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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 · 第八卷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事件Ⅳ

本章 17,308 字 · 约 43 分钟

比方說,我現在還在想一件事。

我經常很認真的思索,沒有我的世界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要是沒有我,現實生活會產生什麼變化呢?

對那個被我殺死的女人而言,什麼變化也沒有吧。

不論我現在活著或死亡,她也老早就已經死了。

她的幸福從一開始就已經破滅。

遇到我就是她不幸的開始。

我不會驕傲地說:就是我奪走她的幸福。

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也就是說,我的存在不具有任何意義。

我沒有牽起她的手,所以即使我不在她身邊也不會有什麼影響。我放棄救地而保護了自己。撒手不管的我根本沒有必要活在這個世界。

我對她見死不救,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

可是,我再次癡得和某人在一起是很快樂的事情。

這次我決定和別人一起生活。

可是我又再次失去了她。

為什麼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崩潰了呢?大家終究會離我而去。

每個人都離開了,留下我孤單一個人。

然而,我很清楚是哪裡出問題、是誰造成造一切。

可是,我依然為了生存而奮力掙扎著。

我一直是這麼掙扎著存活下來的。

***

在鐵鏈消失的那個房間裡,奇蹟似的找到了電話。

被打破的桌子破洞中有一具復古造型的電話。

我們打電話給繭墨家,請他們派人來接我們。想到不用徒步走下山,不免鬆了一口氣。

打完電話後,我們決定到外頭等車子來。

剛才所發生的事對久久津來說是最糟糕的狀況,他害怕地不停唸唸有詞。我看著手掌的傷,已經綁上領帶止血,血液卻還是汩汩地流著。

血如沙漏般一滴滴掉在地上。

我數著血滴的數量,一邊回想舞姬的話。

——————唐繰舞姬,要出發去赴死了。

為什麼她急著求死?怒火中燒,忍不住咬牙切齒。

她根本搞不清楚,這行為等於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原則而加重加害者的罪孽。

久久津堅持要到外頭等,這讓繭墨不是很高興。她坐在比較溫暖的入口附近吃著巧克力。她看了看我們,頗無奈似的聳了聳肩膀。

「慌亂也無濟於事了。你們應該很清楚唐繰舞姬所堅持的原則,為何會對她的行為感到驚訝呢?冷靜點等人來接我們吧。」

她似乎察覺到舞姬會那樣做。

可是對我跟久久津而言,的確是出乎意料的事。

久久津像被人彈到臉一樣倏地抬起頭,他眼神陰沉地瞪著繭墨。

「您的語氣好像早就知道公主殿下會那樣做,為何不阻止公主殿下呢?繭墨阿座化小姐,請您回答我!」

久久津低沉的聲音讓我背脊一涼。現在的這位很可能會衝上前咬死繭墨。

我往前踏出一步準備隨時阻擋他的攻擊。

但是,繭墨依然毫無畏懼地說道:

「你這樣說讓我好驚訝。你認為只要我開口,她就會聽我的?你應該很瞭解自己的主人,要死要活都是她個人的選擇,我不想干涉。」

繭墨坦然地接受了久久津的憤恨。久久津沉默了幾秒,口中又開始唸唸有詞。

危機總算解除,我擦去額頭上的冷汗。氣溫很低,我卻不停地流汗。

大概是失血過多的影響吧,總覺得要是一鬆懈隨時可能昏倒。

然而,現在的我沒空躺下休息。

在來接我們的人到達之前,有些事得先想好。

人口販子家有兩具屍體。

而小女孩的屍體還放在我腳邊。

屍體不會自動消失,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小繭,可不可以帶這孩子的屍體一起走?

