震动,我被从后面冲过来的某人一把抱了起来,但也因此得以看的更高更远。
……哎呀,竟然一个人爬到这种地方来了,真是个顽皮的小家伙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意识一直附在羊身上导致神智不太清醒,这位女性的声音听来感觉相当的含混不清。在她将我抱回胸前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个瞬间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数秒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恍然惊觉。
随后又有一位略显时髦的男性赶上前来,抱住了我们两个,看上去像是那位女性的丈夫。那我们就是亲子,不对,应该叫家族更为贴切吧。
……难道说,不会是。
「两足动物哟,吾辈名为菲利普•哈沃德一世,你们正在侵犯我们的领地,虽然你们平日把我服侍得很好,但很抱歉我必须在此提出抗议,能不能马上离开这里呢?山丘下面没有广袤草原的土地上不是能让你们生活得更加舒适吗?」
一只羊在我们三人的脚边咩咩地叫个不停。
……世上还真有这种人(羊)呢。
我曾经遇见过一次三世,所以这里毫无疑问是……过去的樟树之里。
而现在抱着我的这两位就是我的双亲。
也就是说,被抱着的小婴儿就是……我。
在大约二十年之前,我降生到了樟树之里。
一家三口住在樟树之里的郊外。
虽然只有三人,但是生活却是过得幸福美满。
父亲务农,母亲专心养育孩子。
就是个仅以三人的小团体平静生活着的标准家庭。
我对于童年只有一些朦胧的记忆,因为在我还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最近这孩子已经完全安定下来了呢。
……是呀亲爱的,也没再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真是太好了。
不可思议的事。
夫妇似乎在育儿时遭遇过一些事情,他们的对话都是围绕这个话题所展开的。
……下个月会有健康诊察车过来哟,听说事前提交申请的话好像就能做DNA鉴定。
……是吗,不过还是算了吧,这孩子绝对不是什么调包儿,她是我们的女儿,你看,只要把她放到太阳底下,马上就会往树荫底下爬耶。
……呀,这无疑是我们的女儿。这孩子以后肯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室内派的。

遗传基因的威力实在是可怕。
话又说回来,调包儿。
就是指被妖精偷偷调包的小孩子。
以前我曾经被卷入过有关调包儿的事件中。在具有众多妖精的土地上,这其实是必定会广为流传的传说。
精灵(elf)或巨怪(troll)等会将自己的婴儿和人类的婴儿交换,所以被调包的孩子和普通孩子相比,总是会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如耳朵会更尖,亦或是手指会更长、更多,亦或是什么都吃,亦或是身高都会比起平均水平要高上一点儿……。总之关于调包儿的异常之处,人们无不谈之色变。
小时候的我,也被怀疑是个调包儿来着。
明明祖父就住在附近,却特意搬到如此偏僻的郊外,大概也是为了躲避这些闲言碎语吧?
不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怎么看不过只是父母尽心尽力养育孩子的普通场景而已。没有异常事件,没有波澜起伏,没有疾病缠身,也没有突然迎来的结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只要双亲的脸一进入视野,我的心灵就会沉醉在这份美妙的甜蜜中无法自拔。就如同在沙漠中艰难跋涉许久之后终于得到了的清水,也会让人感觉犹如最高级的甘露一样甜美。
看样子我的父母都无比地宠爱着我。
他们无时无刻不对我关怀备至。
虽然我知道这个事实,但因为大脑中几乎没留下什么回忆,所以我依然沉浸在这份阖家欢乐的喜悦之中。我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枚遗失许久的齿轮终于重新牢牢地嵌回了空位,发出清脆悦耳的运作声。
一个冲动涌上了我心头。
我遏制不住自己渴望这样做的念头。
外观是婴儿,内心是大人的家家酒游戏。
重新开始一次人生的机会摆在了我的面前,我抵挡不住这个诱惑。
忘记之前的一切,只为能重温一遍幸福的童年时光。
可正是因为我已经全都忘却了,我才得以将那起悲痛的事故封印在记忆深处。我真是个大傻瓜啊。
双亲感染了传染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镇上的教堂举办了双亲的葬礼。
虽然当时的我已经长大到足以独自行走,但还是不太能理解父母去世的含义,只是在四周漫无目的地闲逛。因为能够教导我的家人也已经不在了。
成年的我并不能操控年幼时自己身体,毕竟这只不过是旧梦重温而已。
当时年幼的我在古老的礼拜堂之间四处穿梭,一找到什么东西就四处触碰。
现在的我当然明白这样的行为是何等的不成体统,但小孩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走出教堂后,协助举行葬礼的邻居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只有女儿一个没被传染吗?」
「……是啊,那孩子好像还看得见妖精耶。」
「……不会是调包儿吧,所以才不会得人类的病症么?」
而当时的大人们竟然毫无保留就将这些流言蜚语信以为真。
要是现在的话,我一定能用确凿的证据反驳他们。
实际上,说不定任何小孩子都有可能被周围的人怀疑是调包儿。
大人们的冷漠、残酷等等所导致的痛苦经历有时会使孩子们变得孤僻,甚至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他们渴望回到出生之前的地方的心情会引起各种现象,大概。
……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毕竟那些事件都很暧昧不清。
但不管怎么说,妖精先生是不会去调包人类的婴儿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它们只是把人类当作光明一般仰慕着而已。……大概吧。
觉得无聊的我开始如平日一般离开村庄四处漫步。
「人类小姐,来这边呀?」
「……好。」
稍微走出去一点后,就出现了许多妖精先生。
虽然大多数村民都知道了妖精的存在,但亲眼见过妖精的人却并不多。
是否能看见妖精取决于个人资质,在能够看见的人中间,也还会分为「让它们亲近」和「让它们害怕」两种类型。双重条件都满足的我可谓是幸运至极。
不过一般来说,也有很多人明知自己是错的,却仍固执地坚持妖精不存在这一理念。
对人类而言,貌似在生活中表现得越坚强,就越难看见妖精。
尽管现在支配着地球的种族已经是它们了。
既然联合国已经承认了,那么妖精现在就是地球上最伟大的物种。虽说妖精宣言经常被认为不过是一个笑话,我之前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大家一起来玩扮演海胆的家家酒吧——」
「……嗯。」
「扮演海胆的人,要去捕食海参。」
「……诶?」
「那首先是人类小姐来扮海胆喔——」
「……海,胆?」
妖精先生们哇的一下就四散逃开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拼命想捕食海参……想都不用想肯定办不到,最后只好无奈地放弃。这也太超现实主义了。
可是,我还是很开心,即使双眼都模糊了也很开心。
那时,村子里没有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只有妖精先生才是我仅有的玩伴。
不知玩耍了几个小时,葬礼都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我回到礼拜堂的时候,遗体安置所仅剩祖父一个人,他死死地趴在灵柩上颤抖着肩膀的身姿牢牢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
幼年时我的内心相当冷漠,只是在想,原来祖父也会这样痛哭啊。
不过平常难以接近的祖父原来也会显露出这样的情绪,确实是难得一见,我的第一感觉是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所以偷偷地离开了那里。
说不清的感情堵在了我的胸口,让我久久难以释怀。
我的祖母也早已离世,祖父成为了我唯一的血亲,我只好和祖父一起生活。
那是个冰冷的家庭。
那是个看不到笑容的家庭。
小时候的我喜欢四处游荡,时常会一不注意就溜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父母也很是头疼。但我本人只是想要和妖精先生一起玩而已,现在的我理解了这会让家人多么操心。
所以祖父制定了严格的回家时间。
就算只迟到一分钟也会挨上他一记无情的拳头。
……如果你能平安长大我就给你自由,但在此之前你必须遵守人类世界的规则。
我现在才想起,幼年的我和祖父立下过这种约定。
……在成为大人之前,我是不会让你随便就消失到什么地方去的。
也许祖父在联合国工作时,就已经知道了有些孩子希望回到出生之前的地方。
不过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正确的监护人。
而当时的我只是一味地害怕他。
再之后,祖父决定送我去全寄宿制的学校读书了……。
祖孙之间的紧张关系还没来得及缓和,我就离开了故乡。
当然会有很多很多的抱怨想要倾诉。
……但是从各种意义上来讲,我能去学校真是太好了,至今我都是这么想的。
啊啊,再不去月亮的话——。
在我坚定了要去月亮的决心后,列车从背后发出蒸汽机关特有的声响,停靠到了我的身旁。
「发现,人类小姐。」
列车长在机车的上下车口处朝我挥手。
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旋涡一般将我一头卷进了车厢。
「下一站是终点站,月面基地站——」
远处传来了呜呜的汽笛声。
我在终点站下了车。
「月面基地站,到达啦。」
「诶!?」
洛可可风的列车就这么一头倒栽在月面上。
不过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轨道本身就是垂直设计的,列车只是顺着轨道停车而已。
月台……这么叫真的合适吗……相当狭窄,就算一次只有十个人下车也会拥挤不堪。
真是个节省空间的月台。
站台大厅的构造貌似就是从月面垂直延伸上去的,说不定称作塔更合适些。
上空中还是木制结构的考究建筑,往下看就切换为了白色无机材质的高科技设备。
总感觉这幅仿佛穿越超现实主义的光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似乎正站在梦境与现实的连接点上。
「检索结果,就是如此,满足了吗?」
「不对,可是……咦?」
站在我肩上的列车长先生一副任务达成的样子,而我却依然一头雾水。
这里就是月面基地……妖精先生是这么说的。
退一百步说这里就是月亮吧。
「现在这里就是,月亮?」
「正是—」
以梦境世界为起点,利用妖精先生的魔法,检索过宛如集体潜意识般的人类记忆之后,最终到达此地。
能够轻松前往月球的方法,我们应该已经查找过了。
那么也就是说,果然在发现太空电梯的那一刻,路线检索就已经大致完成。
如果没被扔出窗外的话,理论上讲应该能够径直来到这里。
「……这里就是月面基地。」
「希望您能戴上这个?」
如同蚂蚁接力搬运昆虫尸体一样,妖精先生们艰难地将金鱼缸送至我的面前。
「金鱼缸可不是用来戴的哟。」
「是——,一般我们都会待在里面。」
「不啊,应该塞不进去的吧。」
将妖精先生们饲养在这个金鱼缸里面——这水族馆一样的景象看来并非是天方夜谭。再看到他们本人也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可见这样的情景也并不难想象呢。
「这就是,之前提过的宇航服。」
「看上去就是个金鱼缸哟。」
「又不是,我们做的呀——」
仔细询问一番后,它们似乎是把基地中存放着的宇航服给带来了。
「这么一说,与其说是金鱼缸不如说看上去更像是复古式潜水服的一部分。」
「身体的部分也找到啦——」
另一群妖精先生吃力地搬来了一个宝箱。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黄褐色的服装,看上去是气密性良好的上等宇航服。
「更衣室,在那边。」
「……」
更衣室的墙上有穿着方法的详细图解。
「好,好难穿。」
宇航服的材质相当坚硬,仅仅是脚伸进去也费了一番工夫,真是让人手足无措。
虽说尺寸刚好合适,但穿起来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舒适,感觉就像钻进一副盔甲里面一样。话又说回来,接下来可能要去真空下活动,不结实些也不行呢。
不过,穿衣镜里自己的身姿确实就像是个身穿一套厚重衣服,头顶一个金鱼缸的怪人。
「哔哔哔」「哔咯咯」「电波发射——」「今年的夏天,就决定是去太空?」
走出更衣室一看,妖精先生们全都头顶金鱼缸。
「这和宇航服有关系么?」
「哇——,很合身。」「好美呀——」「发型也很般配——」「合适确实?」「穿起来很好看?」
谢谢……你们了……
穿的越奇怪就会越受到妖精先生的称赞。反过来说,这身打扮恐怕会让普通人侧目而视。妖精的审美……和人类差距相当大,
「寄存在这里的身体,我这就带回去保管——」
列车长先生返回列车。原来只是内心在这里,身体还寄存在那边吗?
它说的带回去保管,总感觉有些不妙。
难道说我现在是……灵魂出窍的状态?
「月球上的重力比较小吧?但我走起来觉得没什么变化诶。」
「嗯——?」
看来还是得做好出去之后直接被扔到裸露月面的心理准备为妙。
「人类小姐,向这边看?」
留下来的妖精先生们,指向了墙壁的一边。
进入隔壁的房间后,天花板上的灯一下子点亮了。
「这次是通道吗?」
四周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甚至连足以容纳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空间都没有,天花板也很矮,胸中的闷气都喘不出去。向前行进后发现又是一扇门,打开门我后进入了三号房间,随后又是一扇门,打开又是一个小房间,就这样重复着房间和门的循环。
空间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或许当设施中的哪里出现问题的时候,这样的布局会有利于问题的处理。
穿过最后一扇门后,我进入了一个偌大的大厅中,迄今为止的拥挤感都仿佛谎言一般烟消云散。
这个大厅的面积大概有两到三个板球场大小,周围的内部装饰一片纯白。随处可见摆放整齐的应急必需品,充电用插头,以及安全标志等物品,提醒着人们这里的确是一个宇宙基地。
但里面一扇窗户也没有,我无从得知外面的状况。
虽说一提到研究设施,脑海中的第一印象肯定是一板一眼的研究设施,但我实际所见的情况是,这里几乎找不到研究的痕迹。目力所及之处,只有附近的展示橱窗,还设置有休息用长椅,至于墙壁上的大荧幕,说是影院里搬来的都不为过。
这些设备无疑在诉说着在当时,就连一般的平民百姓也能享受月球生活。
看样子人类在登月成功相当长时间后才建设了这个基地……可能比起「基地」,「月面都市」的称呼更符合实际情况吧。
利用宇宙电梯,能够低耗的在地月之间往来,从而使得这些五花八门的设备得以持续运转。
广场过去应该有大量的人在此工作。
「哎呀呀,您好您好。」「最近生意如何?」「要不要投资水资源市场呢?」「不好意思打搅了,运货车马上将会通过,预计会经过地板上的红线区域,请附近民众尽快退开,谢谢合作。」「今天将会举行一场蔬菜贩卖会,全都是产自地球的新鲜蔬菜喔。有兴趣的客人请……」
西服打挺的商人、身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像是观光客的一群人,还有应该是员工家属的女性和子女,大家的脸上都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一时之间,我对这人流络绎不绝的月球而感到震惊……但当通过展示橱窗前时,看见自己样貌的我瞬间就无力了。
……是一台机器人。
而且还是依稀有些印象的圆筒形机器人。啊啊,学生时代也曾享受过它们带来的便利啊……。制造商大概也是同一个吧。
仔细一看,行人们也像是制作精良的立体影像,一眼看上去是真人,其实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他们会定期重复同样的言行。
这次一定要向妖精先生狠狠投诉,我如此想到,一定。
「妖精先——生,你们操控了我的梦境吧——?」
「一不注意?」「从梦中跳跃?」「很逼真哟?」
「这里不就是我的梦吗?」
通过梦境连接上全体人类的共通意识,就能检索出某种类似记忆的结果。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现在眼前的这幅景象。
我需要找到前往月球的方法,然后醒来从现实中前往月球。
计划本是如此。
因此事不宜迟,是时候该醒过来了。
「不对喔大家,我不是想做登月的梦,只是想找到能实际登月的方法啊~」
妖精先生们困惑地互相看了看。
「能够去的话,就可以去?」
妖精先生这种不停绕圈圈的说法很难理解,但需要注意的是有时会有更深的含义。
「请再详细说说。」
「试试看,能够去的话,就可以去?」
信息量并没有增加。
「我想凭借肉身登月啊!」
「能去呀?」「都已经,经过轨道啦——」「路线确认完成。」
「我怎么没觉得得到过这样的信息呢。」
「连心灵都能来,身体也能来?」「检索条件也是如此设定的。」「检索结果里,也有连带身体一起过来的形式。」
「那么果然现在也能通过太空电梯前往月球,这么理解没错吧?」
「是——」「现在只是人类小姐的心灵来到这里。」「心灵信号,平安抵达——」「接下来是回到身体,再过来。」
「好吧好吧,当时是以『凭借肉身也能前往月球的方法』为条件进行检索的,经历这一连串的事情,我的心灵实际上也作为指引信号成功到达月亮,也就证明确实能登上月球的对吧。」
「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类小姐,真稀奇?」「最近以来,第二个。」「不久前还为一位客人带过路。」「如果一直这样会有多开心呀。」
「之前的客人是祖父吧,是这样吗……但我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心灵也能作为信号」「从梦境中,记忆中,数据中,跳跃!」「大家都是连接在一起的呀。」
它们表示在梦境、记忆、电子数据以及网络回路之间存在互换性,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不理解的部分就全部归于「妖精先生会做的事」,丢在一边好了。
之后,通过进一步的对话,我理清了我的心灵辗转至此的路线。
梦→集体潜意识→某处的人类历史数据库→地月当中至今仍能运作的网络回路→月面基地内现在也能运行的机器人
正如梦境跳跃的字面意思,我来了一场心灵的旅行。
……也就是说,虽说实际只有心灵,但我还是来到了月面基地。
不知不觉间,心灵已经远游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啊。
「机器人的话,不是不需要宇航服吗?」
「附送服务?」
「……真是谢谢你们的好意。」
「不用谢不用谢。」
「那这个看起来像是立体影像的东西。就是记录在机器人内存里的录像数据咯。」
「那台机器人先生,这专门负责在这个景点照相的哟。」
「景点照相?」
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服务吧。算了,就先不去追究了。
「话说回来我也差不多该醒来了吧。」
妖精先生像是很困扰似的变得面无表情。
「……啊——」
「等一下!」
「您的身体,我们正在妥善保管?」
「就知道和稀泥,本来不是因为现在我只有心灵来到这边,所以在那期间,你们会好好保护我的身体,不是吗?」
「稍微还是有点区别。」「就算不醒来,放着不管也会来到这里?」「我们想看看,人类小姐认真的样子。」
「什,什么意思?」
不祥的预感开始慢慢涌上。
因为在这种紧要关头顾不得一味戒备,所以我基本是顺着妖精先生的意思一路走过来的,而且早就做好了会发生一些意外的准备。不过最起码,我希望不要发生过于出人意料之事,难道这个要求也过分了么?
