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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 · Chocolate Days 3

二.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本章 16,197 字 · 约 40 分钟

我討厭魚,討厭魚全身滑不溜秋,討厭腥臭味。

最討厭那渾濁的眼睛雙,會讓我聯想到自己。

所以,我極力的小心避開,不去看魚。

然而現在,我眼前擺著一隻巨大的魚。

餐桌中央,橫著一具魚的屍骸。它在積起薄薄一層血的托盤上,散發出腥臭味。魚的肚子鼓得圓圓的,讓人感覺身體的重量全都集中在了裡面。泛著黃光的身體內側,全是快要腐敗的肉和內臟吧。

膠質的眼球,無表情的盯著我。胃液湧上喉嚨。

我強行嚥下酸性的液體,放出話來。

「………………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我,取而代之傳來了電視機開關打開的聲音。從與廚房相通的客廳裡,響起爆炸般的笑聲。煩人的喜劇演員刺痛我的鼓膜。俗不可耐的綜藝節目足以讓我煩躁的感情爆發出來。

「我在問這是怎麼回事啊,回答我啊!」

我叫喊著踢起桌子。魚從托盤中彈了起來,掉下了餐桌。躺在客廳裡的女人對聲音有了反應,轉過頭來。掛著頭皮屑,纏成複雜形狀的頭髮下面,瞇瞇眼向上看著我。堆滿脂肪的肚子以及刻滿皺紋的脖子,令人聯想到趴在岸邊的海像。

女人露出似乎是笑容的表情,動起厚厚的嘴唇。

「………………午飯」

女人呵呵地吐出笑容,依舊擺著崩潰的笑容,大聲啜起鼻涕。

此刻,憤怒與不悅令我喪失理智。我望著女人臃腫的肚子,視線又移向魚的屍骸。我目光從兩邊移開,攥緊拳頭。空氣中漂浮著腥臭的味道。女人講得莫名其妙,我生氣是無可避免的。

我擠出丹田的力量叫喊起來,猛地踹起餐桌。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桌激烈地搖晃起來。放在魚旁邊的東西滑了下去,然後

————我瞪大雙眼。

「…………這是?」

我茫然地嘟嚷起來。充滿壓迫感的寂靜回應我脫線的聲音。

回過神來,我正站在一個陌生的玄關內。是與我直到剛才身處的廚房,既相似又不相似的地方。眼前,一條過道延伸下去。向腳下一看,只見寬敞的玄關中擺著一雙女性的鞋子。那是一雙帶著好幾條黑色緞帶的,充滿惡趣味的鞋子。一看到它,背脊便不知名的爬上一股寒氣。

我搖搖頭,將手放在門上。

但是,門打不開。

嘎嚓嘎嚓,嘎嚓嘎嚓。

刺耳的聲音,空洞的回響起來。

我呆呆地重新轉向過道。發生了什麼?莫名其妙。我就像喝多酒的時候一樣,感到噁心還伴著頭痛。在筆直延伸的過道另一頭,我看到一扇門。光線朝黑暗的過道中漏出來。

我緩緩走去,走過過道,抓起門柄。

我嚥下口唾液,打開門。

下一刻,巧克力的香甜味道向我襲來。

眼前的景象,令我啞口無言。

被光線灼燒的眼中,映出了迄今為止,從未見過的美麗身影。

* * *

————哢嘣

碎片四撒,巧克力在齒間粉身碎骨。坐在沙發上的少女向我投來倦怠的目光。我不由呼吸為之一窒。

少女眨了眨眼。鮮紅的舌頭舔舐嘴唇的輪廓。這份若無其事的舉止,顯得異常美艷。

我緩緩向屋內移動。少女的全身進入視線。他穿著黑色的哥特蘿莉裝。華美到荒唐地步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樣子,美得叫人恐懼。無論手腳的形狀,還是端正的五官全都完美無缺。

「…………我,難道在做夢麼?」

這樣的人類,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中。看來我是在做夢。

我望著少女,不安的感情湧現出來。這種感覺,就像看到停在電線上的巨大烏鴉時一般。

被她不屬於人類,卻擁有知性的眼睛盯著,我變得不安。

「『現實是夢,夢是現實』」

————哢嘣

少女突然呢喃起來。我不假思索地後退一步。那聲音柔滑而美麗,卻一味的煽動著我內心的不安。她鮮紅的嘴唇彎起來,露出討厭的笑容。

「現實是夢,夢才是現實……很有意思的話呢。你所看到的景像是夢還是現實,做夢的你自己並不明白。

雖然這間屋子對我來說,是貨真價實的現實就是了。對你來說是不是現實,我不知道,也沒興趣呢」

————哢嘣

少女口若懸河的說道。莫名其妙的話向我推擠而來。

這丫頭可能腦袋有問題。正當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好沒禮貌,在懷疑別人發瘋之前,先懷疑自己是否正常如何?在我看來,你才是處於接近瘋狂的狀態,不過無所謂了。鬧夠的話,就趕快回去吧」

少女嗖地伸出手指。塗成黑色的指甲,筆直地向我指來。

被她讀心了。我感覺被她指向心臟,聳了聳脖子。

不過,我突然察覺到了不對。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少女所指的,是我剛才走過的過道。黑暗的過道,一直連接到玄關。

我想從灼燒胃袋的恐懼中逃離,蹴地而起。我不曾回頭看身後的少女,衝到了玄關,就像撞上去一般,手放在門上。

我不能呆在這種毛骨悚然的地方。無緣由的焦燥,衝擊全身。

我用因汗水而變滑抓住門柄,按下去。

————嘎嚓

門打不開。我幾次轉動門柄,試著向前推,但還是沒有動靜。我猛地向門上揍上去,拳頭好痛。轉過身去,遠遠看到少女的身影。她悠然的傾斜著茶杯。

此刻,我感覺彷彿遭到電擊一般。

我被這位少女關起來了。

「見、見鬼!門打不開啊!」

我朝著少女吼叫,但少女沒有回答。少女以優雅的可恨的動作,一直喝著茶。憤怒在我腦袋裡沸騰,這種事實在太荒唐了。我為什麼非得被那種小鬼鄙視不可。我最討厭被人瞧不起。

「說點什麼啊,喂!是你搞的鬼吧!快放我出去啊!」

我大步流星地回到屋內,站在少女面前。我舉起攥緊的拳頭,少女的眼睛微微張開。那雙煥發出寶石般光澤的眼睛,將我映了出來。

此刻,我無法揮下拳頭。

————嘎啦

她將蔓草模樣的茶杯放在碟子上,忽然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我不知不覺間鬆下了繃緊的弦。她向茶幾伸出手,拈起什麼。

————哢嘣

一隻小青蛙消失在她口中。我不由身體一緊。這位少女難道是魔女麼?

