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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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一週前,我差點被殺掉。
然後,我目睹了人被殺掉。
然而,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不知道,現在也不明白。
那一天,我逃走了。
黑夜的夜路中空無人影,腳步聲從身後逼近。我明白,每蹬起一次柏油路,我就會離家更遠。
然而,我連回頭都做不到。汗水順著全身流下。每次呼氣,喉嚨就會發出哨子一樣的聲音。
我強行驅策快要抽筋的腳。
如果現在停下,腳絕對會彎向不正常的方向。我衝得實在太猛了。就好像被獵豹追捕的湯氏瞪羚一般。我腦袋裡微妙冷靜的部分播放起幾天前看過的鏡頭。可憐的食草動物,喉嚨被咬碎而死。
瑟瑟發抖的可憐生物,與自己重合在一起。
我不想死。
既然如此,我只好奔跑。
背後的男人沒有尖牙。
然而,他帶著刀。
淚水從奪眶而出,打濕了眼鏡。幾天前,我聽到了有關變態的傳聞。最開始被搭話。接著是裙子被切開。在同一時期,肚子被切開的動物屍骸被發現了。
然而,無法斷定是同一人所犯。
然而,將傳聞全部聯繫在一起應該就非常淺顯易懂了。
最開始是聲音,然後是衣服被切開,最後是屍體。
其行動明顯在惡化。
於是,作為最終結果,不是別的,正是我現在被追趕的情況。
為什麼我會去圖書室,導致延遲回家呢。太愚蠢了。我本堅信,惡劣的不幸不會降臨到我的頭上。
塞滿書的書包,回過神來已經從手中消失了。我必須讓身體盡可能的輕一些。我奔跑,我奔跑,總之我必須奔跑,必須逃走。
然而下一刻,腳絆住了。
————啊。
回過神來,大路已近在眼前。痛覺竄上摔倒時撐地的手。毛衣被擦破。砸在地上的臉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疼痛塞滿整個腦袋,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遲了片刻,我才發覺。
啊,完了。
我,已經完了。
從身後聽到渾濁的笑聲和腳步聲。我身體縮成一團,大喊起來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將肺裡的空氣吐盡的勢頭放聲慘叫。
然而,一切都是枉然。這條路上沒有行人。
而且,就算讓別人聽見,也不會有人奮不顧身的過來救我。
沒有人會來救我。這種事,我明白的。
本應如此,才對。
「好呀!」
一個非常輕鬆的聲音回答了我。轉過身去的同時,只聞叩的一聲巨響。
事情僅在轉瞬之間。
然而,就好像慢動作一樣,烙印在我的眼中。男人臉上滿是脂肪的肉扭曲、變形,從側面被轟飛。鼻水和血液飛灑出來。閃閃發光的鐵球棒,就像打出本壘打一般被揮了出去。

突然出現的那個人,若無其事的將人的腦袋打飛了。
路燈嗞哩嗞哩的聲音震蕩著。暗淡的光照亮道路。那個人穿著我所熟悉的制服。及肩的金發映入眼中。
他是個似乎比我年長的少年。
然而,我看到這個人的瞬間,下意識的想到了怪物。
怪物。獅子。肉食野獸。與人類存在著某些區別的生物。
他就是,這樣的感覺。
那個人一邊問我「要不要緊?」一邊注視著我的臉。
他的話,和他的表情截然相反。
他粲然的笑容,是我迄今為止從未見過見過的兇惡表情。
這就是我,立花梓一週前所經歷過的事情。
不曾對任何人說起的秘密。
* * *
「阿、梓……阿梓……」
有人在叫我,我迷迷糊糊的點點頭。手臂之間暖暖的,不想起來。
然而下一刻,冰涼的感覺嗖地在背脊上滑過,從薄薄的毛衣上面沿脊骨向上拂過,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嗚呀」
課本和筆記本一股腦地掉在地上。我轉過身去,只見我的朋友八重一臉驚訝。在剪得平平齊齊的留海下面,淡茶色的大眼睛看著我。我連忙將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集中,放在桌上。我轉身問道
「那、那個。抱歉,八重,有什麼事?」
「你怎麼搞的啊。大白天就一直睡,最近是怎麼了?」
是不是睡傻了?要不要緊?
八重用講義隨意地拍打我的臉。我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我抬起臉,四下張望。
二年級的教室,在休息時間裡洋溢著喧鬧。我從第三節課後半開始就開始迷迷糊糊,不經意就睡著了。私立霧崎學園或許不負那高到不合理的學費,設施十分完備。教室內空氣十分流通,很舒服。
因此,很適合睡午覺。
只不過,由於學校以傳承百年以上的校史為特色,校舍本身很老舊,說難聽點就是搞形式主義。
雖然學生們希望將學校乾脆完全改裝的意願也很強硬,但我喜歡這所能夠將古老的地方和新的地方融合在一起品味的學園。
我重新扶好眼鏡,向左邊看去。在凜子的桌旁,一如既往的三人組正看著我。她們的嘴角露出無奈的笑容。再加上八重和我,就是五個人了。朋友們齊聚一堂的圖景,華貴而柔和,讓我覺很舒服。
其中,凜子特別引人注目。勾勒出烏黑波浪的頭髮下面,華麗的臉龐看著我。我輕輕向她招手,然後用手扶額。我確實是睡傻了。
這幾天,我幾乎沒怎麼睡。
『那、那個……前輩!』
對,我看到那個人和我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
因為,制服是一樣的。
然後,領帶的顏色和我不一樣。
——————是三年級。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然後,脖子嘎啦一聲,垂直側彎。
『……前輩?』
他有些詫異似的呢喃著,拖著男人消失了。第二天,我把學校翻了個底朝天,但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由於校規很嚴,所以幾乎沒有人染發。他的那頭金發,應該非常顯眼。
然而,我卻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這件事,我沒對任何人提起。
那天的事,除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變態的傳聞,之後再也沒有聽到過。
恍如做了一場怪夢。
「啊痛」
「喂,又不看人眼睛。這樣下去,會沒人搭理你的哦」
八重用開玩笑一般,又有些苛刻的語調對我說道。我說了聲對不起,抓住從眼前滑過的紙。保健傳單的背面寫著什麼。工整的文字旁,加上了書的配圖。
『拜借五百三十日元也』
「啊!」
「是八千草學姐弄來的。我說啊,能不能麻煩你盡早去一趟?我不擅長應付前輩呢」
八重很傷腦筋似的對我說道。我連忙捏緊錢包,站了起來。將差點向後倒去的椅子扶正之後,轉過身去,揮了揮手。
「抱、抱歉,八重。我走了!」
「是是是。一路走好」
八重也向我揮手目送我離開。
我衝出教室,朝著樓梯跑了起來。
* * *
「啊,好久不見呢。還好麼?」
三年級的教室,構造比二年級的教室要老舊古老一些。八千草學姐將書輕叩在布滿細微傷痕的桌子上,文雅地微微傾首。猶如日本人偶的美麗臉龐露出笑容。她的樣子,看上去與周圍有些疏離。
祖輩是朝臣的這位學姐,是位與世隔絕的人。總是形單影隻的樣子,經常被比喻成孤高的公主。
然而實際上,學姐一個遠比傳言中更加平易近人的人。
「事出突然,真的非常抱歉。
其實呢……」
「難道說,今天也忘帶錢包了?」
「哎呀。什麼也沒說就知道了嗎?真不愧是立花同學呢。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哦」
學姐燦爛的微笑起來。學姐每天必然都會忘掉一件東西。
然後因為不和別人打交道,總是笑嘻嘻的兀自神傷。我也跟著學姐一起笑起來,從錢包裡拿出錢,遞了過去。
「給,學姐。非常感謝。
如果學姐不嫌棄,讓我請學姐吃頓飯吧?不管三明治還是果汁,不管是學校食堂還是別的什麼都沒問題哦。學姐喜歡麵食對吧?今天記得是蘑菇和白蔥的……那個,反正好像是很好吃的東西!」
「不不不,怎麼能這麼勞煩你。
只要有五百日元,買到飯團和飲料就足夠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飯量很小哦?學姐說道。
不管怎麼看都是人如其表。實在是個很可愛的人。
從當圖書委員的前期和學姐交談過之後,學姐就總是這個樣子。她將五百日元按在胸口,不解地歪起腦袋。
「不過,還真少見呢,立花同學。立花同學竟然會把書弄傷」
「那個,我不小心摔倒了。啊哈哈,我明明不擅長運動,卻想跑著回家,似乎真的不太好呢」
那一天,我扔掉的圖書館的書,和書包一起落在了半路上。
其中有三本破損到了無法修復的程度。我陷入了含淚賠償的境地,但錢不夠,幫我解圍的正是學姐。
聽到我的回答,學姐的表情多了幾分陰霾。她用清冽的聲音,擔心地說道
「立花同學,要不要緊?很抱歉我之前沒注意到,你的手……?」
「被發現了嗎?這點小傷不要緊的。瞧!生龍活虎的哦!」
這是我愛用的薄粉色對襟毛衣第二代。我將纏著繃帶的手掌收進有些偏大的袖口下面。我有力地揮動衣袖之後,學姐對我笑了起來。誒嘿嘿,我不禁抽搐地笑起來。前輩的笑容看上去很開心。
就在我們兩個笑容以對的時候。
唰哐,響起激烈的聲音。
門被可怕的力量粗暴地打開。我轉過身去,有人正好顯露身影。整個教室變得鴉雀無聲。這是異類分子出現時的反應。與自己有所不同的『什麼』出現之後,眾人屏氣懾息。
我就像湯氏瞪羚一樣,察覺到了肉食野獸的氣息。
將門向一側踢開的那個人,正用惺忪的睡眼四處張望。引人注目的高個子,和飄逸的金發十分搭調。容貌很端正,可莫名地給人一種可怕的印像。制服可能是新的,沒有一縷褶皺。我依次移動視點,最後才注意到那個。
他的背後,背著一個棒球包。
「……早上好。哎呀,遲到了遲到了。誒,怎麼搞的?都第三節課的課間了?」
突然,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可怕的氣場隨之消散。彷彿繃緊的弦鬆了下來,教室恢復喧鬧。那個人好整以暇地伸了伸懶腰。
此時,我,如今,總算,終於。
發出,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指著他大叫起來。教室裡霎時在不同的意義上鴉雀無聲。我在無意識間做出了這種事。
或許這個行為是非常致命的。當我察覺到之後閉上嘴的瞬間,他忽然傾首,頸骨發出響聲。
「你誰啊?」
「你才是誰啊!」
我嗙地拍在桌上,叫起來。
眼前的他,一臉狐疑的盯著我。
這個人可能即是救世主又是殺人犯。那天晚上的那個人,無疑就是他。
* * *
有關神秘青年的證言一。八千草薰。
「這個嘛。那個人的名字叫做嵯峨雄介。只偶爾會來上學。四月份大多數時間都沒有來上學。轉校之後,他一直是這個樣子,昨天真是久違的拜見到了他的儀容呢。
話說回來,立花同學和他認識麼?我完全不知道哦?」
有關神秘青年,更正,嵯峨雄介的證言二。水島八重。
「嵯峨雄介……?
啊,是去年轉校過來的前輩吧?之前有所耳聞呢。他挺出名的哦?你瞧,他人又帥,一開始就成為話題了哦,不過怎麼說呢……那個人有點不妙哦?
於是就出名了。聽說他轉校之後一直不來上課,似乎是因為家裡發生了什麼情況,於是就沒有被追究。
不過,到了今年他似乎要接受輔導,據說在那個時候,他至今為止一直遊手好閒的事情被知道了。
明明才到五月份,就確定留級了哦。這是不是很厲害?喂……阿梓。你又想牽扯進去麼?真的,別那樣了哦?」
有關嵯峨雄介的證言三。湯島凜子。
「嵯峨雄介?
啊,三年二班的那個前輩麼。阿梓,這次是怎麼了?你問我為什麼知道?我聽由紀子她們說過,阿梓也應該……哦,是這樣啊。阿梓不怎麼和由紀子她們說話呢。抱歉。雄介前輩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哦。與其說不良,他根本幾乎沒心思來上課。
然而,他卻沒有給人疏離的感覺,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哦。
然後,還有傳言說他很有錢呢。他似乎有好幾部最新型的遊戲機和軟體,卻動不動就扔哦。怎麼,阿梓,很好奇麼?最好還是別和他扯上關係哦。這是給你的忠告哦。說起來,據說還有一件奇怪的事……」
「……他沒有參加棒球社,卻帶著棒球包,為什麼呢?」
「總之,怎麼想都覺得古怪……絕對是那個人。一定就是那個人」
我躲在圖書館的書架後面,觀察正在睡覺的雄介前輩。前輩占據了日照最好的地點,正在睡午覺。他的身旁放著書包。午飯之後,我試著出來找他,他果不其然就在這個地方。昨天是後庭,前天是校庭。晴朗的日子,他似乎會向陽光不錯的地方移動。
正在睡覺的前輩,說不定在午休之前就已經在這裡了。書包旁邊,棒球包果真如理所當然一般靠在那裡。
由於前輩將臉抬了起來,我藏到了書架後面。我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嘆了口氣。做這種事,又能怎麼樣呢。站在被我糾纏的前輩的立場上,一定會很傷腦筋。
然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停止這樣的行為。
你是,救過我的那個人麼?

YES/NO
你是我的恩人麼?
YES/NO
你是不是殺人兇手?
YES/NO
我想得到明確的回答。
而且如果可以,我想問他。
你究竟是什麼人?
如果那個時候,前輩能回答我就好了。我將臉埋在膝蓋裡。裙子的觸感好舒服。我垂下臉,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閤上眼,回憶那天我在學校找到前輩的事情。
自己的叫聲在耳邊重現。
「你、你在前些天,有沒有用球棒在夜裡,打過變態?就像這樣,有個女生被變態追,然後那個女生大聲求救,然後朝腦袋哐地一下」
我再次指著前輩,向他問道。
然而前輩錯愕地張開嘴
「咦,什麼?你說我突然打了大聲求救的女生的腦袋?我有那麼鬼畜?」
「不是的!不是說這個!說的是那個,是變態哐地」
如此訴說之後,只聞周圍冒出可疑的交頭接耳的聲音。
咦,怎麼了?變態?那個人怎麼回事?是誰?
