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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 · 第十二卷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事件Ⅳ

本章 32,278 字 · 约 81 分钟

——————小繭

什麼事,小田桐君?

我這樣呼喊她,她這樣迴應我。

——————小田桐君

什麼事,小繭?

她這樣呼喊我,我這樣迴應她。

你真是笨蛋呢。

她對我這樣說。

你真的不是人呢。

我對她直言罵道。

我用「小繭」來喊她。

她用「小田桐君」來喊我。

說起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喊她「小繭」。

* * *

我肚子感到鈍痛,醒了過來。

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我躺在繭墨平時用的那張沙發對面的沙發上。躺在這甜膩的空氣底層,感覺自己也像變成了一顆巧克力,被放在了隔成許多份的紙盒裡。我搖搖頭,環視昏暗籠罩下的房間。

下午,我把所有東西進行清理並收拾乾淨,客廳恢復如初。

雖然甜膩的味道除不掉,但滿地都是的包裝紙和包裝帶已經消失了。大多數的東西都給扔了,不過一部分包裝用的絲帶裝點在了臥室裡。日斗先前不愉快地望著繫在窗邊的淺淺藍色。

我坐了起來,捲起襯衫。在昏暗中,失去血色的肚子上流著紅色的血。

就像蛋殼開裂了一樣,出現了一道裂痕。

但幸運的是,雨香沒有要繼續出來的跡象。我用手帕擦掉血,把襯衫拉了回去蓋好肚子,站了起來。

我循著微弱的光來到床邊。月光從打開的窗簾中投射進來。

在遠處,櫻花樹枝就像影繪一樣向暗紅的夜空伸展著。再過不久,這些枝頭之上就會綻放花朵吧。風吹拂,櫻飛灑,那漫天的花瓣也會消失吧。

紅黑混合的夜空,紅得就像內臟,十分不祥。我望著天空,眼睛慢慢的完全睜開了。我轉過身去,向沙發望去,不禁瞇起了眼睛。

本該在那裡的繭墨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小繭?」

————————————吱

我剛剛念出她的名字,臥室的門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門朝走廊那邊,緩緩地開到一半。

黑色的飾邊搖曳著,繭墨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那裡,應該是日斗暫住的房間。她到那裡去究竟有什麼事呢。

她似乎換換了身衣服。就寢時穿的睡袍還有掛著雪人掛件的帽子消失了。現在在她身上搖擺的那條裙子,就好像一層層的花瓣,設計風格給人一種春天的感覺。她走了起來,又忽然緩緩地轉動脖子,那雙好似貓咪的眼睛看到了我。

「嗨,小田桐君。大半夜的就行了嗎?」

那正好,麻煩你幫我弄一杯熱巧克力。

繭墨不等等我回答就坐在了皮沙發上,理直氣壯地翹起腳,仰望天花板。編有絲帶的長筒襪發出微弱的響聲。我沒有理由拒絕她,老老實實地去了廚房。我把牛奶煮開,開始製作熱巧克力。

我倒了自己喝的杯牛奶,然後回到了客廳。繭墨看到拿來兩個杯子的我,歪起了腦袋。

「辛苦了。

啊,怎麼了怎麼了?還做了自己的那份啊。算了,倒也沒關係。你既然要喝,也喝熱巧克力不就好了」

「大半夜喝甜的東西會長胖的,還會長蛀牙哦,小繭。請你好好刷牙。先不提這事,你究竟在幹什麼?」

我一邊抱怨和詢問,一邊將杯子遞給了她。她接過裝飾著碧藍色蝴蝶的把手,聳了聳肩。她沒有理會我後面的提問,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我說啊。能像老媽一樣提醒我的,也就只有你了啊,小田桐君。我以前就在想了,你這愛管閒事的毛病,其實是因為你喜歡小瞧別人吧」

「那還用說,你的身體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我可不想帶你去看牙醫,那情景想想都覺得可怕」

「普普通通的少女嗎。你說的沒錯。

不過對這件事,我要提個問題」

繭墨阿座化,究竟是不是人呢。

———————————喀鏗

我感覺再次聽到了幻聽。

我想起我在異界底層遇到的,戴著狐狸面具的說故事的人。繭墨喝了口熱巧克力,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艷紅的嘴唇上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

「你想想吧,你從來都沒問我過,我也就沒有回答了」

這世上,哪兒有只吃巧克力就能活下去的人啊。

人的內臟、肉、骨骼、血液,不可能是糖果構成的。

繭墨細聲說著,把手伸向了放在桌子提油的盒子。像昆蟲一樣蠕動的手揭開蓋子,雪白的手指拈起了其中一顆巧克力。紅心的形狀,泛著啞光。

「我在很小的時候,成為繭墨阿座化以前,也吃普通食物哦。

但是,繼承名號之後,我就盡情地去享受極端的嗜好了。這種事,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話雖如此,我也是在最近才得到肯定的呢。繭墨阿座化的肉體,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但恐怕,我本來並不是普普通通的少女。能夠慰撫鬼的就只有鬼。紅衣女子把跟自己相同的存在放在身邊,通過跟自己進行比較,才能最初得到治癒。

「我已經證明過,我自己並不孤獨呢。

而且,既然紅衣女子那麼熱切地想要得到我,那我就應該是更接近於鬼的生物。這一點,跟第一代一樣呢」

繭墨面帶微笑,細聲講述,然後將那顆紅色的心臟按進了嘴唇里。

————————————啪

心臟縱向裂開,繭墨接著說道

「繭墨家吃了人非人的東西,失去了人的身份。

然後,我強烈地吸引著非人的血。這個時候,我就提出一種可能性吧。我的身體像普通的少女一樣脆弱,然而,那是繭墨阿座化的肉體衰弱成為普通少女的結果」

恐怕,繭墨阿座化的肉體因為極度偏食而總是處於衰弱狀態。

換句話說,我只要改掉極端的嗜好,肉體就會接近不死。

「這一年,跟你的鬼一樣呢」

———————————啪

繭墨又咬碎了一塊巧克力。少女的脖子被折斷。她肉體脆弱,是極度偏食造成的。

雖然她這麼說,可她不打算停下嗜食糖果的毛病。

我回想過去的事情。繭墨每次被盯上,被抓走的時候,我都全力以赴地去抗爭,也真的堅信她會死,絕望過。

但是,如果繭墨本來就是不死之身的話……

「咦?這麼說,我其實沒必要掙扎嗎?」

「基本上吧。

不過,你想一下吧,小田桐君。繭墨阿座化不吃巧克力就不是繭墨阿座化了哦。我爲了保持自我,這個嗜好是必不可少的啊」

———————————啪

繭墨恬不知恥地說著,咬碎鮮花。她看著我顰蹙的臉,甜膩地笑起來

「哎呀,你的表情很微妙呢。

不過,我不見得就是在瞧不起人哦。有的時候,人想要區分人和鬼,就會採取這種存在方式呢。我就是我,所以我選擇巧克力,並失去了不死的身體。我以繭墨阿座化的身份,作為一個泯滅人性的少女,一直生存到了現在」

然後,我說不定會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死掉。

「對此,我不後悔,也不覺得自豪」

這樣會給你添麻煩就是了,但你還是饒了我吧。

「一碼歸一碼,將一切當成命運的話,感覺就輕鬆了」

繭墨猶如在嘲弄我一般說著,再次拿起了茶杯。她把視線從碧藍色的蝴蝶上移開,向窗外望去。她仰望著紅黑混合的天空,瞇起了眼睛。我看著她的側臉,低聲說道

「就是明天呢。一定會一帆風順的」

我將舞姬給我的包里裝著的文書遞給了繭墨。讀過之後,她也知道舞姬準備參戰。舞姬準備的人偶,將在明天夜裡完成。

對於我們,明天將是命運降臨之日。

繭墨的生死,將取決於那幾個小時。

我想起了一起放進包里的雜誌。那本知名藝術雜誌的封面上,是一張熟悉的面孔。菱神明,打破沉默,繼續開始創作活動的孤高天才。

我想起雜誌上的標題,點點頭。他的狀態穩定下來了,我對此感到十分開心。

我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明天的事情上。紅衣女子暫時失去了棋子,但不清楚她下次準備進行什麼可怕的干涉。要想讓繭墨活下來,只能先下手為強。

繭墨無言地歪起腦袋,仍舊望著夜空。

但是,她忽然嘟噥了一聲。

「沒想到連族長跟唐繰舞姬都來了呢。雨香君的負擔會減輕很多吧。」

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超能力者,本來應該弧度地活著,孤獨的死去。

沒有任何人為其掃墓,連一朵花都不會供奉。

「我真沒想到,這次的事會弄得這麼熱鬧」

繭墨吃驚似的聳聳肩,然後又把臉向我轉回來,感慨頗深地輕聲細語

「你真的是個笨蛋呢。小田桐君」

「說了那些話之後,結果得出這個結論啊」

我不禁發出抗議。繭墨輕輕地哼了一下,又把茶杯拿了起來。

「那當然,還有什麼可說的。在腹中懷著鬼的狀態都沒有瘋到一定的程度,光這一點你的精神就夠不正常了。除了笨蛋之外,再沒有任何詞能夠形容你了啊」

繭墨斜起被子,把剩下的熱巧克力全部喝掉,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空被子放回到桌子上,不開心地搗鼓起來。

「多謝款待。小田桐君,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做熱巧克力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捨不得放巧克力?你或許是想瞞著我,但你做得實在太明顯了」

「我在擔心你的健康啊,小繭。我也有句話想說」

我吸了口氣,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說道

「我可不會讓你像個普通少女一樣死掉」

聽到我堅定的話,繭墨眨了眨眼睛。她就像催促我繼續說下去一樣,嘴唇彎了起來。

我一邊凝視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一邊毫不猶豫地將心中所想傾吐而出。

「小繭,你要是個普通的少女,那也太沒人性了」

你這個人,不可能那麼簡單的死掉吧。

繭墨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但過了不久,她的嘴唇非常愉快地彎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說的不無道理。你有好好動腦子啊,小田桐君」

「是吧?我自己也覺得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完美的道理了」

我笑了起來。她也少見地笑了起來。

然後,短暫的時光過去了。

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的決戰前夜,宣告結束。

* * *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噗唰!