在我產生如此想法的下一刻,伴著甜美的香氣,我察覺到青蛙的真面目。

是巧克力。

茶幾上,放著好幾只巧克力的盒子。少女伸出手指,一次又一次將青蛙扔進嘴裡。吃完一盒,她又優雅的喝口茶。

————嘎啦

茶杯擱在碟子上。看到茶杯裡的東西,我驚呆了。

茶杯裡的可可奶茶搖晃著。

原來如此,她是甜食黨啊。

「你似乎誤會了呢,這是熱可可哦」

又被讀心了。我再次後退,盡可能地與少女拉開距離,衝向窗戶。只能從窗戶跳到隔壁的房間去了。確認沒有上鎖之後,我奮力向一側拉起。

————嘎嘡

————打不開。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魔法、

鎖孔被堵上了嗎。若非如此,便無法解釋這個情況。

少女對我不加理會,吃著巧克力。我從她背後迂迴過去,避開她,撲向過道上的另一扇門,猛地拉開。

————噶嚓

裡面,東西堆得像山一樣。衣服、雜物、用途不明的破爛,甚至沒有下腳的地方。我關上門。

接著我衝進了廚房,但那裡不可能存在出口。

我衝出昏暗的過道,依次打開並立在過道上的門。

噶嚓、噶嚓、噶嚓

廁所、盥洗間、浴室、另一個房間、被東西塞滿的儲藏室。

沒有任何一扇門通向外面。我,被完全關在了裡面。

「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抽起滾落在腳下的陶瓷製人偶,朝窗戶扔去。那個東西,砸到了從堆積如山的東西的空隙中透出的藍天。

但是,玻璃毫髮無損。人偶沒有壞掉,從衣服堆成的山上滾下來,掉在原來的地方。

妝化得像小丑一樣的眼睛,仰視著我。

搞不明白。這種事情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中。

我再次捏緊拳頭,返回客廳。這種不現實的狀況,只能想到是那位少女在搞鬼。我滿腹的憤怒沸騰起來。側腹很痛,這讓我加快速度。

「喂!你……你……」

但我一看到少女,憤怒便再次平息。

我不能遷怒於她。不能期待她會做出符合人類行為的反應。

這是我從未有過的經歷。我的性格,讓我一旦成為憤怒的俘虜便無法停下來。換做平時,就算向對方宣洩也無法感到滿足。

這位少女,究竟是什麼來頭。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疑問,開始單手擺弄手機,編寫郵件。可能是發送完畢了,動作停下來。確認回信之後,她感到無聊一般哼了一聲,將手機放在沙發上。那彷彿口紅凝結一般的紅色機身,泛著薄薄的血色。

看到這一幕,我察覺到。

既然逃不了,求救就行了。

「拿過來!」

我大叫起來,從少女手中奪過手機。我的手指觸碰到白皙的手,然後離開。此刻,畏懼在全身驅馳。

我想也沒想就去碰了不知真身的東西。不知會發生什麼。

可是,少女並沒有特別的反應。

她不知為何,注視著沙發下面,咬著巧克力。

我將視線從少女身上挪開,輸入記憶中的號碼。

我將手機貼到耳邊。呼叫提示音漫長的響著。

不過,這個聲音讓我感到頭痛。猶如咬著鋁箔般的異樣感支配我的大腦。

————奇怪?

————我究竟在給誰打電話??

想到這裡的瞬間,電話接通了。

————卟呲

嘰、嘰嘰……咖……魚……開什……笑……啊哈哈……哈哈哈……笨蛋笨蛋…………出來了出……吃唔唔唔路唔啦啊挨挨挨以以以嚕唔哦呃呃呃………………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笨蛋笨蛋,部唔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大啊按按按按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卟呲

回過神來,我已經按下了電源鍵。電話被掛斷了。

粗野而令人不悅的聲音在耳邊被切斷。

手機從因汗水而變滑的手中掉落。咕,發出沉悶的聲音,向沙發下滾過去。腥臭突然充斥鼻腔。我當場跪了下來,按住肚子,向顫抖的喉嚨送進唾液。

搞不懂。心臟好痛苦,呼吸變得困難。

「為、為什麼啊!這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喂!」

我每次叫喊,唾液就會飛灑在木質地板上。我猛然抬起臉。

此時,我將本應再度喊出的話嚥了下去。

少女沒有看我,她撐著臉,咬著巧克力。

魚形的巧克力消失在她口中。

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哢嘣

響起好似小動物啃咬樹果的聲音。

「啊……嗚…………」

我想說什麼,耷拉著肩膀。一看到少女,我便覺得自己的憤怒毫無意義。我飛快地離開她身邊,走了出去。我觸碰放在牆邊的電話。我緩緩拿起受話器,試圖再次撥打電話。呼叫提示音一直響著。插入不知幾次噪音後,突然放出了尖銳的聲音。

「『你什麼也沒說啊……我覺得這個答案啊,有點笑不出來啊……好了,正確答案究竟是什麼呢……結果在廣告之』」

我扔掉受話器,耳邊播放的廣告的輕快音樂離我遠去。我連忙將受話器放回電話上之後,沉默襲向我的耳朵。我感覺好想吐,摀住嘴巴。

我感覺嘴裡黏糊糊的。唾液中,有一股鐵鏽的味道。

我想喝水。

只要含上一口冷水,應該就能舒服一些。

我拖著腳,走了起來。不知為何,側腹很痛。在我的皮膚下面,一定全是快要腐敗的肉和內臟。

我背對少女,向廚房走去。乾淨的水槽很乾。我把嘴貼向水龍頭,大口喝下溫水。喝道肚子脹起來之後,我抬起臉。

那裡,有一隻魚。

水槽旁邊,擺著一隻快要腐爛的魚。

魚橫在托盤上。托盤上積著薄薄的一層血,頂頭貼著柔軟的塑料。魚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膠質的眼球積蓄著濃稠的黑暗。這就像,鏡子裡映出的,我那毫無生氣的眼球似的。我感覺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為什麼這裡會放著魚。

那位少女準備料理,但是忘掉了嗎。就算我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認同。從剛才開始一直咬著巧克力的少女,怎麼也想像不出會將快要腐敗的魚送進嘴裡。

既然如此,究竟是怎麼回事?