然而,我停不下來。我的手依舊指著前輩,注視著他的樣子。
而後,他深思一般歪起腦袋。他的嘴唇微微動起來。
是哪次呢。
咦,等等,他剛才。
「唔,我不知道哦?」
「剛才,你剛才說了『是哪次吧?』喂!」
「哎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搞錯了啦,呦」
他用腳把椅子勾了出來,靠了上去。他在座位上,輕輕擺手。
「晚安」
「為什麼在這時候睡啊啊啊啊啊!請等一下,前輩!」
我不由自主地大喊起來,靠了過去。
而後,他揚起頭,脖子發出嘎啦一聲向側邊傾斜。
「……前輩?」
——肯定就是這個人!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眉毛擠到一起。之後,他突然向前伏倒,開始發出鼾聲。在真的睡著的人面前,我的拳頭顫抖起來。
我感覺全班的人都在看著我。
然而,我沒有回頭。鈴聲在頭上響起。突然有人觸碰了我的肩膀。回過頭去,只見是八千草學姐。學姐露出文靜的微笑說
「那個,雖然不清楚事情是怎麼回事,不過馬上就要上課了哦?還是回去吧」
我向後退了一步。在眼前,那個夜晚的人物正的的確確的發出鼾聲。不祥的預感竄上全身,我向拳頭裡注入力量。在眼前睡著的人,實在太過輕浮,感覺不論問他什麼都會被他巧妙迴避。
我那時下定決心。
我感覺這樣下去,一切都將在含糊不清,模棱兩可中不了了之。
所以,我必須確實的找到答案。否則,我一定會後悔。
不能因為放棄很容易,就選擇安逸的道路逃避。
————絕對不能輸。
我站起來,從書架中間探出臉。前輩剛才占據的座位空了下來。奇怪。我張大雙眼。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的放在了我腦袋上。
好像很重,好像很硬,又好像很柔和。
然後,還有些冰冰的。
「呀啊」
「給你」
我轉過身去,只見是前輩。一個紙盒從頭上滑落。是咖啡牛奶。我剛剛接住冒著水珠的紙盒,前輩便已消失無蹤。我從書架中間,到處找了找,但沒有找到。
「奇怪……」
前輩突然消失了。我將吸管插進紙盒,含進嘴裡,吸了起來,甘苦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我左右張望,從窗外聽到聲音。
「噗,毫不猶豫的就喝起來了呢,哎呀,原來是這樣呢」
我吃驚的看過去。前輩似乎是從窗戶出去的。他揮手向我道別,然後消失了。
我重新看了看紙盒。是平淡無奇的咖啡牛奶。我又吸了一口,很冰很好喝。我嘴從吸管上離開,將空掉的包裝盒捏爛。此時我察覺到,圖書館是禁止飲食的。
我總感覺和前輩說話的機會增加了。之前也是如此。前些天,前輩從書包裡取出最新型的遊戲機,塞進了垃圾箱裡。
然後他唱著春光明媚的隅田川什麼什麼的神秘歌謠,走掉了。我不由自主地盯著被扔掉的遊戲機,隨後前輩停下腳步,向我轉過身來。
「想要的話可以撿走哦?
我已經玩膩了呢」
「才不會撿!」
「啊,是麼。
那麼隨便誰撿走都可以呢,太浪費了呢,感覺從生態學上也有點那個呢」
「那就別丟啊!」
還有,這裡提生態學,絕對是致命性的錯誤!
我如此叫喊之後,前輩不知怎的捧腹大笑。
前輩果然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然而,我覺得他不像傳聞中說的那麼可怕。前輩在注意到我之後,會用好像在戲弄我的態度跟我說話。奇妙的接觸點,讓我聯想到第三類接觸這個毫無關聯性的詞。《註》《註:『第三類接觸』為與地外生命體接觸的一種形式,目睹一個有生命的個體,其包括一不明飛行物體目擊個案》
有種同從UFO上下來的人說話的感覺。
對我來說,前輩就是如此未知的存在。
我扔起包裝盒,然後接住。說起來,昨天是紅豆麵包從天而降。
雖然我對這種情況很感激,但還是會被笑話。我感覺,我們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交流。
然而,我還是很不明白。
「……明明回答我不就好了。
為什麼要糊弄我呢?」
我確信前輩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人。
然而,他卻不對我承認。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追尋答案。
如果一直模棱兩可下去,我感覺那天晚上的事情全都會變成一場夢。
我決定了。絕對不能輸。
為什麼我會這麼較真呢,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有關嵯峨雄介的證言,不如說是傳聞,其四。三年級的前輩(不知道名字)。
「之前嵯峨雄介那傢伙,向我問過七大不可思議哦?你怎麼看。對對對,很噁心對吧?是骸骨的事情哦!是第六號,會笑的骸骨!又突然,又可怕,不冷丁的跟我說那種事。
要是被詛咒就好玩了呢」
某一天,我在走廊上聽到了這樣的話。後續的情況我不知道。我不由自主地用肩膀朝那位說著這件事的前輩奮力撞了過去,然後逃之夭夭了。詛咒那種陰冷的音色,與雄介前輩毫不相稱。我覺得前輩們的臆測太沒禮貌了。
雖然做了不好的事情,但我聽到了令我在意的事情。聽到骸骨,我聯想到了某件事。
前輩就像打出本壘打一般,揮出球棒。
那時,被打的對象,頭骨有沒有裂開呢。骸骨和雄介前輩。不知為何,這兩個單詞毫無異樣的一並收入了我的心裡。
關於會笑的骸骨,我做了一些調查。
「我想想。聽說,七大不可思議第一號是,無人的音樂室裡自動奏響的鋼琴。第二號是,美術室的血跡。第三號是,教室裡出現大量的手印。
然後第四號是,在深夜照到,人就會消失的樓梯大鏡子。
然後第五號是,埋藏在理科室的地下樓梯。第六號就是雄介前輩調查過的會笑的骸骨。第七號是,鐘塔裡存在秘密出口,連接到異世界」
「阿梓這是統統調查過了呢……」
「畢竟阿梓也很閒呢。調查這麼多是準備幹嘛?」
八重用詫異的語氣說道,凜子一邊撕開點心麵包,一邊向我問道。在她們後邊,紀子在阿舞編得非常細緻的頭髮上插進發卡。
我合上筆記本。
本來我就並不討厭恐怖故事,於是便不由自主地將其他的七大不可思議統統調查了。七大不可思議在這所學校的滲透率似乎很低。根據個人情況的不同,有人只知道其中一兩個。將散碎的情報整合起來之後,終於將七個湊齊了。
「也沒想做什麼。
只是好奇,前輩為什麼要調查會笑的骸骨……」
這一點,我不明白。會笑的骸骨在怪談裡屬於正統的類型。似乎是在夜晚的理科室裡,骨骼標本會笑。類似的故事在其他學校去找,也會數不勝數吧。可能就是這個原因,這個故事的普及率最高。
然而,感覺不是特別激發人興趣的內容。
前輩似乎並不對七大不可思議正體都感興趣,沒有對這件事之外的其他怪談進行調查。在我打聽關於會笑的骸骨的故事時,每個人的口中,無一遺漏地出現過前輩。
據說,嵯峨雄介接觸過骨骼標本。我硬是向同學打聽出來,據說有人看到了嵯峨雄介半夜在理科室裡。
前輩為什麼會對骨骼標本感興趣呢。他喜歡骸骨麼。
我不知道。
此時,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前輩的笑容,那個笑容讓我想到了肉食野獸。
不過,那張粲然的笑臉,或許與骸骨有幾分相似。
與骨骼標本的,乾枯的骷髏。相似。
「喂……搞……什……麼……阿梓!你在聽麼?」
我晃過神來,抬起臉。阿舞正盯著我。淡茶色的眼睛裡,浮出黑色的瞳孔。小個子的阿舞全身色素很淡。柔軟的茶色頭髮和白皙的肌膚相得益彰。
明明是真發,卻因為看上去好像染過,以前被老師吼過。我呆呆地回想著這件事,額頭被八重彈了一下。
「痛」
「喂、阿梓。好好聽人說話啊!」
「一點沒錯。我說啊,阿梓。你好像和我特別聊不來呢。怎麼回事?」
八重用說笑的語調說道,阿舞噘起嘴。阿舞的眼睛不開心的瞇起來。在阿舞後面,紀子露出奇妙的眼神。怎麼回事?
這是在做什麼?
「阿舞、紀子。別這樣吧」
凜子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一瞬間,繃緊的氣氛鬆弛下來。她手呼地向我伸來。接著,大家紛紛粗暴地在我頭上亂摸起來。
「哇、哇、哇、哇、幹什麼?」
「真受不了你啊,阿梓!我說啊,你這樣發呆,是沒辦法在這個世上混下去的哦!你這傢伙真是讓我又操心又著急啊!」
「好痛好痛,八重,好痛啊!」
「你瞧,八重都這麼說了,所以還是稍微聽人勸吧!我差點真的生氣了哦,阿梓真是的」
將我的頭髮弄得一團糟之後,手齊刷刷的離開了。我扶正滑落的眼睛,望著大夥的笑容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八重為我重新整理好頭髮。網球部的八重,手指很長很硬。她不以為然的笑了起來。
突然,凜子把手伸向了我的筆記本,鄭重其事的翻開。將關於其他不可思議和雄介前輩的內容全部讀完之後,凜子合上筆記本。烏黑透亮的眼睛裡映出我的樣子。
她突然用柔和的聲音小聲說道
「阿梓啊。
既然這麼感興趣,那就去確認一下怎麼樣?」
「咦……什、什麼?」
「去確認一下啊,七大不可思議。你很感興趣吧?」
被凜子這麼問道,我眨了幾下眼睛。我迄今為止從未產生過要去確認的想法。
雖然對七大不可思議做了調查,但我沒想過實際去見證。
深夜,來到學校,尋訪七大不可思議。
這種事——會有意思麼。
「這、這可不好說。會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呢」
「怎麼?阿梓難道相信那些東西實際存在麼?我可是一點也不信呢。與異次元相連的門什麼的,挺浪漫的呢。
要是從鐘塔能到那種地方去就好了呢」
——就像電影裡一樣。
凜子微笑著,將筆記本輕叩在桌面上,向前推過來。
凜子的手推到我眼前停下,微笑起來
「我在其他學校有朋友,很喜歡這種故事哦。以前曾說過想搞一次試膽大會。
不過,一個人搞也熱鬧不起來呢。
既然阿梓感興趣,而且又是一次不錯的機會,大家一起來確認一下吧。怎麼樣?」
凜子掃視大夥。阿舞和紀子相互看了看。八重輕輕地撫摸我的腦袋,露出困惑的表情。凜子看了一圈困惑的大夥,說
「而且呢——偶然遇到可怕的事情會更有意思哦」
這樣的心情,我也稍稍能夠理解。人生雖然輕鬆,但很無聊。
由於平靜的日常太過單純,讓人有時想要尋求非日常。
正因如此,七大不可思議才會在學校裡誕生,根深蒂固地延續下去吧。
然而,我一定不會遇到更甚那個夜晚的非日常。
——————所以,玩一玩也許不錯。
「好呀」的輕鬆聲音。揮舞的球棒。粲然的兇殘笑容。
嵯峨雄介前輩。
你,是那天晚上的那個人麼?
YES/NO
前輩在我眼中,現在或許就是非日常。將前輩的存在和那天晚上畫上等號,或許我只是不想失去混入日常中的非日常。
得到答案後,我究竟想怎麼樣呢。
僅僅如此,我就能滿意麼。總覺得有些不對。在我不斷魯莽地追尋答案的時候,結果就連自己的想法都變得無法判斷。
然而此時,我突然想到了。
……對呀,這個時候。
總之向前輩說聲謝謝就對了。
我應該對他說,謝謝你救了我。
「阿梓……嗯,我明白。又沒在聽呢」
凜子交雜著嘆息抬起臉,看著我,露出無奈的微笑。在黑色的波浪捲發下面,杏仁狀的眼睛裡銘刻著美麗的笑容。
然後,她宣言道
「明天晚上十一點半,集合哦」
* * *
深夜外出還是頭一次。
雖然我家的門限相當松,但被發現的話會演變成大亂子。爸爸和媽媽都早早睡下,這幫了我不小的忙。我換上運動服,悄悄溜出房間。我小心不讓地板發出聲音,走下樓梯,溜出家門。
我蹬著自行車的腳踏板,溫熱的風拂過臉頰。每每看到放出白光的路燈,那天晚上的事情便在腦中飛過。雲朵密集的天空看不見一顆星星。放在前簍的手電激烈地發出噶噔噶噔的聲音。我吸上一口早已忘卻春天涼意的空氣,心想。
六月,已經是夏天了。
在光線呈圓形照亮的前方,看到了校門。大家已經到齊了。有兩個沒見過的人。便服上面,披著其他學校的運動服。套在綠色衣袖中的手,向我指過來。
「啊」
「好慢啊,阿梓——話是這麼說,不過沒遲到啊。虧你趕上了呢。阿姨他們,沒問題麼?」
上下都是便裝的凜子問道。細長的牛仔褲和淡藍色的罩衫非常相配。掃視一圈,發現上下都是運動服的就只有我。
「嗯嗯。這是摔倒似乎也沒問題的打扮呢。阿梓這樣就可以了哦」
八重在我腦袋上撫摸旋轉。紀子打開手電。她瞇起眼睛,確認燈光的情況。
「沒問題。
本來擔心有點舊,但似乎能好好亮起來」
「好咧,那麼出發吧。規則就和郵件中的一樣,阿梓,你記住了嗎?」
「啊,嗯」
我取出手機。黑暗之中,液晶螢幕很晃眼。打開郵件後,我重新仔細閱讀了一邊文章。
『十一點半在校門前集合。有手電的人就把手電帶過來。兩人一組按順序在學校轉一遍,從第一號到第六號,逐一確認七大不可思議。
最後在鐘塔前集合,所有人一起確認第七號不可思議。害怕而堅決不幹的人就回信。完畢』
我關上手機。來回看了一圈,阿舞和其他學校的兩個人兩手空空。帶來手電的似乎只有凜子、紀子、八重,還有我。阿舞聳聳肩說道
「抱歉。我家本來就沒手電呢」
「抱歉,我找了但是沒找到」
「不好意思,我也是」
三人紛紛說道。凜子叉起手,點點頭。
「就這麼定了那麼,拿著手電的人和沒拿的人組隊吧。紀子和阿舞。小優和我,小東和阿梓一起。八重一個人沒問題吧?」
我和叫小東的人相互看了看。小東是個高個子,給人一種成熟印像的女生。小東微笑著對我說請多關照,我也彼此彼此的低頭回禮。
「小東是個很可靠的人,阿梓就有勞多費心咯」
凜子笑著說道。仔細一看,小東的長發染成了深深的茶色。端正的五官,感覺和演劇社很搭。
「幸會,我是東千夏。以前曾經來過這所學校一次,不過迷路了,所以帶路就有勞了呢」
「我是立花梓。請多多關照。我才是,要是迷路了就太對不起了」
問候完之後,小東說,在自己的學校不會迷路的吧,笑了起來。
我們決定每間隔十分鐘開始出發。首先是凜子和小優出發了。接著是紀子和阿舞。
然後是八重。
「要是發生什麼,記得發郵件哦?」
說完,八重走進了黑暗中。十分鐘後,我和小東相互看了看。
「出發吧?」
「啊、是,也對呢。我們加油吧」
我握緊手電,走了出去。我效仿大家翻過校門之時,胸口突然發出噗通的聲音,激烈地拍打起來。