巨大的卡車一邊咯吱作響,一邊停了下來。我茫然地望著眼前這隻龐然大物。

太陽升起,然後又落下,約好的時間已經到來。微紅的夜空之下,我跟繭墨站在一起,仰望著好不容易停下來的車體。我愣愣地張開嘴,繭墨不解地皺緊眉頭。雙子樓前面絕不算寬的路,被大型卡車堵住了。

卡車車門與其他建築周圍的圍墻發生激烈的碰撞,然後猛地打開。一個人影就像彈起來的一樣,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她那頭好似頭紗的白髮隨風飛舞,站在了我們面前。

「咦……………………………………咦咦」

「呵呵,以為是久久津吧?很遺憾,是我」

「因為公主本性積極,最近行動力磨練得有些過頭了,實在讓人擔心。

不過……總之開心是最重要的」

久久津一臉無精打采,從副駕駛座下來。他看了看駕駛座那邊門上留下的傷痕,無奈地搖搖頭。

話說,舞姬到底有沒有駕照啊。

我突然覺得不安,但看到她兩眼放光,昂首挺胸的樣子,感覺這麼問就是潑冷水了。在我猶豫著不知要說什麼的時候,又有人影從載物臺上東倒西歪地下了車。

雄介、白雪、幸仁,三個人勉勉強強從圍墻與車體的縫隙間穿過,最後在路上撐著膝蓋。

幾名黑衣人也緊隨其後。可能他們的情況更加嚴重,當場倒了下去。白雪一邊顫抖,一邊打開扇子,面色鐵青地寫下一排短短的話。

『忽左忽右,搖個不停』

「我如果轉世重生,絕對不要成為貨物。絕對不要」

雄介下定某種微妙的決心,幸仁也重重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再次仰望卡車。在靜謐的街景之中,卡車變成一個巨大的異物。不止廢棄大樓里,周圍也沒有人,這真是太好了。雙子樓的其中一座里,本來還有一家暫時歇業的事務所,據說最後還是轉移了。

本來大樓附近的街道就基本沒人,如今周圍一帶的道路更是以施工為名目,進行了嚴重封鎖。

以定下為首的繭墨家想要掃除家族所背負的詛咒,這是他們提供的最後幫助。準備完畢之後,我用祝福的眼神看了看在場的這些人。繭墨家希望變革,想要捨棄依靠吃人得到的力量所帶來的恩惠和詛咒。我也明白他們的想法。

他們想逃擺脫繭墨阿座化這個活神之名的束縛,找回普通人的身份。

繭墨阿座化的超能力因為跟紅衣女子聯繫很深,幾乎派不上用場。

一旦殺死紅衣女子,繭墨家應該再也不會誕生下一個繭墨阿座化了吧。

「於是,這裡就是之前說過的那個夾縫嗎?我很感興趣」

「嗯,就是這裡。就不知道你看的話會不會覺得有趣了」

舞姬的聲音讓我晃過神來。她一臉昏昏欲睡的表情,向大樓間的夾縫中窺視。

在那裡面,殘留著許多紅色的花。舞姬雖然是超能力者,但根異界的聯繫並不強,應該看不到這個景象吧。

然而,舞姬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與拿來如此……………這裡確實是『夾縫』呢」

「哎呀,你應該看不見才對,可你怎麼知道的?」

「嗯,因為我是人偶師,能夠汲取人的一部分情念呢。這裡已經成爲了裝滿怨念的沸鍋,化作了被關在窗戶與窗戶,鏡子與鏡子之間的地獄。能開個不錯的門吧」

舞姬伸出手指,在空中滑動。尖銳的指甲在紅花之上畫著線。她好似頭紗的白髮搖擺起來,向繭墨轉過身去,依舊是那昏昏欲睡的眼神,細聲說道

「既然是這個樣子,我覺得沒必要專程帶這些來呢。能打開異界嗎?」

「嗯,可以,現在就開始吧………………………磨磨蹭蹭也無濟於事」

繭墨掃視周圍,繭墨家的人將剩下的好幾把紙傘插在了在大樓的墻壁上。她手一揮,其中一把飛向空中,細細的傘柄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啪

她直接將傘扔向了夾縫

與此同時,紙傘打開,一邊勾勒出平滑的軌跡,一邊落下去。

但是,紙傘在空中不自然地轉動起來,以表面朝著我們的狀態,落在了花瓣上。

紙傘就像一朵剛供奉的花,為夾縫之中增添了紅色。繭墨再次像招手一樣,把手一揮。

—————————啪

另一把紙傘落在她的手裡,她又把紙傘扔向夾縫。紙傘落到了前一把的旁邊。繭墨如此反覆,花瓣之上不留縫隙地被紙傘完全蓋住。

—————————啪

即便紙傘將夾縫完全覆蓋,繭墨仍在繼續往裡扔紙傘。紙傘搭在了紙傘上,以打開的狀態豎著固定上去。繭墨毫不猶豫,繼續補充紙傘。

—————————啪

—————————啪

黑暗的夾縫中密密麻麻地擺著紙傘的樣子,就好像紅花漸漸將棺材裡縫隙塞滿一樣。

可是不久,這個印象發生了變化。將縫隙填滿的這個簡單的描述,已經不夠形容眼前的情況了。成縱向摞起來紙傘,開始在夾縫中構築起一道紅色的墻壁。

展開的紙傘,用鮮紅的顏色逐漸遮蔽視野。

—————————————————啪

紙傘無視物理法則,高高地摞起來。放完最後一列,墻壁完成了。

最後,本該只是一道以危險的平衡感構築起來的紙墻,感覺那就像一道令人討厭的城門,釋放出了可怕的威懾力。忽然,從旁傳來了嚥唾液的聲音。

之間雄介擺出了緊張的表情。我看到手中的東西,驚訝地張口詢問

「喂,雄介,這是………………………………」

「嗯?這個嗎?

啊,沒關係的,意義完全不一樣的。現在還有族長跟舞姬在,我覺得我應該不需要參戰,姑且算是以防萬一」

雄介這麼說著,緊緊地握住球棒。他的聲音非常鎮定,我應該可以相信他吧。我點點頭,再次轉向紅色的墻壁。繭墨接住了墻上剩下的最後一把紙傘。

—————————啪

她沒有扔出去,而是撐開之後放在了肩膀上。瞬息之間,氣氛明確的發生改變。停滯的空氣開始散發出腥臭和鐵銹的味道,就像不斷蔓延的黏糊糊的血液一樣,附著全身。

空氣在晃動,可以感受到一線之隔的那邊,存在著一個廣闊的空間。那裡腥臭,溫熱,濕潤,就像女人的胎內,柔軟的肉在近距離搏動著。

凜然佇立的繭墨,靜靜地望著眼前高聳的墻壁。

她的眼睛,似乎透徹地看出了裡面潛藏的東西。

繭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她用嘹亮的聲音,念出述詞。

「看吧看吧,快來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

她旋轉肩上的紙傘。紅色轉呀轉,同時,層層堆起的紙傘也紛紛旋轉起來,就像相互咬合的齒輪一樣,發出堅硬的聲音。

墻壁劇烈地蠕動起來。被攪拌起來的底層花瓣,猶如沸騰的開水冒出泡沫一般彈飛。

「大家快靠過來,敬請欣賞吧」

繭墨繼續跟那次一樣的述詞。她聲音嘹亮,語調隨便。她忽然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她一邊旋轉紙傘,一邊用平靜的目光注視前方。

她就想做好了某種覺悟一般,非常嚴肅,又像飽經風霜之人,非常鎮定。

然後,她猶如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沒錯,這就是繭墨阿座化,最後的舞臺哦」

—————————啪

紙傘發出聲音,合上了。

與此同時,築成墻壁的紙傘也關上了。紅色的墻壁瞬間消逝,關上的紙傘猶如無數根針,飄向半空,在落下來之前,繭墨再次猛烈地撐開紙傘。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所有紙傘齊刷刷地綻開,風壓令紅色花瓣飄向空中。

漫天飛舞的無數花瓣向我們襲來。繽紛絢爛的花之暴風吞沒我的視野。

面對令人窒息的花瓣浪濤,幸仁和黑衣男們發出慘叫。此刻,我驚訝地張大雙眼。他們也能看到這些紅色了。仔細一看,擦過身體的不只是花瓣,空間的碎片也擦過身體,隨即溶解。隨著紙傘築城的墻壁一起,現實世界的一部分裂開了。

無數的紅色席捲繭墨全身,而繭墨紋絲不動。

然後,在她那平靜的視線的前方,鋪開了一片血淋淋的空間。

世間不存在的景色,在大樓的縫隙間展開了。

好似人體腔內的異樣情景,就像一扇獄之門。

據說,異界本來空無一物。

但如今,它化成了紅衣女子的胎內。

散發著鐵銹味的溫熱空氣吹拂臉頰。

但與此同時,又如同夏日的風一般乾燥。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毛骨悚然,那麼模糊不清。興奮起來的雨香大聲哭啼。這好似開膛破腹的傷口一般的情景中,鴉雀無聲。可不久後,肉壁開始蠕動。

沒有骨頭的人偶冒了出來。沒眼睛沒鼻子也沒有嘴的臉向我們看過來。沒有聽覺也沒有視覺的他們,就像在探尋氣氛中的違和感一般,轉動脖子,然後像嬰兒一樣爬了起來。

————————啪嗒、啪嗒

那些肉塊好像是深淵的居民,向我們逼近。

但是,那些好像肉蟲的肉塊,幾乎無法前進。一雙修長美麗的腿,忽然出現在了苦苦掙扎的它們之間。

———————————叮鈴

好似鈴鐺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那雙美麗的腿,就像在嘲笑一切似的,颯爽地闊步向前。她看也不看腳下那些苦不堪言的肉塊,搖擺起好似娼妓一般豪華艷麗的和服下襬,盛氣凌人地向前走來。

這個女人,美得可怕。

她就像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客人一樣,無視那些肉塊,只注視著繭墨。

異界之王彎起那艷紅的嘴唇,露出充滿慈愛,心神盪漾的微笑。

紅色的笑容,是那麼的不祥而美麗。

絕對的王者這個詞在我腦中冒出來。

「嗨,沒想到你會主動把門打開呢。我這究竟做的是什麼夢呢?也罷,這樣也算是場非常不錯的餘興節目啊。我允許你進行反擊」

繭墨和紅衣女子面對著面。繭墨什麼也沒說,兩人的嘴唇都彎成了相同的形狀。

—————咕嚕咕嚕

黑色的陽傘旋轉起來。

—————咕嚕咕嚕

紅色的紙傘旋轉起來。

血腥乾燥的風吹了起來。天空染黑,染紅。視野中,血淋淋的道路仍然那麼幹燥。飄散的紅花維持著那份鮮艷,在腳下逐漸乾枯。

「反抗吧,人類啊。起舞吧,人類啊」

紅衣女子——喪失人性的女人,就像發自內心愛著我們一樣,輕聲細語。

她甜膩地,用桀驁不馴,無法抗拒的話語,向我們高聲宣告

「來場有意思的,讓我笑吧!」

紅衣女子向繭墨伸手。那些醜陋的肉塊就像響應她一樣,激烈地蠕動起來。

與此同時,舞姬將手高高舉起,彈指一響。卡車載物臺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轉過頭去,之間無數隻手臂從卡車上滲了出來,下一刻便衝破了載物臺。金屬製的門和墻壁就像紙一樣輕易地轟飛了。無數影子就像小丑一樣躍向空中。

這一幕,就像馬戲團宣佈開始表演。

或者說,就像異形的蜘蛛破卵而出。

無數人偶將四肢旋轉至不可思議的角度,從卡車的殘骸中現身。

沒有毛髮的頭反射著光,乾燥的皮膚也沒有塗漆。沒有瞳孔的眼球整體黑色。好像昆蟲一樣的人偶齊刷刷地奔向異界。在這個時候,白雪喚出了黑色的野獸。

黑衣男門似乎知道自己會礙手礙腳,沒有行動。幸仁則被嚇軟了,癱坐在地。

雄介跟久久津也擺開架勢,嚴陣以待。超強的超能力者所創造的人偶,和擁有明確肉體的黑色野獸,就像一陣暴風,撕裂夜色。看到這個狀況,我心中湧到起一股強烈的真實感。

數量即是力量,戰爭就是以多欺少。應該沒人能從這股浪潮中逃出生天吧。

黑與白的濁流穿過繭墨跟我的身邊,同事湧到向異界的日寇。紅衣女子微微張大了眼睛。在以無機物為中心悄無聲息的猛攻之中,繭墨輕聲細語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歡笑者歡笑」