腥臭肆虐在我的鼻腔。

我想遠離水槽,準備逃走。

就在此時,我轉過身來的瞬間,冰箱進入我的視野。我發覺有個煞白的背影站在那裡。贅肉從腹部垂下的巨體,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內衣,這個樣子,讓人聯想到包著保鮮膜的豬肉。

只見一語不發佇立著的那個身影,扭曲而膨大。我一步一步,與那個拉開距離。在那個轉過身來之前,我必須逃跑。不能被那個發現。

那個以手扶冰箱的狀態佇立在那裡。腥臭的臭味裡混著汗味。那個突然有了反應。煞白而巨大的臉緩緩向我轉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個即將看到我之前,我慘叫著飛奔出去。

我一邊叫喊一邊逃進客廳。感覺腦袋要變得奇怪了。恐懼勒著我的頭骨,迸發劇烈的頭痛。我在少女面前跪了下去,粗暴的喘著氣。

我沒辦法回頭。

如果那個追上來,我無所適從。

那個是什麼?是魚麼?我準備大叫,抬起臉。

————哢嘣

我把話嚥了下去。

少女獨自靜靜地咬著巧克力。

和煦的光線下,少女不斷的吃著巧克力。看上去,彷彿就算過一百年依舊如此。她從盒子裡拿起一粒巧克力。熔成魚形消失在她的唇間。

她無聊的抓起絲帶,順滑的藍色布料在少女跟前滑落。絲帶在空掉的盒子上盤卷落下。

靜謐的情景,在我眼中美得不正常。

我無法形容,對這幅情景看入了迷。少女突然嘆了口氣,翹起腿。她俯視著我,撐著臉說

「我說你,能不能幫我把巧克力拿過來?」

「………………什麼?」

「冰箱裡有儲備的。全都是讓小田桐君搬來的哦。本以為份量準備的相當充足,然而消耗的速度出人意料呢」

少女嘆了口氣,變換姿勢。她躺在沙發上,揮動包裹在長筒襪裡的腿。我茫然的重複著她的話。

拿巧克力過來?冰箱裡有儲備。

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我非得幫她的忙不可。

而且,我可不想去開冰箱。我再也不想靠近廚房了。

少女纖細的手指撫過自己的臉頰,用百無聊賴的口氣呢喃

「哎,對你來說不行麼。真麻煩啊。沒辦法了」

少女伸出手,撿起掉在沙發下面的手機,飛快地編寫郵件。幾秒鐘後,響起了電子音。她凝視著螢幕,聳聳肩。

「搞什麼搞什麼,心胸如此狹窄。感覺最近有些蹬鼻子上臉哦」

少女噘嘴嘀咕之後,編寫回信。發送後,她站起來,踩著跳舞一般的腳步走向廚房。

不能去。去了會有危險。那個在那裡。

但是,我沒能阻止她。我腦中浮現起少女被膨脹得好像氣球一樣的那個吃掉的情景。比冰箱更巨大的腦袋,將咬住她嬌小的身體。

然後,像石磨一樣的牙齒相會互咬合。想像異常鮮明,直逼眼前。

就在我即將發出慘叫的瞬間。

「為什麼一副這種表情?你就算留在屋子裡也只會令我不快,雖然沒有實際損害就是了呢。

還有,希望你能像傢俱一樣安靜。能不能閉嘴不要說話?

雖然不知道從剛才開始你就在鬼叫什麼,但眼中看到的東西並不一定就有意義哦」

給我消停一點。你的聲音比砸爛的銅管更讓人不快。

少女以輕快的動作在沙發上坐下。白皙的手打開巧克力的盒子。紅色的絲帶被解開,點綴著她的手指。她不再打算看我一眼。

我呆呆的杵著。少女身上沒有任何傷口。我向她問道

「你……在冰箱前面,沒遇到麼?」

「遇到?你說我究竟會遇到誰?」

「瞧,就是那個……你,在說什麼?難道,你沒注意到那個麼?」

她沒有注意到那個背影吧。

不過,我不認為那麼巨大的身體她會看不到。隨後,少女輕蔑地對我瞇細眼睛。

「你在說什麼?」

感到她和我的語言之間存在致命性的偏差。

覺得事情在某種前提下很混亂。

但是,我仍未明白其實質。我在腦袋裡,追尋異樣感的實質。我將可能成為線索的影像,從記憶中抽離。

她沒有察覺到冰箱前的那個。不久之前,她編寫過郵件。

我抬起臉。這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事實。

或許用郵件可以聯繫。

「那個,把手機,再借我一下」

我從沙發上拿起手機。從記憶中拚命搜尋郵箱地址。

但是,我不知道該寫什麼。腦袋裡變得一片空白,想像不出任何文字。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人被流放到大海中一般。我感到困惑,將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少女對我這一連串的動作就連看也不看。

但我看著她的手,察覺到了另一個事實。

她,能和外界取得聯繫。

「你能聯繫到外面麼?可以從這個屋裡出去麼?」

「這是當然的哦。這裡是我的屋子。從物理層面沒有被關起來,不可能無法離開。有時創造『牢籠』的,是人的意識。

因為你認為不能從這裡離開,所以你才無法走出這裡,不對麼?」

少女露出討厭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看著我。

好似嘲笑的表情,令我背脊發寒。換做平時我一定會吼過去,但我果然無法順利組織語言。我的嘴好幾次打開合上,終於吐出聲音……

「能不能,幫我和外面聯繫一下?