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濃密的沉默刺激耳朵。鞋底踩在砂上發出摩擦的聲音。在夜空之下看校舍,與白天簡直判若軒輊。主要是一般教室的第一校舍,以及主要是特殊教室的第二校舍,以彷彿張開翅膀的形式連接在一起。佇立在黑暗中的校舍,彷彿要將我們吞噬一般。我身體不由繃緊,然而小東十分冷靜,毫不猶豫地向第二校舍走去。
大門上著鎖。
然而,第二校舍的後門造得不太牢靠。我們圍著校舍饒了大半圈,走向第二校舍背後,我將門整體向上提,然後打開。在鴉雀無聲的走廊上,美術室、音樂室、理科室並成一排。第二校舍在白天便十分昏暗,深夜中一看,更是多了幾分陰森。走廊中飄散著濃密的沉默。冰冷的空氣彷彿抗拒來訪者一般凝滯。
沉默之中,我彷彿甚至能夠聽到心臟的聲音。
小東似乎也在緊張,能聽到她吞嚥的聲音。
然而,小東以嚴肅的眼神盯著黑暗的前方,小聲說道
「走吧。大家正等著呢,快點結束掉吧」
「好、好的」
我和小東並肩偕行,走了起來。我們一邊左右移動手電的燈光,一邊前進。
七大不可思議第一號,是音樂室。
我將手放在門上,可是門上了鎖。面朝走廊的窗戶,除開門上的小窗之外,用的全是磨過毛玻璃。我窺探裡面的氣息,靜悄悄的。從門上的小窗向內窺探,狹窄的視線中卻連有裝點其中的肖像畫都看不清。
「好像什麼也沒有呢……」
「不能直接確認的話,挺沒意思呢。只顧著害怕太真是吃虧了呢……走吧,阿梓同學」
「好」
這一刻,砰的一聲高奏起來。
我彷彿感覺到空氣泛起的波紋。這個聲音微微的擾亂了靜寂,不留余韻的消失了。一瞬間,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然而,我察覺到其中含義的瞬間,從指尖直到背脊都冒起雞皮疙瘩。
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聲音很低。富有重量的一個音擾亂空氣。下一刻,如流水般響起鋼琴的旋律。高雅的曲調響徹夜晚的走廊。
貝多芬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月光』第一樂章。
這個聲音,就像不擅長演奏的人在琴鍵上臨摹一般,有些笨拙。幽靈正在彈奏音樂室的鋼琴。黑暗之中,這段演奏不斷彌散。聲音的節奏微微有些亂,卻又透露出十足的厚重和美妙。我發不出聲音。轉瞬間,我感到走廊化作了另一個世界。我保持沉默,就像一位聽眾一般傾聽著這個聲音。
下一刻,嗙地一下,響起硬質的聲音。轉過身去,小東正向音樂室的門伸出手。她向黑暗的房間中窺視。
然後嗙嗙嗙的敲著門,大喊起來。
「究竟是誰!裡面究竟是什麼人!」
旋律彷彿回應她一般,音量變得更強。
然而,鋼琴被黑暗所吞噬,完全看不見。我打算用手電照向裡面,但光沒法夠到鋼琴。我將手放在門上想要打開,但門根本就打不開。窗戶也是一樣。此時,我察覺到。
對呀。放學之後,門一直是鎖上的。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裡面。
然而,鋼琴仍在繼續放出旋律。
「有人的話就回答啊!」
樂曲切換到第二樂章。比第一樂章輕快的旋律,如回應般鳴響。
就在此刻。
咦嘻嘻嘻嘻嘻、哈嚇嚇嚇嚇嚇嚇、呼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響起發狂似的鬨笑。與此同時,鋼琴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沉寂灌入我的耳朵。尖銳的笑聲,已經聽不到了。小東蒼白的臉轉了過來。
「剛才的是…………」
「會不會是,第六號,會笑的骸骨……」
我戰戰兢兢地做出回答。
而後,小東死死的咬住嘴唇。她突然張大雙眼,跑了出去。她朝著第二校舍的出口,筆直的衝了起來。我撿起被扔下的手電,倉惶地跟在她身後。衝過美術室前面的瞬間,我不由轉向身旁。
短短瞬間的光芒,點亮了侵染美術室地板的血淋淋的紅色。
那裡,就好像滴落了大量的血。
「……咦?」
七大不可思議第二號,美術室的血跡。
流淌在地板上的殷虹,就好像剛剛滴下的一般富有活性。這幅慘狀,就如同人的腦袋被砍下來一般。
我想要確認。相較恐懼,好奇心要更勝一籌。若是再次目睹那一幕,我一定會後悔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確認,剛才目睹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於那個地方。
如果是真的,我現在,究竟正遭遇著什麼呢。
不過,我從美術室前面衝了過去。我不能留下小東一個人。我拚命的驅策雙腿,拐過拐角。我看到小東正呆呆的站在校門的外面。
天空微微放晴。微弱的月光射了進來。
月光之下,小東呆呆的站著。在進入第一校舍之前的連廊上,她仰望著天空。我向她走近,她猛地轉過身來。我不由退了一步。
小東擺出僵硬的表情。
然而,她緩緩露出笑容。
「阿、阿梓同學,我突然跑掉了,對不起……一定,是錯覺吧。那個鋼琴聲嚇我一跳所以、所以……」
「……是,錯覺麼?」
我嘀咕著,小東的眉毛擠到一起。她生氣似的轉過身去,走了出去。
然而,幾步之後她又停下,用緊張的聲音說
「接下來,是教室吧。去找第三號和第四號吧」
「啊、好的」
我連忙跟在小東後面。我用手電照亮前方,望著連廊的盡頭。聽凜子說,連接第一校舍的門鎖她先想辦法弄開了。我將手放在門上,緩緩推動。門發出小小的咿的聲音,隨之打開。
然後,我們到達了第一校舍。
月光淡淡的渲染走廊,給人一種鋼琴的聲音再次在耳中鳴響的錯覺。我緩慢的,在彷彿異世界一般鴉雀無聲的走廊中前進。有種漸漸潛入黑暗的水中的感覺。我們登上樓梯,準備到達三年級的教室。小東從我手中把手電接了過去。她注意不讓光線被玻璃反射,小心翼翼的照亮教室,窺視黑板。
「——————噫」
伴著驚覺的聲音,手電從小東手中滑落。承受不住衝擊的光線忽明忽暗。在燈光暗下來的前一刻,我看到了『那個』。恐懼沒有化作不可思議。
只是被一種,彷彿在窺探異世界的奇妙感覺所捕獲。
黑板上,布滿著紅色的手印。
一層疊一層的痕跡,彷彿是用沾滿鮮血的手拍上去的一般。
高揚的腳步聲飛快地響起。轉過身去,只見小東飛奔出去。和剛才一樣,她的長發隨風飛揚。小東筆直朝上來時相反的反向,徑直朝樓梯跑了過去。
「小東!等等!」
我撿起手電,朝她身後追上去。小東在樓梯轉彎,衝了下去。飛快的腳步聲響起來。
然而踏的一聲,伴著好像跳下去的響聲,腳步聲消失了。
「————咦?」
沉寂灌入耳朵。我緩慢的將手搭在樓梯的扶手上。我必須跑起來。本應如此才對,可腳動彈不得。樓梯上,乃至樓梯間,已經不見小東的身影。
我緩緩地邁了出去。我無法跑起來。
如果跑起來,追上去,而結果若是與設想的一樣,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七大不可思議之中,唯獨這個不能成為現實。不可以,成為現實。
視野之中,淡淡的映出一面渾濁的鏡子。上面浮出如水銀一般冰冷的光。這面鏡子嵌在牆壁中。它很古老,邊緣開裂。
第四號不可思議,然後內容是,在深夜照到,人就會消失的,樓梯大鏡子。
在前面,只掉落著一隻鞋子。
小東,已經無影無蹤。
「……小、東?」
我向她呼喊,卻沒有回應。我悄悄拾起鞋子。我向鏡子伸出手。手指伸到鏡面後,傳來冰一般的寒冷。我將手指肚子按了下去。下一刻,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我壓抑住想要後退的本能,刺出拳頭。
鏗,鏡子發出劇烈的聲響。打到鏡子的拳頭好痛。接著,我向手掌施加力氣。
然而,不論我怎麼向前推都沒用。身體無法進到鏡子裡。
所以,不該是這樣。這種事,是不可能存在的。
「小東!小東、小東!」
沒有迴音。我發出震撼整個校舍的叫喊,卻沒有迴音。
「請回答,小東!!!!!!!!!!!!!!」
我蹴地而起衝了出去。我一口氣跳下樓梯,衝進走廊。我呼喊小東的聲音四處迴蕩,然後消弭。眼鏡滑脫,視線變得模糊。側腹突然產生劇痛。
然而,我沒有時間停下。可不論我怎樣呼喊,小東就是沒有出現。
我跑呀、跑呀,不斷奔跑的最後,腳已經動不起來了。我站定下來,誇張地吐了一口氣。喉嚨痛得發麻。我又看了看開始發渾的天空。視線變得朦朧的時候,我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哭了起來。
怎麼辦才好。
小東,消失了。
鐘塔在校庭的一頭,似乎是很久以前,在學校建設之際從國外遷築過來的。這個由紅磚壘築而成的建築物,是學校的象徵。
然而由於年久失修,作為時鐘的任務已經走到了盡頭。大家和約定中的一樣在鐘塔前面等待著。我一隻手拿著鞋子走過去,大家對我投來狐疑的目光。
心臟要爆炸似的高奏起來。我抬起臉,開始訴說
「我們,去調查了第三號的怪談。之後,在教室看到了掌印,小東跑了出去……」
凜子蹙眉。阿舞哼了一聲。紀子和小優面面相覷。唯獨八重用某種不安的表情盯著我。我眼淚流了出來,喉嚨在抽搐。我牙齒發顫,無法順利的說出話來。連我自己都明白,我陷入了恐慌之中。全身產生微妙的熱度。這個感覺,和那天晚上一邊哭泣一邊四處逃竄的時候非常相似。
「然後,是第四號怪談……然後……小東她,在鏡子前面,消失了,不知道,在哪裡,消失了,我跑起來,想追上她,可是,她已經不在了,鏡子前,什麼人都沒有」
「等等,阿梓。別開玩笑啊。怎麼?你是打算嚇唬我們才這樣胡說八道的麼?
要是這樣,我可要生氣咯?」
凜子不開心的盯著我臉。這一次,一直忍耐的淚水決堤了。
「才沒有,騙人啊」
我的聲音像小孩子一樣破口而出。鼻水混著淚水一起嘩啦呼啦的流出來。我強行將鹹澀的混合液嚥下去打算開口,但舌頭就是無法順利的動起來。我無所適從。
因為,就算在整個學校跑了個遍,我還是沒有找到。從一樓到三樓,我衝上去,又衝下來,但哪裡都沒有找到。
我沒有騙人。是真的。
「才沒有騙人啊啊啊,真的不見了啊啊,小東她啊啊啊」
凜子的眉心微微擠到一起。她向大夥看了一眼,再次面對我。之後,她用嚴肅的表情對我點點頭。
「我明白了。冷靜下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阿梓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呢。去找找吧,說不定在校舍裡迷路了呢。大夥,這樣就行了吧?」
大家相互看了看。紀子點點頭,阿舞嫌麻煩一般打了個哈欠。小優取出手機,確認有沒有收到郵件。八重向我走來,抱住我的腦袋。她慢慢的,溫柔的撫摸我的頭髮。
「乖乖。別哭了,別哭了。臉變得一塌糊塗了哦。好了……阿梓,別哭得那麼傷心了,好麼。冷靜下來」
我咬緊牙,發出嘎達嘎達的怪聲。凜子催促一般拍了拍八重的肩膀。八重點點頭,用紙巾為我擦臉。我抓住她的手,也一起跟在了大家身後。
校舍沉浸於黑暗中。
就好像將人逐一吞噬一般。
凜子用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銀色而模糊的鏡面。凜子在近距離凝視鏡子,嘆了口氣。
「……人果然是不可能進去的呢」
大家轉向微微發顫的我。阿舞一邊用手指擺弄著捲起的發梢,一邊說
「阿梓。你真的看到了?我們什麼也看不到啊。感覺有些難以置信呢。
而且,我們到處轉的時候也什麼沒發現。是吧,紀子?」
「嗯,我和小舞到處轉的時候,什麼也沒發現」
我咬緊嘴唇。大家剛才已經在校舍裡轉了一圈,但我們看到過諸多七大不可思,沒有一件發生。遑論如此,美術室的血跡也好,教室的掌印也好,一丁點都沒有留下。一切都恍如一場夢,教室展現出一如既往的樣子。
然而,小東不見了。
第二校舍也好,第一校舍也好,哪裡都找不到小東。
「這種情況……一定就是那個了呢。被氣氛所渲染,害怕了,一個人回家了。這種感覺很濃重呢。小優,怎麼樣?跟你聯繫過麼?」
「不。沒有聯繫。小東怎麼了啊」
小優關上手機後,沉默彌漫開。唯有我抽噎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著。凜子露出嚴肅的表情叉起手。隔了一會兒,一個冷靜的宣告道
「今天先回去吧。已經太晚了,現在這個時候,要打電話確認也不現實。阿梓,別哭了。到了明天,小東一定會去上學的哦。
所以沒關係……阿梓,一個人能夠好好回去吧」
「嗯……嗯。
可是,還是再找找吧」
凜子搖搖頭,用溫柔的聲音接著說道。
「再留下去也無濟於事哦。還是解散吧。八重和阿舞是走來的吧?分道前先一起走吧。
畢竟夜路很危險。騎自行的也路上小心」
凜子乾脆的做好決定。八重遲疑地點點頭,慢慢的離開我。大家從鏡子前面離開。我也重新握緊鞋子,走了出去。此時,凜子向我搭腔
「這個,我替小東拿著好了。她一定會來要的」
「……嗯」
我點點頭,把留下的鞋子遞了出去。已經失去體溫的冰冷鞋子,轉移到凜子手中。
轉過身去,只見大鏡子浮現著寒光。
彷彿裝作一副一無所知的表情。
* * *
我能聽到『月光』。
有些拙劣的旋律,在黑暗中擴散消失。那個如流水般的聲音,在拙劣中藏著幾分溫柔。配合著鋼琴的聲音,皮膚被冰冷的手指接觸到。我悄悄睜開眼睛,銀色的手漂浮在空中。彷彿由水銀聚合而成的手指,緩緩地抓住我的手臂。上百,上千,無數隻手纏遍我全身。被抓住的我,就好像被蜘蛛網纏住的蝴蝶。在銀色的手的手指中,映出我扭曲、變形、分裂成無數的臉。看到這一幕,我恍然大悟。
——————啊,這是面鏡子啊。
長長的手就像柔軟的蛇,滑溜溜地延伸。細指溫柔的堵住我的嘴。我的背被向後反仰,屏氣已是徒勞。冰冷侵染我全身。在彷彿沉入冬天海水裡的寒冷中,我拚命嘶喊。
救救我。
雄介、前輩。
——————奇、怪?
我睜開眼睛,醒了過來。全身汗流涔涔。我看了看鐘,不到七點。距離上學時間還綽綽有餘。睡眠不足與疲勞所引發的頭痛非常劇烈。
然而,眼睛十分清晰,睡意已蕩然無存。我用力呼出一口氣,將汗濕的睡衣一口氣脫掉。我伸出手,懷著類似祈禱的心情檢視手機。
沒有收到任何人的郵件。
「——————不行了」
我將書包隨手擱在自己的桌上。戰戰兢兢的抬起臉後,我和凜子視線相交。她搖搖頭,以疲憊的表情小聲嘟嚷。我隔了幾拍,重複她的話。
不行了。
究竟、是什麼不行了?