想笑的話,就盡情的嘲笑吧。

於是,大群的人偶與野獸將紅衣女子與肉塊吞沒了。

* * *

虐殺開始。

那些肉塊想要保護主人,衝出洞口。人偶紛紛與之接觸。

人偶們就像得到布偶的小孩子一樣,緊緊抱住肉塊。與此同時,關節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就像老虎鉗一樣將肉塊勒緊,切斷。

黏滑柔軟的聲音敲擊鼓膜。痙攣的肉片掉在地上。

獸群也紛紛撲向肉塊。它們毫不留情地咬碎了遲鈍的獵物。

我出神地凝視著這一幕,忽然耳邊傳來球棒撕裂空氣的聲音。只見雄介剛剛擊碎了一團飛來的肉塊。他擦掉濺到臉上的血,嘆了口氣。

雄介沒有受傷。我將目光轉向戰鬥的中心。

紅衣女子也已被無數人偶團團圍住。

那些人偶就像向母親撒嬌的孩子的一樣,抱著那女人。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想起曾經聽過的事情。

據說,某種蜘蛛的幼蟲會吃掉母體。

被那些人偶抓住的女人,看上去就像被孩子吃掉的大蜘蛛。齒輪每動一下,女人的身體就會咯吱作響,但女人仍舊沒有倒下。她抬起臉,向兩位超能力者注視過去。

和式與洋式,兩種白色彼此站在一起。白雪跟舞姬毫不大意,注視著戰場,也毫不畏懼地回望著紅衣女子。女人的嘴唇,柔軟地彎了起來。

「原來如此,靈魂因人而異嗎。

雖然不及我,但這份超能力已十二分地接近神跟鬼了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出色。

不過,我要的只有你啊,繭墨阿座化」

過來吧。不是人的小姑娘。

女人就像哄小孩一樣對繭墨輕聲細語,伸出手。

同時,傳來一陣噁心的聲音,她的左臂折斷了。

肩膀的肉被壓爛,血噴濺出來。不同的人偶分別抱住她兩條腿,開始向相反的方向牽拉。小個頭的人偶抱住她的腰,像捏果實一樣開始壓爛。

眼前的慘狀令我倒吸一口涼氣。舞姬說,人偶師的本質是量產,眼前如她所說一致的情景,令我不得不感到驚愕。

原來人偶師只要限定期限,不懈準備,便能夠如此強大。唐繰舞姬就像樂隊指揮一樣,揮動手指。齒輪進一步運轉起來。

紅衣女子伸出顫抖的手指,繭墨一動不動。鋒利的指甲擦過繭墨的鼻尖,雪白的肌膚染上了鮮紅的血。下一刻,人偶就像責備紅衣女子一樣,抓住紅衣女子的右手。

———————咕啦

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

折斷的手腕連著肉被擰了下來,掉了下去。當它就快接觸地面的前一刻,被從旁撲來的野獸捕獲,吞了進去。女人身上接連發出令人不禁想搗住耳朵的瘆人聲音,腳被扯了下來。

被扯下來的腳就像觸手一樣,以匪夷所思的動作彈來彈去,眾多人偶向剩下的身體聚集,就像向母親撒嬌的孩子一樣,不只在動手,連腿也運用起來,抱住了女人。

女人的身體被數不清的人偶層層包住,脖子下面的部位被完全擋住,變成由人的軀體構成的球體上冒出一個腦袋的詭異狀態。異樣的球體傾軋作響,開始縮小。

即便如此,紅衣女子仍舊不改笑容。她依舊注視著繭墨,繭墨依舊默不作聲,沒有對她笑。

最後,紅衣女子人一邊從嘴唇中吐出血,一邊細聲說道

「哎,真遺憾。實在太遺憾了」

人偶的手臂漸漸陷進她的脖子,粗壯的手臂將肉壓碎,大量的血溢了出來。

女人就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仍舊在笑。就像斷頭斧緩慢地朝頭上落下去一般,脖子被漸漸切斷。手臂陷進了骨頭裡。女人用已經被壓爛的聲帶,細聲說道

「……………………真是,太遺憾了」

——————————————嘎啦

下一刻,女人的頭掉了下去。黑色的狼張開大嘴,準備去咬頭部。

可是,女人的頭就像在嘲笑那隻狼一樣,撞上了狼的鼻尖。就這樣,頭非常輕盈地飛向半空,就像想要接吻一樣,朝著繭墨身邊飛了過去。

那充滿慾望的眼睛裡,映出了繭墨的身影。

「—————————————小田桐君」

繭墨細聲說道。根本用不著她說,我的肚子已經對異界的空氣做出反應,打開了。雨香在繭墨呼喊之前,便已注視著女人的頭部。她的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對不可思議的肉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

「————————雨香」

—————————好!

雨香精神滿滿地迴應了我的呼喊,毫不猶豫地從我的腹中跳了出來。孩子化作一顆出膛的子彈,躍向半空,四肢在空中伸長,最終變成了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少女。

她從一旁咬住了飛向繭墨的頭部。

————————————啪嚓

雨香就像咬碎糖果一樣,合上了嘴。一絲血從她嘴角滴了下來。

—————————————————————————嘻嘻!

雨香把嘴外面的女人頭髮滋溜滋溜地吸了進去,張開空蕩蕩的嘴巴哈哈大笑。她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頭髮變長了,感覺更像成熟了。

雨香大概成長的一兩歲的程度。她舉起一隻手,開開心心地向我招手。

由於目標消失,人偶的動作停了下來。野獸們嗅了嗅空中的氣味,也靜了下來。

緊張的空氣放鬆下來。白雪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看了看我,但我沒辦法回答她。汗水像瀑布一樣順著身體流下來,胸腔深處的冰冷,堵住了我的喉嚨。

很蹊蹺。紅衣女子對雨香的影響太小了。

當然,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少越好。

不過,太不明顯的話,顯然有問題。

我注視著雨香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經平了,終究看不出她吞下了鬼的頭顱。我連忙望了望周圍,女人的四肢以及紅色的肉塊正在融化。

其他的肉塊也一樣,變成了普通的肉片。一股強烈的寒氣順著我的背脊滑了下去。我就像精神病發作了一樣,想起了紅衣女子之前那傲慢的發言。她嘹亮的宣言,在我腦海中閃過。

來場有意思的,讓我笑吧!

女人在微笑,但並未大笑。

———————————————真遺憾。

接著,帶著幾分悲傷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繭墨依舊面對著前方。她依舊什麼都說,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就好像,預料到有什麼要過來一般,直直地注視著門的那頭。

注視,潛藏在異界底層的某種東西。

「——————————該、不會」

我想起了某件事。

偶爾現身於異界和現實世界的那女人,不過是分身。

美麗妖艷的女人的本人,沉淪在異界的最深處。紅衣女子是個出了異界深淵便無法呼吸的怪物。她就跟深海的魚一樣哦,無法憑藉自身的力量上來。

既然如此,女人的本體究竟化成了怎樣的形態?

難道,外貌跟分身一樣?

就連這種事,都沒有任何人知道。

「———————————小繭!」

我聲嘶力竭地叫起來。與此同時,異界蠕動起來,大量的紅色從裡面噴射出來。黏稠的血灑在了道路上。在肉壁之間很深很深的地方,黏膜的褶破掉了,有什麼東西從那裡露了出來。

某種東西從異界底層爬了出來。扭曲的影子一邊拖著身體,一邊現身。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那東西以慢到可悲的速度向前爬行。

那醜陋的整體相貌,慢慢地顯露出來。那是一個慘不忍睹的身影。

————滋嚕、啪嗒

那個女人,被吃掉了。

那女人全身上下的肉被挖掉,感覺很好吃的部分被全部吃掉了。沒有眼皮佈滿血絲的眼球看著我們,從肉被挖下來的臉上露出兩排牙齒。乳房連著胸部的肉被割得精光。她剩下的小腿上,腳也被幹乾淨凈地削光了。

被吃剩下的內臟從敞開大洞的肚子里流出來。盤捲的腸子讓和服的腹部部分鼓了起來。被泥和血弄髒的布,連花紋都看不出來。

但是,那顏色確確實實是紅的。

她一邊拖著沉重的布,一邊先前走。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這個女人比我至今所見過的一切都要醜惡。

醜陋,可悲,可怕的女人,突然停止爬行。

—————————————————滋

烏黑的長髮劇烈地蠕動。那張只剩下零星碎肉的悽慘的臉望著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拉開架勢。忽然,女人將受傷的雙腿盤了起來,讓內臟流出來,把手撐向前面。

紅衣女子非常莊重地行了一禮。

最後,她緩緩地抬起了臉。

她的動作太過優美,令我們啞口無言。她的腦袋突然歪起來,露出美輪美奐的微笑。她滿是窟窿的臉非常醜陋,非常華麗地彎了起來。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我們在本能的層面上明白了。在女人行的禮面前,我們不得不明白。

被吃成這個樣子,傷成這個樣子,還會笑的女人,我們根本沒辦法殺掉。

這就是鬼。怨恨人類,憎恨人類,墮落成非人之物,卻依舊能夠醜陋而絕美地笑出來。

這才是鬼,根本不可能將它徹底吃光。

要想吃它,肯定會反被她咬死。

——————————————————————————咔嗒嗒

下一刻,女人張開嘴,一半化成骷髏的下顎,像人偶一樣掉了下來。

「看吧看吧,快來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

女人朝著右邊,朝著左邊,就如同誇示一般,盛氣凌人地展開雙臂。

然後,口中念出跟繭墨一樣的述詞。

「大家快靠過來,敬請欣賞吧」

所有人都無法動彈。在完全超越人類的存在面前,根本無計可施。可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衝了出去。我帶著就像正在做夢一般的模糊心情,拚命地讓手腳動起來。我從人偶和野獸中間,忘我地跑了過去。

我靠近繭墨,但她一動不動。她就像在看戲一樣,依舊望著紅衣女。女人繼續念出述詞,挺胸抬頭,睥睨著我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

————————要哭的人,就哭吧

———————————————嗙!

女人高舉雙手,拍打在一起。就像鏡子被敲碎一般,空間徹底粉碎了。

門的外側已經崩潰了,天地滿是紅肉,大量的肉瘤在道路上膨脹起來,變成無數隻手。那些濕淋淋的手抓住了繭墨的禮服,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手臂湧到向了她一個人。

但是,繭墨依舊面對前方,一動不動。

繭墨看也不看那些準備把自己帶走的手。

———————————————然而。

「小、繭!」

我抓住了她那隻纖細的手。

就在此刻,繭墨確確實實地向我看了過來。

「…………小田桐君,你這人真是……」

繭墨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完。我們被可怕的力量拖了過去。白雪驚呼起來。人偶和野獸行動起來,但已經為時已晚。只有雨香勉強抓住了我的腳。

——————————爸爸

我沒有放開繭墨。我拚命地向手中注入力量,在即將被吞沒之前,轉向身後。我看到舞姬、久久津、雄介、幸仁還有白雪正在驚呼,在那邊,我還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

狐狸正悲傷地看著我們。

啊,什麼嘛。你也來了啊。

可我連跟他說話的功夫都沒有。

我跟繭墨被吞進了異界的底層。

* * *

咚、咚、咚、咚、咚、咚

吶,小田桐君,你知道嗎?