只要能離開這間屋子就可以了!你只要把門打開……」

「不要,好麻煩」

少女沒有一絲猶豫,隨口拒絕了我的請求。

少女拈起巧克力。一個製作精巧的家落入她的齒間,發出嘎哩嘎哩的響聲,屋頂被削去。

這個樣子果然非常不祥。美麗的側臉,聯想不到是人類之物。

不過,在幾次的言語交流中,我察覺到。

似乎能夠和她進行交流。

「你,是怎麼回事?是什麼人?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話該我問你。在詢問別人之前,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吧」

我吐出一直懷揣的疑問。

而後,少女如此回應。

我想說出名字張開嘴,但在下一刻,側腹痛了起來。

「——————」

我無法忍受疼痛,按住側腹。掌心傳來柔軟溫熱的觸感。

於此同時,劇痛飛馳。手掌碰到的某種東西,黏黏的,濕濕的,溫熱地搏動著。

就好像擁有柔軟外皮的生物,咬破我的肚子一般。

好想確認,但又不想確認。我不想去看。

我輕輕地撒開發抖的手,小心不讓視線轉向側腹,注視手掌。

手掌染成鮮紅。血從皮膚上生生滴落。

紅色的液滴連成線,順著手腕紛紛流下。從手指與手指之間,映入少女斜著茶杯的身影。滿是鮮血的手掌和黑色的身影所形成的反差,鮮明得讓我好想吐。

「怎、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低語著,少女沒有回應。

我戰戰兢兢的放下視線,破開的肚子映入眼中。大量的血從腹部滴下來,把牛仔褲弄得又溫又濕。有飛出來的腸子正搭在上面。我每一次呼吸,內臟就會上下運動。腹部的疼痛令我顫抖起來。

在下一刻,就像開了洞的袋子崩解掉一半,內臟從傷口灑落。

從腹腔中響起聲音,內臟飛出來,重重地掉在地板上,散開。滿是脂肪和血的內容物傾瀉一空。這是一幅難以置信的情景。我無法忍受肚子變空的厭惡感,向半空中伸出手。滿是鮮血的手抓到空洞的虛無。

在那個方向,黑色的少女正斜著茶杯。

————嘎啦

伴隨著硬質的聲音,她將茶杯放了回去。

少女和我視線相接,對無言慘叫的我笑起來。

她用彎成新月狀的嘴,編織話語

「怎麼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好像肚子被切開了一樣哦?」

少女吃驚似的聳聳肩,她沒有看地板。

下一刻,疼痛如幻覺般消失了。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輕輕觸摸腹部後,傳來乾燥的布的觸感。

我視線維持在前方伸出腳,在木質地板上尋找。

然而,我只看到一面堅硬的地板。

灑落的內臟,並不存在。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少女的視線再次從我身上移開。她躺在沙發上,無聊地望著天花板。寂靜敲打我的耳朵。房間像原先一樣,重拾沉默。

「得救了、麼……?」

我呆呆地低語起來。

不過,少女沒有回應。

回過神來,只見她合上眼睛,已經躺下了。

我動起本應直到剛才還沾滿鮮血的手掌。

少女沒有看我的腳下。

她似乎沒有看到內臟。

我一去思考真相,腦袋邊劇痛起來。

還有幾個其他令我在意的事情。

我察覺到事情在彼此的前提下很混亂。

對,少女沒有在廚房遇到那個,就連快要腐敗的魚似乎也沒察覺到。她甚至說,她能夠與屋外取得聯繫,能夠隨意出入。

難道說,我和她眼中的東西不一樣麼?

她說過,這裡是她的屋子。

既然如此,難道不正常的,是我麼?

「我、我說,那個,你…………」

我戰戰兢兢向睡下的少女說道。她像睡美人一樣閉著眼睛。

但是下一刻,澄澈的聲音忽然從她雙唇間流出。

「————————什麼事?」

「可以讓我問幾個問題麼?這屋子是,怎麼回事。我,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少睜開原本閤上的眼睛,以若無其事的眼神從我身上掃過。

她不耐煩地搖搖頭,抬起臉,用手撐著臉,彎起嘴唇。

「提問不會讓我生氣哦。

不過,麻煩依舊是麻煩。首先,你能蹲下來麼?抬頭看你很累哦」

「蹲下……?」

少女豎起食指,直勾勾地朝地板一指。

她似乎是讓我坐在地板上。

但我討厭被俯視。

為什麼我非得聽從少女的命令不可。

我將抱怨嚥了下去,環視四周。少女面前的沙發進入視線。我戰戰兢兢地在皮製的沙發上坐了下去。少女打了個哈欠,重新坐起來。

雖然還是我的視線更高,但少女什麼也沒說。

她似乎原本就沒和我對上視線。

「這個屋子是我的屋子哦。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自己不知道麼?

至於你眼中映出的東西,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並不知道」

少女揮了揮拿在手上的巧克力。製作精巧的家被削去一半,顯示出凄慘的樣子。她舔舐損壞的外壁,輕聲說道

「『現實是夢,夢是現實』」

————叭咕

陽臺崩落,被她的舌頭捲進去。

少女舔舐紅唇,繼續著莫名其妙的話

「現實是夢,夢才是現實……現實是夢,夢才是現實……很有意思的話呢。就參考這句話,應用一下看看吧。

既然我的現實中,混入了只有你能看到的情景……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我沒有閒情和她猜謎。

但是,我對少女奇妙的話,沒有覺得生氣。答不上來的我聳聳肩,她咬起巧克力。

在她口中,家粉身碎骨,完全消失了。

「想不到就沒關係了。

不過,在早晨到來之前,可要小心哦」

雖然聽到了瞧不起人的聲音,我的心卻莫名的平靜。

只要一看到她,湧上胸口的憤怒便會馬上消失。沉浸在這種感覺中,我感到非常舒服。

沒有必要被感情支使。這件事讓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已經受夠了。粗暴的聲音也好,快要腐敗的魚也好,煞白的背影也好,側腹的劇痛也好,我不想再問,不想再看,不想再想。

少女的確是不祥的存在,但並不危險。他只是在這屋裡,一直吃著巧克力。

少女美麗,寧靜。

彷彿並非人類一般,令人害怕,完美無缺。

————要是我也能遇到這樣的少女就好了。

這樣一來,我也不必一直忍受憤怒了吧。

我呆呆的想著,對她的話感到納悶。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充滿屋子的巧克力味道,突然變濃。胸口被甜膩的味道充滿。感覺肺要爛掉了。

但是,這比魚的腥臭味要強好幾倍。

點點殘留的側腹的疼痛也消失了。

對著一直沉默的我,少女不耐煩地開口

「你呀,不能放棄思考哦。逃避怠惰,沉溺於麻痺狀態的快感之中是你的自由,不過選錯了可怎麼辦?