「不行了啊。小優發來郵件,說小東連家也沒回。沒有去學校。怎麼辦啊……完全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咦……?」
凜子少有的露出狼狽的樣子,咬住嘴唇。薄薄的嘴唇染成紅色。聽到這個聲音,我們以往的一群人聚集過來。凜子捏緊拳頭,接著說道
「怎麼辦呢,這下麻煩了。這種事不知該怎麼向別人解釋才好。試膽中途,人消失了……太荒唐了啊」
大家面面相覷。一個困惑的聲音問道
「什麼?小東難不成,真的沒有回家?咦,不會吧?真是難以置信,究竟怎麼回事?」
「不會吧……小優沒聯繫過我」
「阿梓……怎麼了阿梓,臉色好差啊。沒事吧?阿梓?」
阿舞、紀子、八重紛紛開口。
然而,她們的聲音沒有進到我耳朵裡。『月光』的旋律在我耳畔重現。我回想起手腳被纏上,從冰冷的手中傳來的觸感。
鏡子的表面,猶如驟風肆掠的湖面,捲起浪花。噗地激起第一滴水滴,冰冷的手從鏡子中伸了過來。上百、上千、無數隻手抓住小東的衣服,無聲無息的將她吞噬。我揮處太過不祥的想像,站起身來。
「得去找她……得去找小東!」
「……怎麼找」
凜子用凍結的聲音細語道。她坐在我前面,手肘撐在桌上。她粗暴地翹起腿,扶著額頭,好似忍受不了頭痛一般閉上眼睛。我雖然對她這個樣子感到困惑,但我還是控訴道
「可是,必須去找她。必須把小東找出來」
「所以說,要怎麼找啊!」
伴著啪的一聲巨響,課桌搖晃起來。凜子用異常險惡的眼神看著我。她的眼睛下面,是薄薄的一層黑眼圈。
「找警察或者老師……談談吧」
「怎麼談?我們深夜非法入侵學校去玩,然後把人弄丟了?這鐵定會鬧出大亂子啊!
然後,要是找不到小東的話呢?那天晚上……在學校裡,除了我們再也沒有別人。她不是被變態抓走的。
然而,她卻消失了……就算絞盡腦汁,還是搞不明白怎麼回事啊!自己都搞不明白,要怎麼對別人說?對那天晚上的事一無所知的傢伙,能做什麼啊!我們會挨罵,會遭到處分,全都會完蛋的啊!」
大家肩頭一震。
因為我們的緣故,有人失蹤了。
如果這件事傳開的話,說不定會對進學造成影像。
可是,現在應該沒空去說這個。我們必須盡早找出小東。
就算她消失在鏡子的另一頭,也要將她找到。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
「阿梓……你覺得告訴別人就真的能有辦法麼?你認為小東消失在鏡子裡了吧。
既然如此,你跟別人說,又能解決什麼?
而且,你準備怎麼去解釋啊!鏡子把人吞了進去。七大不可思議其中之一的傑作?哈,那種事,你要怎麼去解釋?能解釋得清楚倒是給我解釋看看啊!」
凜子叫起來,一隻手捂著臉。
雖然凜子有時會用嚴厲的口吻,但整體上是個溫柔的人。不論什麼時候都很可靠,很有頭兒的氣質。
而我,卻正被這樣的凜子逼問。
她用微微發紅的眼睛看著我。
她的嘴邊,浮出淺淺的笑容。
「而且啊,說出來真的好麼?這次的事,最先發起的是我哦。
不過,是因為阿梓的緣故呢」
「咦……」
凜子冰冷地吐出的這番話,我一瞬間沒弄懂意思。我發出木訥的聲音後,凜子的臉扭曲起來,接著說道
「我說,你怎麼一副糊裡糊塗的表情?阿梓總是這樣呢。只會一個勁的跟著我,擺出一副什麼都不去想的表情。現在也是這樣,不對麼?你覺得,只要對我說想去找人,我就會幫你去找,沒錯吧?」
我無法否定。我無法說凜子說的不對。我理屈詞窮,說不出話來。
「提到七大不可思議的人,可以說原本就是阿梓。
為什麼能夠那麼輕易的說出要去找人?這因為,你覺得小東的消失與你無關對吧。阿梓啊,你明白什麼?小東的消失,怪你哦」
我感覺冰冷的利器插進了我的心臟。凜子的視線冷若冰霜。她的表情,短短一瞬間扭曲成泫然欲泣的樣子。凜子不屑地放出話來
「你,總是不經大腦吧?」
「————我、我」
「想找的話,你一個人去找吧。只不過,這件事如果告訴老師的話,我可真要生氣了呢。我,已經受不了了。太受煎熬的啊。我完全不相信什麼七大不可思議,可是為什麼……完全搞不懂」
凜子一副要哭的樣子呢喃著。深深的苦惱從她臉上飄過。之後,她的語氣驟然一變
「而且,我們這個小集團要做什麼,總是全部由我做主,阿梓根本就不幫忙。總是自顧自的橫衝直撞,然後又擺出一無所知的表情回來。
既然想找就去找啊。阿梓,你不是喜歡七大不可思議麼?」
回過神來,凜子的臉已經逼近我的眼前。圓圓的眼睛在近距離眨著。她如細語般說道
「——這次倒是給我做點貢獻啊」
凜子燙過的卷發發出沙沙的聲音,從眼前離開。凜子直勾勾的俯視我,旋踝離去。第一個行動的是阿舞。她雙手扣在腦後,向凜子身邊走去。接著,紀子連忙緊隨其後。唯獨八重留在這裡,她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我。
「八……重……?」
「………………對不起」
小聲說完後,八重也轉身離去,跟在了凜子身後。凜子落座之後,大家聚集在捂著臉的凜子身邊。我變成了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下了。整個教室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漸漸遠去。阿舞、紀子、八重,都在寬慰凜子。這個聲音,漸漸遠去,然後消失。在壓迫身體的凝重沉默中,我小聲開口。
對呀。我、我一直都。
沒有對大家,做過任何貢獻。
* * *
「——哈——哈、哈————」
我飛奔起來,從人縫中穿過,衝過走廊。撞到正在相互交談的同學,然後道歉。被撞到的人向我不滿的叫起來,但不知為何,抱怨聲中途消失了。大家都對我露出看到異物時的眼神,然而,我就是無法停下。
「——哈——哈、哈————」
摸到樓梯扶手的瞬間,我失去了平衡。
雖然險些摔倒,但我依舊毫不減速,衝了出去。我伸出手,如同要砸上去一般觸摸到眼前的『那個』。
嗙!
一瞬間,鏡子發出彷彿要裂開的聲音。
然而,冰冷而厚實的鏡面上沒有絲毫開裂。汗水如瀑布般滴落到我的臉上。我指頭用力按下去。
然而,我無法進到鏡子裡。力量從膝蓋中泄去,我當即癱軟下來。坐下來後,周圍的喧囂傳入耳中。我能感受到背後的視線,然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體育館、體育館倉庫、廁所、鐘塔一樓的部分。就連昨天沒去過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
然而,我沒有發現小東的身影。
接下來該找哪裡,該怎麼辦,我完全想不出來。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消失的人。
我,什麼也做不到。
「——————、嗚」
淚水流了出來。眼鏡被打濕,視線變得渾濁。我取下眼鏡,用毛衣下擺使勁擦了擦臉,力氣強到皮膚發紅的程度。我拍了一下臉,然後站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而,行動起來肯定比哭鼻子要強。
然後,我又一次在走廊上衝起來。
「——哈——哈、哈————」
第一校舍。第二校舍。音樂室、理科室、美術室。
「——哈——哈、哈————」
走廊。樓梯。廁所。體育館。體育館倉庫。鐘塔。
「——哈——哈、哈————」
氣息變得凌亂。腳開始發麻。眼淚出來了。
「——哈——哈、哈————」
其實我也明白。
其實,我在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
這麼做,根本是在白費力氣。
「——————、啊」
我絆到石頭,摔倒在地。
一旦倒下,我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擦到的膝蓋像燒傷一樣痛。遠方傳來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堅硬的雜草掃著全身。草和泥土的味道讓我彷彿喘不過氣來。眼淚流出來,向地面滴落。
然而,哭也無濟於事。我攥緊拳頭,慢慢站起來。
從枝葉的縫隙間投下的陽光撫過我的臉。我抬頭看去,在生機盎然的綠色那邊,天空很藍。
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扶正滑落的眼鏡,站起來。回過神來,我發現有人在後庭。昨天入侵過的第二校舍的後門,也撒上了和煦的陽光。連接後門之下的幾級灰色臺階,也被染上了金色。
然後,在那上面。
他,在那裡。
「——————…………前輩?」
在臺階上,前輩舒展開身體,正在睡覺。看上去,就好像曬太陽的貓咪一樣。前輩長長的手腳懶洋洋的撒開,閉著眼睛。從隨手扔在一旁的書包裡,裡面的東西灑落在外。遊戲機、飲料、音樂播放器。
另外,還有棒球包。
前輩似乎察覺到了我,微微睜開眼睛。他伸了個大懶腰,之後看著我,眼睛眨了兩三下。渾身沾滿草的樣子,應該相當異常吧。前輩輕輕向我招手,說
「沒事吧?」
這,是臨界點。在我內心,某種東西爆開了。
前輩的一句話,就像用針去戳氣球一般,將我一直一來得以忍受的某種東西破壞掉了。力量再次從膝蓋中散失。我的腳砸到地面上。我癱坐在地,呆呆的注視著他的身影。
然後,下一刻,聲音,出來了。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烏鴉發出噗沙噗沙的聲音被嚇飛。聲音稀裡糊塗的流瀉而出。零落的眼淚停不下來。前輩張開雙眼,連忙開口
「咦?怎麼了怎麼了?我,對你做什麼了?
話說,我什麼也沒做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像小孩子一樣不停的嚎啕大哭。前輩露出悠閒的表情,之後在腿上撐著臉。
「真討厭。這怎麼搞的啊,就好像我欺負了你一樣。
其實啊,我不是女權主義者哦?
可是這樣突然哭起來,真的讓我很傷腦筋呢。主要是在精神創傷性質的意義上」
「七大,不可思議……人……消失……因為,我的……錯,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邊哭一邊訴說。就算告訴前輩也無濟於事。前輩與此事無關。我怎麼能隨便把別人牽扯進來。
雖然心裡這麼想,可我就是沒辦法不去傾訴。
沒有人會來幫我。
沒有人會對我伸出援手。
我什麼也做不到。
在這個狀況下或許會來幫我的人,我,只知道一個。
「幫幫我,前輩……幫幫我,請幫幫我。幫幫我……請幫幫我!!!!!」
我叫完之後,沉默彌漫開。前輩沒有回應。連我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臉紅了起來。瞧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就算被笑話,就算被輕視,我也無話可說。陌生的女生突然從背後纏上來,突然叫嚷著請求幫助,會不會想去幫一把呢。
不可能會的。
我依舊垂著頭,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而後,小小的講電話的聲音傳入耳中。前輩似乎突然間和誰打起了電話。只聽見前輩明亮的聲音
「啊,繭墨小姐。好久不見。我是嵯峨雄介。號碼是我之前偷偷儲存的,果然沒被嚇到麼?
啊,已經察覺到了嗎。真厲害啊,繭墨小姐。誒?小田桐先生在你那裡?正在擦地板!哎呀,那個人一個月想打掃幾回?不不不,我覺得這很像小田桐先生的風格哦?」
我不能再打擾前輩了。我悄悄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
「有件事想問一下,七大不可思議什麼的,能讓人消失麼?」
——————………………誒?
我不由自主的猛地抬起臉。前輩,沒有看著我的方向。他一邊笑,一邊和電話另一頭的人聊著。我彷彿根本沒有進入他的視線。
————然而。
「咦,問我突然為什麼說這個?
剛才是午休,我正在睡午覺,然後小不點突然在我眼前出現,大聲的哭起來。她說,因為七大不可思議有人消失了……有?嘿,有這種情況啊。怪談還真不能小看呢,什麼,前例?好像沒聽過——話說,我一個轉校生只聽過兩個,其中有一個很令我好奇的……好,好好好。
原來如此,明白了」
在茫然地注視著這一幕的我面前,前輩尤為燦爛的笑起來。之後,他仰對著半空,細語道
「————我知道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怪異」
那麼,就有勞小田桐先生了!
電話發出嘟的一聲,掛斷了。前輩一手拿起書包站起來。
因為提的時候太隨便,果汁的紙盒掉了下來。前輩雖然急忙將它接住,但頭也不回。他不忘將棒球包背在背後,然後走了出去。在我不由自主打算目送前輩離開的時候,前輩轉過頭來。
「————嗯?怎麼?不來麼?」
「咦……?」
「我可以回去睡午覺了?」
被前輩這麼問,我思考一時停止了。
只要我點頭,前輩立刻就會轉身回去睡覺吧。我提心吊膽對前輩問道
「前輩,願意幫我麼?」
「不管我幫不幫,提出讓我幫忙的是你呢。怎麼,不想我幫忙麼?」
我以讓顳頜關節脫臼的勢頭點點頭。
而後,前輩在我眼前蹲下來。
用非常不悅的眼神說
「以我的選擇基準,在我眼前喊著幫幫我嚎啕大哭的話,在很高的概率上我會絕對偏向幫忙的那一邊哦。
反正也很閒,就幫幫你好了」
前輩擺出一張十分厭惡的表情說道,站了起來。像貓咪一樣伸了伸懶腰後,走了起來。他走起路來大步流星的樣子,果然讓我聯想到了肉食野獸。我連忙起身,跑了起來。前輩此時轉過頭來。
「於是,發生什麼事了?」
話說回來,前輩就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 * *
「呵,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結果,我們一起翹掉了第五節課。我對昨天發生的事做了解說之後,前輩興致索然的點點頭。他雖然在伸懶腰,但似乎掌握了情況。伴著第五節課結束的鈴聲,前輩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今天還有第六節課。前輩走在課間裡熱鬧非凡的走廊上,來到第一校舍二樓。似乎要換教室的一年生急急忙忙的跑了過去。前輩突然停在一年三班前面。
前輩要幹什麼呢,就在我思考的下一刻。
「你好!打擾啦!」
前輩用力的宣言後,將門踢開。教室一瞬間被沉默所充斥。一年級的學弟學妹們,表情就好像教室裡扔進炸彈一般看著前輩。前輩掃視了一圈,逐一確認僵直的同學們的臉。
然後,與一個看上去很軟弱的男生四目交合的瞬間——笑了起來。
男生肩頭一顫。前輩蹴地而起。
————嘡。
桌子劇烈的搖晃起來,險些倒下。前輩跳上男生的桌子,揚嘴笑起來。他空有語氣十分明快的說道
「我是嵯峨雄介,你好?知道麼?我是三年生,是你的前輩,Understand?」
「不、不不不、不知、」
「啊哈哈哈哈,不管你知道還是不知道,怎麼都好。有點事情要問問你哦」
前輩俯視著男生,猙獰的笑起來。他的笑容,很像陳設在理科室裡的骨骼標本。
這個笑容,總感覺讓人聯想到骷髏。
「七大不可思議?這所學校的,知道麼?」
「七、七大」
「好了,這一列,從第一號開始一個人一個。好,請說!」
前輩突然嗙地拍手說道。可能因為性格很軟弱,男生就像觸電一般跳起來叫喊道
「音、音樂室裡自動奏響的鋼琴」
「好,下一個」
被指名的女生一瞬間視線飄忽不定。之後踟躕地作出回應
「美、美術室的血跡……?」
「好,下一個!」
第三個人正在和朋友說話。和朋友相互看了看,他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做出回答
「深夜裡會在校庭轉來轉去,脖子斷掉的女生」
————咦?