哆、哆、哆、哆、哆、哆、哆

我啊,比你想的要善良的多啊。

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

我有時候非常仁慈,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滿懷寬容以及善意。

現在的我,只對想要的東西感興趣。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路邊的石頭無異。

只要你願意,我就讓你變成一塊石頭。在墮落到這裡之前,這是你應該做的呢。

「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你應該趕快放開她的手哦」

紅衣女子甜膩地對我細聲說道。

她臉上的肉恢復了。雪白的臉頰上沒有一絲傷痕。她就像演戲一樣,將嬌柔的手高高舉向虛無的空中。

—————————————咚

她的指甲,就像刀子一樣泛著光。

女人的手是肉構成的,她的手指當然也不是刀子。

但是,女人想要砍掉我緊緊抓住繭墨的手。

雖然那是過家家一般的行為,但她這個異界之王一定能真的把我的手砍掉吧。

在令人想吐的強烈恐懼之下,我渾身發抖。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鬆開繭墨的手。

一旦鬆開這隻手,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但是,我死也不想這隻左手被砍下來。

這隻左手是善良的綾用生命留給我的,是她給我的遺物。

我寧可掉腦袋,也不想失去這隻手。紅衣女子好像察覺到了我的心聲,溫馨地笑了起來。他望著我的左手,非常開心地細聲說道。

「哎,是這樣啊,既然如此」

我就回應你的期待吧。

與此同時,忽然響起了熱鬧的歡呼聲。粗俗的口哨聲和雷動的掌聲震耳欲聾。

醜惡的期待之聲敲擊我的鼓膜。

但是,除了我們之外,這裡再沒有其他人。紅色的異界是女人的胎內,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和數之不盡的掌聲,是那些肉塊發出來的。

但同時,那也是女人的歡呼,在鼓掌。她雖然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異界,但這裡終歸空無一物。

活在自己的血泊和內臟中,想一想就覺得落寞。

在這個錯亂瘋狂的地方,失去人性想必格外容易吧。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紅衣女子笑容加深。她放下手臂,輕輕地將手指放在了我的左手上。

「我不開心啊,小田桐君。禁止居高臨下的同情哦」

我開始想要殘忍地咬碎你那顆可悲的心了。

她畢恭畢敬地吻了我的手背,開始用舌頭緩緩地愛撫我的左手。

溫熱濕潤的觸感順著我的手往上爬。恐懼自左手充斥全身。我即便想要停止雙腿的顫抖,這裡也沒有立足的地面。我拚命地擰動身體,而後女人露出牙齒。

——————————————喵

與此同時,從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是弄錯地方的,尖銳的貓叫聲。

——————————————喵。

一個小東西撲到了女人肩膀上。那隻貓有著烏黑艷麗的毛皮,渾身顫抖起來。

它把腳併攏,靈巧地坐了下去,窺視著我。貓歪起腦袋,又尖銳地叫了一聲。

—————————喵

那對金色眼睛,看著我。

它的眼睛裡沒有知性。

可是,就像想起來了什麼一樣,再次歪起腦袋。它鼻子哼了哼,把臉身向前面,緩緩向我的臉靠近。

——————————————————滋啦

然後,它就像親吻我一樣,舔了一下我的嘴唇。

「—————悠里」

——————唔唔

貓沒有回答我,開始對紅衣女子發出低吼。紅衣女子看著貓,嘆了口氣。

她聳了聳肩,貓差點掉下去,但爪子抓住了她的和服。下一刻,女人毫無預兆地一把抓住了貓的腦袋,然後毫不猶豫地,就像轉動門鎖一樣擰了過去。

「住手!」

咕唰

貓的頭被輕而易舉地擰了下來。我詫異地張大雙眼。

可是,貓脖子上的斷面很平整,似乎沒有感到痛苦。儘管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貓還是像感到困擾一樣叫起來。

——————————————喵?

下一刻,女人毫無預兆地撒開了手。

貓的頭掉了下來,就像橡皮球一樣彈了起來。

但在下一刻,貓頭漸漸落入虛空之中,被黑暗所吞噬。它的胴體一邊左右搖晃,一邊追了上去。

「悠里!」

我大叫起來。失去頭部的她最終能夠平安無事嗎?可我根本沒有時間擔心,紅衣女子便再次轉向了我。

但是,抱著我的腳爬上來的雨香,把臉頂在了她的鼻尖。

「——————你是」

「———————唔」

不知為何,紅衣女子在下一刻驚訝地張大雙眼。

但是,雨香毫不在乎,全力將紅衣女子撞飛出去。

就算是紅衣女子,還是沒能完全招架住,向後踉蹡。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也傾斜了。

繭墨的手忽然鬆開了我的手。我不能放開她,我不可以放開她。我心裡雖然這麼想,可我的身體就像掉進井口一樣,反向推行的身體逐漸墜入虛空之中。

繭墨跟紅衣女子,離我越來越遠。我的平衡感消失了,皮膚觸感開始錯亂。

周圍的黑暗就像巖石一樣堅硬,就像羽毛一樣柔軟,就像水一樣抓不住。

我不斷向下掉,拉開近似永恒的距離。

然後,從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傳來一個清脆響亮的鈴音。

* * *

————————嘎啦

很遺憾,第一位說故事的人將狐狸面具放在這裡,永遠的休假了。

接下來的故事,將由嶄新的面孔,第二位說故事的人誠心誠意地為您效勞。

快入座吧,快入座吧。

歡迎欣賞。男女老少都快來吧,兼任演出而不入座的小姑娘,那邊那位之前看漏的貴婦人,大家都坐到前排來吧。這一次為大家講述的,是令述者落淚,見者開心,殘酷無比的悲傷大作,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後的故事。

敬請觀賞。

可是……

雖說是最後的故事。

—————————————但這究竟是誰的故事呢。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叮鈴叮鈴

我剛睜開眼睛,一片櫻花便從我眼皮上掉落下來。我剛嘆了口氣,嘴唇上的一片便飄了起來。回過神來,我已經被埋在了櫻花之中,無數柔軟的花瓣蓋在我的身上。

我感受到了重量,向身旁看了看。雨香正依偎在我的身旁。她緊緊地抱著我赤裸的腳,心情很愉快地哼著。我撫摸她的背,再次確認上方的情況。

上面是一片晴朗的青空。幾縷白雲緩緩地在視野中流過。

我吸了口充滿花香的溫熱空氣,坐了起來

———————————————沙沙沙

飄到身上的花瓣紛紛掉在地上。我看了看周圍,寬闊的日式庭院周圍,圍著許許多多雄壯的櫻花樹。周圍完全看不到異界的痕跡。

每當有風吹過,櫻花便會在眼前飛舞。我點了點頭,心中有些感慨。這個地方,我記得。

這裡是繭墨本家的庭院。

這是繭墨家,絢爛多彩的春色。

——————————————————————叮鈴

忽然,響起了明亮的鈴聲。櫻花樹下,出現了兩位少女。

一名少女打著紅色紙傘,身上穿著黑色古樸的禮服。另一少女穿著紅色和服,撐著一把黑色的陽傘。面對著面的兩個人,看上去衣服就像完全反過來了一樣。

而且,身穿和服的少女,臉上戴著一張讓人不舒服的面具。

一張表情曖昧曖昧不清的女性面具,遮住她的臉。

—————————叮鈴

「命運,真是難以抵抗呢」

另一面的少女對我細聲說道。只見,與繭墨十分相像的少女化爲了佈景。回過神來,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也貼在了藍天上。

在亮麗的貼畫恰年,戴面具的少女緩緩地細聲說道

「其實呢,除了你之外,還有很多想要反抗的人哦」

————————————比方說,第一代。

「不論哪個時代,人都懼怕著死亡。她也試圖抵抗過自己的命運。

不過啊」

戴面具的少女沒有說下去,輕輕地嘆了口氣。從面具的縫隙間漏出的氣息化作一陣暴風,捲起漩渦。

開裂的紙四分五裂,高高地飛向空中。櫻花、藍天、紅色和服、所有的花瓣,形狀全都分崩離析。幾重顏色相互混合,將眼前染成一片漆黑。

在什麼也看不到的黑暗中,我不停眨眼。雨香可能感到不安,握住了我的手。我手指的骨頭咯吱作響,肉快要被她捏爛。

但是,我強忍住疼痛,也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是她的父親,雖然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但我至少想要讓她放心。

—————————————————————叮鈴

忽然,就如同想要驅蟲一般,視野的一頭亮起了火光。

黑暗的大屋中,燈籠的燈光不穩定地搖晃著。長長的影子灑在榻榻米上。

一部分影子輪廓漫漶,變得扭曲。仔細一看,影子跟烏紅的血重合在了一起。血泊正緩緩地搖晃著。在亮燈的那邊,一名手持菜刀的男生正瑟瑟發抖。

他視野的前方,是一名書生模樣的青年,正抱著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她應該就是第一代繭墨阿座化吧。她面無血色,黑色的禮服泡在血泊中,變得很沉。

青年用含淚的眼睛,狠狠地瞪著男人。那個男人想要保護已經暈厥的少女,不肯離開。他即便面對無法顛覆的狀況,還要繼續愚蠢的行為。這個樣子,跟我有幾分相似。

我注視的他和她,茫然地思考起來。在遙遠的過去,有過這一次一樣抗爭過的人。

但是,第一代阿座化死了。

據說,她是被服侍他的男人殺死的。

然後,繭墨家的詛咒便一直脈脈相傳下去。

————————————————叮鈴

戴面具的少女從人偶身上撒開手。人偶掉進了積水中,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本應是平面的積水。無數的氣泡浮了上來,爆裂,水滴四濺。

那個顏色,紅的很艷。鐵銹的味道,非常濃郁。

「異界,全即是一。現實世界,一即是一。在異界,所有有形的東西都是偽造品。在現實,所有的東西都有自身的形狀。那一邊和這一邊,基本是相反的。當兩邊的居民聯繫起來的時候,就會以彼此嗜好顛倒的形式受到影響」

身為捕食者的異界女子,身為食物的現世少女。

兩人非常相似,所以呈現出了相反的樣子。

「因為女人穿著紅色和服,所以少女選擇了黑色禮服。

因為少女選擇了紅色紙傘,所以女人舉起了黑色洋傘。第一代和第零代,彼此既是雞也是蛋」

二者會相互影響。

但是,當代的就不一樣了。當代繭墨阿座化的嗜好,不能證明她就是她。倒不如說,一切都不過是來自異界的影響。

「沒錯,就連她愛吃巧克力也是」

戴面具的少女就像唱歌一樣細聲說著,邁出腳步。她的身高緩緩減小,她的腳下泛起金色的圓,就像踏腳石一樣。前面的地面上,也有發光的圓像路標一樣漸漸浮出來。

最後,那些圓開始滿滿地變大。圓跟圓重疊在一起,耀眼的光照亮周圍,灼燒我的視網膜。我緊緊地閉上眼皮,將手擋在眼前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又把眼睛睜開。