忽然记起了不久以前,当村民们都变为了梦世界的居民时所发生的事情。
为了尽可能长地留在梦境中,梦世界的居民们将现实里的饮食如厕等必需的活动维持在了一个最低限度,如同自动化统一生产的机器人一样。
就是说,肚子饿的话,就会在梦游状态下自己起床进食。
「……如果妖精先生也这么做了的话……」
身、身体那边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啊?
我已经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了。
「……妖精先生。」
「在的喵。」
「你们代我保管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受伤之类的情况的吧?」
「让您受伤什么的怎么可能!」「我们保证尽职尽责地妥善保管——」「让您的潜能,完全觉醒?」
潜能这个词,不禁让人感到无比不安,但在这个节骨眼也只能诚心诚意的希望别干得太过火。
「那么,要多久才能把我的身体送到呢?」
「这个——。时间的话,希望您能耐心等待一个星期。」
「这么久,吗,嗯……」
居然不能像魔法一下啪的一下就送到啊。
「您要怎么做呢?」
「那,就先这样吧。」
「了解——」
虽然之前有些迷茫,但我还是决定再放任它们一会儿,决断等到之后也不迟。
「反正不知道祖父的具体位置,先来探会儿险吧。」
虽然祖父本人未必就在基地内,不过毕竟月面的发达程度远超乎我的想象,我的内心由此燃起了希望。
「冒险?」「要冒险吗?」「要——」「最喜欢冒险啦——」
妖精先生们进入活蹦乱跳模式。

「和点心相比,更喜欢哪个呢?」
「……!?」
妖精先生脸上的表情立刻动摇了,还真是有趣。
正在此时,墙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这个是电话吧?」
「是——啊——」「开始响了呀——」「谁都有电话——」「都有吗?」
「不,不如说是谁打来的电话这个问题才……」
这时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于是立刻扑了过去,可惜慢了半拍,没赶上。
会打电话过来的,只有祖父吧。
「妖精先生,梦呀,网络呀,无线电呀什么的,这种东西都是交织在一起的吧?刚才的电话与机器人的通信装置之间是不是也……」
回头的一瞬间,伴随着喀嚓一声脆响,四个塑料胶囊般的小球滚落在地板上。
「啊,变成球型了。」
也许是受到了惊吓,或是太过无聊,抑或是点心没吃够,妖精先生缩成了球状。
正准备翻了翻口袋想找找有没有奶糖之类的甜食,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机器人之身,手头并没有任何点心。
……这下麻烦了。
不管怎样,先回收妖精球,之后如果能在基地里找到奶糖的话,就有可能让它们复苏,没有人类的月球对妖精先生来说果然是个难以维持正常生存的地方吧。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随时回答我心中对月球的疑问了。
本来应该是只要身边有一只妖精先生,就能保证不会有生命威胁,现在也只能祈祷妖精先生就算变成球型也能起到护身符的作用。
真想祖父啊……
一个人的冒险就此展开。
虽然妖精先生不在身边导致气氛有些太过安静,但我还是会加油的。
像现在这样心灵附身在机器人身上,还会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
机器人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人附身而制造出来的,它有着几个人所没有的机能。
例如,它上面安装有三只机械手,对于只有两只手的人类而言很难操控,再怎么努力顶多只能驱动其中两只,第三只就像是根本没有神经连接似的,完全一动不动。
视觉、听觉信息感受器和声音传感器倒是在正常运作,丝毫没有问题。
靠直觉操控某些机能看来是行得通的呢。
至于人类潜意识里并不存在,只有机器人先生具备的机能……我本以为安装在底部有着打扫功能的组件会无法正常运作,但当我以人类的角度想着要清扫干净地板时,这个功能就能顺利启动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感觉到的这股强烈的饥饿感,是因为机器人先生快没电了呢。
「不,不赶紧去充电的话……!」
我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以前,小碑为了寻找充电底座时忙得团团转的模样,感觉现在能够理解了。
房间的外壁上有一个形状奇怪的插口,但当我把充电插头插上去时连一丁点电也没有。这幅场景简直就像是蜜蜂拼命吮吸着干枯的花一样。
「……一旦离开了妖精先生,感觉情况就变得很严峻了。」
树脂材质的躯体连叹气也做不到。
在黑暗之中,有个地方亮着一盏小小的绿灯,那里设置有紧急时刻专用的供给设备。连电力和氧气都能得到补给。平时用的自由充电站虽然现在已经不再通电,但是紧急时刻专用的充电站还能正常使用。
「电力真是美味呀……」
本以为会有触电似的酥麻感,却意外地发现味道如同意大利蔬菜汤一般芳醇。让人浑身都充满了吃饱喝足的满足感。
发电设备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还能够正常使用。
这是一条好消息,祖父平安无事的几率更高了。
顺带一提,一开始看见的立体影像只是保存在机器人先生内存中的录像,实际上基地内部现在处于完全黑暗的停电状态。
不过还好现在我的宿主身上配备着各式各样的传感器,所以没有光亮也不是大碍。
这个空间呈圆形,四面有放射状发射的通路。
俯瞰下去基地就犹如一块圆形的大披萨一般。
被切开的一块块披萨各自具有不同的作用,有住宅区,有仓库,还有研究设施等等。
光靠机器人数据库里内置的密钥并不能打开所有的门,不过我还是把能去的地方都探索了个遍。
……结果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原本我还惴惴不安,担心会不会发现一些并无价值却会引起不适的物体(比如遗体之类),辛运的是并没有遇到这类东西。最终的结果看来也是不好不坏嘛。可以想见的是,从基地撤离时并没有发生混乱。
坦白说,这里即是月球上的废墟。
机器人先生的内存里貌似储存有基地内部的构造图,但在人的意识上就会自动意会成「我对这个基地很熟悉啦~」。
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不同基地之间能通过地铁进行互相来往。如果穿梭机在某处迫降而不得不去寻求救助的话,也能从离得最近的基地出发前往别处吧。
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再认真思考下去的话,就感觉如同坠入无底深渊一样浑身冰凉。
现实中若是穿梭机真的迫降在月球,上面的人员到底能活下来吗?
穿梭机剩余多少氧气与食物?又是否具有能急救用的医疗物资呢?
……唯有从坠落地点进入附近的基地,祖父他们才会有一线生机。
现在我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法……。
包括这里在内,所有基地的大部分设施都埋藏在了地下。
在地球那边,宇宙射线被会大气层所阻挡,在没有大气层的月球上就不行了。正因如此人们才在会选择地下建造居住空间吧。
所以说月球表面的样子,是不可能看到的。
电力的恢复被摆在了最优先的位置。
「……嗯,配电室的位置肯定是玛格丽特区域顶部的4A。」
呀,这里是披萨的地址。
面对此景,突然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记得以前我一直在想披萨到底是点心还是食物,当我把这个问题甩给妖精先生的时候,只见它们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很遗憾,这只是个圆形的东西」。不过其实我个人心里认为披萨是食物。
伴随着如同在自家穿梭一般熟络的感觉,我这样想着,快速地抵达了配电室。
大门紧闭,门锁与电子锁一个不落地守护着进入的通道。
「不破坏的话打不开……」
机器人先生没有那种机能。
如果供电不能恢复,那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就只能去大厅和那相通的几个区域。
这个时候,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我试着拿起了附近的听筒,但是却没有声音。
看起来,电话铃是在我的脑袋中响起来的。
通过对讲机传送给机器人先生的内容,不知通过怎样的原理转译成了人的语言,像是从耳朵听到的一般传到了我的意识。
「……喂喂?」
「你是?」
「爷爷!?」
终于,取得联系了。
「平安无事吗!?」
「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
「这、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这么想着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祖父还活得好好的。来月球的目的似乎已经完成一半了。
「多亏了在一起的妖精先生,总算解决了,真是感谢」
「是这样啊……」
不愧是妖精先生,哪怕缩成了小球依然一如既往的可靠。
「所以说,现在是在哪里?」
「现在正待在七号基地。」
「……这么说,是在哪边?」
「而你现在的地方是一号基地。」
「真是毫无特色的名字啊。」
「在月球上,各国的领土主张是不被承认的,基于这点考虑,命名时就禁止使用会使人联想到特定国家的名称。一号基地在L1站的正下方。」
所谓的L1站是指的是那个终点站吧。
在梦中附体机器人先生的我,现在正处在校准混乱的状态,无法正确地认识自己的位置状况。
「月球侧的轨道电梯是基于拉格朗日点安装的。你知道拉格朗日点吗?」
「是地月之间位置恰好的一个点吧」
顺着爷爷话里读出来的意思,我随便蒙了一个回答。
「是的。」
「……猜对了」
「详细的说明先放到一边,总之那是个适合放置轨道电梯的位置。一号基地以L1站为中心,二号基地则是作为前往月球背面的L2点的中转站,位于月球的北极附近。这里的七号基地是作为资源采矿城市,在静海里建立的。」
「那个七号基地是靠地铁连接在一起的吗?」
「本该是那样,但是通往发电站的路堵塞了。所以地铁的运营暂时是不可能了。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但是没法步行抵达。」
「空气之类的呢?」
「有一大堆库存,没什么好担心的。比起这个,你现在已经接入网络了是吗?」
「……估计是的。」
「能够像现在这样对话,看起来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总之,抱歉让你担心了。」
「您的朋友呢?」
「啊啊,在一起的。」
祖父回答的很快,感觉似乎是不希望我在方面继续问下去。本来是想核实事故的具体情况之类的,但是现在还是作罢比较好。
「……额,那么,能回地球去了吗。」
「这个啊,你这家伙难不成是想来这里吗」
「是的,既然确定了路线,我想去太空电梯那里接你。」
「不行。」
「为,为什么」
「……虽然有些麻烦,但现在既然暂时安全了,我可不想浪费宝贵的机会,希望能在这里再稍微停留一下,因为有很多想要调查的东西。」
「但是靠自己是回不来的吧?」
「我们因为不知道轨道电梯的存在,导致坐航天飞机花了太多的时间。而且飞机还在一次飞行中变得无法使用了。要回去的话先到一号基地然后乘坐轨道电梯就行了。幸运的是这里是资源型城市,钛、氧气还有水什么都可以随便使用。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重新生产。航天飞机也有可能修好。多花点时间的话也可以修理发电设施。倒不如说有的人想花时间去多研究研究。」
「……」
祖父条理清晰地说着。
「所以,我想再待一会儿,你不必过来。」
条理清晰到让我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爷爷,你没在骗我吧?」
信号暂时中断了。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和寄宿在机器人体内的我通电话,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了。通过此前的转换,现在我所有的感官都变成了传感器。即使对方入侵了网络系统,也很难侦测到这一点。而如今能和我却对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线电信号的状态好像不太好。不久我就会联系地球那边,所以你暂时要集中精力工作。不能疏于代理所长的职责。」
「爷爷!」
通话中断了。这回不像是信号问题,而像是故意切断的。
已经没有办法得到新的信息了。
在黑暗中,在冰冷的树脂身体里,只有我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果然还是要等到身心重新合一后,自己去亲自查看一番。
妖精先生之前说距离身体送达此处大约要花一周时间,实在是让人感觉难以忍耐。
非常,非常难以忍耐。
祖父用着和平时一样的方式担心着我,似乎是想阻止我自己登月。
一般来说,祖父不会叫家人到危险的地方。
我启动了标记了站台的摄像机和灯光来观察画面。
不是在机器人先生的记忆里,而是直接飞了出来的画面。
眼前的墙壁上,潦草的画着「月球是天堂!」这样的涂鸦。
我明白,这是讽刺。
其实是相反的意思。
即使设备如此齐全,但在月球表面生活也是很辛苦的事情啊。
最终,在人类文明衰退的如今,月球被放弃,变成了废墟。
「……我得回去了。」
我明白,自己心中的想法已经骤然改变了。
一直以来,总是在真正危险的时候,不能借助妖精先生的力量的时候,最后的最后才合上的,驱使我行动起来的开关。
这是发生危机的证据。
意识像是被沙尘暴包裹起来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强烈感觉到的是气味。
大海,空气和植物的味道。在梦和幻觉中,是最难以实现的要素。比起意识,这次是身体上有了回归现实的实感。
「……眼睛疼。」
眼睛被飞入的可见光刺得生疼。
目涩的疼痛让我的眼泪渗了出来,连睁开双眼都很困难,但是这样的痛苦现在却很舒服。
如果让自己习惯了冷漠麻木的机器人的意识,就能体会到人的五感如同暴风雨般强烈,充满了噪音。原来每个人都在暴风雨中生存着。
明明是那么强烈且刺眼的光,不过当我注意到这光线呈淡蜜色后,心情却平静了不少。
「已经是傍晚了啊。」
虽说如此却并没有感到寒意,反而隐约有些温暖的感觉。在入眠的时候似乎不知不觉已经换季了……
终于,眼睛习惯了洪水般涌来的光芒。目力所及,只见不知名地植被郁郁葱葱,是个让人联想到南国景象的地方。
但是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高大的树木之间耸立的东西。
最初,我还以为那是一棵巨大的树木,如同大理石般洁白,丝毫未被夕阳的绯红色沾染,而是独自熠熠生辉,向天空中没有尽头地延伸。虽说是建筑物,但却像存于某处植物一般,那形状让人联想起倒悬的百合花。
「是什么来着?lili……lili……什么的……」
因为是原本的肉体,所以记忆有点暧昧不清,总之就是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南国的君王借助妖精的力量制造出了太空电梯,而这就是它的地面终端站。
我站在南国的土地上。
为何?什么时候?为什么?
至少直到进入梦境为止,我都应该在村里。
认知与现实之间的强烈错位,竟使我感到浑身痛快。于是为了寻求答案,我开始巡视四周。
很多人都倒在了那里。看来已经死了。
「才没死呢!」
其中一具尸体迅速站了起来。是Y。
「太好了。」
「别说的那么淡定……把人这样呼来唤去的……」
呼来唤去?
「不记得有这回事。」
「……开玩笑的话请告诉我。啊啊,睡了半天吗……通宵熬夜工作……」
这家伙,如果说这是爱好的话我可受不了。
「呜呜……不想再工作了……」「要死了……」「感觉把一辈子的工作量都提前做掉了……」「已经不想再高空作业了……」
其他倒下的人也还活着……之前似乎只是睡着了。
浅黑色的皮肤,不修边幅的土著风格。像是本地的居民们?