前輩揚嘴一笑。我不由納悶。
「……奇、奇怪」
「好,下一個!」
前輩猛然指名。後面是個看上去很機靈的女生,她露出狐疑的眼神沉默不語。
不過,在前輩催促似的擺手之後,緩緩回答
「……理科室裡會笑的骷髏」
怪談的順序也好,內容也好,都有偏差。前輩指向下一人。剩下的兩個人流暢的作出回答
「那個,樓梯的大鏡子裡,在深夜照出三個人的話,中間的人就會消失」
「鐘塔裡有秘密出口,僅限午夜十二點連通異世界」
奇……怪
前輩心滿意足的笑起來,將手掌放在後輩的腦袋上,然後亂摸起來。
「呀、幹什麼?」
「沒什麼,辛苦了辛苦了」
前輩從桌上向後蹬起。桌子再一次差點倒下,然而再一次勉強維持住平衡,恢復原狀。前輩雙腳一並落到地面。他揮揮手,離開教室。
「謝謝了,再見咯。走吧,小不點」
「前、前輩,這究竟是……」
「沒時間了,我要去三樓了」
「什麼?三樓?請等一下,前輩!」
我一邊聽著後輩們的議論,一邊跟上前輩。在此前一刻,我停了下來,轉過身去。
「謝謝大家,多有打擾!」
我大聲叫喊,道完謝後關上門。前輩提高速度從樓梯衝上去。我也緊隨其後。我喘著粗氣抬起臉,只見前輩正小心不發出腳步聲的走著。
或許是馬上就要開始上課的緣故,走廊上人很少。從盥洗間出來的男生一路小跑返回教室。前輩突然朝他背後伸出手。
前輩以飛快的動作摀住了男生的嘴。將掙扎的男生硬生生的拖過來之後,問了些什麼
「好好好好,冷靜下來,看上去好像運動社團的。要恨就恨自己剃的運動發型吧。好了,冷靜。吸氣,呼氣,不行麼,哈哈哈哈」
「前輩,這是犯罪!犯罪啊!」
「沒事啦,安靜點就對了,那邊的小不點。我有事想問問哦?」
看著掙扎的男生,我察覺到。他是隔壁班的堂本同學。體格不錯的他,應該加入了棒球社。他看到我後雙眼張開。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雙手合十對他表達歉意。
然後再次向學長控訴,請求放開他。
「那麼,不要大聲喊也不要逃跑哦。好了,我放咯,一、二、三」
前輩放開按住堂本同學脖子的手。堂本同學咳了幾下之後向我看來。
「立、立花……這究竟是做什麼」
「好了,不出我所料的棒球社的,別太大聲。剃運動發型的都是棒球社的。這個小不點的朋友稍微出了點情況,有事情想問問」
「嗯?立花的,朋友……?」
堂本同學露出不解的表情。似乎不知道是指誰。
而後,前輩拍了拍他的肩,讓他聽前輩說
「是這麼回事,棒球社的。記得,你們要和葎波交流是吧。葎波高等學校。綠色的青蛙運動服是那邊的吧。之前,我在外面午睡的時候,說什麼正在交流比賽,球飛過來了,當時差點演變成真人格鬥,所以我記得哦。
於是,我想找葎波的一個學生。
另外,稍微想問問小不點朋友的事情哦」
前輩此時突然嘆了口氣。
「啊……真麻煩」
站在堂本同學的角度上,想必很煩躁吧。
「……呃、前輩、那個」
「嵯峨、雄介前輩對吧。不好意思,我和葎波沒什麼交流。
另外,立花總是……」
「喂,小不點離遠點吧。
話說,我走就行了呢,對呀」
前輩拖著堂本走了起來。在鈴聲響起的走廊上,我被獨自留下。前輩,就這樣消失在了男廁所。會不會有事啊。我是不是該跟上去。
可是,當我打算付諸實踐的時候,前輩回來了。從他身旁,堂本同學用驚人的速度跑掉了。他消失在教室之後,聽到老師詢問他遲到的原因。真是太對不起他了。在驚慌的我跟前,前輩把脖子弄得嘎啦作響,然後說道。
「啊,沒關係沒關係。
只要跟老師說肚子疼,在十分鐘以內一般都算安全範圍。事先聲明,我們的事還是不要聲張,不論對你還是對所有人都好」
之後,前輩再次擺出厭惡的表情。他提了提身後快要掉下去的棒球包,走了出去。
「與葎波要進行交流的,是演劇社……呢」
前輩嘟嚷著,又抱怨了幾句麻煩,我緊隨其後。
「大家好,可以打擾一下麼?」
前輩用明快的聲音搭話,正在朗誦臺詞的女生們停止動作。穿著體操服演出《卡門》的同學們,狐疑的看著前輩。前輩不理會他們的視線,開始說起什麼。流露出警惕心的對答漸漸緩釋。只見突然笑起來。
我從體育館外面觀望裡面的情況。不久,一個人躲在側臺操縱起手機。那個人回來的時候說了些什麼。掛著笑容的前輩道了聲謝,擺了擺手。前輩一邊讓脖子嘎啦作響,一邊從體育館走出來。在他開始走下外面的臺階時,我追了上去。
「前輩,那個……弄清楚什麼了嗎?請問……?」
「…………」
就算問了,前輩還是沒有回答。前輩在混凝土製造的臺階上坐下去,開始打手機。
因為回家時間的關係,手機並沒有被禁止帶入學校,但在校內是嚴禁使用的。
然而,前輩毫不避諱的大聲聊起來。
「你好,繭墨小姐?咦?什麼?第一聲就認出來了?哎,我又得受累了呢。這種事果然不對路子啊。
不過,剛上船就漏水也挺有才的吧?
所以沒辦法啦,咦、沒有?奇怪,小田桐先生不在麼?怎麼了,清潔做完了?喂,幹嘛發火啊!」
前輩愉快的笑起來,一邊拍打膝蓋,一邊接著說道
「繭墨小姐也說兩句啊!我不就是問問有沒有做完麼?我哪裡做錯了?」
前輩的笑容,看起來感覺比上學時更加自然。電話那邊的繭墨小姐,究竟是什麼人呢。在我思考的時候,前輩再次起身。將手搭在扶手上。
「事情就是這樣哦,繭墨小姐。我有個小小的請求,不,與其是對繭墨小姐的,不如說是透過繭墨小姐對小田桐先生的請求呢。
反正大白天也只是在家打掃,很閒的吧?
既然如此,能不能稍微借我一下,呦!」
前輩在下一刻翻過扶手,跳了下去。我不由自主的驚呼出來,向下面探視。前輩穿過了校庭。夕陽染紅的砂礫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我匆匆忙忙的衝下樓梯。追上去後,前輩剛好打完了電話。
「————於是就是這樣,有勞了」
發出嗶的一聲,前輩關掉了手機的電源。他伸了個大懶腰,不再說話。運動社團的人發出富有規律的口號聲,正繞著運動場奔跑。風卷塵沙。前輩的金發燃起火紅的顏色。
他的背影,讓我不知該怎麼提問才好。
————前輩說過,他會幫我。
然而,前輩究竟打算怎麼做,我不知道。
染成火紅的景色中,前輩默默地佇立著。我不知如何是好。要不要出聲叫他?我不由有些猶豫。
說起來,前輩他……
為什麼要幫我呢?
那個時候也是,前輩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幫我呢。
「————啊,肚子餓了」
「————誒?」
「吃飯吧。就這麼定了」
前輩突然宣言,走了出去。大步流星的邁進之後,陡然停了下來。前輩誇張的轉過身來看著我。
「嗯?不來麼?」
「我可以一起去麼?」
「奇怪,怎麼了?是打算不來的麼?
既然如此就早……」
「我來!」
我發出連自己覺得粗暴的大聲音。前輩覺得很有意思似的開心的笑起來。我一邊跟在離他不遠的身後,一邊翻弄出曾經想到過的事。
你是,救過我的那個人麼?
YES/NO
你是我的恩人麼?
YES/NO
你是不是殺人兇手?
YES/NO
我,可以跟著你麼?
可以再讓你幫我一次麼?
「————先吃飯。吃完之後,要再來一次學校哦」
前輩突然悄聲說道。我揚起臉,反芻前輩的話。
「……來學校」
「要確認七大不可思議呢」
「果然,在夜裡……必須來一趟呢」
我下意識停下腳步。回想昨夜的情景。在『月光』的演奏聲中,血跡在美術室裡鋪開。每踩一次地板,就會聚集孤獨感與絕望。我對恍若異世界鴉雀無聲的學校,有些不寒而慄。
回想佇立在微光中的小東的背影。
她,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怎麼,害怕了?」
「…………」
我無言頷首。害怕就是害怕。
如果情況允許,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情景。
而後,前輩在校庭單腳蹬了兩三下地面。用極為輕鬆的口氣說道
「害怕的話,不用勉強哦?」
「不用……勉強麼」
「老實說,我根本就無所謂」
我捏緊拳頭。注入力量後,骨頭咯吱作響。
即便如此,我還是注入力量。我揚起手,望著藏在毛衣下面的拳頭。我突然五指張開,染成鮮紅的手掌慢慢恢復白色。
「————我去。我一定要去」
我如此宣言,咬牙繼續扼殺丟人的感情。
明明前輩肯陪我一起去,我竟然害怕了。
明明嘴上說著要找小東,竟然連夜裡獨自來到學校的膽量都沒有。
我至今為止,沒有為任何人做過什麼貢獻。
現在我的,也不過是得到了前輩的幫助。
「……對不起,前輩。我一定要去,拜託了」
「是麼,那就去吃飯吧?」
前輩輕描淡寫的轉過身去,走了起來。他頭也不回。當前輩回過頭來的時候,就算我不在了,前輩也一定不會失望或者生氣吧。我如同害怕被丟下一般,拚命地驅策雙腳。
世界染成了濃郁的橙色。
在前輩的背後,那個棒球包依然搖晃著。
* * *
學校附近有大量的餐飲店。從快餐到家庭餐廳,甚至意大利麵食專營店一應俱全。
如果害怕老師巡邏,只要向市中心脫離就行了。
然而,前輩搭乘地鐵,穿過了市中心,坐到了終點站。
然後我們換乘巴士移動。我跟在前輩身後,不知前輩要去什麼地方,滿腦子的不安。天空已經暗下來。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感覺來到了離學校相當遠的地方。前輩穿過冷清的公園。儘管我的不安急劇攀升,前輩卻毫不猶豫的繼續前行。
不過,在並立著老舊民宅的巷道中,前輩一時停下。
「是哪裡來著?記得是,川……?」
前輩呢喃著改變方向。上坡之後,走上寬闊的道路。眼前是河堤,漆黑的河面一路鋪開。汽車的頭燈不時的撕開和黑暗,從近處通過。冷風拂過脖子,我將手縮進毛衣的袖子裡。
前輩向左前進,沿著河堤筆直走過去。過了一會兒,我們到達了一幢公寓。我看了看被照亮的公寓牆壁。
公寓·七瀨
「呀、到了,總算到了。
結果是幾號房來著」
前輩如唱歌般說道,走了出去,開心的登上樓梯。我跟在他的身後。前輩登上三樓,在某間房間前面止步。按下門鈴後,只聽到嘶啞的聲音。沉默之後,門緩緩打開。
一個眼神疲憊的男人站在了那裡。那個人是牛仔褲和敞領襯衫的打扮,看到前輩之後不知為何露出更加疲憊的表情。相反,前輩開心的舉起手。
「哎呀,晚上好,小田桐先生」
嗙的一聲,門瞬間關上了。真是毫不猶豫的關門方式。前輩開始叩叩叩地,有節奏的敲門。
「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
叩、叩叩叩、叩、叩、叩
「吵死了啊,你以為現在幾點?給我安靜點!」
嗙,門彷彿要將前輩夾爛一般猛地打開。
然而,前輩在被夾到的前一刻向後退了一步,將其躲開。開門的人打算怒吼的時候,察覺到了我,然後張大雙眼。我打了聲招呼,鞠了一躬,那個人也回應一般鞠了一躬,疑惑地看著前輩。
「……你終於染指誘拐了嗎?」
「她怎麼看都是和我同一個學校的學生吧?」
前輩悲痛欲絕的訴說著。男人將其無視,直勾勾的看著我。我肯定了前輩的說法,連忙點點頭。
而後,那個人嘆了口氣,向前輩問到道
「於是,你突然來幹什麼?我覺得你心裡應該清楚,我接下來吃過晚飯之後,要去參加強制性的加班。在這僅有的休息時間裡,我哪怕一丁點都不想看到你的臉,給我回去」
「還是那麼辛辣呢。沒差啦,我覺得機會難得,所以才帶來想向小田桐先生介紹的哦。怎麼樣,這個小不點?哎呀,是個久違的又有趣又普通的人哦?」
前輩一隻手放在我的腦袋上,開始亂摸。
而後,男人靜靜地看著我,點點頭之後開口說道
「幸會,我是小田桐勤。你是?」
「誒、啊,幸會。我是立花梓」
「嘿,原來如此啊。小不點原來叫這名啊,我都不知道呢」
「……我說你啊,至少給我把女性的名字記住。連名字都不知道就帶著人家到處亂晃,太沒禮貌了吧」
「小田桐先生,倒是你這種思維方式,就算一步也沒走錯,還是會被人當成性騷擾的哦,知道麼?」
小田桐先生一語不發的揍了前輩的頭,繼續擺出一張厭惡的臉。
「於是就來向我介紹?不會是這樣吧,你來幹什麼?」
「啊,也對呢。難得到這裡來,能不能賞口飯吃?」
前輩如此說道,我張大眼睛。咦?奇怪,這麼做沒問題麼?在我這樣提問之前,小田桐先生回答
「少說蠢話。你哪隻眼睛看我家像餐館了,給我回去」
「句尾是給我回去麼!又不會少塊肉,只有我的話就不提了,至少給這孩子點飯吃吧」
「那你更應該去正經的店啊!立花同學,我實在不推薦你對這傢伙言聽計從到處亂晃!」
小田桐先生又揍了前輩的腦袋。我腦子很亂,扶了扶眼鏡。
然後,將不得不說的話脫口而出
「飯、飯的話不要放在心上。呃、那個,雖然不太明白,但我不是來討吃的的!沒關係!