然後,我和雨香,正站在盛夏之中。

我們真正在一條驕陽下騰著熱氣的道路上,道路向前面跟後面無限延伸。附近的電線桿上,蟬正在振翅發出聲音。

但是,我聽不到那個聲音。在遠方,我看到了白色的積雨雲。藍天中充滿了光芒,亮得讓人無法直視。

但是,我卻完全感覺不到那個熱量。

看著周圍展開的情景,感覺就像隔了一層玻璃看到的影像。

然後,在這光鮮的情景中,站著一位嬌小的少女。

年幼的少女穿著圍裙樣式的哥特蘿莉裝,撐著一把紅色紙傘。異常標誌的側臉沒有一滴汗。

但是,我知道。她只是因為體質的原因不出汗,其實不善長應付夏天。我們面前出現的年幼少女,就是當代繭墨阿座化。

成為『繭墨阿座化』之前的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

不久,從道路的那頭,一位好像是母親的,相貌樸實的女性衝了過來。她擦著汗,跟少女講話。少女索然無味地點點頭。女性剛剛應該是誇獎繭墨有等她,然後從包里取出了什麼。

但是,女性突然傷腦筋似的皺緊眉頭。

在她手中,是一個用可愛花紋的包裝紙包著的,柔軟變形的東西。她應該是在該收起來還是拿出來之間犯了難,手不知往哪兒擺。忽然,紙碰到了包上的金屬件,破掉了。

溶化的巧克力流了出來。

瞬間,少女張大了眼睛。

與此同時,夏季的感覺灌入我全身。就像煩人的玻璃碎掉了一般,充滿濕氣的空氣席捲全身。火辣辣的眼光灼燒我的皮膚,蟬鳴聲震天價響。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黏稠的液滴從包裝紙中滴下來,看上去就像血液一樣。液滴滴在滾燙的地面上,開始漸漸焦化。我一邊望著這一幕,一邊思考。

———————哎,果然。

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胎盤。

「沒錯,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肉,也很像血」

原來她那偏食的毛病,是這件事促成的啊。

——————————————叮鈴。

配合著說故事的人的聲音,鈴聲響起。

繭墨和她母親的身影消失無蹤。唯獨母親手上的巧克力漂浮在半空中。下一刻,印著花紋的包裝紙掉了下去。那東西就像彩色玻璃一樣,堅硬地掉在了黑色的地面上。

—————————噗唰

黑色的血從包裝紙中滲出來。不知何時,包裝紙內的東西變成了柔軟的臟器。紅黑色的肉冒出來了一般,富有黏性的血緩緩地顫抖著。

「有著高純度繭墨家血脈的人,會有嗜食人肉的嗜好。參加過討伐鬼的族長在山中迷路,陷入極限狀態,而最後,他生食了人肉呢」

千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當代繭墨阿座化,按理說也曾是那個樣子。

但是,正如你所知的,她對人肉完全沒有興趣。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異界的第零代,是吃肉的生物。現實世界的繭墨阿座化就會與之相反。她個人的嗜好受到了第零代的阻礙,於是喜歡上了替代品。

而結果,就是這個」

戴面具的少女揚起纖細的腿,踩爛了掉在路面上的肉。裡面的東西猛地飛濺出來,釋放出甜膩的味道。不知何時,裡面的東西又變回了巧克力。

「溶化的巧克力跟肉很像…………你也多次這麼想過吧」

少女甜膩地細聲說道。她原地跪了下去,將手指伸進了壓癟的包裝紙中。

然後,她把手指按在了面具的嘴唇上,就像擦口紅一樣,用黑褐色勾勒出弧線。

那幽暗的線條究竟是巧克力還是血液,我無法分辨。

「當代繭墨阿座化本身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因為她認為,自己的嗜好終歸是只是一般的興趣。

不過,那個偏食的癥狀,是從她看到溶解的巧克力的那一刻開始的。眼前的情景,讓她的大腦收到了強烈的刺激,而這就是讓她將巧克力定為替代物的結果………………………………也就是說」

戴面具的少女挺起胸膛,傲慢地睥睨著我。不知何時,她的身影成長了。

在黑暗的襯托下,站著一位體態豐滿的女性。她就像逗貓一樣細聲說道

「明白了嗎,小田桐君」

那張面具上,沒有明確的表情。

但是,那個確實在笑。

「當代繭墨阿座化,終歸不過是反映紅衣女子的一個東西。是本來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中,來自異界的一個映像哦。

所以呢,小田桐君,你好好想想吧」

不覺得她呆在第零代的身邊才自然嗎?

「這就好比孩子回到了母親的胎內」

———————————叮鈴

鈴聲猶如迴應一般,響了起來。

戴面具的女子又閉上了嘴巴。凝重的沉默瀰漫開。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把左手的拳頭攥得更緊,走了過去。雨香不開心地鼓著臉,也跟著我走過去。

我每一步都非常用力地踩在黑色地板上,靠近戴面具的女子。在這個瘋狂透頂的空間中,什麼時候腳下出現大洞都不奇怪。

但是,我平安無事地來到了戴面具的女性面前。

我一聲不吭地從胸前的取出香菸。儘管不知道有沒有帶打火機,感到有些不安,但總算還是找到了。我把煙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讓煙充滿肺部,暫時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地把煙朝外面吐了出去。厭惡在黑暗中緩緩地擴散。

在消失之前,煙霧開始徹底消解,化作細小的砂糖粒。

白色的顆粒散在了黑暗中。我舉起變短的香菸,伸出手。

——————————————滋

把香菸在戴面具女性的額頭上捻熄。

她沒有反應,一動不動,無言地站在那裡。

我看著她又像在笑,又像在生氣的曖昧不清的表情,說道

「戴狐狸面具的說故事的人,是因為希望有人聽才出現的。可你就像事不關己一樣。你講『繭墨阿座化』,是想讓我怎樣」

別開玩笑了,煩死人了。

菸灰逐漸在面具上滑落下去。忽然,她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穿著紅色和服的肩膀突然喪失形態,就像數以萬計的螞蟻爬出來一般,黑暗從裡面溢出來。

喀————————————————————————————啷!

聲音高高地,高高地響起。面具掉在了垮下去的和服旁邊,之後什麼都沒剩下。

說故事的人,消失了。

然而,唯有聲音還是原來的樣子,持續下去。

哎呀哎呀,你果真變成了一個相當薄情的人了呢。我寂寞極了啊,小田桐君。

她一點也沒有寂寞的樣子,仍舊呵呵直笑。垮下去的和服慢慢開始融解。

上等的布料變成了膠質,最終變成了毛骨悚然的肉壁,跟墻壁相互混合,將周圍染成紅色。

但是,染血的空間即便完成了,女人也沒有出現。我拚命地尋找她,但還是沒有發現她的身影,只有聲音甜膩地繼續響著。

我也很想陪你玩下去,可那個也逃走了。

雖然想要逃離我的胎內是不可能的,但畢竟擁有著跟我相似的力量呢。我雖想噁心噁心那個,但那個著實不好對付啊。

她的這番話,讓我驚訝地張大了眼睛。逃走的那個,指的應該是繭墨吧。她現在還平安無事嗎?我不禁衝了出去,但雨香拉住了我的手,我又停了下來。我的手差點脫臼,慘叫起來。我轉過身去,發現雨香正戒備地盯著前面。模糊不清的聲音接著說道

這個地方是會根據人的感情而變化的混沌。你要是肯贊成我,我也不是不能讓你跟我一起走上去找那個的路。你要是拒絕,那就一個人創造道路,去找那個吧。

「好了,我已經沒有去管你的義務和理由了」

突然,聲音變沉變雜。與此同時,一個紅色的身影從遙遠的高處翩翩出現。那東西就像被丟進漩渦里的山茶花一樣,在半空中左右飛舞。

但是,最後難看地掉在了地板上。

————————————————噗唰

沾滿血和泥的和服蠢蠢欲動,一個年輕女子的從裡面露了出來。一張酷似繭墨阿座化的臉抬頭看著我們。

但是,她的臉跟第一代和當代阿座化都不一樣。

我注意到,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煩躁之色。她是年輕時代的紅衣女子。她沒有看我,而是就像要咬上去一樣,注視著我身旁的雨香。

最後,她張開了顫抖的嘴唇。

「鬼都長到這麼大了啊。純正的鬼生下來卻沒有死,這情況可真稀罕啊……我以前生過一個女兒,可氣都沒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紅衣女子低聲說道。

在異界最底層傲慢冷笑的身影,跟這個身影有所不同。平時的女子沒有人類的倫理觀,她將繼承鬼之血的繭墨家的女人們當成她悠久生命中唯一的慰藉,據爲己有。她們很像鬼卻不是鬼。

紅衣女子爲了確認裡面的東西有什麼不一樣,把那些女人拆散之後錯誤地拼接起來,然後正確地重新還原,再把裡外翻過來,這樣來玩。

這樣的行為之中沒有半點仁慈。

但我看到現在的紅衣女子,想起了某句話。

『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

『能夠永遠地盯著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她真的是單純爲了破壞而想要玩具嗎?

一個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這個地方,那該有多麼寂寞。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被弄壞也不會瘋掉吧。吶,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女人用透露出幾分央求的口吻對雨香說道。雨香吃驚地歪起腦袋。

但下一刻,紅衣女子的臉扭曲起來。雨香就像在害怕,藏到了我的背後。她用力搖頭,頭髮左右亂擺。

「我不要!不要!我不去那邊!」

我喜歡爸爸,最喜歡爸爸了!

雨香的拒絕,讓女人的臉激烈的扭曲起來。

但是,她把話嚥了回去,打了個響指。

與此同時,雨香的身體就像被壓縮機壓過了一樣收縮了,變回到了胎兒大小。隨後,她就像被臍帶扯住了一般,瞬間進到了我的肚子里。

裂縫開始自行癒合。寒氣竄遍我全身。我當即抱住肚子,大叫起來

「雨香!你這混賬,到底對雨香做了什麼!」

「冷靜點,我只是讓鬼回到了你的肚子里,把你的肚子堵住了而已。這種事情,當代阿座化也做過吧?哎,真讓人不開心。不開心,不開心啊,小田桐君。我很少面對面地被人掃興。你明明是個人類,為什麼那麼喜歡不是人的東西?」

貓、狗、狐狸、肉、超能力者、鬼。

還有不是人的繭墨阿座化。

我不贊成女人的說法。我恨狐狸。我並不是喜歡所有的超能力者。繭墨阿座化我應該也不是特別喜歡。我就是這樣的。

我並不喜歡任性傲慢的她,就算把我對她的感情算作討厭的範疇都沒問題。

反正她絕對不會聽我的意見。我也不會去理解她。

我由衷的討厭那樣的她。

然而,我絕對不會恨她。

「只要,他們肯喜歡我的話」

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回答了。我扯上的那些人,一張張臉在我腦海中穿過。死去的人,活下來的人,如果裡面有些人肯喜歡我……

「我就會祝願他們,希望他們活下去」

我祈禱身邊的人安安穩穩。至少,希望我所認識的那些人能夠幸福。

但是,這卻是個難以實現的願望。

如今,這個願望也不會變。

如果最後,他們能夠喜歡我,我會感到無比開心。

「………………………原來如此。

不過那又怎樣」

紅衣女子露出甜膩的笑容,看著我。

然後,她非常輕柔地對我輕聲細語。

「我知道了————————————那麼,永別了」

於是,女人消失無蹤。我被孤零零地留了下來。我連忙擺開架勢,壓低呼吸,拚命地探查周圍的氣息。

但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發生。

「…………………………咦」

然後,我被孤零零地丟在了鮮紅濕潤的異界最深處。

* * *

異界是個會反映出吞噬之人心境的地方。

按理說,我應該能夠立刻到達繭墨身邊。

但是,現在的異界里,完全沒有為我提示去找繭墨的路。

我走啊走,走啊走,就是找不到那個美麗而不祥的身影。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我所體會到的感覺,已經走了一個多星期了,甚至走了一個月,更甚至是一年。

但是,異界的時間流動曖昧且不穩定。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感覺是否正確,說不定現實中只過了一秒,或者已經過了上千年。