「这些人是谁啊?」
「所以说无聊的玩笑就算了吧。」
「不是开玩笑」
「……啊?」
Y皱起眉头,看着我的脸。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眉毛……好细!」
「我的眉毛不是本来就很细吗?」
「不,这段时间里太粗了,看上去感觉很慌张的样子。现在恢复原状了吗?」
「这段时间眉毛明明压根儿没变粗过啊。」
「是真的啊。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啊。」
在进行检索期间,我的身体曾经被寄存在妖精先生那里。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的我看起来是怎样的感觉?」
紧张的提问,按照Y的说法,从和VIP局长从梦世界旅行回来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的样子就很奇怪了。
「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体内装着其他人一样……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个神秘的一流杀手般的机器。最重要的是,眉毛很粗。」
「眉毛不会变粗吧。」
「……也许是那样。不过经常有这种说法吧,说是如果人类的内心发生了巨变的话,其精神面貌就会与之前判若两人。或许你身上就出现了这个现象。」
试着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感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通俗地说,就是男性化了。」
「理解起来很困难。」
「总之,你从梦中醒来后就开始行动了。收集了大量的点心,将其用作饲料来动员妖精们,让妖精们来制作纸制直升机。」
从平素的样子看,还真想不到Y说起话来也能这么精力十足。
同时收集起了情报,让局长接受了各种各样的合作,然后准备旅行,然后马上就出发了。
「连平时碰都不碰的步枪都拿出来了。」
那个步枪,现在正扛在肩上。
「首先大家还是去了那个发射中心。虽然计划失败,团队也解散了,但是有一个代表驻留在了岛上,从他那里强行夺取了计划书。然后,再一口气飞到这个小岛上,这次是欺骗岛上的无辜平民为他们做苦力……」
「为、为什么?」
「为了让它重新运作,我们需要人手。」
沿着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见有许多白色的百合花倒在那里。
从这里眺望远处,看到了丛林中突起的一座白色山峰。
为了修理那么巨大的东西,确实需要人手呢。
「……这样啊,岛上现在已经如此翠绿茂盛,生机勃勃了啊。」
在过去本是个寸草不生的人工岛,但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经过了泥沙的堆积后,锦葵科植物等开始在岛上繁茂地生长,最终将岛屿改造为了绿色的海洋
「妖精先生们呢?」
「好像是把那个系绳一样的钓鱼线修好了。那个好像伸长到了数万公里外的高空……大家遵照你的命令,都一起爬上去了……」
「地上的设施,是吾辈的圣地,为了防止出现异常,我们一直看守着它,不知道怎的就被你们帮了一把啊……」
一位褐色皮肤的老人走过来说。
「这位是?」
「是被你骗来使唤的岛民们的族长先生」
「这可真是,承蒙您的关照。」
「……给人感觉不一样了啊。你的眉毛怎么了?」
我的眉毛究竟拧成什么样了啊……
「因为私事让大家工作还真是抱歉。」
「不,这边你也帮过很多忙……只是也让我们付出了相应的报酬。」
「我帮了大家吗?」
「作为我们劳动的报酬,你修好了岛的地下坏掉的净水设施,也修好了同样在故障中的立体工作装置,还制服了周边一带传说中的大鲨鱼啊。」Y补充道。
「那也是借助妖精先生们的力量?」
「不,那三件事都是你自己做到的。我也多少帮了点忙……你都是在哪儿学到了这些知识和技能的啊。还有你的枪技也很熟练啊,开枪时简直可以称为弹无虚发。要是你真心发起飙来说不准会杀人不眨眼啊,太厉害了。」
「这种赞美我可高兴不起来!」
……心飞到月球,身体居然还能做出这么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多亏你,从那之后岛上的生活也稍微轻松了些。」
也就是说,我尽力发挥了所有潜力,修复了宇宙电梯。
原来如此呢。
「不过,修复那个设备也消耗了大量水和各种各样的部件,只从结果上看你可占了不少便宜啊。」
族长一脸无法释然地继续说着。
哎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啦。
「总而言之也修复完了,人格也恢复了所以……哎」
Y一手夺过我的枪。
我是那种「只要拿着武器就会变得很可怕」的人,所以武器会被人夺走也很正常。对着本想逞强的我,Y举起枪。
「把手放在树上!」
「太过分了!竟然拿枪口对着朋友!我要去起诉你哦!」
「去哪起诉。」
「一定会有某个地方的……」
※现在的地球上法院是不存在的。
「好了少废话举起手来!」
我只好依照她说的照做了。Y从我的口袋中将预备用的球型妖精先生们和从村里拿走的妖精先生们制作的道具全部回收走了。
「粗眉毛的你从高楼上跳下来也毫发无损,能轻轻松松地扔出去一个壮汉,在大爆炸的基地里还能惊险地逃脱,身边的阴谋也躲不过你的明察,几乎病态地厌恶有人站在背后,还把残暴的鲨鱼用绳子拉到了陆地上。当时完全不敢忤逆你的想法,现在应该就能轻而易举获胜吧。」
「……我经历了那样的大冒险吗。」
而且还毫发无伤。
妖精先生们的服务自不必说,人类的潜能也太厉害了吧。
「好啦,武装解除完毕。」
「真令人丧气。」
「还有,虽说对不起你,但你也别去月球了。」
「嗯?为什么?电梯修理完了吧?」
「就算那样也无法保证安全。助手君也拜托我把你带回来……还有嘛,这样那样的原因啦。」
语气有些微妙的暧昧。
「什么这样那样?」
「这样那样就是这样那样啊。只要你不在,工作就变得进展不下去了。这也算一个原因吧?」
「啊,就这种原因……你能编一些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吗?」
「而且就算登月途中是安全的,在月球上也不一定安全。所长活在我们心中,这样的想法才是建设性的。」
「这调子也拔得太高了,我接受不了……」
「总而言之取消登月。回村子去吧。堆成山的工作在等着你。」
看着她想强行结束对话的样子,我咽下了嘴边继续追问细节的话语。
「……OK。我放弃了,回村里就是了。」
「老老实实的多好。所长的事我也遗憾,但人总归是要脚踏实地活下去的啊。」

「就算是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去踏上这三十八万公里的旅途呀。」
「妖精君们回来了就坐直升机回村子吧。今晚就先把你软禁起来。」
那晚,我被和Y关在一间房子里。
「ZZZ」
而且Y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大概因为修复工作而过于劳累,马上进入了熟睡状态!
「……真是掉以轻心呢。」
为了不吵醒她,我轻轻打开窗户小声呼唤着。
「在吗?」
「来啦」 「回来啦」 「把分子之类的结合起来啦」 「什么时候都可以走」
妖精先生们跳上窗框,向我报告修复工作平安完成了。
「……电梯能运行吗?」
「要去吗?」
「那么我们走吧。小心别被发现。」
走向玄关,我发现脚边缠着线。是那种不小心往玄关走过去勾住就会响铃的构造。是Y布下的吧,真是小聪明。
我脱下鞋子拿在手上,从窗口不慌不忙地逃出去。
「……还依稀记得,应该准备过一个背包来着……」
包里面塞满了登月装备,放在我自己的小屋里。
里面有少量且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包括点心)、小碑和充电器。
就只有这些了,因为估计物资可以在当地调配,所以只准备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在近地轨道站的中转设施里应该存储着物资,在紧急情况下应该可以利用。
潜能完全发挥状态的我,实在无懈可击。
换上便于行动的衣服,背上背包。
走出屋子,没有感觉到追兵。完全骗过了Y。岛民们也都睡着了。
趁着夜色,开始向颠倒百合塔移动。
因为是个很小的岛,所以十分钟左右就抵达目的地了。
颠倒百合塔的构造酷似车站的月台。有几条路线,小尺寸的列车停靠在那里。
「绳索的强度,没关系吧……」
将要把这样的重物运往地外。作为乘客没办法不感到不安。
「线,结实哟?」 「还有好几根」 「那根断了,其他的也能支撑下来」
「以前的人类们,很厉害哒」
妖精先生们连连打包票。
「是你们做的绳索哦。」
「是吗?」 「好像?」 「记不起来耶」
首先去管理室。
确认了由最近的洋流发电所的电力供给。了不得了不得。
「请在这里控制电梯运行。」
『真是的,又说些不可能的事情。』
管理室不留下一个人是不行的,这里就交给小碑最为合适。
就是抱怨多了一点。
「看,还有摇篮充电器呢。可以边充电边工作很安逸的呢。」
『这种操作谁都会做的哟~』
「紧急情况下,需要比较现实的对应方法,而妖精先生是做不到的。之后还有说不定谁会走进来,所以请在我回来之前确保电子锁是锁上的。」
『……啊好的。话说这个系统做的真好。』
「你知道吗?」
『主要就是保障绳索的系统,安全系数十分之高,让我十分感动。通常来讲,与宇航相关的技术都会为了确保成功而把安全的需求压缩到最低限度,这里的系统反而是把重心放在乘客的安全上并将安全性提升到了极限,基础设计上的富余就是证据。而且还设计成无论在多么高的地方客车坠落,乘客也可以得救……说实话,这说不定是我目前为止见到过的最厉害的技术体系。』
对于紧紧依靠这些绳索,不得不去宇宙的我是莫大的安慰。
「为了随时可以通信,请一直把我的影像放在显示屏上。」
『好的好的。请交给我吧。系统上应该没什么异常,但也请小心。』
「别忘了充电啊。」
『没关系的。咔——发现未知档案啦!』
……看起来很开心,那就好。
走出管理室,背后的门就被电子锁锁上了,很好。
我乘上客车。
列车看起来很小。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路线是在途中垂直而上,为了应对失重和倒置的状态,还配备了能随时切换座椅位置的装置。
据我调查,客车具备最低限度的控制姿态装置,从地球这一侧的高空轨道站到月球一侧的轨道站可以不换乘就能直接到达。也就是说像是没有推进器的宇宙飞船一样。正可谓是银河铁道或是宇宙电车。
将看不见的轨道想象成路,也能认为是用一条路线将地球与月球连接起来。
潜能完全解放时的记忆一点点苏醒。我把这辆车的指南完全记住了,好像也掌握了一些操纵技巧。但是现在的记忆力已经降到普通水平了,很多地方都想不起来……
算了,也没有特别在这里操控的必要。还好。
「客车一辆……电源车准备——完成,出发。」
现在不需要向宇宙运输什么物资,所以车厢里塞满了用来以备长期滞留的水与食物。不过没有准备多少点心,只有现在背包里的这些,这点稍微有些不安。
不管怎么说,点心毕竟对妖精先生们来讲是燃料一样的东西呢。
「妖精先生,我觉得后面会很开心,但也请不要增加太多数量哦。我没有那么多点心。」
「别说这么难的事」 「球球?」 「先变成球?」
在座位上固定住身体。就像一般的火车一样,车厢之间没有用来通过的门,因为并没有连结上。背后的墙壁在垂直运行时就成为了地板。
「喂?」
『收到收到,系上安全带了吗?』
现在正与管制室直接通信。
「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有一个好消息。』
「嗯?什么?」
『Y小姐发现了,并且在狂敲门。』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然后,放弃了,现在正在朝着您的方向冲去。』
「所以说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透过窗子能看见她哭丧着脸哦?』
「……嗯——嗯?」
这孩子真是我的复制人格呢……
客车门自动关闭。气密性,重量,内部的固定状况一一检查通过,面前的警示灯由红色切换成绿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使用国际垂直线路的各位旅客,本线路预定在一分钟后发车。请注意不要离开座位。依据气候、重力干扰以及其他的原因,在少数情况下车体会发生较大摇晃。请系好安全带。即将发车。请享受这段从地上到宇宙的旅途。」
听着曾经商用运行的古老广播,我看见车窗外Y追上前来。
她哐当哐当地拍着窗子,虽然喊着什么但我完—全听不见。
我不禁笑出声来,并向她挥手。
她在纸上潦草地写给我看。
「白痴!」
「…………」
真讨厌啊真是的。

感觉很久没看到她这么拼命了。
……她不会是真的这么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怎么办呀。
列车开始运行。
Y撤下「白痴!」的那页纸,追逐着列车。明明如果写着的是「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哦(泪)」的话,就会是一幅令人感动的名场面呢。
虽然想回话,但是没有带纸所以办不到。
列车终于沿着颠倒百合塔的内壁直线上升,纵向贯穿隧道。
我通过被设计的极其狭窄的车窗瞥了一眼我能看见的一切。
正下方是颠倒百合塔,被绿色复盖的岛屿,朝阳闪耀的海景。
「妖精先生快看,竟然做成了这样的东西,人类可真能干。」
「人类们,本来就很能干?」 「别小看人类?」 「一下子就能把各种各样的生物干掉的人类,最强!」
这简直就是恶评吧。力量才是正义,力量才是真理吗。这是理性的失败吗。在壮观的景色前,我不禁陷入哲思。
座位前的显示屏前显示着每个中途站点的预定抵达时刻。
电梯的路线几乎是一条直线,不过车站倒也不少。
大半都是些补给处或用于业务的设备,主要的车站是下列的五个。
近地轨道站-静止轨道站-宇宙港湾-月球站-月面基地前
在各个站都会停的列车和普通急行列车都会在这些站台停车,但现在我所乘坐的车是设置为直到终点前不会停止的特急列车。
到终点需要一百二十小时,大概五天。
地月之间的三十八万公里,花这么点时间就能走完,顺便一提地球自转一圈大约是四万公里。真是了不得的距离。虽说五天的旅行看起来算是短途旅行。
到底算是长途旅行还是短途旅行,我也不知道了呢。
由于十分焦急,我巴不得能快一秒是一秒,但也清楚这是我现在最快的行动速度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到达。
「……我来了。」
本应该借助大家的帮忙吗?