雖然你露出一張好像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那是錯覺。你只是因為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人,所以才對眼前未知的存在感覺到了可能性。這樣的堅信,對我而言只能是添麻煩。就是因為這樣,你才……」

少女淡然地吐出惡語。

不過他嘆了口氣,突然噤口。

「說了也是白費力氣。

反正,你馬上就會理解的吧」

少女的話讓我萌生一抹不安。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拿起手機。確認畫面之後,微微傾首。

「真是的,真冷淡阿,小田桐君。究竟怎麼回事,郵件也不回。變成連尋樂之心都無法理解的大人的話,我可會寂寞的哦」

————啪

少女合上手機。我揮去不安,反芻著她的話。

這是第二次從少女口中出現人名了。

「小甜桶君?」

「小田桐君就是小田桐君。是我的助手哦。他在的話非常方便,不過不懂通融呢」

非常方便,竟然用這種詞來形容人,感覺好怪。

不過,這種是無所謂了。相比之下,少女的話讓我在意起來。

她的助手是怎樣的人呢。

其實沒有去在意的必要。

還有大量的事情更應該去思考。

這間屋子,是怎麼回事。我,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不是必須回去麼?

想到這裡的瞬間,湧上一陣嘔吐感。內臟在肚子內側蠕動著。感覺變成了放在托盤上的魚。膠質的眼球泌出淚水,從臉上滑落。

「欸…………啊…………嗚」

好難過。

但是難過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不過,我對一切都難過得不得了。

無力的味道漸漸變淡。甜膩的味道消失,腥臭味充滿鼻腔。好可怕。相比這間屋子,我開始害怕別的某種東西。

我激烈地搖搖頭,切換意識,向少女搭話。

我盡可能讓意識避開某種東西。

「說到助手……要做什麼呢?需要助手的工作,想不到很多呢……哈哈」

連我自己都覺得的尷尬,發出笑聲。少女向我投來木訥的眼神。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優雅地伸出手,拈起一塊巧克力。

————哢嘣

「我在這間屋子幹靈能偵探。委託人一般是通過我的朋友或認識的人介紹而來,或者偶然造訪這裡的人呢。他們身上必然存在著被捲入委託的理由。這個世上,不存在完全無辜的人」

她的手指突然鬆開,咬掉一半的家掉了下去。

————撲通

壞掉的家掉入了變溫的熱可可中。它沒有沉入總量減少過的液體,可以看到屋頂的頂端。少女用勺子戳起那個,細語到

「被怨恨的人身上,有被怨恨的理由。被牽連的人身上,有被牽連的緣……無論本人如何主張呢」

不知為何,背上竄過一陣薄薄的寒氣。我將寒氣揮掉,反芻少女講述的話。靈能偵探,這個職業相當可疑。

恐怕只是隨便聽取委託人的故事,然後出售水晶之類高價商品的職業吧。少女華美的衣服,也是為了謀得委託人認同的舞臺裝束,這麼想就能夠接受了。

少女的樣子會讓人聯想到非人生物。可按理說,真正扯上靈能的工作,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時尚的超能力者之流,我覺得都是騙人的。

剛才那些不可思議的經歷,向我控訴著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

但是,我對此毫不理會。我試想著在她身旁,自己以來訪的委託人為對象流暢交談的樣子。

————感覺還不賴。

說實話,我並沒有那麼健談。

而且連我自己也明白,我是個沸點很低的人。

不過,只要在她身旁,感覺這不成問題。巧克力的濃厚味道我可以忍受。我緊緊的合十雙掌,依賴著這份想像。

對呀,不想回去的話,不回去就好了。

既然無法從這間屋子裡開,不出去就可以了。

「助手的話。只需要一位麼?」

「————嗯?突然間怎麼了?」

少女用勺子舀起濕噠噠的家。小小的嘴張開。鮮紅的舌頭接住滴下的液珠。我扣緊雙掌,繼續說道

「是叫小田桐對吧?那個不通情理對吧?再多一個人也沒什麼不方便吧。我,那個。是靈能偵探麼?我對這個還是有點興趣的呢」

「………………原來如此,來這一齣麼」

少女用冰冷的細語回應我顫抖的聲音。

只是聽到這個聲音,我便確信自己會遭到拒絕。

不過,少女沒有繼續說下去。她迅速將家咬碎,嚥了下去。

然後又打開盒子,在指尖上放上另一塊巧克力。

一隻肥大的魚在白皙的手指間回轉。

「我本以為你總會察覺到的,所以就放著你沒管哦。不自然的東西,很快便會回歸自然的形式。

正因如此,你當初在這個屋裡才會不安,才會不停叫喊。

但是,如果你一直依賴著你的夢就無濟於事了。你對我突然懷有好意的理由,只是逃避。對我來說,這只能是添麻煩」

突然,她講出毫無關聯的話,不是拒絕,也不是憤怒,而是用唱歌一般的語氣,說出我無法理解的話。我聽著聽著,心情開始變差。我無法理解少女的話。本應如此才對,可我感覺她戳中某種致命性的東西。