但不管怎樣,思考這裡的時間流動沒有任何意義。拿現實世界的時間尺度去計量異界的時間,這個做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異界的時間悠長地延續著,我只是一味地在裡面彷徨。

就好像獨自一人在沙漠中,毫無意義地不斷行走。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忽然,視野一頭的肉壁搖晃起來。我停下了不斷前行的腳步。我感到頭痛,一時禁忌你閉上眼睛。又來了。異界就像玩弄我一樣,不時會發生變化。

我睜開眼睛,紅色的墻壁上,果然出現了一扇門。鮮活的肉壁中,嵌入了一扇門。這情景相當不自然。我嘆了口氣,握住了冰冷的把手。

我明知最好不要打開,卻還是拉開了門。

——————————————吱吱吱

門直接連線著廚房。一所平凡的公寓就像假的一樣,展現在我的面前。

貼著花壁紙的廚房裡,漂浮著溫暖好聞的水汽。跟廚房連體的客廳里,有一扇掛著窗簾的大窗戶。窗戶那邊,究竟通向哪裡呢。正常來想,外邊恐怕只有肉壁。

這裡終歸不過是異界的一部分。就算所有的一切很真實,但也全都是仿冒品。

我將視線放回到廚房。一位身穿圍裙的女性,正在灶臺前忙忙碌碌。

她有一頭短短的黑髮,正準備去拿爐子上的燉鍋,可好像因為太燙了,又把手收了回來。她抓著自己的耳垂,亂作一團。她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之後,向我轉過身來。

她注意到了我,眨了幾下眼睛。

深山靜香那張令人懷念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呢」

她的樣子很病態,面無血色,聲音卻很輕快。她就像當初在書庫里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對我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我一邊望著那懷念的笑容,一邊關上門。

————————————噶當

靜香的笑容,消失在了門的那頭。

然後,我再次擰動門柄。

———————吱吱吱

廚房裡有位女性,正忙綠地幹著活。她的身影跟剛才不一樣。

她長長的黑髮搖擺著,向我轉過伸來,看到我,連忙抓起扇子,寫上文字

『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呢』

白雪笑了。我一邊看著她那可愛的微笑,一邊把門關上。

——————————————————————噶當

我把額頭頂在門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樣的情景,不補上已經看過無數次。

門裡邊總有正在等我的人,那人總會對我說「歡迎回來」。我每次打開門,然後關上,那個人就會變化。她們猶如理所當然一樣,對我露出微笑。

從我開始在異界彷徨,這扇門我已經遇過九十九次了。

異界就像在試探我的覺悟一樣,那扇門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在我前面。

我不斷在異界彷徨,最終明白了一件事。可能是紅衣女子一直在從中作梗,我根本沒辦法到達繭墨身邊。

但是,異界這個地方,本來會反映出被投進去的人的心境,改變形態。每當我尋找繭墨,最後精疲力竭的時候,這扇門就會出現。

這個房間,恐怕就是我的逃避意願彙整合型的吧。

但是,紅衣女子沒有譴責我醜陋而可恥的逃避。

如果我逃進哪裡,恐怕那裡就會成為我的現實。

蝴蝶之夢。這個詞在我腦中閃過。一進這扇門,便無法分清哪邊才是真實的了吧。我咬緊嘴唇,再次將門打開。

————————吱吱吱

一根短馬尾在我眼前搖擺。

她抓住滾燙的鍋子,然後手忙腳亂。她的手從耳垂上鬆開之後,朝我看過來。

綾大大地眨了眨眼睛。本已死去的人挺起裹著圍裙的胸膛,露出燦爛的笑容。

「歡迎回來,小田桐!什麼嘛,今天真早呢」

跟平時一樣,她的圍裙胸口有一個動物的卡通圖案。那隻老虎,今天也正精力旺盛地咆哮著。綾看看我的臉,不解地歪起腦袋,噘起嘴

「嗯?怎麼了啊,小田桐?幹嘛這樣盯著人家的臉看?難道臉上黏了什麼東西?」

「………………………………………………………………嗯,說的也是。對不起」

「沒事啦,用不著道歉。你這樣子,讓我冷靜不下來啊」

綾把臉鼓起來。

即便是冒牌貨,她在這個地方也是活著的。

但是,我一旦把門關上,她又會再次變回死去的狀態吧。

然後,綾會再次消失無蹤。

我明知如此,還是緊緊地握住了門柄。

「………………………………我走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噶當

於是,我將她的笑容,殺死在了門的那邊。

「………………………………唔、嗯、嗚、唔」

幾道淚水流了出來,順著臉頰滑了下去。我又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的心徹底地碎掉了,但我不能駐足不前。

我,必須找到繭墨阿座化。

於是,我擦乾淚水,拍了拍臉,繼續向前走。

* * *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哈啊……………………………哈啊…………………………………哈啊」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可紅色的肉壁沒有變化。令人發瘋的情景無限延伸。

不管我前進多久,鮮紅的視野仍會延續。

可是突然,肉壁的一部分沸騰起來。

壁面上冒出無數的泡,就好像那些肉得了病,長出了水泡一樣。那一個個人頭大小的泡在我面前顫抖起來。各種各樣的情景在裡面躍動著。

啊,又來了啊。

異界似乎不時會將過去吞噬之人所殘存的記憶的斷章吐出來。日斗母親倉惶逃走的樣子映了出來,戴狐狸面具的講故事的人,映出來又消失了。

神宮悠里在宿舍里喝著紅茶,我不認識的人正在講著什麼。我呆呆地掃視那數不清的泡,視線停在了一顆令人印象深刻,染成淡綠色的碩大氣泡上。

泡里映出的是竹林。以為年輕男子正坐在悄無聲息翩翩飄落的竹葉之中。

他樣子像個商人,朝著一位躺在他身旁的全裸少女投去交混著罪惡感與困惑的眼神。

因為我看到過緊接在此景前面的一幕,所以弄清了這一連串的情況。

在山中彷徨的男人遇到的少女,少女告訴了男人下山的路。兩人共度了一晚,但男人在女孩醒來前逃走了。男人打算趁少女熟睡的時候的逃走,然後停下了腳步,從商品之中取出了一件紅色和服。他遲疑了半天,將那件價值不菲的和服搭在了少女身上。

商人就這麼離開了。少女醒了過來,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少女雖然身居深山,但容姿沒有變得糟糕,仍舊美輪美奐。她將紅色和服湊近自己的臉龐。

—————————————————嘻嘻

然後,將和服穿在了身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後來她生下了一個死胎,直到不久後被人吃掉而死之前,一直穿著那件紅色和服。這一幕我已經見過無數次,事到如今完全喪失了興趣。

我高高抬起一隻腳,毫不猶豫地踩穿了那個巨大的泡。

——————————————————————嗙!

我只踩了一腳,然而泡在破裂的同時,噴灑出黏稠的血液,弄得周圍就像有人吐過血一樣。我看也不看那些殘骸,繼續向前走。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

我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就是走不到這個世界的盡頭。還是到處都找不到繭墨的身影。

不論我否定多少次,眼前無限延伸的情景,都強制性地讓我理解到——再也見不到繭墨,再也回不到現實中去了吧。除了那扇門裡頭,沒有我的終點。

小田桐勤這個人的人生終點,已經只剩下那個地方了。

除了那些黃粱美夢沒有歸宿了,真是難看得令人發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這樣的說辭也是小田桐勤的風格。

反正都要放棄,還是早點決定更好吧。有歸宿總比沒有好。說不定紅衣女子什麼時候改變主意,門就不會出來了。

要是那樣,等待我的就只有發瘋的下場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地走。

不知為何,我不斷地,不斷地尋找著繭墨。

「……………………………………小、繭」

這就像那種被人說「等我一百年」的感覺。忽然,我想起了以前讀過的小說。

日斗以前在讀那本書,我借了來,只看了第一個故事。

『在我的墳墓旁邊坐守一百年,我一定來見你』男子被女子這樣請求,然後在女子死後等待了一百年。那是個文筆優美的故事,但卻很不吉利。繭墨應該沒有死。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腳陷進了肉里。我停下腳步,抬起臉。

眼前的肉壁之上,出現了幾百扇門。

那些門就像殷切地等待我回來的一般,立在那裡。

我伸出顫抖的手。我沒有信心當我看了屋內還能走出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把門打開。我抓住門柄,靜靜地扭轉。

————————吱吱吱

「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呢」

靜香向我轉過身來,笑了起來。我嚥了口唾沫。只用短短地應一聲,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對靜香不滿意,那就把門關上,再打開就行了。

如果裡面是白雪,就能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如果是綾,就能讓她復活。

但是,我沒辦法動起來。我就這麼一直望著這幕平和的情景,連拒絕都做不到。

「…………那個,怎麼了,阿勤」

靜香不解地歪起腦袋。

但是,我沒辦法回答她。她直直地回望著我。困惑在她臉上閃過,然後消失。她擺著一張能樂面具一樣的寧靜表情,張開嘴

「阿勤,為什麼要拒絕?」

「……………………咦?」

我茫然地回望著他。這樣的對話,以前從來沒有過。早已註定的情景崩潰了。當我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頓時心如鼓擂。話卡在喉嚨里,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而靜香在我面前,淡然地接著說道

「我要確認一下。阿勤為什麼要繼續往前走?停下來更輕鬆啊。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你如果對我不滿意的話,選別人就好了啊。那樣絕對要輕鬆得多啊」

她的臉漸漸地溶化,變成了白雪的臉。她就像讓我過去一樣,面帶微笑,大大地張開懷抱。我用力搖搖頭。白雪的臉悲傷地溶解了,變成了綾。

她舉起一隻手,興高采烈地跳著。那跟短馬尾像狗的尾巴一樣搖擺起來。

「呀嚯,小田桐。覺得我怎麼樣……一臉不願意呢。算了,白雪小姐不行的話,我肯定是不行的呢,不過還是有點寂寞啊。那你想要誰?」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樣的。我並不是討厭你們。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我發了瘋似的搖起頭來。這扇門最近不出現了,好久都沒跟人說過話了,所以我沒辦法很好的調整聲音。我用幾乎要把耳膜震破的巨大聲音向她傾訴。

「我想見小繭」

我就是爲了這唯一的目的,不停在走。不在她的身旁,我靜不下來。

我想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找她。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不停地找她,不停地掙扎。

「沒錯,我想見她…………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想見她」

我要救她。

我已經決定好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以前……

我們以前,都是一路並肩走過來的。繭墨和我從未去理解過彼此,甚至從來沒有相互尊重過。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留在彼此的身邊,一路前進過來的。

雖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我不論何時,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直都是兩個人。

「不要。我不要啊。我不能拋下她離開。我不能把她孤零零地拋在這種地方,獨自離開!」

我一喊起來就停不下來。眼淚跟鼻水不自主地噴了出來。綾用平靜的眼神望著我。

臉我自己都在懷疑我正在說的是什麼。無法從這裡離開的人,其實是我。繭墨說不定已經獨自離開了,她有順利逃出生天的能力。

雖然這麼想,我還是拚命地,不停地喊。我聲嘶力竭地扯起開裂的喉嚨,放聲大叫

「我不要。我不想留下她自己走!我不想拋棄她!