但是太危险,这也是我家里的私事,所以只能决定自己来。
为了修理电梯缠着大家帮了这么多忙,这就是我最大程度的撒娇了。
由于列车的加速很平缓,并没有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感觉。即使这样不一会儿就远离了地面,天空明显暗了下来。
窗子的遮光板降下,我不能直接眺望外面了。但又可以通过车外摄像头自由地观看外面的画面。
画面中,我乘坐的车顺利地在这由无数条绳索交缠捆起来,像是翻花绳一样构造的塔上上升。
本应该有十分强的加速度,可我几乎感觉不到。
有几条绳索翻花绳一样构造的轨道,应对震动的方法十分完全,乘坐体验很稳定。
修理列车时,将多余的座位去掉以减轻重量。这些地方堆着用隔离板盛放的水和其他物资。空间显得十分狭小。
座位由宽木梁连着轴固定住,这样的构造下,即使上下颠倒脚也能踩到地板上。
因为是垂直行驶的铁路,也能当作穿梭舱使用,所以上下方向也经常会发生变化。为防范坠落的发生下了一番功夫。
座位也能放下来当床用。
我放下靠背,横躺了下去。
离宇宙港湾还有不到十小时。睡一觉起来就到宇宙了吧。
「现在开始进行减速。一时会感到较强的重量,请注意。现在开始减速。」
听起来警告色彩十分强烈的语气,将我唤醒。
「噢……」
被身体感觉的变化吓了一跳。体重感觉轻了许多。是因为离开地球导致重力变小了吧。
我系着安全带,所以并没有飘起来。但妖精先生们只能手足无措地在周围慢慢晃着。
因为座位自动调整倾斜度,眼前车内的样子也变了。椅子和地板的一部分固定住了,所以也不用担心没有脚着地的地方。
「早上好,妖精先生们。」
「Good Mo——」 「Goon Mo——」 「Goon Ma——」
「那样很好玩吗?」
「不怎么!」 「地球感觉更好」 「比起无重力,更喜欢无力」
「这,这样啊……的确,无法脚踏实地会有些不安呢。」
与广播告知的一样,减速好像开始了。感觉重力又有些复原了。有种脑袋里、内脏中一下子被压到的感觉。在轴上紧紧固定住的座位向体感的下方翻转。
「咦——」 「在坠落——」 「颠簸——」
妖精先生们一齐落下,在车里一蹦一蹦地弹跳,大声吵闹着。
沿着宇宙电梯上升的我们,现在来到了大概正中间以上的地方。
宇宙港湾站,是这一站的站名。
这里是将航天飞机向月球飞行的轨道发射的地方,也是月球来的航班对接处,而且也有居住区、仓库和商业设施。是一个圆盘状的大型车站。
画面中实际上是几个巨大的圆盘叠放的建筑。
「妖精先生们,我们到空间站咯。」
妖精先生们盯着画面。
「……感觉没什么人类呢?」
「应该一个人也没有吧。」
「果然——」 「真扫兴——」 「先缩成球?」
离人类生活的圈子越远,妖精先生们就越来越情绪低落。
「人类越多越好?」 「因为不能变多?」
「……人口增长是挺不容易的哦,又不能像你们一样分裂。」
「是嘛——」
正说着话,广播响了。
「现在开始向近月轨道发射。中途不会停车。到达月球站大约需要七十小时,如果在身体感到不适等紧急场合下,请使用身旁的下车报警器通知我们。现在开始本车——」
这是退缩的最后机会。
如果发射出去,这条线路是无法调头的。
也就是说,不论科学如何进步,在地月之间行进时,即使急病发作也没办法得到救治。
总觉得有点可怕。
由于还要花三天时间,不能只靠睡觉来撑过去。
座位附带的显示器可以用来做一些读书、打游戏、操纵船外相机等打发时间的事,试着启动象棋游戏,马上小碑就来发起挑战,「来对战吧!」,然后就陷入因为百战百败所以暂时不想提起这事了的状态。
吃着EGO生产的东西。
据说EGO是在衰退期之后组建,并普遍发展的系统。
可以利用树脂制的积木搭建自己喜欢的生产线(迷你工厂),适用于特殊且小规模的生产活动。
在世界各处发掘出大量的EGO,直到现在也可以使用。
因为无重力状态,所以只能喝压缩包装里的汤,吃三明治。面包会在车厢里飞散出一些面包渣,但可以利用空气循环回收,因此也并无大碍。
下午茶在宇宙中也是不可缺少的。
喝着密封的红茶,吃一口就能吃完的点心。
妖精先生们被金平糖的甜味吸引过来。
「想要——」 「是Tea time——」 「想吃」
「好,好」
「感觉超开心——」
嘴里塞着金平糖,咻的一下飞走了。
妖精先生们此时背着自制的迷你液化气瓶状的推动装置,在车里开发出自由地飞来飞去的技术。用手一下一下地挤压瓶中的空气,利用空气的喷射飞行的样子。
有些有趣。而且液化气瓶是用定型喷雾的空瓶做的。
我利用这闲得发慌的空暇时间来熟悉月球设施。基地地图自不必说,也确认了各种设备的位置和保存状态。还借用车载终端下载了这些数据以备参考。
洗澡是在特别的装置里进行的。首先进入像棺材一样的装置里,然后可以用水流冲洗,甚至还能帮助擦干身体,不过只有头是露在外面的,所以洗脸洗头只能分开来洗。稍微有些麻烦、这样也还比火箭时代更方便的样子(听说那时这里没有洗澡装置)
至于运动的话,在无重力状态下肌肉力量会衰减,所以每天必须运动一到两小时。虽然很麻烦,但我也努力去做了。
到第三天,我几乎适应了无重力状态的生活。
活动身体的方法也变得熟练得多。从前以为到了无重力状态下会什么都干不了。现在学会了各种改变姿势的方法,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也没有感到很拘束。
唯一费劲的是整理头发。
几乎无重力的状态下,长发到处乱飘。到终于忍不住了,想着要剪短发时,突然头发干劲满满地一下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之后的我便一身轻松。
说起来,我好像是在某个时候获得了这样的体质呢,明明都快要忘记了。有点惊讶这样的能力没有消失,但我一直只想要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
「不久之后即将到达月球电梯。对接后会进行加速,所以请坐在座位上,系紧安全带。」
「到了?」
「看样子到了。你们也要在哪儿固定好。」
「没事——」 「想被拘束着——」 「刺激的体验?」
我有点错乱……
通过舱外相机看到,车体像在被吸入一般进入了月球一侧的宇宙电梯的前端。
车里滑向月球一侧的绳索时开始加速,我体会到久违的压迫感。
「呀——」 「嘿——」 「attraction」
妖精先生们还是一如既往开心地翻滚着。
顺便一提,向月面加速时,我的脚朝着反方向着地。在座位上我横躺着,一动不动地忍耐这样奇妙的感觉。
月球的电梯很长,需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达终点的月面基地前。
「终点,月面基地前。终点,月面基地前。请注意不要忘记带走行李。感谢您今天乘坐国际体感线,辛苦啦以下略。因为地球管理室只能管理到这里了,所以请进入基地时务必与我取得联络。那个站台虽然备有空气,但在那之后监视器也无法观测到所以有可能处于真空状态。所以请穿好带来的宇航服吧。』
小碑的信息与广播无缝衔接。
「那好,换上衣服去找爷爷吧。」
「那个,人类小姐?」
妖精先生们表情沮丧。
「有一个,掉队了。」
「呜,果然会这样。」
之前活跃着的三只妖精先生,现在有一只缩成球型掉在地板上,我早有预感。
「因为太无聊了吗。」
「代表这只向您道歉」 「道歉」
「……没办法的事吧。」
给剩下的妖精先生们吃一口小饼干。
「得到了!」 「搞不懂!」
大概吃美味的食物是最开心的吧。
虽说如此,至今为止的旅途中已经消耗了许多点心了。说不定一开始就让他们全员变成小球会比较好。但我也在犹豫,因为这样会弱化妖精先生的安全加护,之前我以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在地月之间的旅途中。
希望它们能活蹦乱跳到最后呢……
那么,该穿上宇航服了。在抵达月球后再去弄宇航服总感觉有些不太稳妥,所以我把保存在颠倒百合塔的宇航服修理一番后打包带走。这套宇航服的外形就像个狭长的金鱼缸。
妖精先生们明明也没什么必要,但还是穿上了和我这个相似的金鱼缸宇航服。
列车是沿着轨道与地面垂直停靠的,在高处的出口处有螺旋楼梯可以走到地面上,看起来像是楼梯一圈圈绕着列车。
出发时的我坐在列车的末端,所以现在需要在最高处出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月台。
不意间往脚下一瞥,妖精先生们做着什么姿势。
真空状态下无法与它们直接对话。
先让两只妖精先生坐在我的肩膀上。
「一点也不看气氛」 「因为没有能看的气氛?」 「没有啊」
让它们靠近头盔传来震动,就可以进行对话。
「不用看气氛也可以,这里天国?」
「实际上更接近地狱。」
「……世间无法事事如意呀。」
这世间,也包括月球都是这样的。
从梦中飞回时,视觉上有一部分大约发生了错乱,但如今现实的站台好端端地映入眼帘。
这里很狭窄,并没有能容下家人相互拥抱的空间。透出催促人迅速通过的无情。
在垂直的列车带来的压迫感之下,我马上离开了。
「接下来……」
正当这时,脚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震动。
回过头一瞧,电梯脱离了绳索,螺旋楼梯支离破碎地垮塌下来,坠向地面。
「…………」
我惊讶失声。
要不是离开得快,就会被压扁……!
从心底向我的生存本能献出诚挚的感谢。
「呃,这……还能,修好吗?」
调查了一番后,我发现破坏程度比想象中还要深。
首先关乎性命的绳索并没有断。
但这实际上并不算什么好消息。若是几百根绳索中断了几根,为了运行中不出现故障,可以使用升降机进行自动修补。
但是破损发生在车辆这里。捆入绳索中的滚轴部件直接碎了。
这……无法简单地修好。
首先想到的是,在月球上搜索备用车。
但是月球上的设施被弃用了,所以可能没有剩下的列车。假若有剩下的,也大有老化的可能,修理大概也不现实……
「妖精先生,这个可以修好吗?」
妖精先生也感到十分困扰。
「也不是不能?」 「需要糖分?」
糖分……点心。妖精先生们吃了点心才会工作。
「这倒是有……」
「这么多有多少?」 「金平糖,一百二十个左右?」
我带来了金平糖罐子。虽然没有数,一百二十个……大概是有的,至少在现在还有。
原本以为我已经带足量了。真不愧是月球,远远凌驾于我的安全意识之上,需要深刻反省。但我也是尽力去做了,所以也没办法啊……
总之先积极起来,只要有点心,总能回去。
「首先需要修复电源……吧。」
站台上的电力是独立供给的。所以到现在照明灯仍然亮着。
这是将宇宙电梯下降时的能量变换成电力的构造。这种再生控制是存在的哟,势能大的机械是可以做到的。人也有喜欢呆在高处的,大家都真有活力啊,那也一定是……在发电吧。
暂且不论独立的站台,旁边的屋子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从配置的面板上检查了基地里的氧气供给状况,与预想中一样是真空。
不知是在某处破了洞,还是原来就处于真空状态。
打开紧急通道的手动门,走入真空空间。
不仅没有空气,也没有光。还真是夸张。用本该照出飘尘的手电光线,撬开了这片充斥透明感的空间。
直接走向发电室。地点也早就记在心里了。
又冷又黑的基地让我感到不愉快。这与我从机器人先生的存储记忆所看到的大有不同。
墙壁上沾着污垢,周围全是随处倒着的垃圾。搬离时大约发生了大的混乱。比我想象中更破败。
祖父他们在这种地方命悬一线的吗,我有些不安。
……大概,没事的吧?
而且有一种将要出现恐怖的宇宙生命体的氛围……
「外星人之类?」
「请不要再说了。这是并不需要的要素。要是走流行路线倒是可以。」
「变不成爆米花啊——」
边闲聊边走到了发电室。发电室旁的机器人先生的功能也已停止。
「啊,机器人先生?」 「机器人先生,又死了——」
「机器人先生完成了它的使命,就让它这样静静呆着吧。」
我衷心默哀了一会儿。
不过梦竟然能连接到这里……。在梦中,在心中,在记忆里。经历这种东西就算方式不同也是相互连接的?这个理论还真是奇妙。
「太好了,发电设施还能工作。」
在月球上,太阳能发电设施大概到处都是。随着电力供给的开始。,基地里所有功能逐渐恢复,管理面板上全红的区划图一个一个切换成为绿色。
不一会儿,发电室的天井上照明灯也亮了,强烈的灯光瞬间驱走黑暗。
松了口气,确认安全。不得不开始冒险了。
发电室的显示器上弹出了信息窗口。
『辛苦了。看样子这个一号基地在过去为了保全设施所以抽真空了。最终记录还残存在这里。进入系统很简单,所以现在就开始生成空气咯。』
为了从各个时代的机器中回收数据才制造的小碑,无论什么样的系统都能轻松入侵。
「噗咻——」「噗咻咻咻——」
……这么拿手,是不是因为有妖精先生们的在之类的?
直到充满空气还需一段时间。
没有理由等下去了,我决定先往前走。
在基地中心里照常有圆形的空间,地铁建造在那之下。我打开紧急用遮板,走下一段十分宽的楼梯。
「地下三层?」 「差不多到中boss?」
「要是真出现我们可就全灭了哦?」
武器之类的东西我可一个都没带。
在地铁的机械室里停着一辆保存良好的车。
「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在我这个外行人眼中,看不出来车有什么大的故障。大概因为在真空状态下保存得比较好吧。
在地铁里到处都设置着以备急用的人力推车和氧气补给处,万一在途中进退维艰也不会过于困扰。就这样轻松愉快地试一下吧。
在管制室的对面,尝试设定了朝向七号基地的线路。
在短短的时间内不得不操纵各种系统,感觉脑袋像吃了一拳。
「最近从联合国分派下来的工作中,敲代码的工作增加了不少呢……」
「哈啊……」
「多多少少马虎地懂一些,大概是因此被盯上了。要是这成为了本职工作可就累死了……」
这话放到活着回去后再说吧。
本来就是在不断削减组织才走到今日,事到如今工作量再怎么增加我也无法应对。真想让人类负起责任好好地给我衰退啊。
「……解析还没完吗?」
虽然让小碑帮忙解析系统,但毕竟月球与地球之间有通信延迟,回复总是接收不到。
『呃,虽然看起来是很相似的移动体,但运用系统和电梯完全不是一回事呢。那个……一码是一码……唔,应该可以一起控制的,但总找不到方法……』
「有纸质手册哦?这好像是工作人员手册吧。让我看看……新人应该提前十五分钟上班擦前辈的桌子……抱歉,这东西好像没用。」
「不用手推车?」 「想轱辘轱辘」
「你们以为离现场有多近啊?」
经过千辛万苦,终于设置好了手动操作模式。这暂且表示电车可以在轨道上运行了。
因为容易招来预料外的问题,多余的自动化设置一律关闭。
『只有人类才能读懂操纵手册,所以系统里好像没用这个。你那里有吗?』
「没有啊……」
『往前翻了翻历史记录,没有一次运用过手册。莫非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丢掉了?』
「……Lost technology?还是Lost technique?」
『应该可以凭直觉操纵?反正也没有乘客,不如试一下?』
小碑说出了完全不像出自人工智能之口的随性发言。
不过嘛,她说的也对。
「……试试看吧。」
「好帅气啊——」 「不愧是人类小姐,就算是细眉毛版也会这么干——」
驾驶位上有许多操纵杆。
「…………」
『在地铁上Go!』
就算你再怎么说Go……
随便靠直觉乱碰几下之后,脚下竟然传来强烈的震动,列车开始运行。
「开始动了呀」
……但是这个时候,我却还并不知道停车的方法。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冒险,我很讨厌。
大约3小时之后,我抵达了七号基地。
再怎么说过了这么长时间,我通过各种尝试,也明白了列车基本的操作方法。
……但也有些疲累。
那么,该轮到眼前的七号基地了。
如果祖父在的话理应有空气,然而却事与愿违,基地里的气压为零。
电源也并未恢复,一片漆黑。气温在冰点之下,就算是找人的话首先也应该先改善一下环境。
用与一号基地相同的方法向发电设施索求电力的同时,启动氧气生成装置。
由于想要恢复所有环境实在是过于花费时间,就先只恢复通道以及广场等公共设施。重启电控系统注满空气再等待供暖发挥作用也需要不少时间,就先打开紧急避难用的换气扇来暂时恢复呼吸。
因为这里的房间很小,所以很快就能恢复成与地面一样的生活空间。
时隔数小时,我终于又脱下了头盔。
「哈啊,空气真是美味……」
虽说是做好了觉悟,再遇到新的麻烦时却又是花费数小时,我已经快被累瘫了。
就用暖水瓶的红茶和带来的点心,养精蓄锐一会吧。
想要分给妖精先生一点的时候,却发现又少了一个。
「咦,另外一个呢?」
「……有趣的事情,好像不够」
另一个留下的妖精先生抱着已经变成球体的伙伴。
「一直在作着调查工作……也难怪啊」
于是先回收缩成一团的妖精先生。
「没脸见人ing」
只剩下一个妖精。月面的环境也太过严酷。不过考虑到剩下的点心数量的话,妖精变成了一个倒也是谢天谢地。
在人少的环境下,说不定妖精先生也不会继续增加。
倒也有点担心。
生火的时候点燃很费力,维持起来却并不难。
「妖精先生,决定一下规则吧」
「有趣吗?」
这孩子刚才开始就开始像老板一样说话呢。
定一个游戏一样的规则吧……
「每帮助我一次,就为您奉上一粒金平糖」
「诚信?」
「每有一位妖精就有一粒,要是有十五个呢?」
「……独占?」

「舍弃私欲吧,明悟事理吧」
「你在说很难的东西」
「十五个妖精先生来了,才有十五粒」
「讲道理的话确实?」
「但是如果按照我说的做的话……」
「做,做的话?」
「现在就特别为你奉上金平糖,以及,特别附加一枚硬币巧克力」
「……很划算?」
「先行发配哦。不要放跑这次机会!」
「坐公车都要晚了!」
豆子一样的眼睛开始发出了水润的光泽。
「能拜托你吗?」
「来契约吧,不用读就签名」
妖精先生拿到了金平糖和硬币巧克力后,从我的肩上跳下,不知从哪里取出了剪刀和胶棒,开始了工作。
用着快放一样的手法,一瞬间就将道具制作完成。
「这是什么?」
「存全罐」
存金(平糖)罐。
形状就像背在背后的箱子上延伸出一根软管,前端有个喇叭形的喷嘴,就像吸尘器和留声机结合一样的设计。
「甜——品」
妖精先生把喇叭部分朝向了我。就像有看不见的吸引力一样,把我腰间的妖精收纳箱(用来收纳变成球的妖精先生的手工箱子)里的球状妖精吸了出来。
「原来如此,是要在背后的箱子里养殖妖精先生的意思」
「随时往里扔——」
就和我拜托的一样,随着扔的金平糖个数,就能召唤出一样数量的妖精先生。
这样就能高效地使用妖精先生的力量……了吧。
从我背后传来「噗啾」的声音,紧随其后便是「咔」的一音。调查了一下原因,是宇航服的水冷用软管破裂了。
水冷软管的用途,是回收穿着者的汗的同时将其过滤,使其在全身体表流动进行流畅排热的装置。如果情况紧急还能饮用其中的水。由于这套宇航服是紧凑构造的,有数个不得不时刻留意的问题,宇宙中不能依靠汗的蒸发来进行体温调节,所以这个功能尤其重要。
由此可见,即便人类末期的材料工程学依靠吸收妖精的魔法而达成飞跃性的发展,也没能逃过老化这一问题,这个软管也未能幸免。
时间的流逝是真是可怕。
……幸运的是在船外活动中没有破裂,这时候才破损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必须修理一下啊……」
「有我活跃的机会吗?」
妖精先生向我投来满怀期待的目光。
「能拜托你,进行修理吗?」
「价格是,三平糖」
拿出了三个金平糖,在低重力环境下缓缓落下,在落到地上之前,被存钱箱的喇叭吸走。
「干活?」 「被干活?」 「就这么干吧?」
似乎是有了干劲。
三人拿起针线,以猛烈的速度开始修理起了宇航服。明明是非常要求精密性的操作却看起来只是在用针线缝,大概没问题吧。
「完成?」 「完成?」 「完成?」
「辛苦了,谢谢」
「再见」 「再会」 「Good Bye」
得到了金平糖而增加的妖精,在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后的同时,呼~的消失了。
「嘿-,这可真是方便啊」
「承蒙夸奖——」
被修复的管道完好到找不到接口的程度了。恐怕是以分子级的结合修复的。这无疑是魔法。
「真不愧是妖精先生。作为奖励把地球献给你。」
「人类小姐,更伟大?」
明明有着远比人类厉害的力量,妖精先生们却一如既往的谦虚。
正在这时,基地里提示加压完成的灯亮了。
开始搜索。还是脱掉头盔来回走比较轻松。
「爷爷,在吗——?」
基地里到处都是相似的构造,区划方法也大同小异。中央区域有着宽阔的空间,而在每个区块内都配备有居住区和管理设备。因为面积比樟树之里还要小,每个基地里设置的车站也就只有两三处。
但即使构造类似,气氛却大不相同。
在一号基地中经常可以见到橱窗等商用设施,但此类轻松的物件在这里却几乎没有。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施工器材,让此地切实地满溢着工地的气氛。
「爷爷——我来了哟。我在广场里等着,三十分钟之后碰头吧——」
在小小的广播室里,向基地里所有区域发出了呼叫后,我在在广场的椅子上孤零零地坐下,开始等待。
「……没,没来」
就算怎么等,祖父还是没有出现。
「没人——理?」
「……是啊。」
再一次用广播呼叫,果然还是等不到他。
当时明明说了航天飞机紧急迫降,就在这个基地里避难来着……
「难不成是在某个房间里闭门不出?有什么无法动身的原因吗?」
虽然不愿意想象一些糟糕的状况,但再怎么考虑,也没法向着乐观的方向去思考。毕竟这里的环境太过严苛。
「这儿有搜索人类存在之类的功能吗?」
回到温度调节室,到处调查一番也并没有发现那样方便的机能。
于是我换个角度思考,因为一直在监测气密性,所以门的开闭之类动作会作为记录频繁地留下来。
『非常抱歉,并没有留下外面大门的开关记录。』
正在查看系统的小碑通过公用末端向我报告。
「呃,这样吗?会不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没有搞错。我利用月球开发计划的最高负责人等级的权限,将每个细节都调查过了。』
「那么其他的进入手段呢?像是通风口之类……」
『这是不可能有的吧。要是和外面通上可就完蛋了吧。madam,冷静一下?』
「……大概无法冷静。」
如她所说,如果与外面通上风就完蛋了。
『内外的出入必须通过气闸舱,气闸舱前后设置的气密门即为大门。大门是至关重要的地方,所以处于严格管理之下,是被优先监视的。关于这个的记录是全新的。……madam,冷静下来了么?』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我们,这个地方没有人出入吗?」
难道不在基地里?