不過,我並不是被前輩帶來的,而是自己做出明確判斷之後決定跟來的!」
我挺起胸膛如此說道。沒錯,我並不是被前輩帶著到處晃。我是自己決定跟隨前輩的。
而後,慢說小田桐先生,連前輩也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我接著說下去
「不論前輩去哪裡,我都會好好跟著,我已經決定了!」
嗯,我的決定就是這種程度。
即便如此,我的決心也非常堅定。
前輩對我說過,他願意幫我。
所以我必須相信前輩。
我再次挺起胸膛。
而後,前輩和小田桐先生面面相覷。
「唔、雖然我自己說有點那啥,不過跟著我可是很危險的呢」
「別自己說這種話。你對這孩子都說了些什麼」
「我啥也沒說哦?」
我感覺兩人的互動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一個奇妙的聲音將其打斷。響起咕一的誇張的聲音,我下意識摀住肚子。
兩人面面相覷。
然後小田桐先生嘆了口氣。
在眼前,擺著熱騰騰的飯菜。白菜燜五花肉。茄子豆腐味增湯。納豆和海苔。剛出鍋的飯。餐具似乎很少,湊不成一套。所有東西一起盛在一個盤子上。手握著勺子,青筋暴起的小田桐先生說道
「本來打算冷藏的,對我多做這麼多菜感恩戴德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小田桐先生」
「抱歉,那個,真的沒關係麼?還要分給我,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立花同學請不要在意。看你似乎也餓了,飯菜而已我不會吝嗇的,我又不是魔鬼。請不必客氣。
不過,雄介給我客氣點」
雖然口氣很粗暴,但小田桐先生是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我和前輩一起鞠了一躬,掰開方便筷拿在手中。那似乎是在便利店附送,然後儲存了下來的筷子。吃上一口後,強烈的空腹感被喚醒。納豆和海苔伴著飯一起吃,一下就吃光了。小田桐先生一語不發的為我又添了一碗。
「於是,接下來你們準備幹什麼?」
「哎呀,我們準備直接回學校哦。事情也想盡快搞定呢」
「……是麼」
小田桐先生放下筷子,跟前的盤子已經掃空。小田桐先生披上外衣,站了起來。
「我要出去一下。我會事先告訴七海四十分鐘後幫我鎖門,到那時候給我離開。
另外,餐具給我泡進水槽裡」
「喂,去拜託那個幼女,搞不好會被鎖進去的啊,不能把鑰匙交給我麼?」
「怎麼能夠放心你。好了,立花同學也小心點」
小田桐先生就這樣離開了,只有我們被留了下來。小田桐先生做的飯很樸素很好吃。吃完後,我將餐具拿到水池。廚房收拾得很乾淨。我將餐具泡進水槽,就在想到幫忙洗碗而拿起海綿的時候,前輩開口了
「啊,不行不行。超過時間會被幼女鎖屋裡的,出去吧出去吧」
————幼女?
前輩推著我的背,離開屋子。我們兩人下樓的時候,有人正好上樓。一個頭髮卷卷的女孩子抬頭看到前輩,打起招呼。
她擺出天使般可愛的表情,話語從口中流瀉而出
「晚上好,沒有生活能力的人。竟然到別人家裡蹭飯,七海實在對大哥哥的將來擔心的不得了。令尊令堂沒有為你落淚麼?要不要緊?」
「你、你這幼女還是老樣子……就算不用你說,也沒人會掛念我呢」
「啊,那就和七海預想的一樣呢!太好了!奇怪……」
女孩用她大大的眼睛向上看著我。我下意識和她打起招呼,女孩的表情一瞬間扭曲起來。
「————……呵」
我感覺被嗤之以鼻了。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是大哥哥的……」
「啊,真麻煩,和你無關吧。再見了!」
「是,我知道了。七海對不感興趣的事情反正也提不起興趣!請別再來了哦!」
女孩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擺擺手。讓我懷疑剛才聽到的那些話都是幻聽。前輩抓起我的手跑了起來。伴著水汽的風吹拂臉頰。我一邊發出快節奏的尖銳腳步聲衝下樓梯,一邊凝視著前輩的背。
之後我們兩個要去學校,尋找七大不可思議。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最關鍵的是,一想到找不到消失的小東,我就背脊發寒。她是因我而消失的。
所以,不論發生什麼,我都必須將她找到。
即便如此,唯獨像這樣奔跑的現在。
我由衷的感覺到些許的幸福。
* * *
由於要在巴士和電車之間換乘的關係,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我從口袋裡取出手機。說起來,除了月票和錢還有手機之外,還有其他東西都留在了學校了。我給媽媽發了郵件,說我要在朋友家留宿。我準備事情辦完後用備用鑰匙回家,只能解釋成吵架分開就回來了。我會被罵吧,但我只能下定決心。
而且,能不能平安回家都不得而知。
冰冷的空氣撫過我的臉。雄介前輩毫不猶豫的翻過校門。我也緊隨其後。夜晚的校庭和昨天一樣鴉雀無聲。前輩打開書包,從中取出手電。正當我對前輩的準備周到感到驚訝的時候,前輩的呢喃傳入我耳中。
「啊,太好了,還有電。
畢竟小田桐先生是個勤懇的人呢,不覺得會把電用完呢」
看來是從小田桐先生家拿來的。應該是在我泡餐具的時候,從什麼地方找出來的吧。我有些擔心會不會被罵。我暗下決心,事後要和前輩一起登門道歉。
按下開關之後,圓形的燈光照出校庭。
我屏氣懾息。前輩毫不猶豫的走起來。我一邊跟在他身後,一邊捏緊拳頭。昨天我曾和小東在一起。
然而,現在代替這個位置的是前輩。我抬頭仰望校舍。充滿威懾力的校舍左右展開,佇立在沉默之中。我更加用力的攥緊拳頭,跟在前輩身後。
「嘿,咻!」
前輩伴著這樣的嘆詞打開連通第二校舍的門。校舍之內,與昨天同樣寂靜。靜得發痛的沉默灌入耳中。在彷彿刺痛皮膚的寂靜中,我四下環視。前輩以一如既往的步調向前走去。我跟在他的背後,就在來到音樂室的時候。
砰地,響起了鋼琴的聲音。
我背脊一顫。我預想到會聽到這個聲音。
然而,我卻彷彿遭到槍擊一般,全身彈了起來。澄淨靜謐的聲音灌入耳中,讓我停下腳步,動彈不得。
從音樂室大門的另一側,響起鋼琴的聲音。
最開始,很高。
接著,變低。
然後,傳出旋律。『月光』奏響。
然而,這個聲音與昨天感覺存在某些差異。微弱虛幻的聲音,細緻的旋律彷彿即刻就會中斷一般。恍若流水的聲音,遠比昨天更加美麗。就如同,演奏者變得嫻熟,聲音的質發生了變化。前輩向音樂室裡看去,露出索然的表情別開臉。就這樣,直接向美術室走去。前輩從門上的小窗看去,我從側面也向裡面看去。
血淋淋的紅色在地板上蓄積著。
鮮烈的紅色在手電的微光下被照出來,晃動著。這個看上去,就好像剛剛滴下的,活著的顏色。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轍的情景在眼前上演。厚重的某種紅色液體,在黑暗中的靜靜鋪開。
前輩去理科室看了一眼。沒有聽到骷髏的笑聲。唯獨這一點與昨晚不同。
前輩走了起來。離開第二校舍,去往第一校舍。慢慢的,大概走到三年四班的時候,我的胸口撲通撲通,心臟開始哀鳴。
前輩先行向教室中窺探。我跟著向前看去,黑板上殘留著紅色的手印。一個又一個紅色的手印覆蓋整張黑板。我背脊的寒毛根根倒數。留在上面的痕跡,似近卻遠。隔著一塊玻璃的另一邊,展開一幅如深海般濃密的沉默且扭曲的情景。
接下來————輪到鏡子了。
就在我握緊拳頭的瞬間。
「————啊」
前輩發出木訥的聲音。他的眼睛,筆直的盯著走廊的那邊。前輩突然踏起地面,全速在走廊上奔跑,向樓梯拐過去。
事情的發生僅在轉瞬之間。前輩的身影從我視野中消失。
「前輩……前輩、為什麼!」
叫喊的瞬間,我聽到走廊上傳來嘡的一聲,彷彿從上面跳下來的聲音。
然後,沉默再次降臨。
絕對的無聲塞滿耳朵。
這一幕,與昨天晚上完全相同。
「————————……誒?」
我的呢喃,在空洞的走廊中回響。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我害怕驅策雙腿。我害怕前進之後,會目睹那副情景。
不想前進。好想直接回去。
「————————……前、輩」
我強行動起舌頭。這一刻,咒縛解開了。
我為什麼停留在這種地方一動不動?
為什麼,連前輩的安危都不去確認。
「前輩!」
我飛奔起來的瞬間,雙腳猛地拌在一起。我的腿重重的摔在走廊上。骨頭的疼痛令我麻痺。我嚥下淚水,手掌拍向地面,猛然起身。我向前衝出去,衝下一層樓的臺階。此刻,我的腳趾好像踢飛了什麼。那個東西撞到牆壁上發出聲響。
是前輩的棒球包。
前輩,消失了。
「…………騙人、的吧?這是、騙人的吧」
我的聲音,顫抖到丟人的地步。我輕輕伸出手,觸摸鏡子。冰冷傳了過來。像冰一樣的溫度爬上皮膚,滲透進去。不論我向手中注入多大力量,還是無法進到鏡子裡。
「你在騙我吧,前輩!」
就算慘叫,也沒有迴音。和昨天如出一轍。沉默如嘲笑般刺向全身。過程完全相同。
既然如此,結果當然也一樣。就算到跑遍整個校舍也無濟於事。前輩,已經消失了。一定,不在這個校舍的任何地方了。
————不行了。
凜子在我頭腦中愣愣的放出宣告。果然不行。這就是我沒頭沒腦,只顧著依賴前輩到處亂撞的結果。這就是我對毫無關係的前輩訴求「請幫幫我」的結果。膝蓋開始顫抖,臉部的肌肉開始痙攣。淚水流了出來,喉嚨好痛。
因為我只會露出恍惚的表情,只會跟著別人。
因為我只會露出什麼都不去想的表情,依靠別人。
所以————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從開頭到最後,今天發生的一切讓昨天的一幕幕再次加深。
那時,我應該追上前輩。我,如果在那一刻阻止前輩,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要是更加動動腦子再行動就好了。
可是我————————。
因為,前輩對我說,他肯幫我。
「我、只是…………跟著」
『具體的事情,你根本什麼也沒想過吧?』
對呀。我,什麼也沒想過。
到頭來,我只不過想向別人求助。
而且,還把前輩牽連進來。
「雄介前輩……」
我抱緊棒球包。裡面傳來堅硬的觸感。前輩,為什麼總之帶著這個呢。
我不知道其中的理由。這種事情連問都沒有問。
你是,救過我的那個人麼?
YES/NO
我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沒有得到。
「我,對前輩……對前輩」
我緩緩起身,抬起臉。鏡子裡照出自己哭泣的樣子。打濕眼鏡的液滴,一顆又一顆順著臉頰滑落。
看到自己丟人而扭曲的臉,我感到非常惱火。
我攥緊拳頭打向鏡子。
伴著嗙的堅硬聲音,骨頭痛起來。我繼續用拳頭敲打。我不斷地毆打自己的臉。疼痛變得劇烈,即便感情消失依舊沒有停下。
————對啊,我。
「明明還沒有道謝!」
要是手腕陷進鏡子裡就好了。就算我這樣去想,鏡子還是強硬的抗拒了我。破掉的皮膚流出血。我咬住嘴唇忍住疼痛。不能哭。沒有閒工夫去哭。露出這種丟人表情的自己,去死好了。
有空哭不如趕快找,不要覺得這是徒勞。
「對啊……我還什麼也沒說啊」
我將滴著血的手掌收進袖口,緊緊握住棒球包,凝視鏡子。嵌入牆壁的鏡面上,沒有被我的拳頭造成一絲傷痕。真是謝天謝地。我看到自己的臉,這張面孔,比剛才強多了。
對,那個時候我就決定了。
我,絕對不能輸。
「——哈———、哈————」
唯有我的腳步聲在黑暗的走廊上無邊無際的回響起來。我在學校裡四處奔跑。傳入耳中的聲音十分嘈雜。我每呼出一口氣,胃裡的東西彷彿就會翻湧上來。首先,我找遍了一年級的教室,不過沒有發現前輩的身影。廁所也找過了,結果相同。接著我跑向三樓。我跑遍了每一個角落,眼鏡每次滑落,我都強行扶正,加快腳步。
「——哈———、哈————、咕」
疲勞與焦慮差點讓胃液逆流。我用力咬住嘴唇。將湧到喉嚨的胃液嚥了下去。我踏上樓梯,急忙登了上去。
就在穿過三年級的教室前方時。
——————哢啷
傳來微小的聲音。我打算停下來,結果摔倒下去。我勉勉強強的站起來,轉向教室的窗戶向內窺探。錯不了。我全身的感覺變得如野獸般敏銳。
雖然腦子很混亂,但我不會聽漏。我重新轉向教室。
三年四班。留著手印的,教室。
我試著拉開門,果然上鎖了。面朝走廊的窗戶也一樣。無法進到裡面。
然而,我從中確實聽到了聲音。我將耳朵貼在門上,什麼也聽不到。向門上的探視窗窺視,可不見教室內有任何人的身影。
我重新轉向面對走廊的窗戶。在套上毛玻璃的窗戶面前,我呼吸為之一窒。
上鎖了,進不去。
才不是進不去。
我將抱在胸口的棒球包放在地上,將其打開。裡面放了金屬球棒。裡面有一件新的,還裝了一件用過的舊品。想必使用方式非常粗暴,表面滿是深深的凹陷,就好像用它打飛過人的腦袋一般。
你是不是殺人兇手?
YES/NO
問這個問題,我究竟想幹嘛呢?
我抓好球棒,空揮一次。如同宣言本壘打一般,將球棒的前端指向走廊的窗戶。
然後,我將球棒扛在肩上。我用力蹬起地面,一躍而起。就這樣,就在球棒砸向玻璃的瞬間。
「等一下!!!!!!!!!!!!!」
窗戶嘎啦一聲打開。一個人露出慌張的表情從裡面出現。那個人有著一頭飄逸的金發。他看著我差點揮出的球棒,愉快的吹氣口哨。
————雄介前輩?
球棒順勢揮了出去。啪的一聲,前輩用手將其接住。我全力揮出的球棒,終究不過只有這種威力。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然而下一刻,前輩當即坐了下去,苦悶的呻吟起來。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前、前輩!沒事吧前輩?
不,肯定有事吧,前輩!」
「哎呀,怎麼會啦。
沒想到竟然追到這裡來了,嗯?」
前輩張大眼睛。就算前輩對我擺出非常吃驚的表情,我也沒有去在乎的餘力。我從走廊踩上窗框,翻了過去。裙子被掛到,發出撕破的聲音,然而我對此不屑一顧。我從打開的窗戶進去,直接跳了進去。
我發自內心的大喊起來。
「沒事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力朝前輩撞過去,抱住他的身體。前輩還在。前輩還在這裡。我開心的不得了。我試著用力敲打、搖晃前輩的身體,前輩沒有消失。他完完整整的就在我的眼前,沒有消失不見。
「前輩、前輩、前輩、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了,小不點!真沒想到、噠啊啊啊啊啊、冷靜下來,冷靜!」
我被前輩拉開。鼻水黏在了前輩的襯衫上,拉出絲。我連忙取出手帕幫前輩擦掉。
而後,前輩的眉心擠到了一塊,望著我。
奇怪,可是前輩,為什麼。
會在教室裡?