即便她沒人性,即便我討厭她,我們還是一起相處了很久。只有她肯一直陪在我身邊啊!」

淚水順著臉頰落了下來。超越極限的聲帶顫抖起來,血從口裡滲了出來。

沒錯。這就是我的心聲。我要救繭墨阿座化的原因,我一直苦苦尋找的答案,全都傾注在這聲吼叫之中。只有繭墨阿座化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即便我我曾希望離開她。

即便她一次都沒有支撐過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會放棄的,我怎麼能夠放棄。我、我………………」

聲音不自主地變小了。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只不過,我苦惱到最後,只吐出了一句簡單的話

「我還想,再見繭墨阿座化一次」

只要一次,我想再見到那個不祥的少女。

下一刻,有什麼東西觸到了我的嘴唇。回過神來,神宮悠里正站在我的面前。

她吻了我之後,用酷似貓咪的眼睛看著我,然後嘆了口氣,細聲說道

「吶,可愛的人。我之所以會這樣問你,是因為想要這樣。事情即便束手無策,你也不願放棄。

不過,你快要放棄了,所以希望有人來點醒你,或者推你一把,於是異界把我們變成了這個樣子。

可是……」

可是,我可不覺得一切都會圍著自己轉呢。

「你的聲音傳過去了哦」

——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悠里輕聲細語,然後閉上眼睛。她的臉變得不像任何人,成了模糊的形狀。她的樣子,就像在之前被我關上的公寓里看到的,那個三個人交混而成的女孩一樣。她變成了我所認識,卻又不認識的一個身影,走了過去,在大窗戶前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把手放在了至今都牢牢關閉著的厚厚窗簾上。

「這裡,本來就是你創造出來的空間。在紅衣女子的胎內完成的,只屬於小田桐勤的巢。是只屬於阿勤的避難所。縱然是異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時刻監視著自己胎內的每個角落。這裡比其他的地方,監視更加薄弱。

然後你拒絕在這裡逃避,呼喊了她的名字。

於是那個聲音,傳遞到了灌注小田桐勤的人耳中」

她抓緊窗簾。她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臉。

她忽然間,就好像無比吃驚一般,用懷念的口吻細聲說道

「哎呀哎呀,應那東西的意思發展…………真是讓人不開心啊」

就因為你這個樣子,我才藏不下去了啊。

「…………………………小」

然後,她大大地打開了窗簾。

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在外面,櫻花正盛開著。怒放的櫻花絢爛無比。

這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眼前,是事務所的窗戶。

背後的廚房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以黑暗為背景,玻璃窗上微微淡淡地映出了一個呆呆張著嘴的男人的樣子。這一幕,曾經在哪裡見過。御影預言的卡牌,瞬間在腦中閃過。

但我沒有對它深入思考的事件。

玻璃上出現了無數裂紋。白花所形成的浪濤,像暴風雨一般湧到了過來。

咣啷————————————————————————————!

玻璃四碎,無數碎片向我襲來,然而在撞到我的前一刻,又變回了櫻花花瓣。櫻花花瓣拂過我的全身,我在那頭看到了紅色。我拚命地超那鮮艷的紅色伸手,在櫻花之海中泅泳。紅色翻轉,她輕輕地朝我轉過身來。

然後,小小的手,握住了我拚命伸出去的手。

「已經一百年了呀!」

此時,我才開始注意到。

* * *

回過神來,在盛開的櫻花樹下,我們面對著面。

不知何時,周圍變成了我們最開始相遇的地方。

是那棟高級公寓門口坡道兩旁的櫻花樹。我跟她就跟那時候一樣,手牽著手。

我當即跪了下去,繭墨俯視著我。

她穿著黑色哥特蘿莉裝,手裡撐著紅色紙傘。她的樣子跟那個時候完全一樣,哼了一聲對我笑道

「受不了,你真是個笨蛋啊,小田桐君」

變成了這樣的狀況,竟然都不逃。

「愚蠢也得有個限度哦。你的行為簡直太瘋了狂了呢」

什麼都做不到卻死不認輸,這是你的壞習慣啊。

繭墨用令人懷念的,充滿諷刺的口吻細聲說道。在她背後,紅色的紙傘轉呀轉呀。

我拚命地握住她的手。這不是幻覺,溫暖的提問傳了過來。我搜尋語言,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甚至沒辦法好好地去思考。

我什麼都想不了。

只是茫然的望著她。

覺得她的身影……

好美。

「………………………………………我,小繭,我」

「既然我都出來了,那就沒辦法了。會被找到的呢」

————————————————————————————咕嚕

她一邊旋轉紅色的紙傘,一邊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茫然地小聲驚呼

「…………………………………………………………………………咦」

「放心好了,小田桐君。你本來就只是被牽連進來的。我還有辦法,而且只要我投降,那東西也應該會放過你吧。好了,在消失之前,就先告訴你一件事好了」

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壞訊息還是好訊息。

不過,幫你堵住肚子的,是狐狸。

我就像缺氧的魚,嘴巴翕動起來。我不理解,這裡為什麼會提到狐狸。

但是,繭墨沒有理會我的困惑。她就像唱歌一樣,流暢地繼續說道

「在不久前,我向她確認過了。

只要是不難辦的願望,現在的狐狸能夠不需代價就能為你實現。狐狸的超能力雖然無法消除已經長大的鬼,但能夠讓你的肚子不易打開,每次打開都能幫你堵上。我跟分家也已經打過招呼了,不需要太擔心」

我也多少有些仁慈的哦。這就算是給你的退休金,你就心存感激的收下吧。

繭墨聳聳肩,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想起了之前繭墨從狐狸的房間走出來的那一幕。她說她確認過了,應該不是說謊。

但是,她說的這番話,實在太不像她的風格了。她在說什麼仁慈。繭墨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然而,繭墨接著說道。她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下,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

「你無法再離開我,我也不能遠離你。你保護我,為我工作,為我出生入死。話雖如此……」

看來,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小田桐君。

「你還是回去吧。

還有人在等著你吧」

——————————咕嚕、咕嚕、咕嚕

旋轉的紙傘,彈開了花瓣。在絢爛而美麗的櫻花海洋中,繭墨露出微笑。我不停地搖頭,拚命地,不停不停地搖頭。我一個勁重複相同的動作,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這隻手,我不論如何都不想鬆開。我張開嘴,胡攪蠻纏的話語脫口而出。

「可是、可是,小繭…………………小繭你,你……」

「………………………………我怎麼了,小田桐君?」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你不是說過要我跟你走的嗎?」

在漫櫻飛舞的那一天,她握住我的手,跟我說

——逃出地獄之後,等著你的依然是地獄,儘管如此,你還是希望得救嗎?

我的回答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死。

於是,她對我這樣輕聲細語

————————不想死就跟我走。

「啊,是的…………我是這樣說過」

所以我先前一直都陪著你,不管多想分開的時候,一直都陪著你。

「這才叫『不論疾病還是健康』呢」

繭墨就像戲弄我一樣,笑了起來。她一邊開玩笑,一邊用澄澈無比的眼睛看著我。

沒錯,她會嘲笑屍體,享受慘劇,舔舐不幸。

但有的時候,她也會展露出無比澄澈的目光。她現在這樣不像少女的表情,我曾經見過。

她那美麗的笑容……

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不需要在意哦,小田桐君。這是命運。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吧。我以人的不幸為食,活著就是踐踏別人。相應的東西,就應該回到相應的地方。這是規則。應得的下場,說的就是這個哦。你根本不需要感慨或悲傷。繭墨阿座化消失了,故事到此結束」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她堅定不移地說道。

我不想再聽她說這種話了,拚命地張開嘴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小繭,你」

在我呼喊的時候,周圍的櫻花還在不停地飛舞。旋轉的紙傘不停地把花瓣彈開,鮮紅的顏色轉呀轉,轉呀轉。紙傘每轉一圈,我週遭的風景就會變暗,變模糊。

我握住了繭墨的手,緊緊地抓住她的手,不想放開她。

但是,就如同嘲笑的行為一般,從紙傘開始發生了變化。紅色的紙傘漸漸褪色,化作白色的花瓣,分崩離析。變化慢慢地侵蝕繭墨的身體。她的肩膀,融入了飛舞的櫻花中。她依舊一聲不吭,根本沒有感嘆自己的消失。

「……………………小繭,小繭,我不要這樣」

她漸漸地變成硬化,消失掉。身體被一點點地撕碎,不知被帶往何處。他的左手,從她的身體上徹底消失了。模模糊糊的斷面融入黑暗之中,看不清楚。

繭墨臉上掛著曖昧不清的笑容。

卡牌上描繪的情景,在眼前上演了。這樣一來,御影的預言就達成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棄。我緊緊抓住剩下的那隻右手,拚命叫喊

「小繭,你要是不在了,我該怎麼活下去?」

「說什麼啊,小田桐君。你的人生屬於你自己,不屬於我哦」

繭墨阿座化的命運,跟小田桐勤毫無關係。今後,你就按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就對了。

繭墨堅定地說道。救了我,改變了我命運的女孩,準備留下這樣一句話,獨自離去。我絕對不會鬆手,但連她的右手也逐漸崩潰了。她的全身都變成了櫻花。

然後,在那張臉即將分崩離析之前,她就像要說此生無怨無悔一般,輕聲細語

「我徹徹底底,打心眼裡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但是……」

——————————————真是一場不錯的人生。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化作成千上萬片花瓣,分崩離析了。我緊緊捏著拳頭,看著那些從我指縫中灑落的花瓣被吞入黑暗之中。

最後,花瓣徹底消失了。

回過神來,週遭的黑暗,變得亮堂了。寒冷清新的風,吹拂我的臉。

我一抬起臉,便看到了微紅的夜空。在眼前,是兩幢酷似的老舊大樓。在底下,紅色的花瓣搖曳著。我無法順暢的理解眼前的情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總感覺,這是令人懷念的情景。感覺,就像看到了百年之前的東西。

「————————————————————————————!」

有人從然從被窩抱住了我。那個人一邊亂喊亂叫,一邊拚命地搖我。只見,一張在異界見過無數次的臉,正聲淚俱下地緊盯著我。

「……………………………………………………………………白雪、小姐?」

我終於發出了聲音,想也沒想便將她抱緊。我一邊撫摸她的後背,一邊環視四周。一些人朝我跑了過來,可我想不起他們的名字。我拚命地搜尋記憶。

首先是白衣女性擔心地執起我的手,以此為開端,我響起了他們的名字。

「舞姬、小姐…………………………久久津、雄介、幸仁…………我…………」

「小田桐先生,你剛才被吞進去了,不見了,可是、可是又突然出現了,那個」

說到這裡,雄介屏住了呼吸。他望了望周圍,正在尋找什麼。他的臉劇烈地扭曲起來,嚥了一口唾液。

然後,他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嚴肅的口吻,戰戰兢兢地向我問道

「……………………………………………………………繭墨,小姐呢?」

我搖了搖頭,所有人都倒屏住呼吸。我看向了自己仍舊握得緊緊的拳頭。

我輕輕地把手指鬆開,掌心裡,一片花瓣都沒留下。春天,還很遙遠。

她已經不在了。我回想起那曖昧不清的笑容。她安詳而美麗的笑容,比任何東西都要沉痛地讓我明白,我再也看不到那個笑容了吧。

繭墨阿座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凈說那些,不像你的話」

我擠出聲來,咒罵起來。我再次握緊拳頭,揍在地上。我不停地毆打地面。雄介要說什麼,久久津閉上眼睛,站在他們背後的日斗旋踝離去。那些黑衣男子仍舊癱坐在地上。幸仁正用力擦著眼睛。