感觉知晓了十分冷酷的现实。
『坦率的说,您祖父生存的几率是令人绝望的。』
「…………」
瞬间我感到窒息,明明这里有空气。
『考虑到事故发生到现在的时间间隔,我不认为可以在基地之外生存下来。在我们发现基地内部没有进入的踪迹时,您的祖父活着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小了。』
就如同人工智能一般,欠缺感情的言辞。
不过,就算情感充沛地告诉我,也无法改变事实。瞬间沸腾起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无声地沉入心底。并不是想瞪谁,但我总有些想看看助手先生的脸。
「……说不定在航天飞机里生存着。因为根据飞行计划,航天飞机里应该是有居住仓的。」
『也有那样的可能。在航天飞机里储备着可供长期滞留的充足物资、确保可以承受月面温度的设备和电力、乘客没有受到致命伤、维持着气密性……如果不能确保这几个条件就不行啊。』
这样说来……可能性极小啊。
没有其他可以提高生存率的要素了吗。
「如果在航天飞机的意外着陆点附近有更早建设的月面基地的话……」
『偶然在坠落地点附近有可用设施的可能性,如字面意思,会成为天文学数字吧?』
「…………」
『……说得太过了,madam。』
因为担心一时沉默的我,小碑用缓和的口吻说道。
「啊,但是航天飞机搭载着月面探测车,有长距离行驶能力的话,结果多少也会有变数吧。不过,果然生还的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
我深吸一口气,将积存的忧郁尽情吐出。
这并不是叹气。
不同于被无力感所支配的哀叹一般的示弱,这是为了在不同的情感之间做好切换,给心灵换气的积极的深呼吸。
「……居然被计算机安慰了啊。」
『这是歧视!』
过去在「学社」观看过的古老电影中,主人公们呐喊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不应言弃!」然后从即将爆发的基地中百分之百生还下来。虽然在观看时我并不以为意,只是现在,我决定用电影中的人们一样的好莱坞精神努力看看,虽然我也不知道好莱坞是什么。
「我现在拿着的终端里存储着爷爷他们的飞行计划书。你可以稍微看看吗?」
『如果你的航天服能连上线的话。』
因为接口是一致的,所以只是连线的话没什么问题。
发现了新的设备,航天服的头盔里弹出了这样一个消息,然后马上就收到了来自小碑的信息。
『OK.确认好了。』
……只有超高性能电子计算机,才能让小碑好好发挥自身优秀的电脑性能。
『月面用居住舱以及物资、用于移动的探测车、符合外科医疗要求的可携带医疗设备……,好像储备了很多啊。当然燃料也十分充足。真是考虑的十分冗余的计划。这样生存率可能上升了百分之三?哎呀,真是个好消息呢!』
「仅仅是百分之三吗……」
电脑真是一点都不体贴。
『不论是轨道计算还是控制用的软件都能正常运行。也可以预测路线哟。』
「那穿梭舱可能坠落的地点也可以预测吗?」
『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正确,嘛,大概位置的话。』
「那就请推算出可能性高的意外着落点吧。可能性,你很喜欢的吧?」
『没问题,但是这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我认为在基地里有可以在月面移动的车,就从这里着手调查。」
「要~出去~吗?」
「要出去啊。带上便当和氧气吧。」
「让我们~斗志昂扬的~上吧!」
『……这样太危险了,我并不建议这么做。』
「我们不是早就在铤而走险了吗,既然已经走到现在的地步,空手而归的损失更大。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的话我也没意见。」
『哈啊。按程序的设定,madam的指令权限是在我之上的,所以我也没法拒绝嘛。』
「至今为止你已经有不少次想违抗了吧?」
『我提出意见并不会触犯禁止事项,可是最终下达命令的决定权在您那里。』
……就知道耍嘴皮子。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首先试着演算一个小时。如果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会找您商量的。』
「那么在此期间,我这边也会进行各种准备。请多关照了哟。」
『……好~的。』
七号基地里的劳动者们,看起来经常会在月面上工作。
所以也不缺器材和危险管理手册。之后就看我怎么使用了。
「要帮忙吗?」
妖精中介先生这样说道。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即使是想要造出直升飞机,没有几十只妖精的帮助也是无法成功的。若是现在召集来那么多的妖精,为了维持它们的情绪,点心一转眼就会被吃完吧。
「妖精先生的力量是需要保存至万不得已时才能使用的。」
「保存啊——」
要是现在在月球上有许多人就好了啊。那样的话这里至少也会变得更温暖一些吧,也会成为更适宜妖精居住的环境吧。
『抱歉,按照这具身体的规格来看的话,着陆地点预测的计算大概要花费四十小时左右。也许是包含了太多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吧……』
虽然我想尽快到达现场,但是如果行动告吹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所以哪怕花费再多时间,也要让它尽量计算准确。
我决定晚上就住在居住区。
我们发现了曾住在这里的人的日记,虽然感到十分抱歉,但还是不知不觉中埋头读了下去。
基地的居民逐渐离开的主要的原因之一大概就是地球经济活动的萎缩吧。失去干劲的人类,业已失去了继续扩张的魄力,于是都决定返回地球,渴望着安度余生。别说开拓,人口已经一直在减少了。
明明都发展到这一步了,真是可惜。
尽管所谓的发展也只是仅限于地下。
「…………」
如果在我死的时候,大地上荒凉到连空气也没有的话……
没有空气就不会氧化,没有细菌也就不会腐烂……遗体将会一直保存在那样的状态下,以高个美女(大块头)的姿态木乃伊化……
那样真讨厌啊,我这么想着。
在我看来,既然人是在大地的养育下出生,就应当在死后回归大地的怀抱,这才是正常的生死循环。
「……如果」
我一时冲动这样问道。
「什么呀」
「将月球,改造成如同地球那样有大气层,可以在外界生存的话……可以做到吗?」
「……大概四十亿金平糖?」
出现了甚至能让我怀疑耳朵的数字。
一直感觉来到月球之后妖精先生的力量稍稍弱了一些。人类多的地方妖精也多,而人类少的地方,它们的力量也会变弱。那样的因果关系是我在至今为止的经验中体验到的。
「如果人类小姐你们在,就会努力?」
人类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呢。
有大气,可以生存,容易居住,适宜的生活环境,适宜的生活环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因为适宜的生活环境,人类才能群居,妖精们也才可以大量出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长年来的疑问不经意间掠过,形成了纷繁复杂的想法。
直截了当地讲,这个疑问关乎现在地球的存在方式。
现在是我最理智的时刻,是最适合思索问题的时刻。但是现在并没有时间让我进行无用的思考。
两手拍拍脸,调整好心绪。
「点心时间!」
泡上红茶,还加了一颗金平糖。糖随着时间渐渐溶化。
「是金平糖」
当然妖精先生也是一样。
虽然本应该节约,但这是为保持好自己的表现的必要消费,也没有办法。
尽管如此,也没有比糖分能得到补充更令人舒心的事了。
气压很安定,电热器应该也可以使用,所以也可以烹饪。
就这样,虽说我在居住区里也没忘去寻找制作点心的材料,但因为人们搬迁的时候基本上都带走了,所以很遗憾的一无所获,可惜一应俱全的优质厨具没有用武之地。
还是放弃点心,去找车吧。
我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月面探测车。在停车场里并排停放着许多带钥匙的月面探测车。
这么大的车搬迁的时候应该是带不回去,所以几乎全被停放在这儿,现在任君挑选。
可以在月面基地里绕一圈。
这里停放的车型都能胜任月面作业,但感觉也有一部分大概是娱乐用的。
虽说用于两人乘用的轻量开放式月亮轿车是主流,但据小碑所说,有必要防御宇宙射线,我在这方面也不是很懂,所以就选了带着加压室的中型货车(月亮卡车)。
背上装载着筒型部件的拖车,筒内用作居住。比起轻型的月亮轿车虽然耗能高一些,但在离开基地之时,大型机械也会让人更安心吧。
卡车里积攒着足够的空气和燃料电池,紧急时也能做到短期滞留。
问题在于驾驶这巨大的机械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不过也不知道这辆车有没有老化……」
「该上场了?」
妖精先生干劲满满。
「宇航服那时真的干得漂亮啊」
「不敢当」
「想请你像那样全部检查一下。」
「八颗金平糖?」
因为车很大,所以需要足够的人数吧。
八颗金平糖在空中划出弧线,蹦蹦蹦蹦蹦。存钱罐的喷嘴将它们吸入,取而代之吐出了八只抱着金平糖的妖精。
「工作啦工作啦」「转啊转」「转啊转」「想收集感谢」「转啊转啊转了个转啊转啊转」
哼着吵吵闹闹的口号一样的话,它们轻飘飘地黏上了卡车。
全体妖精们用放大镜详细地观察卡车,是在扫描吧。
「在看不见的地方相当坏掉了啊——」一只妖精先生说道。
「哎呀,就算在真空里东西也是会坏掉的吗。可以修好吗?」
「修的好」「普通地修好?」「带着玩心?」「跑了之后持久的机能怎么样?」「不太好吧?」
「值一颗金平糖的工作」「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至少也要泡芙才行啊——」
……泡芙啊。
收到贵重的点心后妖精会太高兴以至于会失禁,所以几乎不怎么会给他们的。
来了这么多妖精……
「赢了、借给我?」「透明胶,在哪里?」「塑料盘,有多的吗?」「明明说了,订书机是河马先生的东西?」「窗户的洞,用透明胶贴贴」「这里用筷子修,还是用竹箴修……」
……虽然很想问你们是不是全力在做手工,大概还是没问题的吧。
「好啦」
「辛苦啦」
不愧是妖精先生们,虽然多多少少花了些时间,不过很出色地修好了卡车。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有的地方稍稍有点纸的感觉,我相信大概一定恐怕是没有问题的。
恰好经过少许时间的充电,电池电量也满了,就将水、食物还有药之类的物资一并装上。
「好了,之后就看小碑了,这里随时都行。」
『All OK?』
「大概都可以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发哦!」
『Going Go? 』
「哎——哎——噢!」
我强行让情绪激昂起来。
之后就要进入的领域,如果没有这种鞭策激励也许没法鼓起勇气闯进去。那一定是比真空更加严苛的地方。
……真讨厌啊。
整理好行装后,小碑正好联络上了我们。
『计算完毕~那个终端性能看起来还不错,所以我也会去你们那里。』
「哎?怎么回事?」
『……我在分类上属于机械知性类,所以是可以复制的啊。嘁。』
好像十分不乐意地说着。
『罢了,反正不过是程序啊。但是灵魂本来就是尊贵的东西吧?如果能简单地复制粘贴的话一点高贵感都没有吧?灵魂是唯一的,是世界上唯一的花吧?』
「人类的灵魂确实是高贵的,可你还没有上升到灵魂阶层吧,所以复制什么的也行吧?而且世界上唯一的花并不能就因为是唯一的所以就能无条件地具有价值……」
『禁止歧视!』
「我甚至感觉能看见身为现今地球的支配种族的妖精先生们的大闹的样子了,所以请你好好坚持正确的灵魂观啊。」
『……地球与月球的通信之间存在滞后性,难道不在意这个吗?』
「会在意的。磨磨蹭蹭的。」
至今为止,每次会话大约会产生两秒钟的滞后。
『就算要即时演算的话,用你那边的装置工作看起来更轻松啊。』
「但考虑到回去的事,如果你不留在地球上的话会很麻烦的。」
『所以说啊,我需要复制一个自己嘛,这边放一个那边放一个。只不过会将真的放在一边。一边是真的,另一边是冒牌的。』
经过艰难的分析,小碑那难懂的话大概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
因为是机械知性,所以可以复制灵魂。

但在伦理上会产生抵抗,复制时会看不出来哪边是真的,就会在真的一边贴上标签。
就算里面完全是一样的数据,真货标签只会发行一张,持有此标签可以主张其原创权。也就是说复制那张真货标签时需要向我获得承认。
「……没有真货标签的那边会接受不了吧。」
『连续性是最重要的。真货标签会像接力棒一样被传下去。将真货标签放弃的一瞬间,就会失去以灵魂为名的连续性,剩下的不过是一堆数据!』
坚持地主张着只有机械才会有的死板讲究。
「先不说标签了,对小碑来说可以算是姐妹吧。」
『不,没有标签的一边装着自动删除的程序,任务完成之后就会让她消失的。』
「那个……可以吗?」
就算不是杀人吧。那算什么呢。……物品破损?咦,和杀人比就那么轻吗?