「……你們在幹什麼?」
突然,從頭上傳來聲音。我抬起臉,而後,我看到了吃驚的眼神。
「……小田桐先生?」
請我們吃過晚飯的那個人,正俯視著我們。
* * *
「總之,說穿了就很簡單了」
前輩如此說道,扔出手中的鑰匙。鑰匙有三把。第二校舍和第一校舍的鑰匙。以及,第一校舍和第二校舍之間通道口的鑰匙。說起來,我想起今天的鎖是開著的。前輩將三把鑰匙在桌上排開。
「第一校舍一把就OK。第二校舍那邊,其實音樂室、美術室、理科室的鑰匙構造是一樣的。
於是一把就夠了。連廊的鑰匙是演劇社代代相傳的備用鑰匙。他們似乎在文化祭之前因為訓練,要留到夜裡很晚。
然後只要有個熟人,我就能悄悄偷到鑰匙。湊齊這些鑰匙不算困難」
我像學生一樣坐在椅子上,聽著前輩講出的話。前輩重新轉向留著手印的黑板。他拿起板擦,一口氣擦了過去。紅色的手印瞬間消失了。前輩轉向我,就像魔術師一樣攤開雙手。
「鏘!」
「是紅色的粉筆灰加上更容易上色的東西。粉筆灰混入乾塗料中顏色會變濃,然後不過是黏在手上再拍上去罷了。拍個幾次之後,看上去就會是這個樣子哦」
小田桐先生用冷靜地聲音給我講解。我重新轉向前輩。前輩突然走了出去。小田桐先生無言地聳聳肩,在我和前輩身上互動看了看。我跟在了前輩身後。
「音樂室不過是有人藏在裡面而已。
剛才算準雄介和你要走過的時候,我不發出一點聲音播放了CD。
不過,從你講的那些來看,當天應該是有人彈奏吧。美術室是——……」
伴隨著小田桐先生的聲音,前輩猛地打開門。地板上鋪著塑料膜,上面塗滿了紅色的塗料。量很大。厚重的液體晃動著。
「如你所見。這些全都在你通過之後迅速收拾乾淨了吧」
在我確認過後,前輩轉過身來。春光明媚的隅田川什麼的,唱著歌信步走在走廊上。我們再次回到教室前面。前輩停在那裡,做了次深呼吸。在他猛然拔腿準備衝去的前一刻,我撲向了他的腰。
「呀」
「抱、抱歉!我以為前輩又要跑了……」
「我、我是跑過。小不點真讓人搞不懂啊」
前輩放棄奔跑,走了出去。我們一起走下樓梯,來到鏡子跟前之後,前輩抓住扶手,從樓梯間向下方的走廊看去。前輩踩上扶手,不用樓梯,一口氣跳了下去。
————————嘡
跳下去的前輩躡手躡腳的走掉了。
鏡子前面,已經空無一人。
「距離不算太高,擅長運動的女性應該可以做到吧。這就是真相……雄介,其實應該由你來解釋,給我回來」
小田桐先生呼喊前輩,撓了撓頭。他擺出一副彷彿難以啟齒的表情,接著說下去。
「……當日,似乎沒有確認廁所呢。在你到達鏡子前面的這段時間,只要逃進廁所然後上鎖就沒問題了。
其實沒有任何人消失哦」
人,無法進入鏡子。
這種事,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
七大不可思議,只不過是耐不住寂寞的一些人創造出來的,單純的虛構故事。
那天晚上的事,從都到尾都是假的。
只是讓我被不解的現像耍得團團而已。
然而,這是————。
這比真有怪異發生的情況,可怕數十倍。
「————……小東她、小東她騙了我之後,逃跑了嗎?」
我詢問之後,小田桐先生蹙眉。好像很猶豫一般,幾次張開嘴,幾次合上,搖搖頭之後接著說下去。
「……雄介拜託演劇社的學生和葎校的社員取得了聯繫,那個女生在正常上學。什麼事也沒有呢。今天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佈置的,但如果是由幾個人一起實施的話應該會很開心吧……而且,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本來就莫衷一是哦。除了你所調查到的之外,還有很多。根據學年的不同也有不同的地方。
然後,唯獨你所調查的事情發生了。也就表示……」
是知情者幹的。
小田桐先生一時停住。
然而,他還是準備繼續往下說。我下意識的摀住耳朵。小田桐先生是個殘酷的人。他是個視而不見,不允許別人逃跑的人。這一定是他溫柔的行動吧。
然而,對我來說,這卻比任何事都要難過。
「騙你的人是……」
「我不聽…………別再說了。這種事……太奇怪了啊,太奇怪了不是麼」
這種事,比七大不可思議真實存在,更加不可理喻。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頭腦中浮現昨天的成員。凜子雖然很苛刻,但比任何人都溫柔。阿舞雖然怕麻煩,但其實又開朗又有趣。紀子很冷靜,頭腦很好。
然後,八重是我的死黨。
她們,應該全都是我的朋友。
「等一下啊……這種事怎麼可能……」
我無法理解。胸口好緊。心臟要爆炸了。
我想去相信這是假的。
然而,我無法解釋小東的平安無事。凜子說她無法取得聯繫。那個時候,其他的人都是怎樣的表情呢。
——————對不起。
八重的聲音灌入耳中。泫然欲泣的聲音,在我腦中回響。
就在此刻。
「人啊,餓了之後連人都會吃哦?」
「——————咦?」
消失無蹤的前輩細語道。前輩一隻手中正舉著什麼東西。經常在理科室裡看到的那個東西,放在前輩的手上。
是古舊發黃的,人的頭骨。
「雄介……?你莫非,把骨骼標本的脖子破壞了,然後帶過來了?」
「沒錯哦。這有什麼不好?」
「你這傢伙,怎麼總是輕易地破壞東西!」
就在小田桐先生怒吼起來的時候。前輩像扔超市塑膠袋一般扔出骷髏。
前輩將其接住,一邊笑一邊望著骷髏。
然後,另一隻手搭在我的腦袋上,既沒有撫摸也沒有拍,只是按著,說道
「人啊,有時會將人逼死,有時會放狗去咬看不順眼的人去而覺得有趣,有時會用自己的壓力傷害別人。這種事情,人類不管多少次都能若無其事的去做哦?」
前輩如唱歌般講述,細語。
「————沒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依舊垂著頭,聽著前輩的話。下一刻,前輩將手伸進我的口袋。他抽出手機,開始擺弄起來。整個過程沒過多久。前輩完成作業後,將手機交給了我。
在眼前,郵件發送完畢的畫面正發著光。
我呆呆的望著畫面。前輩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悄悄說道
「……不過我啊」
彷彿野獸低吼一般呢喃
「對那些享受這種事情的傢伙,最討厭了哦?」
前輩粲然一笑。
他的笑容,與前輩手中的骷髏非常相似。
* * *
郵件雖然發了出去,但她們會不會來就不知道了。時間已經很晚了。
反正也不會有人過來的吧。我甚至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在意。我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確認發送完畢的郵件。前輩輸入的,是非常簡潔的威脅信。
這篇文章,只能算是威脅。
『現在起,參加試膽的成員到音樂室來』
在午夜收到這種郵件,一般當然會無視掉吧。
然而,郵件還沒完。
『不來的話,我就隨小東去了』
大家都知道我鑽牛角尖,陷入恐慌的情況。我攥緊手機,將臉埋在膝蓋之間。前輩的話在我耳朵深處回響。
『出於善意也好,惡意也罷。不論是不願將你逼入絕境的善意,還是害怕一具屍體躺在那兒會給自己招致麻煩的惡意,亦或是兩者參半——都無所謂』
如果來了,那就是。
————嘎啦
教室的門打開了。我嚇得身體一震。我從桌角間向前方窺視,用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戰戰兢兢的確認。令我驚訝的是,除了小優和小東,大家都在,擺著惺忪的表情,不耐煩的表情,不安的表情,環顧四周。叉著手的凜子用手電照亮黑暗叫起來。鮮烈的燈光掃過我的視線,我眼睛瞬間被照花。
「你在的吧、阿梓!出來啊!」
她的聲音非常氣憤。我像小動物一樣蹲著。沒有人回應凜子的聲音。她狠狠地向前瞪視,就在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嘎嘡
伴隨著激烈的聲音,門關上了。阿舞發出吃驚的聲音,倉惶地向門撲去。她拚命地拉門,但門打不開。就好像被人從外面摁住一般。
「不會吧,不要啊……怎麼回事?」
「喂……阿梓,你搞什麼!」
就在凜子大喊,轉過身去的同時,砰的一聲,高奏起尖銳的聲音。緊接著是低沉的聲音。尖銳、低沉,聲音鳴響,下一刻,爆炸了。亂七八糟的音階被奏響。巨大的聲音震徹整個空間。紀子發出微弱的尖叫,躲到了阿舞背後。凜子要強的瞪著前面,將手電的燈照過去。
「到底、是誰!惡作劇的話給我講點分寸……」
句尾被打消。伴著雙手拍下鋼琴的聲音,某種東西從鋼琴椅上跳起來。『某種東西』踩著鋼琴,用野獸般的動作落到地面上。那個東西從黑暗中踢飛凜子的手電。燈光滾落,撞到牆壁後消失。在沉沒於黑暗中的屋子裡,我慢慢地站起來。失去燈光的凜子她們,看不到我。
黑暗的教室裡,播放出新的旋律。
響起柔和而美麗,如歌聲般虛無飄渺的聲音。
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月光』第一樂章。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阿梓……不會吧」
突然,嘎啦嘎啦嘎啦嘎啦的奇妙聲音和樂曲重疊在一起。
某種東西正以可怕的速度在桌子之間亂竄。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與高而硬質的聲音重合,『月光』音量加大。用力彈奏的樂曲,震顫空氣地鳴響起來。
我望著半空,視線從焦燥感慢慢增加的凜子她們身上移開。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不論鳴響的『月光』,還是澄淨的空氣的味道。
然而與此同時,一切又都那麼不同。
「凜子,想想辦法啊,這都怪你吧!」
阿舞突然喊起來。她用很高的聲音向凜子控訴。
「阿舞、你……突然害怕什麼啊。這種事肯定是人的搞的鬼吧!把燈打開不就得了!有必要怕成這樣麼」
「那麼,你走去過把開關找出來啊!
本來就全是你主意」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月光』,以及彷彿有蛇在周圍竄來竄去的瘆人聲音越來越大。
然後,她們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我聽著她們聲音,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零落。
「阿舞,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別要說的那麼事不關己好不好?最起勁的就是你吧!」
「呵,這樣就推卸責任了啊。不愧是凜子啊。擺出自己一手包攬,讓其他人閉嘴跟上的態度,做完之後又藏在幕後,到了這種時候讓你想想辦法,你還是這樣。你也沒資格說人家阿梓。你這人真差勁!」
「不說了啊,好不好,這種時候大家商量一下……」
阿舞叫起來,凜子回敬,紀子出言相勸。
然而,突然一個安靜的聲音將這些打斷。
「…………我知道了」
「……………八重?」
踏、響起某人上前的聲音。我也回應這個聲音上前。
或許是察覺到了腳步聲,凜子她們的身體開始顫抖。某人的身影,靜靜地向我轉來。『月光』停止了。嘎啦嘎啦的聲音也靜下來。
令人發痛的寂靜中,我們彼此相視。
然後,她輕輕說道
「是我們不好」
高個子的她一邊鞠躬一邊道歉。
「————對不起,阿梓」
此刻,燈點亮了。白色的燈光將眼睛照花。
或許是被嚇到了,只聞尖銳的慘叫湧現出來。我為了看到八重身影,凝目望去。
然而,還是不行。視線完全模糊了。
淚水打濕的視線中,人只能映出一個渾濁的色塊。
「好了——這邊的小姑娘承認咯?」
————咻
前輩將骷髏拋向空中,如此說道。他一隻手裡,是表面坑坑窪窪的鐵球棒。前輩接住了骷髏。
————啪
骷髏和臉湊到一起,前輩向我轉來。
「怎麼辦?」
兩張露出牙齒的兇惡笑容擺在一起。我用毛衣的袖子擦了才眼睛。誰也沒有說話。凝滯的沉默彌漫整個空間。我緩緩開口。顫抖的聲音響徹教室。
「為……什……麼」
聲音迸發出來。我看著凜子、阿舞、紀子、八重,嘶吼起來
「為什麼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凜子猛地揚起臉。她的眼睛裡,是平時的凜然光芒。她輕輕插手,咬住下唇,上前一步說道
「讓我說出來沒關係麼?」
這個聲音,是凜子一直以來的聲音。冷靜而美麗的聲音說道
「這一切,全都是我們不好。全都是騙你的,阿梓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就承認,然後道歉好了。對不起……不過,如果想說這件事只怪我們,那你的算盤就打錯了。我們本來就沒覺得阿梓會那麼相信……」
凜子一時低下頭。之後,她下定決心一般向我瞪過來,接著說下去
「況且,我們究竟有多累,阿梓你知道麼?」
「…………咦?」
她的聲音猶如刀刃般冰冷。猶豫之後,紀子和阿舞點點頭。凜子挺起胸膛。
正大光明的接著說道
「阿梓啊,你總是不看氣氛。總是大聲叫喊,總是搞出一些難以置信的行為。剛上二年級建立圈子的時候,我們一直都有讓阿梓加入我們吧?不論你幹出怎樣荒唐的舉動,就算你被人瞧不起,我們還是接納了你。
不過,我們已經受不了了。你一直那樣,一直那樣,知道我們有多煩麼?
然而,我們還是同伴,擺出理所當然的表情。蠢死了」
又像嘲笑的聲音,又像哭泣的聲音。
然後,凜子斬釘截鐵的說道
「阿梓以為,我們真的把你當朋友?一次也沒有哦」
我彷彿被揍了一般,視線搖晃起來。我感到劇烈的頭痛。彷彿有股燒紅的鐵的氣味刺激鼻腔。想要將眼前的窗戶砸碎的衝動充斥全身。
我並不知道大家是這樣看待我的。我沒有注意到自己被討厭了。和朋友們一起度過的歲月是那麼開心,那麼幸福,這種可能性,我根本就不曾想過。
我加入到她們之中,竟然給她們添了這樣的麻煩。
「阿梓啊,你知道全班都在笑話你麼?
明明給過你忠告,可你這次又開始跟在嵯峨雄介學長後面。從其他班的人那裡都能聽到你的事,你鬧夠了沒有啊,我們已經受不了了啊。都是我們的錯?少說傻話了。你對自己至今的行為稍微反省一下啊——阿梓」
凜子的嘴彎起來。隔了幾秒,我才察覺到這是笑。
凜子一邊笑,一邊說道
「你不是完全沒想過迎合別人麼」
我無法反駁。幾道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明明應該有話想說,可我一句也說不出口。不論我說什麼,也無法改變會給她們繼續添麻煩的事實。凜子在等待我的回答。
然而,她聳聳肩,走了出去。
就在這一刻。
「————嗯、然後呢?」
——————啪
前輩呢喃著。骸骨旋轉,落在手中。凜子微微轉了過去。
「學長有事麼?