白雪阻止了我。她的手,包住了我的手掌。我抬起臉,視野模糊了。

我的淚腺就像壞掉了一樣,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去。

然後,我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兩個人的命運之夜,就這樣結束了。

走在河堤上的我,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抬頭遙望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氣。

天空中,紅色的花瓣仍在飛舞。

可是,河上吹來的風漸漸回暖了。

春天已經不遠了,天空也差不多要恢復藍色了吧。

這樣一來,一切就都恢復如初了。我點了下頭,繼續在回公寓·七瀨的路上慢慢往前走。

最後,我看到一個坡道,一個令人懷念的人正站在那裡。

今天是休息日。兩根馬尾辮搖擺著,七海正拿著掃帚清掃公寓門口。她或許是感覺到了有人接近,抬起臉。我朝她揮了揮手,她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小田桐先……」

下一刻,她把嘴閉上了。七海看著我,不知為何,她臉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緊緊地握住掃把,就像看到十分令人痛心的人一樣瞇起眼睛,慎重地開口詢問

「…………………………那個…………出什麼事了嗎?」

「嗯,沒關係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回來了,七海」

我按照約定,告訴她「我回來了」。

但是,七海沒有回答。她一定很忙吧。我向她鞠了一躬,又邁開腳步。七海那張茫然的臉消失在了消失之外。

我登上銹跡斑斑的臺階,走進房間,將行李放在了褪色的榻榻米上。

我已經決定好,改日讓少女的骨灰壺在那個陵園入土為安。我吸了口布滿灰塵的房間里的空氣,躺了下來。我沒想到,我竟然還能夠再次回到這裡。

我回想從異界回來之後的事。

這幾天我一直實在舞姬的大屋裡過的,一方面也是因為要對我做觀察。不思議的是,雨香的狀態很穩定,肚子暫時不會打開的樣子。

因為感覺沒什麼問題,我就打聲招呼準備回去,而這個時候,舞姬很少見地慌張起來。久久津也挽留過我,但我不方便再繼續叨擾他們了。我基本上,是強行離開的大屋。

這事發生在今天早上。白雪和幸仁也暫時回了水無瀨家。她說,她暫時回去一趟,讓族人們放心,然後就會再過來。她的關懷讓我很開心,不過現在根本沒有危險。

我說了很多次不用,但她還是執意要來,向我許了諾。我回想他們兩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們為什麼要露出那樣的表情的?我不是很明白。

「……………………………………那個,小田桐先生?你已經回來了嗎?」

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門自己打開了,雄介把臉探了進來。

我想忙坐了起來。雄介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我盤腿坐穩,向他問道

「奇怪,雄介………………你什麼時候到這邊來的?等我一下」

我從壁櫥里把坐墊拉了出來,放在他的面前。雄介盤起腳,坐在上面。他十分嚴肅地看了看我,有什麼話準備要說,卻欲言又止,搖了下頭,改口說出另一件事

「舞姬他們告訴我小田桐先生走了,我一開始還去了事務所那邊呢。我進去一看,發現沒有來,於是就到這邊來了。

話說,那個討人厭的西裝男是怎麼回事啊。小田桐先生,你認識嗎?」

「討人厭的西裝男……………………………………究竟是誰?我不太明白啊」

剛才似乎有人來了事務所。

但是,我猜不出那人是誰。狐狸應該在臥室裡,可事到如今,我不覺得有誰還會有事找到事務所去。

但是,我懶得去想了。

我已經不是那家事務所的員工了。

既然繭墨阿座化已經不在了,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不管誰在裡面,要做什麼,事到如今都無關緊要。我正想著這些事情,雄介不知為何把臉扭了起來。

「哎…………那個…………真的沒問題嗎,小田桐先生?」

「嗯?怎麼了?我說你啊,都說過多少次了?我沒問題啊」

「不對啊,完全不是沒問題啊。你不知道自己什麼表情嗎?我看了都大受打擊啊。小田桐先生,這樣真的可以嗎?」

雄介告訴了我一個情況。

但是,他這麼跟我說,也只能徒增我的困擾。這間房裡沒有鏡子,我看不了自己的臉。無奈之下,我站了起來,直接邁出腳步。

「就是那樣啊,你……………咦?等一下啊,你準備上哪兒去?」

「我先去一趟事務所,晚飯之前會回來的,你先慢慢玩」

繼續留在這裡,也只會給大家平添不必要的擔心吧。

既然如此,還是回事務所看看客人更有建設性。我雖然是這麼想的,可雄介連忙站了起來。

「等、等一下啊。話還沒說話啊!」

我大幅度地揮了揮手,走了出去。

但是,雄介準備跟上來。

我繼續向前走,想要擺脫他。來自後面的呼喊持續了一會兒,突然中斷了。他似乎半路上被七海給截住了。我聽到一個激烈的聲音問了句「究竟發生什麼」。

雄介沉默一陣子之後,開始講起什麼,我還能聽到七海屏息的聲音。

不過後面的我沒有往下聽。

我來到巴士站,上了正好到站的巴士。巴士到站之後,我又去坐地鐵,在地鐵站里,我在窗戶上看到了自己的臉。這臉色,我並不認為有多難看。

雖然我也覺得面龐消瘦,目光呆滯,但我以前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吧。

出了地鐵站,我登上坡道,走進高級公寓之後,前往事務所所在的五樓。

只見門敞開著,確實是有人擅自擅自進出過的樣子。我剛踏上走廊,就看兩間臥室的門敞開著。

我想裡面的偷看,久違地感到了驚訝。

「………………………………………………………………………………咦」

臥室已經徹底騰空了,大量的破爛無影無蹤。本該睡在裡面的日斗也不在了。我連忙向另一間房看去,空空蕩蕩的房間成為佈景,裡頭站著一位穿西裝很搭調的男人。定下注意到我,轉過身來,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田桐先生…………感謝您這次伺候阿座化大人到最後」

聽到她的話,我感到納悶。我伺候過她嗎?搞不懂。

但是,我們確實直到最後都在一起。定下抬起臉,不知為何,就像看待非常可悲的人一樣看著我。他避開我的視線,接著說道

「關於日斗大人的事,阿座化大人事先聯繫過我們。儘管阿座化大人讓我們將這所公寓搬空,但我們並非魔鬼,不想虧待那些為繭墨家的命運鼎力相助的人。這裡將是日斗大人的新居」

您隨時可以出入,我跟門衛已經打過招呼了。為妹妹盡心盡力的人前來拜訪,日斗大人也一定會很開心吧。在這裡就預先恭候您來訪了。

說完,定下遞給了我一張卡片。感覺很高檔的紙上,記錄著地址跟地圖。就好像什麼店一樣。我不禁笑了起來。定下就像看到瘋子一樣看著我,但還是清了清嗓子,向我遞出了另一樣東西。

「如不嫌棄,也請把這個收下」

這是我們對您的一點小小心意。

我接過信封,看了看裡面,驚訝地張大雙眼。信封裡裝著一捆厚實的鈔票。我視野忽然間搖晃起來,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做出了衝動的舉動。

我將信封猛地砸在了他的臉上。從裡面飛出來的紙幣飛到空中,又緩緩地落到地上。定下依舊一言不發,再次向我鞠了一躬。

「我對陪伴她直到最後的您表示敬意。對我們來說,阿座化大人既是敬愛的對象,同時也是個非常可怕的人…………那麼,我就告辭了」

定下留下這句話,走了出去。我什麼也沒有反駁。我跟他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但等我反應過來,當他從我身邊穿過的時候,我大喊了起來

「小繭她!」

定下停下了腳步。他直接離開應該也沒關係,可他非常禮貌的等我繼續說完。我一時緊緊地咬住嘴唇,然後微微吸了口氣,虛弱地吐出了這句話

「…………………………小繭她,才不是那麼可怕的人啊」

定下什麼也沒說,我能感覺到他在我背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走過走廊,打開玄關門,隨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之後,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留在了這個沒有繭墨阿座化的房間里。

* * *

客廳跟臥室一樣,什麼也沒留下。

皮沙發跟窗簾也沒有了。只有那甜膩的味道依舊如故。以前我也打掃過無數次,然而都是徒勞。長久以來滲透進房子里的糖果的氣味,是無法輕易的祛除掉的。

如今,只有這個氣味是她曾經存在於此的證明。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甜膩的空氣,不久也會漸漸消散吧。

我將手搭在窗戶上,一口氣把窗戶打開。瞬間,從身後傳來了聲音。

「你在惹我不開心嗎,小田桐君。能不能不要開窗戶?」

「—————————————————————小繭」

我轉向身後,但那裡沒有任何人。連皮沙發都已經不存在了。就算打開窗戶,也沒有人跟我抱怨。我正要說什麼,又發覺我什麼都不需要說。我東倒西歪地走到陽臺上,在冰冷的空氣中抬起臉。遠處能看到櫻花的樹枝。以前我在事務所里的時候,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因為空調把房間里的溫度控制得無懈可擊,就連窗戶我都不怎麼開。

只要我朝這裡踏出一步,繭墨肯定就會毫不留情地把我關在外面吧。

我舒展雙臂,望著樹枝和微紅的天空。

然後,我從胸前取出香菸。我一邊思念著已經不在的人,一邊把煙點著。我手裡拿著煙,輕輕地自言自語

「如今,我想講講繭墨阿座化的事」

她是與我共度歲月的少女。

繭墨阿座化不會為任何人的死傷心。

但是,如果現在我為她的死落淚了。她也不會嘲笑我的行為吧。她肯定會聳聳肩,露出吃驚似的表情,說我是個奇特的人。

繭墨阿座化雖然沒有人性,但不會嘲笑別人流出的淚水。

況且,她知道自己有多麼醜惡。

我一直都在拿這件事跟她抱怨。

即便如此,她仍然掛著微笑。非常不祥地,非常扭曲地。

又或者說,就像一位經歷過歲月洗禮的人,非常安詳地。

沒錯,她會嘲笑屍體,享受慘劇,舔舐不幸。

但有的時候,她也會展露出無比澄澈的目光。

就像她在怒放的櫻花下,搭理我的時候那樣。

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著我。

她那美麗的笑容……

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那個時候要是也這麼說就好了」

——你那個笑容,我最討厭了。

——小繭,我最討厭你了。

說起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喊她「小繭」。

我深深地吸了口煙,然後吐出。不管我怎麼去想她,淚水都已經流不出來了。那個晚上,我為她愴然淚下,哭得昏天黑地。

而且,我根本就沒有落淚的必要。

我們在這漫長的一路上並肩走來,而我們只是以這種結束方式走到了盡頭。

「……………………這就是繭墨阿座化的命運嗎」

她說這是應得的下場,是命運。說的簡直太對了。

一直都在嘲笑別人不幸的她,有義務被命運摧殘得萬劫不復。到頭來,一切都如她所說,只是相應的東西回到了相應的地方。這就是世間應有的形態,而且也是這種機制。

一切都向該平息的地方平息。

即便不是人的少女消失了,世界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而且,就算繭墨阿座化不吃巧克力了,小田桐的日常生活還是會繼續下去。

對那個可惡低階的少女的死,我沒什麼可遺憾的。

因為我已經充分地抵抗過了,最後一切都回到了應該回到的狀態。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嗎」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繭墨在我腦海中,輕柔地說道。我對她微微一笑。

我露出好久都沒露出過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煙。

————————然後,我……

將還在燃燒的香菸,用力捏碎。

這種事,我豈會同意。

——B.A.D.事件簿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