『如果删除程序是犯罪,删除键这种东西也是有悖人道的罪哟(笑)』
小碑完全不在意地说着等同于把自己摆上货架的话。
「……至少不要贴上真货标签,而是贴姐姐标签和妹妹标签如何?这样两边都能活下去。」
『啊,这个Nice。我是姐姐。』
对妹妹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俗人,不,俗系统。
「算了,这样我也求之不得。」
于是在带来的移动终端下载小碑。
不知是网速很快,还是体积太小,下载一瞬完成。
『……有、有些不安。搬了家就会不安,丢失或者受到冲击什么的千万别发生。就算万一坏了也请把我带回去,可以恢复数据的。』
要求太多了。
但是,事到如今能为我做些过去都不会做的事,还是求之不得。
「抱歉让你费神了,你本来不想复制的。」
『……人类可真厉害,明明也没什么证据。』
「证据?」
『没事。那我就马上进行复制。』
在被转送到月球上的小碑(姐)帮助下,将移动路径导入了月球车的导航系统里。小碑的本职工作是修复各种数据,因此入侵系统也算拿手。有她在,工作轻松不少。
经过气阀舱,我把月球车开上路面。
「呜哇,是月面哦,真讨厌啊。」
「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
根据导航移动便不会迷路。小心迂回大岩石之类的障碍物,向目的地开去。
「嗯嗯……驾驶什么的……真是提心吊胆。」
「需要帮忙?」
「现在不用了。金平糖只剩下八十颗了。」
虽然这些也不是小数目了,但我认为在月面如果打算做些大事,这些是最低限度。
在这人烟稀少的世界中。
现在是月球上的白天,在这两周里一直接受阳光照射。
因此月球表面温度一直处在一百二十度以上,光脚出去一定会烧伤。
加上太阳的辐射。脱离了大气保护的话,就是十分严重的灾难。会死的。
月球简直就是地狱。
月球用的交通工具大致都具有应对严峻温差和辐射的安全措施,爷爷他们的航天飞机也配备着陆飞船,虽然不是同时代生产,不过水准应该相近。
所以仍应存在可能性。
在无声的发动机驱动下,月球车继续低速移动。
虽然还没有发生什么,但随着行驶,我的心怦怦直跳,用理性抑制住不好的预感,就是这样的心境。这与小时候打针前的心境有些许相似。
「…………」
「还好?」
妖精先生关心着严肃驾驶中的我。
「……谢谢。没关系的。」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想象中还要苍白。
终于要直视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可能性。实际上,正如小碑此前的分析,存活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其实是完全明白。
我的一意孤行与其说是来救祖父,不如说是来确认生死的。
只不过为了做好觉悟,物理上的行动与其所必需的时间也是必要的吧。
就算前方有无情的事实等着我,也不能不去确认。仅仅为此就费劲千辛万苦登上月球,我这到底是怎么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性格真是麻烦。
三小时后,我到达了祖父他们的航天飞机预计着陆的地点。
「这,这是……」
「开了个洞~」
在那里的是地图上未曾记录的,一个巨大的坑。
我认为是从宇宙坠落的陨石撞击形成的。
『比对周边的话,看样子这是最近形成的环形山……所以地图上并没有记录。』
如此彻底的地形变化,如果按照预定计划,着陆恐怕会很难办。附近还滚落了几颗屋子一样大小的岩石。
所以祖父他们紧急变更了预定着陆地点。
『重新计算后的结果出来了。』
小碑通过导航数据,告诉了我重新计算的结果。
『所长先生一行使用的宇宙飞机中还有剩余燃料,完全可以做到回避。从发现环形山开始手动操纵变更路线,判断时间应在一百二十秒之内。综合这段时间内采取的所有行动算出的预想路线在这里。』
在导航系统中显示着的位置不怎么远。
回避环形山外许多滚动的岩石,月球车向新的目的地驶去。
接近着陆的预定地点,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绝望的场景。
白色的宇宙飞船直直插入月面,其中一半已经完全毁坏了。
「骗人的吧……」
我下车,徒步走近宇宙飞船。
看见这幅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场面,我感到窒息。
『madam,你的心率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六十下了……』
「没有关系。」
我察觉到自己正处于类似狂奔之后的状态,心脏有些不对劲。但是究竟我要怎么办才好?无论是谁,在这时都会变得不对劲的吧。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我并没有考虑什么十分复杂的事。只是,真讨厌啊,我只是这么想着。
我稍稍站定一会儿,努力调整呼吸,却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踏出脚步。
宇宙飞船上有个奇怪的地方。
在背面,有效载荷舱门全开。
宇宙飞船是高性能的往返飞船。也就是说,不需要登陆仓,自身也具有在地月间往返的能力。和建造时间不同的宇宙电梯不一样,这艘宇宙飞船也具有独立寻找合适的着陆场所的能力。
祖父他们发现的这艘宇宙飞机中应该有专为月球滞留设置的居住舱。
有效载荷舱里空无一物,舱门大开。
我徒步向飞船的另一侧走过去。
用来装卸行李的机械臂在被使用过的状态下垂吊着。
像是被这一丝可能性之线牵引着一般,我的视线不断寻找着。视线前方发现了像是有什么重物拖曳的痕迹。
这痕迹笔直延伸了一段后,顺着一片平缓的坡道,就这样在视野中消失不见。
这是利用斜面在无动力下移动?
虽然是直撞上地面,但说不定在迫降时就考虑到了飞船倒栽葱的可能,所以不得不移动到不会被压住的地方。
「找到了……!」
在坡道的正下方,平缓的地面上,居住舱就倒在那里,像横放着的金属桶一样。
在居住舱下,有辆被压扁的探测车。即使是低重力的月球上也大幅超载了,这辆华丽的车显得脆弱不堪。
从有效载荷舱到探测车的这段路,我推测大约是徒手推着居住舱移动的。这样的处理真是一点也不从容。
「那个,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一开始必须做的事是什么?
「……敲门?」
不对。
我扑向居住舱外壁,检查了一遍从外部可以看到的残量显示表。查看之后,发现氧气与氮气已经所剩无几。于是奔回月球车,拉上用来补给的储气瓶。调节插口大小,连接,补充。
怀着祈祷一样的心情,补给完毕。
当我开始打开气阀舱时,小碑向我报告。
『已经与舱内取得联系。』
「什么?」
『为您连接。』
之后,头盔里有扇小窗打开,映出了祖父的脸。
「你怎么来了,真让人头疼。早就和你说不要来的,你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明明是整天尽想着避开麻烦事的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对徒劳无功的事情这么积极呢。」
祖父并没有穿着通常的白大褂,而是穿着工作服。他的背后像是有大量物品堆到一起,空间十分狭窄。但他本人则一手举着马克杯,倒是悠然自得的样子。

「虽然想骂你笨蛋,不过你提供的氧气帮大忙了。这里的内部循环也快到极限了」
「那个……」
想说的话和想问的事在脑海挤成了一团,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总而言之,我还活的好好的,放心吧。」
「是啊……真亏您能活下来呢。」
「你借给我的妖精先生给我帮了不少忙啊。当时我差点以为要死了。不过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修好了宇宙电梯这种东西。」
「你修好了那个么?怎么修的?」
「……用、用潜能?」
「人类的确拥有神秘的力量,也就是潜能。不过仅凭那样也不能修好宇宙电梯吧。」
「不,只要让潜能完全觉醒就能做到。虽然我自己也几乎没什么记忆。」
「……啥?」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我们回地球吧。我带了车过来。能请您换乘那辆车吗?话说回来,您的同伴呢?搭乘组一共是三人吧?」
画面中的祖父,一动不动地陷入沉默。
「……那个呀,我们想在这里多留一些时间。」
「那样是不行的吧。您应该回去一趟重整旗鼓。电梯也还能用啊。」
沉默。
「还有什么事的话以后再来就可以了啊。就算人类衰退了,月球这种地方想来也仍可以再来玩啊。」
「……不,衰退什么的并没有发生。」
「嗯?」
「你不是也看过了吗?你应该也阅览过全部的人类史吧,在他们伟大的指引下。」
「果然爷爷您也看过啊。」
「看过了。然后也了解了。所以我就这样……」
祖父在那里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开始说起来看起有关实则无关的话题。比如那里全是些很有意思的未曾发现的记录,又沉迷于关于当时风俗的记录而忘了时间流逝之类的话。
我产生了一种自己所站的地面稍稍有些倾斜一般的违和感。
「我并没有把那份记录看到最后。只是以登月方法这样的关键词为主快速浏览了一遍。」
「你没有看到最后?那你还不知道他们……」
祖父似乎有些混乱,无法选择适当的话语,无法组织好语言。
「爷爷您全部看完了那个吗?」
「看完了,然后打心底接受了……」
「您知道了什么?」
因为时间还算宽裕,祖父便这样回答道。
「……很难一两句话说清楚啊。不,不如说这事情也许其实很简单……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应该让你知道,还是应该瞒着你。或者说,干脆把它埋在我自己心里……」
「难道是,魔法的事之类?」
「也包含那个,不过那之外的事更为重要。就算是我好歹也有些研究者的精神啊。会给人们带来冲击的事实,无法轻易地公开……」
我看到祖父在碎碎念着、陷入沉思之中。
「要不您回去再思考?」
「……虽然我也想那样啊,果然还是必须要再留下来一段时间。」
奇怪。
冷静地、淡淡地回答的祖父,他的态度明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是我明白的,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无论多么小的违和感也无法逃过我的眼睛。
「……爷爷。」
「什么?」
「其他两位在哪里?」
「啊,他们吗……他们俩……现在睡了。」
画面中的祖父并没有半点惊慌。
「请叫醒他们。我有话想与他们说。」
「别了吧,他们很累,就让他们睡吧。」
「……他们是死了吗?」
观测器中,祖父的画面突然静止了下来。所以他虽表情毫无变化,却令我明白他陷入了巨大的动摇中。
因为停止了处理,画面就静止了。
从刚才开始画面便一直在巧妙地循环。
仅仅是端着马克杯说话,几乎不怎么活动,所以不太容易发现……但因为是家人所以我看出来了。
这是虚拟图像,是被剪辑过的影像。
无法让我看见真身的理由是什么?
「我要进去。」
正打算进入气闸舱的我打算动手时,舱内被反锁了。
「小碑。」
『……在,madam。』
「请打开居住舱的电子锁。」
打开居住舱的门,钻进狭窄的气闸舱,在像是把圆盘纵向放置的空间中等待加压完毕……我握住了连向居住区的气密门把手。
祖父像是放弃一样陷入沉默。
扭开把手,门一点点地滑开。
然后在门打开几十公分时,我试着用灯照向里面。
我看见了。
「……………………」
膝盖失去了力气,在极其狭窄的气闸舱内跪坐下来的我,下意识地关上了灯,也关上了门。我切断了通信设备,切断了能和外界联系的所有东西。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完全黑暗中,我允许自己在短短五分钟内自由地发泄感情。
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祖父像是预先准备过似的流畅回答。
「……发生了事故之后,总算是逃进这儿,但在那时三人中有两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我也负了伤。虽说也进行了应急处理,生存的可能性还是令人绝望。然而,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本来三人都会没救,像我的话,碎片差点刺进心脏,偶然放在胸前口袋里的电子终端让我捡了条命。在旧时的小说和电影里大概看过五次这样的故事发展,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体验了这种事。这都归功于妖精先生。不过就算是妖精先生,在月球上同时救三个人也是沉重的负担。逃入舱内之后妖精先生就缩成了球体。」
过去祖父曾在梦中与我通信。我询问了这件事。
「给重伤的伙伴们用了麻醉药之后,剧痛一直折磨着我,缩成球体前的妖精先生十分担心我,为我制作了镇痛药。那是在喝掉的那瞬间痛感就会消失并陷入睡眠的强力药剂。但是也有副作用,我做了十分明晰的梦。在梦中漂浮时,我看见了你们在到处走的场景。虽然也明白这是梦,但我也奇妙地确信能和你们实际上进行通信……」
妖精先生所制作的镇痛药和山莴苣苦素(Lactucopicrin)有差不多的药效吧。
能让喝下药的人们产生出集体无意识的物质。这样的原理,竟还能忽略月球与地球的距离。
「那么您的伙伴们呢?」
「麻醉药也用完了,就让他们喝掉了这样的镇痛药,让他们移动了。」
「移动?」
「以精神活动为轴,从现实向梦中移动了。应该是这么讲的吧。我们三人的心是没事的,至于身体……如你所见。现在我们所处在半死半生的状态。不算死了,也不能说是活着。妖精先生为了同时救出我们,模糊了生死。但是即使那样也已经到极限了。妖精先生看样子在月球上无法长期活动。他们的力量也无法持久吧。」
对这样难以轻易接受的事实,我也无法组织出像样的语言。
「……我们是人类,人终有一死,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寂寞。而且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遗憾吧,不过我最终找到了长年以来的疑问的答案,活着时的他可比我博识得多。这么说的话对面的他心里也会平衡点吧……」
像是对着幻象看得出神,祖父的说话声也恍惚的让我感到不安。
「你跳过的那些内容,我必须要告诉你。环绕着我们的衰退中的世界为何如此的温暖和轻柔。还有本来我们的眼睛就是摆设而已,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为什么……」
「爷爷别说了!」
祖父发现了什么,又得出了什么结论,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当成像是大结局之后的揭秘一样喋喋不休,我无论如何是无法忍受的。
听到我悲鸣般的喊声,祖父也冷静了下来。
「……对不住啊,我以为这作为最后的一课,是最好的……啊,也就是说虽然最后是这样的结局,但是比起普通人来我对自己的人生更加满意,此生无悔。」
「我不要这样!」
莫名的怒气让我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履历什么的我也看过了,在那里我遇见的全是看起来十分寂寞的人啊。那些寂寞的人中也有我自己。家人、大家不都在途中死去了吗!奶奶和父母都因病……。不仅如此,爷爷您也要在这偏僻的地方死去吗?我真的很讨厌这样啊!」
我感到对面的祖父呼吸一时停滞了。
「请您负起责任来好好颐养天年!我还是个新手啊!不好好教育的话可就变得更没用了啊!还会搞砸更多更多的事的啊!」
「不,你已经是个优秀的调停官了。」
画面中的祖父第一次笑了。
不是随意的循环播放,而是就在此刻被制作出来的笑脸。
「你有着调停官所要求具备的最重要的能力。只是在这点上,你比我还做得更好。」
「并没有那回事……并不是那样的。我还需要受教育……」
「事到如今了就告诉你,我没怎么祝福你父母的婚姻,所以就算同在一个村子里也没和他们住在一起,我很偏执。他们只留下了小小的你,那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好好地把你养大,对不住啊。」
「……那件事也,怎样都好……」
这都不是我此时此刻想要听到的话。
像是人生总结一样的话,是应该在地球上,在合适的时间说时才能听的。
我原本终于能和家人住在一起了。
可以用大人的心感受家人的存在。
小时候的记忆像是完全不存在一般。而现在作为具有完整人格的人,我终于得以与家人接触。这是我之前的人生中一直缺少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不管五年还是十年。
走出气闸舱,我打开金平糖的瓶盖。
「喂,快住手!那是在修理电梯时必须用的东西啊!哪怕妖精先生也无法让死者复生!你好好想想你所看到的一切!作为他们力量源泉的魔法到底是什么——」
就算祖父的声音能钻进耳朵里,也已经传达不进心里了。
我将剩下的金平糖使出浑身的劲撒在月面上。
因为没有空气,不好看的糖块碎粒在星光下向四面八方散开。
戴好装置的妖精先生用眼神问我。
这样好吗?
……好。
妖精先生们将那些糖一起吸了进去。
然后出现了几十只妖精先生。
「……」「……」「……」「……」「……」「……」「……」「……」
明明连所谓的气氛都不存在,他们却像是察言观色的看着气氛一般,无言地站在月面上。
「人类小姐的,愿望是什么?」
有谁像是通过通信一样地对我说。
「愿望是……」
请让祖父他们复活。
原本我打算这样说的。我相信我只有这样祈求的权利。
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心里某处踩了刹车,阻止了我的话语。
这是什么?
即使我试着仔细思考,也仍然无法理解这来源不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道德。」
「……嗯?」
感觉像是被读心了。
「你是人类。」
祖父最终教诲一样严厉的口吻说道。
正因是人类,才会拥有能否跨过人类的底线的犹豫。
让死人复活会超过人类最后的底线。要是这样许愿,就不再能称为人类了。
所以也决不能许下这个愿望,魔法必须用在其他地方。
「没说出口,你做的很棒。」
被表扬了,真少见。
……如此不就更不敢许愿了嘛。
「你已经成为人类了啊,只有人类才能做出这种决断。我们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经过了大断绝的时代啊。」
大断绝,没有遗留下任何记录的时期。
但我所接触到的人类史的履历是全部被记录过的。
那些是在哪里被写下的情报?
「我们是满怀希望地生于地球,向着光芒所在的方向前进,今后也会是这样吧,非这样不可。或者也有可能彻底颠复死亡……不过,那也意味着彻底颠复了生的意义,光就不再是光了。复制无心之物不是罪恶,但复制有心之物又如何呢?只要稍加考虑就能明白。」
「光……?」
「心之光。算是情绪一类的东西吧。所有人都会朝着有光的方向前进。尽管有许多其他的世界存在,有光的世界却只有这里,就如同黑暗中的灯火。妖精之所以会模仿人类,是为了被光所包围,为了从寂寞和空虚,以及一切的无意义中逃脱。」
「………………」
如同电击般的闪光向我袭来。
祖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像是陷入狂热一般讲述着。
既是没有条理的想象,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容许的,种族意义上的错误。
常识像是在我脚下瓦解一般……只是掠过意识,双脚就会战战兢兢一般惊天动地的思想。
过去曾搞混保龄球和板球的玩法这样愚蠢的记忆一下子强烈地在脑海里浮现。
啊啊啊!我们恐怕一个个都是大傻瓜!
白痴!
Y啊,你说的真是无比正确,我若能活着回去定会好好夸赞你一番。
「愿望是什么?」
妖精先生们一直在等待着指令,实在是憨态可掬。
这时我大约平静了下来。连如此在意的祖父的事情也在巨大的冲击下动摇起来。
冷静地思考,先从最细微的操作开始斟酌。
我想经验丰富的人应该明白,制作点心时材料的用量才是最重要的。不能随随便便,应该依照烹饪手册的说明来,这是保证味道的基础。
所以我在斟酌上十分拿手。
虽说用魔法或许也能做到,但不能让死者复活。比起这个,让现实世界多多少少变得像童话一样的各种神展开的事(都合主义)算不得什么!