我不知道學長為什麼要和阿梓在一起。
不過,對這件事還請不要插嘴。這是我們的問題。和學長無關」
「啊哈哈哈哈哈哈,也是呢,坦白說,我對這種糾結還有問題根本就無所謂,咻!」
前輩起身,走了出去。下一刻,他一隻手勾勒出平滑的曲線。朝天花板揚起的球棒,筆直的揮了下去。嗙、響起破壞的聲音。鐵球棒陷入鋼琴中。想要奪門而出的阿舞,僵住了。
前輩對著戰戰兢兢轉過身來的她,殘暴的笑起來
「好了,那邊的,不要動。我啊,對這個小不點與你們之間的爭執根本就無所謂哦?小不點喜歡誰,討厭誰,對誰覺得生氣,不關我事————只不過」
前輩再次揚起球棒,揮下。嗙,鋼琴發出粗暴的聲音。前輩單手拿著骸骨,殘暴的笑起來。那晚的情景在我腦海中閃現。
「一個人消失了,這與死無異哦。人在某一天不管是突然失蹤、上吊、消失,將這些全都歸咎到自己身上的恐懼,你們明白麼?」
那天晚上,前輩將人的頭打飛之後,佇立在那裡。
在我眼中,就像怪物一樣。
「好難過啊,如果我那時候那麼做就好了。
如果那時候想辦法阻止的話,那個人或許就不會消失了。全都怪自己什麼也沒做。沒錯。全都是我的錯。全都怪我沒趕上。是我的錯對吧?是我的錯啊。一切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好難過。超難過啊。難過得都不能正常的活下去了。我也不覺得這個小不點和我感受到的是相同的東西哦?只不過,這傢伙也難過得對我哭的一塌糊塗啊」
前輩再次露出牙齒。緊緊要和的牙齒咯吱作響。
「都、是、你、們、的、低、級、趣、味」
放出話後,前輩悠然地走了起來。凜子她們身體一顫,向後退了一步。前輩高高的拋起骷髏。骷髏擦到天花板,然後落下,回到前輩手中。前輩一邊笑,一邊將骷髏向前伸出。面對前輩瘋狂的舉動,凜子她們漏出微小的尖叫。前輩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撫摸骷髏的下頜。
————然後,露出殘暴的笑容。
「另外,你們可不要小看怪談哦?」
下一刻,響起爆炸般的笑聲。瘋狂的鬨笑,在音樂室中不斷反射。
但是,沒有任何人在笑。骷髏的牙齒喀啦喀啦地發出聲音。
從骷髏的嘴裡發出笑聲。骷髏沒有喉嚨,然而,鬨笑卻明確耳朵灌入耳朵。
我下意識小聲呢喃
七大不可思議第六號————理科室會笑的骸骨。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異啊,意外的怎麼說呢,很可怕哦。骷髏會笑,人會變成泡沫,蠢得不行呢。你們在害怕什麼?你們不是喜歡擺弄這些麼?」
在湧出的尖叫聲中,前輩悠然前進。唯獨凜子沒有尖叫。她控制著不發出尖叫,捂著嘴,瞪著前輩。前輩將骷髏遞到她的眼前。發出瘋狂笑聲的骷髏,停在了凜子面前咫尺之遙。
「強勢的後輩,你死了以後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哦。就算你遺忘掉,事實也不會改變。不論你是哭是喊,你將來必定會變成這樣。人死了都是骷髏。
所以啊,至少在活著的這段時間裡好好相處吧」
————好麼?
前輩微微傾首,笑道。凜子摀住嘴的手顫抖起來。淚水從她的眼中流出來,即便如此,凜子還是沒有回答。她拼了命的將視線從眼前的骷髏移開。前輩進一步將骷髏伸過去。骷髏堅硬的臉,碰到了凜子的臉。
這一刻,我叫喊起來。
「住手!前輩,別這樣了,請別再這樣了!」
我撲向前輩的手,將他拉住。
而後,前輩發出貓咪一樣的聲音,然後退開。我重新轉向凜子。她全身都在顫抖,可是眼睛沒有喪失光芒。我們相互瞪視。視線因淚水而變得模糊,但我忍過去。我的聲音似乎會發顫。
即便如此,我還是張開嘴
「至今都沒注意到,對不起。完全沒有考慮到大家的感受,對不起……可是既然這樣,希望你們說出來啊。
我想我一定會哭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你們瞞著我。更加明確地對我發火啊。……就算是我不好,可這一次……還是太過分了啊」
我一邊看著她的眼睛一邊傾訴。凜子沒有回答我。大家全都鉗口不語。我注視著凜子,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很傷心啊」
就算讓大家不開心。
這麼做,也太過分了。
凜子沒有回答,轉身衝了出去。門鎖從內測打開,拉開。這一次,門沒有任何抗拒的打開了。凜子飛也似地,險些撞到站在走廊上的人。
小田桐先生雙手舉起,悄悄讓道。他在教室外面待機,到現在為止一直堵著門。凜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跑掉了。大家也都跟在她身後跑了出去。
最後,只有八重留了下來。她泫然欲泣的看著我。
然而過了一會,小聲說道
「————對不、起」
音樂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我身後,響起富有規則的啪啪聲。不知何時,骷髏的笑聲停止了。我轉過身去,站在扔著骷髏的前輩面前。我用毛衣擦掉淚水,然後淚水依舊控制不住。
————咻
「————怎麼?」
————啪
前輩說道。我沒有回答,只是一次又一次擦拭零落的淚水。毛衣的袖子變得黏黏糊糊。前輩停下扔骷髏的動作,重新轉向我問道
「幫幫我,來,說吧?」
「………………不說」
「是麼,了不起呢」
前輩呢喃著,伸出手。在我的腦袋上亂摸一陣後,大大的手掌拿走了。前輩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正因如此,我的淚水愈發難以控制。我垂著頭不斷哭泣,前輩仰望著天花板小聲說
「那個,我可不是你什麼朋友哦」
「………………」
「所以說,你要依靠我,我也沒轍哦?」
——反正肯定會尷尬的。
我明白,但我沒法發出聲回應。淚水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我感受著這份熱度,稀裡糊塗的嚎啕大哭起來。前輩不再撫摸我的腦袋。
但是,也沒有獨自回去。
在我離開之前,前輩一直陪著我。
一邊扔著乾枯的骷髏。
* * *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教室後,氣氛十分躁動。我沒法向別人搭話,對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我困惑的在座位上坐下,側耳傾聽。大家似乎在談論鋼琴和骨骼標本似乎遭到可疑人士的破壞。這些都是前輩所作所為的事,似乎沒有暴露。看來凜子她們什麼都沒說。
她們是害怕前輩,還是討厭自己挨罵,我不知道。
她們在座位前面說著話。紀子悄悄朝我轉過來。
然而,阿舞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不知道大家今後打算怎樣對待我。大家的表情,比起煩躁和厭惡,更濃重的是懼色。昨晚的事情,想必對她們造成了非常大的衝擊吧。
不論她們怎麼想,我變成孤單一人的事實不會改變。
這件事,讓我非常傷心,非常寂寞。
我從桌子裡取出課本。
只是思考今後的學生生活,淚水彷彿就要掉下來。取出筆盒的時候,手機發出來件提醒。連忙從外面藏起來不讓別人發現,一邊確認內容。
而後,郵件標題映入眼中。
『對不起』
——————八重。
我不由張大雙眼。我抬起臉,八重正單手拿著手機,與凜子她們聊天。忽然,她的視線掃過我。她小心不讓大家察覺到,露出悲傷的表情低下頭。
『傷害了阿梓,真的非常抱歉。我有反對過,但我知道這樣的借口毫無意義』
我仔細閱讀正文。八重柔和的聲音在我耳邊播放。
『看到阿梓那麼害怕,我非常難過,我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真的非常抱歉。就算道歉,我也不覺得我能夠得到原諒。
即便如此,還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而且,還有其他事必須向阿梓道歉。我今後也要和凜子她們在一起。我害怕離開她們,害怕離開這個圈子,因為,我不知道今後該如何度過。
明明是我把阿梓扔下一個人,卻希望得到原諒,我是個卑鄙的人。
可是、可是阿梓。唯獨這一點是真的哦』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眼睛好燙。上課鈴響起。聽著這個聲音,我拚命掩飾自己哭泣的臉。
『阿梓是我的朋友哦』
我沒有抬起臉。沒有向八重看去。
因為會給她添麻煩,所以也沒有喊她的名字。我變成孤單一人的事實沒有改變。今後等待我的,仍就會是寂寞與難過的日子。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只要有這句話,我就足夠了。
放學鈴聲響起的同時,我飛奔出教室。我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衝向外面。我感覺又會吸引來非難的目光,但我不在乎。在這幾天裡,我感覺我已經十分習慣奔跑。今天休息的時間,我也一直在學校內奔跑。
然而,不論哪裡都找不到那個人的身影。
他的身影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不在任何地方。
『嵯峨雄介同學麼……?今天沒來學校呢』
我來到教室後,八千草學姐如此說道。老師們似乎戒備著可疑人士,監視前輩的眼睛鬆了不少。雄介前輩似乎連學校也不來了。
嵯峨雄介不來學校。這是本來的日常。直到最近的幾天,他才心血來潮的上學。
非日常就此結束,本應如此就好。
『你,找他有事麼……?』
八千草學姐狐疑的問道,我用力的點點頭,挺起胸膛說
——我有事。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而後,八千草學姐眨了眨眼。文雅的笑起來,對我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快去吧』
——不要猶豫,跑起來。
我反芻著八千草學姐的話,飛奔起來。我在染上夕色的街上跑來跑去。日曬充足的公園,熱鬧的遊戲中心。可以試讀漫畫的書店。能夠長時間逗留的快餐店。就連學校附近的鬧市區,能夠想到的地方我都跑遍了。
然而,我對前輩在哪兒,一點頭緒也沒有。無法否定前輩在家中度過的可能性。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地奔跑,尋找前輩。
想像他會不會在什麼地方,也只是單純的碰運氣。
我打算從繁華街回學校,搭上了反方向的電車。此刻,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我中途沒有下車,直接坐到了終點站。
然後,我走到了去小田桐先生家那時相同的車站。天空染上微暗。現在搭上巴士,應該正好能在吃飯的時間到達那個公寓吧。
在車站的長椅上,我看到了張揚的金發。旁邊放著超市塑膠袋。裡面不知為何裝了大量的肉。
「前輩!」
我喊起來,雄介前輩的脖子猛然彎向一旁。不解的說道
「……前輩?這、啊,小不點?奇怪,你怎麼在這兒?」
「前輩才是,為什麼這麼多肉」
我沒有說我在找他,如此詢問。
而後,前輩看了看超市塑膠袋裡面。
「這個?
因為小田桐先生完成了工作,所以讓我來送報酬啊。他說夠吃晚飯的食材就行了,所以二話不說就是肉了呢。那個人雖然雁過拔毛但是很講客氣,完全叫我捉摸不透呢。不讓我付錢,是不是因為我是學生呢?」
前輩傾首,仰望天空。距離巴士到站還有一會兒。在車站,不見其他人影。我也一樣,一邊望著天空,一邊說道
「那個、骷髏……」
「嗯?」
「那個骷髏的戲法,很厲害呢」
是怎麼做到的?
困惑到最後,最先破口而出的話題是這個。那天晚上,骷髏發出瘋狂的笑聲。
然而,就在身邊的我,卻沒有看出前輩是如何啟動的。隨後,前輩笑了起來。
前輩露出牙齒,露出與昨天看到的骷髏相似的笑容。
「————第六號怪談,有一段隱情」
「隱情……麼?」
前輩用凍結的聲音說道。我反芻這句話。下一刻,前輩用陰沉的聲音細語
「『理科室的那具骸骨,是不知幾代之前的校長,從熟人那裡轉讓得到的,用真正的人骨做成的』」
前輩的聲音很嚴肅,不像在開玩笑。我背脊發寒。我回想起發黃的那個骨頭。一想到凜子的臉碰到那個骨頭的瞬間,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有怨恨的骷髏啊,會笑的哦」
前輩揚嘴笑道,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仰對著天空,閉上眼睛。
我好想聽到前輩對我說,這是開玩笑的。
然而,我無法要求前輩如此回答我。前輩的回答,一定是肯定。我攥緊拳頭。沉默加深。我破除沉默的氣氛,張開嘴。
我有話必須問前輩。
「————前輩,那天晚上拖走的人,還活著麼?」
「嗯?哪天晚上?」
前輩毫無防備的回答道。我依舊從下面凝視著他,接著說下去
「一個穿深粉色毛衣的女孩子,一邊慘叫一邊被變態追趕的那個晚上」
「啊?唔,想不起來了呢,應該沒殺吧?在那邊打了之後拖走的人,大概嗚嗚的低吼著,這怎麼了?」
前輩百思不得其解。我凝視著她的臉。我對這個隱約發覺對話中存在異樣的人笑起來
「果然是前輩」
「什麼?」
前輩蹙眉,粗暴的撓了撓腦袋。可能是覺得想來想去很麻煩,視線乾脆從我身上移開,唱起歌來。春光明媚的隅田川。我聽著亂七八糟的韻律,不再問下去。
你是,救過我的那個人麼?
YES
僅僅得到了這個答案,幸福便從心田湧起。
然而,僅僅如此,我並不滿足。
我從長椅上猛地跳下去。
然後,向前輩鞠了一躬。
「非常感謝!」
「誒?怎麼了?」
前輩用驚訝的聲音說道。他似乎不知道為什麼會得到的我道謝。我維持著鞠躬的姿勢,從丹田發出聲音
「我真的受了前輩,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幫助!」
沒有回答。我抬起臉,只見前輩興致索然的望著天空。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我再次坐在了前輩身旁,安靜的聽著車輛駛過的聲音。
時間緩緩流逝。不久後,巴士伴著引擎聲到站了。前輩無言的走了出去,我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對著踏上車的背影,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不由陷入沉默。
然而,我不想就這樣目送前輩離開。
我感覺,如果就這樣和前輩分開了,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前輩」
前輩取出零錢。門要關上了。
就在這一瞬間。
我終於,總算,好不容易。
發出了聲音。
「前輩!
我想和前輩做朋友!」
「…………哈?」
我身體鑽進門裡,抓住前輩的衣袖。轉過身來的前輩,發出疑惑的聲音,我連忙接著說下去。連我自己都覺得說這種話很古怪。混亂的頭腦變成一團亂麻,沒有一絲一縷能夠理清。
然而,我任憑自己的衝動,叫喊起來。
「前輩,今後也請陪我說話!
雖然前輩說過不是我的朋友,但我想和前輩加深關係!前輩、前輩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所以我想和前輩加深關係,想要有朝一日能夠幫上前輩的忙,想為前輩做些什麼……飯,我也想去蹭小田桐先生的飯!」
在背後,響起門關上的聲音。司機和乘客都擺出疑惑的表情。這個時候,我站到前輩身旁,問道
「那個……給小田桐先生送食材,那個……我可以跟去麼?」
我去找店,買飯後甜點。
說完,前輩沉默了幾秒鐘。零錢從他的手中落下,被機器回收。前輩眨了幾次眼睛,然後呆呆的笑起來
「我可一點都不溫柔哦?」
想跟來的話,就來吧?
前輩留下隨隨便便的話,走向了座位。我對著他的背影鞠了一躬,從書包裡取出錢包。我跑向在座位上坐下的前輩身邊。
這就是我,立花梓所經歷的非日常的全部。
今後也會繼續下去,非日常的日子,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