少女露出野獸般的笑容。

她用溫柔的聲音,告訴我。

「————你來這個屋子後,好像碰到了什麼,卻什麼也沒碰到。回想一下吧。好像有什麼改變,卻什麼也沒改變」

————哢嘣

魚粉身碎骨。小小的腦袋碎掉,消失在了少女的嘴中。

我內心否認了她的話。我無法忍受這種莫名的不祥話語,堵住耳朵。

但與此同時,影像在我腦中以猛烈的速度展開。

我抽起滾落在腳下的陶瓷製人偶,朝窗戶扔去。那個東西,砸到了從堆積如山的東西的空隙中透出的藍天。

但是,玻璃毫髮無損。人偶沒有壞掉,從衣服堆成的山上滾下來,掉在原來的地方。

無論我扔過與否,人偶的位置沒有改變過。

「這種事……這種事怎麼可能……咦……完全搞不明白」

「你應該明白才對。若非如此,你又為何動搖?」

她頭一次將視線與我重合。凜冽的瞳眸中所浮現的光,令我呼吸為之一窒。

她的眼睛十分澄澈。

而且,有著無邊無際的冷酷。

「我使用手機的時候,你突然靠過來。

然後,你做出要搶的動作之後,突然站定不動了。儘管大體預想得到,但你究竟想幹什麼?」

不應該是這樣。我的確抓起了手機,然後把手機弄掉了。

我想叫喊但發不出聲音。記憶在我腦中回溯。以迅猛的速度倒帶的光景,靜止下來,又動起來。

我抓起手機的時候,少女並沒有特別的反應。

她不知為何,注視著沙發下面,咬著巧克力。

那個時候,她為什麼盯著沙發下面呢。

我聽到手機裡傳出的奇妙聲音,手機不小心掉了下去。

手機發出咚的一聲鈍音,掉到了沙發下面。

少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冰冷的迴蕩,令我倒抽一口涼氣。

————你,好像有什麼改變,卻什麼也沒改變。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致命的預兆讓我全身顫抖。側腹開始慢慢疼起來。就好像,刀子正在一點點的陷進去一般。

「啊……好、好、痛……」

我忍不住放聲大叫。少女望著痛苦的我,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紅唇微張。我回憶起最初感受到的強烈印像。

「你在說什麼?」

少女很美。

但很不祥。

「肚子上插著那種東西,會痛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下一刻,劇痛在側腹迅速蔓延。至今從未有過的刺痛貫穿全身。

我無力維持呼吸,視線落在側腹。

一把菜刀陷在肉裡,襯衫被紅色所侵蝕。

刀柄的方向,伸著一隻出乎意料的巨大的手。那隻讓人聯想到饅頭的煞白手掌,握著刀柄。近似笑容的褶皺在極粗的手指上浮現。

住手、求你了、求你快住手啊、喂、喂、快住手、喂。

我想叫喊,但出來的只有混亂的氣息和大量的唾液,發不出聲音。

就連那個時候,我也沒叫出來,更何況是現在。

白手的方向,巨大的女人齜牙咧嘴地微笑著。

下一刻,手橫著一拉。

菜刀的刀刃發出聲音,將我的肚子橫向切開。

「呀、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從喉嚨裡流出來。火熱的血潮漫到腳上。發出濕潤的聲音,內臟掉在地板上散開。我抱著肚子呻吟著。可怕的劇痛蔓延全身。

但即便如此,我仍沒有死。

血如泉湧,肚子被撕開,內臟掉落,但我依舊艱難的活著。

「啊、啊、啊」

我拖著內臟,想要逃跑。視線搖晃起來,白色的壁紙開始發黃,隨後發出聲音,開始上卷,變成了因濕氣而扭曲的模樣。在地板上,從餐桌上掉下的魚望著天花板,血從它的肚子裡滴下來。

繼我之後,魚的肚皮會被菜刀撕開,腐爛的內容物會露出來吧。

「 阿—、 阿— 、 阿— 」

我在地上拚命爬行。腸子在腳下發出聲音,被壓爛,裡面的東西流了出來。在地板上散成一灘的那些,黏著其他東西的臟器,弄髒我的肚子。

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一邊滴著唾液,一邊前進,劇痛灼燒著腦漿。

但與此同時,自己異常的冷靜。冷靜的我觀察著自己,痛的發狂的自己流著口水到處亂爬。

但是,疼痛和恐懼在不知名的腦髓中同樣不斷冒出。

好痛、好痛、好痛。在充滿暴力的痛覺中,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聲音。

你什麼也沒說啊……你什麼也沒說啊……我覺得這個答案啊,有點笑不出來啊……好了,正確答案究竟是什麼呢……結果在廣告之後揭曉!

聲音從電視裡冒出來。在期待答案的掌聲之後,一直播放著廣告的輕快音樂。

女性的聲音開始歌唱洗衣粉的效果。

然後,和濕軟的腳步聲重疊在了一起。腳步聲緩緩向我逼近。

我拚命地向前逃走。

但是,腳步聲窮追不捨。

我轉過身去,明白了那是什麼東西。

只穿著內衣的肥滿女人手裡拿著菜刀,站在那裡。從下垂的乳房滴下的,無疑是我的血。

「魚為什麼不行啊。開什麼玩笑啊,喂」

女人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不過,聲音的語氣突然變了。

發瘋似的笑聲響徹這一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笨蛋、笨蛋。出來了出來了。腸子要出來了………………好可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視線之中,映出扭曲得十分奇特的女人身影。

拿著菜刀的肉塊,露出扭曲的笑容搖晃著。

看著如噩夢一般的情景,我恍然大悟。

這,是現實。這才是現實。

正是最糟糕最該死的現實。

————現實是夢,夢是現實。

不知從哪兒聽到的話語傳入耳朵。並且,與巧克力碎掉的聲音重合起來。

冰冷的聲音,與綜藝節目的爆笑聲重疊之後,開始播放。

————現實是夢,夢才是現實……很有意思的話呢。

既然我的現實中,混入了只有你能看到的情景,

……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答案只有一個。

少女的現實對我來說是一場夢,少女的現實中混入了我的夢,這才是真相。

「 阿— 、 阿— 、 」

我張著嘴,喘著氣。柔軟的內臟貼著肚子,我沒動一下就會發出濕響。

我差不多應該死了。

但不知為何,我沒有死。

疼痛還是老樣子,在腦中迸發著火花,不斷灼燒神經。

電視裡,響起了觀眾們的掌聲。

轉過頭去,女人鬆弛的肉映入眼中。

我的血,在滿目瘡痍的地板上擴散開。我抬頭看著被鐵鏽味薰染的骯髒而逼仄的房間,回想起來。我離家出走,突然住進了偶然認識的女人家裡,勾勒出這幾個月的回憶。

那是一段猶如沉入無底沼澤一般,無可救藥的日子。

肥滿的女人特別醜陋,從相遇當初言行就很詭異。在她那裡發現可疑的藥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是,跟著這個女人可以遮風避雨。女人好像很有錢,我的生活費也是女人出。家裡有電話,但沒有手機,發不了郵件有些不方便。