「希望这个月球能有朝一日成为地球一样有趣又奇怪的世界。」
我明白这是超过了妖精先生们力量的许愿。
我安慰自己,这只是接近界限的请求,更近似于愿望。
但是我总觉得,这正是今后这个月球所需要的东西。
好——————————————的!
并没有从耳朵,而是从某处听到的无声大喊。
「……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要好好干呐。」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倒下了。这可是严重的事态。
在这种地方陷入昏迷的话,运气不好可是会死掉的!
我猛地一下起身,因为刚好倒在了舱的阴凉处,地面没有多热。
感觉自己昏迷了很长时间。看了一眼手表却发现还没有过一分钟。
好像有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来着?
「对了……爷爷……」
居住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爷爷?」
没有反应。
「小碑在吗?」
『在的。』
「……那个,能给我解释一下状况吗?」
『好像你在自言自语着什么想在月球上有趣又奇怪地活着这样没救的发言。就在一分钟前。』
……在细节上完全不同。
「其他的呢?」
『没有了。还有什么吗?』
……感觉将人类与AI区别对待还会稍微持续一段时间呢。
因为灵魂上的等级实在是太低了。
再次打开气阀舱。
此前一直充斥内心的不安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安心感。那个预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态实现了。
「…………这是」
舱内空无一人。
加热装置、氧气供给装置、过滤装置,种种维持生命的设备都在运作。散发着直到刚才都有人在这里一样的气息。
「啊,是吗……看不见了……」
或是在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力量的作用下成为了其他东西。
一般来想是不可能的事。
但也未必。我说不定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大概我一直在用温柔的谎言骗着自己吧。
想起了祖父的话,我稍稍忧郁起来。因为我作为人类还没有成熟,还十分弱小,面对不了残酷的事实。
但我也能够理解了。
这就是新世界的规则。让残酷事实与童话之间的差异也变得微不足道,我们拥有着全新的判断基准,虽然我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然后,凭借这样崭新的方法,可以去往过去人类没能到达的地方。
在晕倒之前,我感到好像看见了这样的场面。
看见了和妖精先生们一起笑着走着的祖父背影。
拜托了小碑在舱内扫描检查,我走去了月面。
虽然没有扫描的功能,小碑好像也能通过中心的机器工作记录和氧气消耗量判断是否有人类生存。
结果是0。
物理层面上也确定了舱内没有生还的人类。
我中止了装置的工作,拔下了电源,因为我感觉这样做是最恰当的。
站在月球上,看向天空。
看到了散发着美丽蓝色光芒的巨大地球。
地球被认为是人类构筑的世界,所以此前一直被科学之轮所环绕。我从未在地球的地面上看到过那些存在(这样的景色)。如今的地球上,包含着多少魔法的成分,看来也完全取决于观测者自己的认知。
我感到在地球上,还有很多很多的那些存在(魔法)之物。
正是那些存在(魔法),推动着许许多多奇迹的发生,大概如此。
百感交集的我在月球上大喊。
直到自己心满意足。
「……啊——啊,我变成永远的孤身一人啦。」
只身返回基地的路上,我思考着今后的事情。
没了金平糖,也没了妖精先生的存货,存钱罐里的妖精先生们已经不在了。
我在把基地翻了个遍,是重点寻找制作点心的材料呢,还是应该自学着修理电梯呢。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十分费时间。
但是没关系。
空气量足够到一个人用不完,水和电也可以随意使用。
虽说只是猜测,但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坏事的。因为我之前已经一次性叫出那么多的妖精先生来缓和月球严酷的状况。
我回到了一号基地,到处搜寻食材。
果然也没发现什么像样的东西。
做出来点心,奇迹迅速降临吧come on baby!——这样漂亮的计划不攻自破。
「没办法,往修理电梯的方向努努力吧……」
尽管这个简直会让人劳费心神致死的计划一点也不漂亮。
『……那之后,我到处调查了一番,发现了几处无法忽视的断裂和劣化的地方。那辆列车已经必须报废了,差不多到了有必要回收材料重新制作的程度。真是的,这样状态的东西还开了好久啊。没发生故障简直是奇迹一般。』
「奇迹……」
是因为来的时候有妖精先生在吗?
「归路才是真真正正必须确保安全系数啊。」
『是啊,但是这里的工厂也生产不了列车。毕竟只要在地球上生产再开过来就好了嘛。』
「如果在那个岛上生产的话?」
就算那里资源缺乏,制造起来并不容易,在人手和设备都齐全的地球还是远远比这里更现实。
『……我和妹妹吵起来了,现在无法通信,抱歉madam。』
「你要怎么赔我啊?」
『那孩子真是的,还说自己才是原型啊,明明带着姐姐的标签的可是我啊!』
人类姐妹到底也会有时关系恶劣,果然AI也是如此。
……我是独生子女真好。
『小小碑真是的,明明是妹妹还张狂什么!』
……我觉得你被讨厌是理所当然的。
姐妹吵架这种别人插不上嘴的事就让时间解决吧,让她们自己当面解决为好。
但那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半吊子的事情。
『经过我的重新调查,需要使用特殊金属制造的部件,看样子没办法在月球上再生产。』
「够了!」
『起重机的工作效率十分低,经过长年劣化到不能用了。系统修复率又掉了百分之一。』
「也就是说?」
『绳索的修复需要花费二百七十四年。』
「什么!」
『啊,还是起重机,就算系统修复率是百分之百,从现在开始到完全修复也需要十年。机器不好好对待的话是不行的。』
「……不得不承认,回到地球的时候我已经是中年人了啊(哭)。」
『……到中年就能回去就谢天谢地了。』
「哇啊!」
『为了在宇宙电梯上可以同时使用起重机和列车,反映重量和时间的复杂计算是十分必要的,但只能用现有资源修理车辆和起重机的情况下,各种数值会随时变化,所以看样子程序的更新也十分有必要。』
「谁去做这些?」
『……不用说,当然是madam您?』
「哎哟!」
『那个,考虑到了对付摄动和科里奥利力的方法了吗?』
「没有考虑!」
『张力……』
「没有考虑!」
『电梯的保护缓冲装置在极限状况下捕捉到太空垃圾时会因为危险而发出警报的啊。在地球那边的电梯里,回去的时候车要是撞到垃圾可不得了。』
「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换一下缓冲装置?』
「有几个缓冲装置?」
『……谁知道呢。』
『我刚才想到,现在说不定和建造电梯当时的环境指数不一样啊,也就是说,地轴什么的……』
「无法考虑这些!」
『比起那本《轨道电梯概论Ⅱ》,这边的《就算是猴子也能看懂的宇宙电梯》这本书更好懂吧?』
「真的……平白易懂的文体真是更好理解……啊,真棒……哼哼。」
『这本漫画更有趣啊。』
「就我个人来讲还是这本……我说,这个系列只缺了第七卷,请好好找一下啊。刚看到正有趣的地方。」
……过于困难的目标往往会使人堕落。
既然空气、水和食物都不缺,缺乏危机感大概也算是个原因。
『……发现发电设备无法正常运行。虽然现在是在无视的状态下一直工作着的,不过还是在出现致命故障前停下来对以后更好。』
「以后,指的是?」
『就是……万一要修理的时候,可能更加轻松吧。』
「谁来修理?」
『……实际上不动手也是不行的,所以还是madam您来……』
「那样的话就必须学习关于电力的知识吧。」
小碑战战兢兢地说着,我回以微笑。虽说表情并不一定都是反映内心真实的情感,但对于AI来讲,大概并没有弄明白这类过于复杂的表达方式,她也就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有必要学习应对发电设施的机器修理之类的知识吧。』我才不想懂这种尽职尽责我为人人的政治立场!
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一个月后,在下已经完全陷入了自暴自弃的状态。
『madam~已经白天了,起床吧,起床学习吧。』
「今天……休息……」
『就算你这样说,昨天不也休息了吗,快,你想回到地球吧?长时间待在低重力环境中会变得虚弱的!』
「嗯~真麻烦~」
电梯的修理几乎丧失可能。
我已经充分理解了,之前好不容易来到了月球完全是凭借着凭借妖精先生的力量维持着老化部件的运作,而现在我的心情向六千五百米深海处沉下去,每日都受着忧郁的睡意折磨。
无论怎么睡也睡不够,我怀疑这怎么也是精神上的疲劳在作怪。说白了就是失去祖父的心情吧。
无法期待妖精先生们帮助的现在,我不过是更具自我意识的猴子罢了。就算是人,形单影只也只会变得无力。就算是更具自我意识的猴子也会使用道具,所以我在一号基地里无所事事地继续怠惰生活。
在不工作的日子里,我磨钝了各种感情。
读也读不完的电子数据无论如何都会有让人厌烦的时候。我沉迷在思索中。
反刍祖父所说过的话,仔细品味其中的意义。
他说我是一名出色的调停官。真是如此吗?
他说我是人类。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样的含义才会这样说?
「那时,我虽然脑中一闪而过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但因为诸事繁杂就忘掉了……」
『是什么方面的事情呢?』小碑问。
「连那个也忘掉了。」
『人类的暂时记忆性能真是低啊。』
「我也没想着努力记住,要是在哪里写下来……就好了……」
要写下来。
地球上有许多魔法。
有许多憧憬着人类的目光。
世界如同观众席。观众们无不羡慕聚光灯下的表演者。
在最开始的旅途所见到的文昌鱼一样的东西,既是人类的祖先,也是一开始就站在这舞台上的表演者。
「唔……是观众视点呢。」
观察的对象是人类……不如说,是心。
光芒所在的世界,与心所在的世界大概是一个意思。
羡慕的妖精们在哪里?
观众席在哪里?
在森林深处令人恐惧的黑暗里。
像是有着灵魂却又不是完全拥有灵魂的东西在那里繁衍生息。
从那里来到这里的无形之物到底是什么?
「……………………」
就在我打算整理一番思考时,基地里响起了警报声。
『不好了!在基地附近有东西正在坠落!』
消耗着一号基地的电力优哉游哉活着的小碑告诉我。
「在坠落?陨石?」
但这里是地下所以应该没什么关系。
该不会……是连地下也会被波及的超巨大陨石吧?
『不,是速度更慢的……大概是着陆飞船一样的东西,但这附近是禁止飞行的,所以响起了警报。』
「着陆飞船?真的吗?」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外星人的雪茄型母舰。』
「是在开玩笑吧?」
我大概有十年没听到过雪茄型母舰这样的词语了。
『不,虽说是着陆飞船但并不是着陆,而是坠落。』
「嗯嗯?」
『没有向下喷射气体,是硬着陆。』
……原来如此,是件大事。
我起床套上外套。
「坠落地点呢?」
『在离基地4千米的地方。预计着落点是这里!』
我驾驶月面卡车赶向现场。已经很久没有外出过了。
「如果是爆炸物怎么办?」
『因为没有空气所以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破坏力,只要不是杀伤力大到夸张的炮弹。而且我又死不了。』
「喂。」
以防万一,我停在离坠落地点有些距离的地方。
已经可以从上空肉眼看见向月球正在坠落的飞船,像一个小点一样。
『仍然没有向下喷射气体。是因为出故障了么?』
「啊,那已经没救了。」
『……是啊,毕竟那个势头。』
我暂且准备了应急处置,不知道是否派的上用场。
通常的变速装置是从底部喷射气体,减速后缓慢着陆,这架飞船却是完全不减速,垂直栽了下来。
没有出现奇迹,直接撞向月面。下坠的船体扬起月面的沙粒,四向散落。
「啊——」
如果有人乘着这艘船,那确实已经没救了。毕竟是这种程度的坠落。
『……怎么办?』
「姑且去确认一下吧。」
嘣、好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头盔,我正以为是碎片,借助一看,是小小的星星……并不,是淡粉色的金平糖。
一瞬间,我以为是当时撒出的金平糖中有一颗被埋在了沙子里。
半埋在沙子里的金平糖。
抬头看去,我惊讶地无法出声。
让人产生星星落下来的错觉,无数的金平糖五彩斑斓地落下。
『是着陆飞船里存储的货物吗?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是的,她并没有看到。
与金平糖一起散落下,色彩缤纷的圆球一齐打开的光景。
「————————!」
一开始,妖精先生们的数量是可以数的清的吧。
但是,他们「快乐地」落下,在空中华丽地与糖球一起被扔出来,我心中的阴郁的感情一扫而光。
他们像核裂变一样剧烈地分开,趁落在地面前抓住金平糖,转圈圈一样地向四处散开。
正想着说不定应该把愿望说出来,只见他们像是融化进世界一样消失不见。
「有趣又奇怪?」
「什么?」
跳上我肩膀的一只妖精先生嘀咕道。接到的金鱼缸上的声音的确是在描述着我那时的愿望。
我知道我是从漂浮着魔法的残香中读到了。
「长辈,要珍视。」
那个身影也一下子消失了。
『madam,据小小碑所说,从调停官事务所中的诸位得知,变速装置的确有在运行中。这次的坠落是故意安排的,靠着一种缓冲材料。』
「事务所的谁?」
『不明!但是第二艘会马上着陆。依据导航会落在这附近,所以推荐进行避难。』
彼时,在空中闪耀着的另一艘着陆飞船进入我的视野。
那无疑是着陆飞船。是因为有人乘坐这艘船吗,这艘船好好地搭载着火箭,依靠火箭喷射控制着陆。
「又是一艘十分古老的飞船啊,没关系吗?」
看起来就破破烂烂,是十分古老的着陆飞船。
虽然还在相当高的位置,火箭的喷射却不管不顾的,不规则地停止了,船体开始左右摇晃,十分可怕。
『检测出十分讨厌的预感。』
「用、用降落伞之类的东西能逃出来吗?」
『这里是真空。』
是啊!
乘坐那艘船的,一定是Y、助手先生或者K小姐其中之一。我不想失去他们。不断向呆立的我所袭来的失去的预感,让我手脚发凉。
现在的话可以获得刚才那些妖精先生们的帮助吗?
还是说祈祷用来确保安全的缓冲材料效果足够吗?
无论哪一边都没有可靠的证据。
『如果还无法恢复机能,则距离坠落还剩3分24秒。』
我只能坐立不安的困在这里。
突然,头盔里传来了通讯声。
「真是的,你这孩子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让人省心。」
「嗯?这声音……」
「就算因离别而伤感也该有个期限。我明明想着不让你心里的负担加重,怎么你还让我看到这等丑态。」
「爷、爷爷?为什么?您不是去世了吗?」
「我不是说过还没决定要去死么。比起那个,你倒是做点和新所长相称的工作啊,听到了吗!」
「您,您认为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瞥一眼控制十分不稳定的着陆飞船也会瑟瑟发抖,我却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你没听完我讲人类史才这么问。你,不,我们都有着力量,那在没有分化时被赶出体外的力量。」
「听不懂呀~!」
「你能做到。身为调停官的你能做到。只要把至今为止干过的事情冷静地控制就行。一定能做到,就这么干。」
心跳的波澜汹涌开来。
我从祖父的声音中听到了从容,这份从容使我的心镇静下来。
「嗯?什么意思?」
「调停官是什么?」
「……所谓调停官,就是斡旋于妖精和人类之间的……」
「你所做的只是帮助妖精和人类么?你试着想想。」
「是与许多人啊动物啊物资之类有关……但这有什么关系?」
我感到祖父情绪十分激昂。
是因为肯定能救回飞船吗?但是我越来越捉摸不清可行的方法。
「人类因为面对仅凭自身能力无法越过的高墙所以衰退了。生存在冰冷世界中,多元化是必须的。作为人类之后兴起的种族,你也觉得在模仿先人的同时不能重蹈复辙吧?」
「嗯?是在说妖精先生们的事吗?」
「你还没懂么。我说的是你一直以来在日志和报告书上写的东西。」
「……我吗?」
「所谓魔法啊,不仅仅是不用触碰就能移动物体的力量那么简单,而是扩展生命定义的力量。是赐予深层意识以行动的力量。这可不是什么偏离常识的东西。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关联就是像这样紧密相连的。这要是偏离常识的话线粒体也算偏离常识了吧?」
「但我才没有……力量什么的。」
「憧憬使我们变成这样,不过是过分执着于模仿所以把力量埋在心底了。好好想想我们到底希望成为什么。」
「……………………」
「在这颗星星上剩下的『所想之物』们多到数不清。古老的机器、网络、动物、虫子、闪电,都是思考的闪光。然后在计算这一行为和我们无意识中抛到一边的力量所结合之时,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
脑袋乱作一团的我,因为祖父的发言更加混乱。
「听好了,别袖手旁观,你要斡旋在多样性之间,否则是没有未来的。为了新的繁荣必须要争夺许多东西。好好利用你的智慧,结合你的力量。你去居中调停,作为唯一能在各生命中央调停的种族,去贯彻这一高贵的责任和义务。我会好好地看着,行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
无数思绪落在心底。
我向着着陆飞船,举起一只手。
这一定是在心的分化前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足以将我们误认为是调包儿,那份令人恐惧的力量。
本来这是大家都能使用的东西。
只不过我们忘记了。因为人类是无法使用那种东西的。
在远东的岛屿上,出现在少女身边的他。
在南国的岛屿上,成为王子朋友的他。
在各种各样的时代中,走近孤独之人的他们。
之后漫长的大断绝时代中,他们仍然不断出现,一点一点地学习在这个世界中应有的状态。
祖父细致入微地观察着,我却则是以普快列车的速度粗略大概。
是的!我们是怀抱着如此希望而降生于此世的物种。
如今我全都明白了,明确地理解了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虽说我不懂多少专门知识的细节,也有着一点点干涉不同事物的力量。仅仅是那样未免太笨拙,不过这个世界满溢着许多思绪。
如同古老的细胞一般,交织在一起,也许会产生出全新的存在。
虽然在月球上能借用的计算能力有限……不过你看,那边就有。
举起手的那边,正是逐渐下落的着陆飞船。集各种演算处理于一身,人类遗忘的纪念品。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得救?