但是,只要能將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忍下來,不愁生活問題。

而且柔軟的肉,只是排解性慾的話綽綽有餘。

不過,我漸漸變得無法忍受她的醜陋。

在我變得粗暴的同時,她也的神智也漸漸壞掉。

我雖然感覺到了危險,但我離不開已經習慣的不悅的生活。

結果就是這樣。

就是這最差勁,最糟糕的結局。

我在地上爬著,不斷逃走。

可是,無論經過多久也沒能靠近門。感覺方向好像很寬敞一樣。每動一下,疼痛就會加劇。

但我無法停下。女人會從身後追上來。

我又轉過頭去,只見她的樣子膨脹得就像皮膚色的氣球一樣。頭快要貼到天花板。條狀的贅肉被拉長,從皮膚上散發出汗與污垢的味道。巨大的眼睛眨起來,睫毛動起來發出響聲。

不能被她抓到。

一旦被她抓到,一定會被她吃掉。就像做成晚飯的魚一樣,被放在托盤上,被她從頭開始整個吃掉。就算被石磨一般的牙齒咬碎,咀嚼,送進喉嚨下面,依舊死不成,只能茍延殘喘地活著。

因為,迄今所經受的疼痛都沒能讓我死掉。我會被滾燙的胃酸溶化,表皮崩落,變得只剩下骨頭,可我還是能感受疼痛,在她的肚子裡持續不斷的飽受煎熬。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樣。

所以我爬呀、爬呀、爬呀,不得不為了逃跑而爬行。

「      啊—   、  」

唾液灑落。鹹濕的體液和血液在地板上擴散開。屋子無限膨脹,地板如沙丘般崩解。一定是女人肥大的肉體,塞滿了整個房間來壓迫我,讓房子崩潰掉。我顫抖著伸出手。明知白費力氣,依舊不斷逃跑。

我在地獄中不斷彷徨。

指尖突然。

觸碰到了包在長筒襪之中的腳。

「————於是,你在做什麼?」

地獄般的房間裡,站著一個美麗的身影。

完美的造型,佇立在扭曲的空間內。少女用那雙冰冷的眼睛俯視著我。

從黑色的哥特蘿莉裝,飄散出甜美的香氣。巧克力的味道驅趕了鐵鏽的味道。少女與在那個屋子裡時,看起來別無二致的美。

但是,有一點不同。

少女,撐著一把紅色的紙傘。

「哼、還以為你看到了什麼呢,結果不是挺有意思麼。我有些興趣了哦」

少女臉上露出討厭的微笑,細語著。紅色的池水,漫過了她黑色的腳尖。

「區區一個人的肚子被撕開,是不夠形成水池的呢。

而且在這樣情況下,你依舊活著。真是的,你已經沉溺在這種奇異的狀況中了不是麼」

螢光燈的燈光,在少女的腳尖上躍動。她從紅色的血池中抽出腳。

黑色的腳,沒有染上分毫。血沒有打濕少女的腳,靜靜地晃動著。

「你所沉溺的這幅情景,是被扭曲的現實。就算還原現實,也與夢境並無二致哦。內臟暴露出來還能活著的人類……這種東西作為雜耍還真是稀罕而單純。你也夠了,別再叫了怎麼樣?」

少女用低沉的聲音細語道。她眼中一瞬間浮現的愉悅之光,轉瞬而逝。

我呆呆的聽著她的發言。

這個情景,是被扭曲的現實,

就算還原現實,也與夢境並無二致。

「————夢?這是、夢?」

她是說,這份劇烈的疼痛,女人的窮追不捨,都是夢麼。

「啊、是這樣啊。到被菜刀撕開肚子的地方為止應該是真的吧。你免於即死,想要逃跑也是真的吧。

可是,人類是能夠拖著內臟生存下去的物種麼?你一直逃避的,並不是那邊的肉塊哦」

少女揚起臉。她的眼中,映出了我身後的女人。我回頭看去,女人的動作停下了。她的身影繼續膨大,化作侵蝕房間的肉瘤。手中那把小小的菜刀,看上去非常滑稽。

女人沒有動。不知為何,沒有朝我追來。

少女凜然的聲音敲入我的耳朵。我轉過身去,紅色的紙傘在我面前旋轉著。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的轉著。

「————你想逃避的,是自己的死啊。你在很久以前你就被追到,從那以後就不斷的逃跑。

不過,你還是放棄吧」

————哢嘣

巧克力碎掉的聲音敲入我的耳朵。她將甜膩的糖果咬斷,細語道。

「這份痛楚,這份痛苦,都毫無意義哦」

在下一刻,痛楚緩和了。鐵鏽味也漸漸緩和,不過,仍淡淡的殘留下了一點。

雖然肚子的疼痛還在持續,但只覺痛感變鈍。

回過神來,我趴在房間中央。

白色的牆壁映入眼中。少女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著我。

她從皮質的沙發上站起來,一如既往地咬著巧克力。

她的身影開始搖晃。視線薄薄地暗下來。我終於理解到。

————啊,俺已經死了。

————那份苦厄,那份痛楚,毫無意義。

我伸出沾滿鮮血的手。

但是,那隻手夠不到少女。淚水打濕的視野中,少女默然地站著。

她的身影很美。

卻很不祥。

我感覺,她彷彿不是人類。這份印像一定不會錯。

她對我來說,是死神。是她的話,讓我察覺到了自己的死。

不論溫柔的夢境,還是地獄般的痛苦,我都已無法依靠。

「……………………………………不、要」

聲音不由自主地漏出來。我抱著肚子流下眼淚。那位少女果然什麼也不說。

她沒有握住我拚命的伸出手。

「不要…………不要啊……我還、不想死啊…………好可怕阿」

我拚命的乞求著。

而後,少女開口了

「…………我的委託人中,沒有完全的被害者。你被殺的理由,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全都是自作自受哦。你的死,應該自己承擔」

那是,無比冰冷的話語。

但同時我也明白。

少女說的一點不錯。殺死我的,終究是我自己。我沒能好好的活下去,都怪我這個混賬不爭氣。

我,我究竟怎麼了。

憤怒支配我的胸腔。這份感情讓我好難受。

直到將死之際,我並不想怨恨自己。

在視線的一頭,紅色的嘴唇張開。

少女朝著被痛苦與恐懼折磨的我,細語道

「不過,你沒有必要背負這份責任。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視界的之中,紅色的紙傘旋轉著。我呆呆地向上看著少女的臉。

這張臉還是那麼美。思考變得朦朧,疼痛和恐懼突然消散。

感覺我的感情,被吸入了少女澄澈的瞳眸中。

「————所以,睡吧。任何感覺都已經毫無意義了」

她是死神。靠著她的話語,我從夢境中剝離,從痛苦中得到救贖。

然後,被無法逃避的死亡擊落。

我應該怨恨她吧。

但是,我依然無法湧上怒氣。

少女從視線中消失。

即便如此,我眼皮下面依舊勾勒出她的那個身影。

黑色的樣子,造型完美的手腳,美麗的面容。

——————啊,什麼啊。

作為臨死之際的景色,不是夠賺了嗎。

「噢?你,為什麼————……」

少女的聲音漸漸消失。視野染成黑色,我的存在消失了。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痛苦。

不過,唯獨一件事我在最後察覺到。

這是我唯一的眷戀。

不過,我已經無法去實現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拚命,將最後的話語投向黑暗。

那個,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句話回響著,響徹四野。

然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啪

繭墨,靜靜的收起了紙傘。客廳裡,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甜膩的巧克力氣味中,混入了鐵鏽的味道。繭墨對令人不快的氣味不加理會,坐到了沙發上。打了哈欠,拈起一顆巧克力。

————哢嘣

一隻魚消失在她嘴裡。

她無聊地吃著巧克力。

不過,她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她打開門,朝著玄關,走進被黑暗籠罩的過道。

————啤

突然響起濕潤的聲音。

紅色滲進黑色的長筒襪。

繭墨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俯視玄關。在那裡,倒著一個黑影。

肚子被切開的男人,死在了玄關。

繭墨將巧克力咬碎,冷靜的觀察他的樣子。

從出血量來考慮,這個男人早就應該在來到事務所之前就死了。

但是,他似乎沒有死透,到達了這個屋子。強烈的感情超越了人的極限,驅動動彈不得的肉體,這種事並不稀奇。

不過,他似乎在到達這裡的時間點上,肚子破掉,完全用盡了氣力。

————叭庫

繭墨將巧克力咬碎。甘甜的碎片,落在男人的屍體上。

繭墨瞇起眼睛,微微細語

「————我可沒有忘記上鎖哦。在這深夜裡,可是會有委託人來訪的呢」

造訪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的委託人,是透過繭墨的朋友或是認識的人介紹而來,或者像被引導一般,來到這個房間的人。這個男人,不折不扣是事務所的委託人。

繭墨無言地俯視著他。察覺到自身之死的男人,已經一動不動。

他的願望是什麼呢。他是想逃離死亡麼,還是想讓恐懼結束掉呢。問題的答案,已無人知曉。

而且繭墨,不曾對男人的委託內容感興趣。

死者不過是死者。他生前的願望,在死亡的時間點上便失去意義。

她用冰冷的眼神,凝視著已經一動不動的身影。

不過,她突然細語

「————你究竟,為什麼在笑?」

雖然脫口而出,但繭墨並未期待回答。

繭墨無所謂地聳聳肩,轉過身去,就這麼走進了房間裡。

用手機適當的聯絡完後,她拈起一塊巧克力。

受到瀕死重傷的男人造訪這間屋子,在理論上是不可能的。從電話中得到的情報得知,女人住在這幢高層公寓附近,已經遭到逮捕。世間所尋求的是簡單易懂的梗概。繭墨家和警察交涉之後,男人當做了在女人家旁邊氣絕身亡來處理。

————哢嘣

巧克力粉身碎骨。

在下一刻,手機響了。

繭墨懶洋洋的伸出手。

將手機放在耳邊,按下通話鍵

「————來了,喂,什麼啊,是小田桐君啊」

繭墨向通話口的另一頭細語道。她舔舐甜潤的手指,接著說道

「感覺好久不見了呢……………………太在意雞毛蒜皮的瑣事,可是心靈變老的證據哦。

於是,久違的假日過得開心麼?」

繭墨又咬碎另一塊巧克力,問道。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作出回答。

繭墨的嘴愉快地彎起來,開心的如此細語

「有什麼不好的,充實是最好的哦………………嗯?我麼?」

繭墨微微傾首。裝飾頭髮的蕾絲髮帶好像很沉重似的搖擺著。

幾秒鐘的沉默最後,她吐露對今天一天的感想。

「——————累死了啊」

電話對面的聲音增大了。繭墨將手機從耳旁拿開,不去聽對方的聲音。就這樣,她二話不說直接關掉的電源。

電話掛斷了。

繭墨伸了伸懶腰之後,將手機扔到沙發上。

她站起來,開始提早做起就寢的準備。換好衣服,穿著睡衣拿起帽子。帽子上的毛絨秀上,兩頭獅子正在雄吼。

她在沙發上準備毛巾,站起來。

玄關的門依舊敞開著。屍體仍舊倒在那裡。不用多久,繭墨家的人應該就會來處理。

不過,繭墨不打算等下去。她的手指放在點燈的開關上。

————喀

繭墨打了個哈欠,熄掉燈。

之後,什麼也看不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