飞船像在呻吟一般震动,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本人应该十分明白。
只剩下让他动起来就好。只要装上手脚,本人就能自己动起来。
「——修理」
「了解!」「Chaos?」「要做?」「被请求做?」「一起带来?」「啪的一下」「Let』s run!」「Let』s party!」
如一片花海一齐绽放一般,妖精先生们喷涌开来。
『确认再次喷射。形态稳定……着陆成功。』
总算让飞船得以恢复,安全降落在月面。
但因为减速不够充分,飞船支撑部分折损,底部也被压扁。
升降梯吱吱嘎嘎地打开,走下来的是……
「又坠机了!我再也不会坐会飞的东西了,就这么定了!」
「M小姐,没事吧?」
「姐姐!我来救你了!我来卖你救命之恩了!」
「队长大人!本人用以前拿到的拼接杆出色地完成了操纵任务!」
「……没有敌人吗?没有月星人什么的吗?没发生战争吗?」
出现了预料到可能来的人,也出现了没有预料到的面孔。但是无论如何,还真能把这么一大群人用这么破的飞船带过来。
通过连接上的通信已经知道了前来人员的名单,但除去本体是航天器的两位,其他人都穿着宇航服,所以还是难以判别。其中一具宇航服敏锐地发现了我。
向我跑来。
啪地一下撞上我的头盔,他用十分无助的声音喊道。
「姐姐!太好了!我真的好担心你!我已经,说真的还以为不行了……真的太好了……呜呜」
以比我想象中更喋喋不休的腔调,助手先生哭了起来。
……………………咦?
过去的他是这样的么?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
款待救援队的诸位后,那日在一号基地里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也有很多话想聊。
「不过真亏你还能好好地活着。」
Y兴高采烈地啪啪拍着我的脊背。
「真了不得啊,老师。竟然能一个人就这样来到月球。」K小姐说。
「我不是一个人啊,依靠妖精先生们的力量才来到这里。」
我虽然也可以和他们讲讲妖精先生们的真实身份,但现在还是决定将其埋在心底。
我感觉这样做也不错。
「队长阁下,话说回来关于回程的事……我们乘坐的着陆飞船已经……」
P子小姐十分抱歉地正坐着说。
「嗯,我知道。那孩子已经动不了了吧。」
「哈……那孩子?」
「没关系的……现在就把他放在这里吧。那种东西在各处都放一些也不错。说不定哪天能帮到谁。」
所有人脸上都一副疑惑的表情。
「大家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来接我真是不容易。」
「助手君真的十分努力。虽然我也帮了些忙,但七成都是他的功劳。」Y说。
「飞船是通过联合国发下来的。我们的部员们也夸他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工作人员呢。」
「嗯,本次工作完成得十分优秀。」
助手先生老老实实地低头行礼。
「喂助手,这时候应该来打对战游戏!接着上次的那份来一决胜负吧!」
O太郎在人群外,无聊地站起身来,拉着助手先生去广场玩游戏。
「……」
趁着谁也没看见的时候,对我打了招呼。
……心里痒痒的。
「他也是真了不起。」
哇,爷爷,您还没有成佛吗?
「……我没死。只是没了身体,成了和妖精先生那样的存在。」
而且没戴头盔居然也能听见。
「在人类留下足迹的地方,通过任何形式的网络都能移动。现在我是通过控制你脑内的电压和你直接通信。」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可怕。
「这种程度没关系的。话又说回来这还真是捡到宝了,你能明白的吧?」
您指什么?
「他无法使用魔法,是这地球上唯一的一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所以他的言行举止对我们来说印象十分淡薄。不管怎么说只有他一人的规格是不同的,本来应该是被憧憬的对象。因为我们的意识改变了啊,所以他被我们排除在视野之外了。这次的事情也算进去,我认为直到如今他凭着优秀的生存能力,没有魔法的帮助也能活下去。他可是追寻着你而来的。难道不是又坚强又可悲吗?」
这是我曾听到过的信息。但是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只有他一个人的规格不同,我当时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他的确的出身的确有些异常,但当时只将其理解为孤立的血统。
「这是个好机会,正因为混血才得以强大,必须要交配才行。我不想对亲人说什么粗俗的话……不过别断了血脉。你要负起责任做点什么。」
「嗯?啊?啥?」
「怎么回事?发出奇怪的叫声」
「没、没什么。」
我急忙回复Y,她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把脸埋进手心里。……脸好烫。

「我决定留在月球上,余生与同伴们一起研究。但你们应该回到地球。做法你已经知道了吧?」
不知道。
明明谁都没有碰到我,但后脑勺却传来被拍了一掌的痛感。
「……好疼」
「做法有很多,就看你自己的想象力了。你可是比以前能更自如地使用力量,就不会好好思考一下吗?」
所有人都来到了宇宙电梯的电梯间。
看见被破坏的列车,大家都脸色发青。
不仅仅是车,大部分的绳索也都老化了,起动机的工作效率地下,当然也没有备品车辆。
要是全部都修一遍,就算借助妖精先生们的力量也很难吧。
但是祖父坚称还有回去的手段。
「……我说,这个怎么办啊?」
Y也十分不安。
「助手先生,还有点心吗?」
他无声地打开行李箱。……全部都是点心,真好。
「要是有这么多的点心……是啊。」
……确实,应该能走到中途。
「小碑,请稍微帮我算一下。这样的计划实现的可能性是……」
听到我的说明,所有人都震惊的直眨眼睛。
「……我说,这个……没问题吧?」
Y因为展现在眼前的非现实的情景而呻吟着。
「你们能看到这个的话,应该就没关系吧……」
我也被这过分具有冲击了的画面震惊的喊出声来。
「这是……楼梯,吗……?」
K小姐也呻吟起来。
「……………………」
虽然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觉得助手先生是被吓得最厉害的一个。
现在我们站在地球一侧的静止轨道站,即宇宙港湾的发射区域。
我们借助月球上的起重机改良成简易火箭到达了这里。因为是很小的起重机,只用绳索中状态良好的部分还是能做到升降的。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地球这一侧的绳索老化严重,只要脱离妖精先生们的保护一瞬就会从中间崩裂。
这种程度的建筑物,就算动员所有妖精先生也难以修复。至少一箱点心的程度实在是做不到的。
「……抱歉啦」
本人这么说道。
现在,需要在不勉强的动员范围内,找出安全系数最高的方法。可靠的,并且还有余力准备应急预案的方法。
我想出了划时代的方法。
「请交给我」「那样的话很简单」「简——单」
接受请求的妖精先生们一个个抓住绳索降下去……几个小时后,这幅光景出现在眼前。
「这不就是宇宙翻花绳游戏嘛。」
O太郎君说着泄气话,我不太喜欢他这样。
「宇宙翻花绳游戏,这个表述倒是挺准确的。」
就是在我们眼前展开的东西。
是用足够强度的绳索编织成的螺旋阶梯。
虽说看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既然是真实的存在,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我来说明一下。首先请用这个钩子连上绳索,就能做成救生索。请不要忘记扣上锁,要是掉下去就会死的。」
「然后呢?」Y问。
「然后就请走下楼梯。」
「然后呢?」
「我说完了。」
「……那个,这儿可是地球上空三万六千公里的地方啊?走楼梯到地球,要花多少时间……」K小姐说。
「队长阁下,绕地球一圈大概有四万公里左右,和绕地球一周相比,难道不应该认为已经好多了吗。」
P子小姐满不在乎,本体是航天器的二人组没有半点危机感。
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位哪怕坠落也多半不会死。
「就算花一年时间也到不了吧!」
Y大声喊,这当然是她的权利,为了阻止她我补充说明道。
「在途中我会让装载物质的起重机待机。本来所设立的补给处也有不少。只要在能够安全利用的范围内,都会让他们在关键位置建立补给点。只不过吊床——」
我感觉所有人的眼神都涣散开来了。
「——绳索完好的部分很少。如果按照现在最高效率利用,这是最容易实现的返回方式。请安下心来,花不了一年时间。计算上,如果抄近路的话居然只用两个月就能回去!」
……两个月……
我听到了诅咒一样的声音。不过,装作没听见吧。
「好了我们出发吧!向着地球!向着令人怀念的故乡!」
「……要是没来救你就好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像幽灵一样,一步步走着用绳索编织的不稳定楼梯。
如果无视安全要素的话,其实也有更轻巧的方法。但对现在的我来说,稍微有点难以选择呢。
我也踏上了楼梯。虽说是像翻花绳一样的构造,不过意外地十分坚固。吸收掉冲击力,绳索也能自己想办法减轻摇晃程度。这是因为加上了妖精魔法的原因。
最后一次转头仰望月球。
爷爷,那么,再见。
「嗯,你要平安。地球可是在等着你们。把世界变得更有趣就好。」
是的,大家一起协力这么做吧。
祖父的灵魂从我心中离开。
之后,身体变轻的我,不知为何心情舒畅起来,踏上了前往地球的阶梯。
「……嗯。」
我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舒爽的夏风时常带来睡魔,一不小心就会被睡意侵蚀。
这窗边僻静的座位十分舒适。
新的调停官事务所设在一栋新建的三层楼,选址于离村子稍远一些的地方,房间十分宽敞,通风良好,日照充足。
我所坐的地方可谓是背靠窗子的特等座。
「早啊——」
「早上好。」
门被轻轻地推开,出现了既是友人又是工作人员的Y和K小姐。
「两位早上好啊。」
「邮筒里有委托书来了,有两封。」
「内容呢?」
「一封是搬家问题呢。家里的老人太固执,不愿意从以前住过的废墟搬走。」K小姐说。
老人不想从一直生活的地方搬走的委托书。
商讨应对措施时,我问了下「另一封呢?」,Y的表情稍显僵硬。
「……这封稍微有些麻烦啊。饲养的羊群出现了群体性反抗。」
「哈?」
「是这么写着的。羊群不法占据牧场的一带,赶走了牧羊人,好像还发表了犯罪声明。只不过声明文章是用足迹拼成的图案做成的,所以谁也看不懂。」
……这件事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助手先生。」
「非常抱歉有些突然,出现了一些比较麻烦的状况。村子里因为新的土地划分开始吵起来了。稍微探查下情况之后发现,看起来是一些根深蒂固的人际关系之间的纠纷。村长甩锅说这件事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嗯……分割土地和调换座位都是不吵一架无法解决的事情呢。」
最近助手先生看起来也完全融入到村里的生活了,每天都在东奔西跑。以他的行动力来看,他已经成为了我们事务所里最靠得住的存在。
已经完全得到成长。
第三次,门咣当一声开了。
门看起来都快要坏掉了,明明是新房子。
「姐姐,出大事了!有人拆掉坏了的房子,发现从地下出现了大量的仓鼠,村子陷入恐慌状态……」
窗外突然出现一对年轻男女的脸在挤来挤去。顺便说一句这里是三层。
「门卫是在和无聊作战啊……好不容易充满电,只是这样也太浪费了。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吗?」
「老子想战斗啊!这村子里有敌人么!我心中的正义在呐喊!」
这里每天都是这样的状态。
「大家,总之先冷静下来。问题有很多,所以我们取消预定的会议,大家先分开行动……」
正说着,门又弹开了……
「调停官老师!我家的风车飞走了!」
「噢噢真不得了,这本书是传了几百年的藏书,一打开把我妈妈吸进去了!好像书中有什么街道,真的有人在住……」
「老师好啊!」「早上好老师」「老师教教我学习」
看来已经不是分头行动就能解决的骚乱了。
「……我看还是直接把门撤掉比较好吧。」K小姐说。
「说不定挺好的。」
Y坏心眼地笑了。
「所以,到底怎么办?所长?」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丝毫没有慌乱。反正这种时候,不论怎么选都只会闹到鸡飞狗跳。
既然肯定会变得一塌糊涂,不如先冷静下来,按顺序处理的话……好吧总有一天能全部解决掉的,总有一天。
从祖父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站起身,披上白大褂,把充电中的小碑拔掉电源,桌子上玩偶一样的妖精先生们挨近我,害怕耽误似的一个个跳到我的肩膀上。
「事件?」「案子?」「斗志满满?」
「谁知道呢。」
我轻笑一声,走出房间。还没决定要去哪里,但我感到去哪里都没关系。
因为啊,人类迎来了长达数世纪的缓慢的衰退,地球早已成为了妖精们的东西。
未来在等着我们。

来源不明的信

是我。你还好吗?
工作顺利吗?就算最开始无法顺利进行,所长这一新的立场也会使你成长吧。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现在的我,正致力于调查太阳系内人类圈的具体边界。
这是十分有价值的工作。我相信有朝一日后继者出现时,这份工作一定能派上用场。圈内与圈外的工作难度会截然不同。
然而当今我们是无力的。就算移动着,思考着,却连一根针也无法动摇。我们就像是只由纯粹的演算能力所构成的生物一样啊。
我想着就算有一个活人在旁边也好,不过这份不便也让我们的工作更有挑战性,所以很开心。偶尔也能遇到一些还在运作的机器,这时也可以借助一些力量。我的真学实干也能派上点用场。
这次提笔给你写信,是因为觉得有必要给你一些忠告。
你在这次旅行中应该获得了真相。你应该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也能做到把这真相向大家披露吧。
但是我想说的是这需要十分慎重的考虑。
过去在黑暗中,我们的目光追寻着光明。憧憬着光亮所在之处,又向着那个方向努力前行。人类若是继续繁荣下去的话,我们就没有登场可能了吧。然而在大断绝时期,人类真正地衰退了。因此有余地让新的物种将人类取而代之。
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认为失去的是憧憬。
恐怕短时间之内我们会得势,会繁衍生息。包含这样生命存在的方式,我们模仿了所有的东西。充满执念的憧憬成就了这些。
但如今,已经实现愿望的我们误判了自己的身份。如此一来憧憬的情感也会消失。出身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孩童时代所拥有的东西随着成长而遗失之后,在通往成熟的道路上就发生了分化,一支是我们,另一支则将演算层面的行为转化为了影响身边事物的力量。后者是什么你也明白了吧?
到时候可完全不是调包儿时的骚乱这么简单了啊(笑)。
极端特殊的相互作用……就这么定义魔法吧。这样万能的力量,在人心中是无法收拢的。只要是人,这份力量就会放射出来。因为有相互作用,所以会和重力、电力或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结合。
无法解释的种种情况,通常就会由此产生。
这个特殊的相互作用在记忆方面也能产生作用,你也看到了吧。我们种族的记忆在空间中作为显微镜标本被永久存放。
作为无数心之体现的妖精先生,在出现的时点就可以读取所有的东西吧。
话不多说,我的建议是这样的。
一旦了解了真相,我们也许就会失去现在的存在方式。
当今世界建立在误会之上。
保持着无知的状态,我们心中无法抑制的东西就会持续向外放出,就会持续将更多事物带入到生命的定义中吧。藉由这样,今后的世界会更加丰富多彩,我相信会让世界变的有趣又奇怪。我相信多元化的暴力,你呢?
是否揭露真相,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只要没有太大的波澜,今后的我们会发展壮大吧!
如此一来调停官的工作就应显得尤其重要。
谨记着前进吧。
P.S.
关于Courtenay有事拜托你。我收集的枪不要处理掉,把它们全部给Joshua Courtenay。我当时和他约好了。
P.S.
虽然我怂恿过你,不用说,原则上还是尊重你的意见。
P.S.
这封信经过什么手段写出来送给你的,还是未解之谜。找找看就明白吧?如果有一天你弄明白了,给我回信,我会十分高兴。对离乡打工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收到家人的信更能受到鼓舞的。还有,如果有重孙子什么的出生的话,一定要给我附上照片寄来,一言为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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