至於人口販子的屍體……如果他有親人的話,麻煩你聯絡他們來處理。」

若聯絡人口販子的親人,肯定會造成不小的騷動。

而目前還想不到要怎麼處理雄介的事。

但是,我們不能隱瞞人口販子的死訊。繭墨歪著頭。

「我沒聽說他有親人。

還有,我不能帶走那孩子的屍體,小田桐君。你家好像也沒有庭院可以埋。

要是拿回去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一定會出事。」

繭墨不太想接受我的請求。

可是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這個房子的後院裡埋著很多小孩的屍體,如果我也把女孩埋在那裡未免太可憐。

「可是我不能丟下她,我已經答應她要把她帶走。」

「我很想叫你把她埋在這裡,可惜你不接受。

但是我又不希望你因為亂埋小孩屍體被警察抓走,連累到我。這樣吧,旋花君的屍體也還在繭墨家,我們可以將這孩子帶回去,跟旋花君的屍體一起燒了。你只要將骨灰帶走就可以……至於人口販子的屍體,就留在這裡吧。」

我很感謝她的提議,不過我還是皺起了眉,我不太能接受她那樣處理人口販子的屍體。繭墨臉上掛著討厭的笑容,瞇起眼睛看著眼前這棟黑色的建築物。

「從事販賣人口的生意讓人口販子得罪不少人,同時握有不少人的把柄。相信來住的客人中一定有不少人死也不想讓人知道他們之間的買賣,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人口販子死亡的訊息,他們才不管兇手是誰,一定會蜂擁而上把屍體連同這個房子一起解體。

最後剩下的八成只有這塊地。像是一群來搬運方糖的螞蟻一樣可怕。」

掉在地上的零食碎屑會吸引想吃的生物聚集過來,接著只要把地上的屑屑交給它們處理就可以。

繭墨吃著包裹著糖衣的巧克力,像方糖般的四方形巧克力碎裂。

紅色的舌頭舔取柔軟的內餡,軟軟的一團深咖啡色就這樣消失在她口中。

我深深嘆息。決定了屍體如何處理之後,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不過,心情還是有些鬱悶。

感覺更加疲勞,我努力動腦思考以消除睡意。

舞姬拿了我的手機並宣稱要去送死。

她知道雄介打電話告訴我有關人口販子的家的事情。

而繭墨借我的手機上有雄介的通話記錄。

我猜舞姬可能會試著打電話給雄介,只希望雄介不要接電話。

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一邊等人來接我們,一邊祈禱。

我知道這麼做根本沒有什麼意義,同時等著繭墨家的人。

***

總覺得似乎過了一段趨近於永遠的漫長時間,不過,那只是我的錯覺。

繭墨家派來的車天亮前就到了,黑色的轎車停在入口附近。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駕駛座走下車,他朝繭墨行禮之後和繭墨說話。

他沒有看我跟久久津一眼,但是我並不在乎。應該趁現在將屍體搬上車,我抱起布袋走向後座車門。

我一邊走一邊瞄了繭墨一眼,發覺她無故地皺眉,接著就聽到她不耐煩地說:

「等一等。

所以你們就這樣聽從了他的希望嗎?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乖呢?要笨也該有個限度。」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訝異地打開了車門,將孩子的屍體放進後座,不過卻沒有足夠的空間,布袋不穩地搖晃著。

原來已經有人坐在後座,我正想開口請那人坐過去一點時,不由得大吃一驚。

「嗨,小田桐。還以為你被殺死了,原來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眼前的狐狸露出淺笑,臉上的瘀腫尚未消失。

傷勢比分開時好一些,但是左邊的臉還包著繃帶。我無言以對,而久久津打開另一邊的車門,默默地坐了進去。他對狐狸的存在並未表現出什麼反應。

這時彷彿身上的咒語跟著解除,我總算回過神來,用力關上車門。

我看向繭墨,無言地責備她為何狐狸會出現在車子裡。

繭墨搖搖頭,像是叫我不要再多問。

***

「非常抱歉,我們帶走日斗少爺時,他提出的條件就是要我們把他帶到繭墨小姐身邊。

當然,我們已經確認清楚,少爺並沒有加害小姐的意思。」

司機握著方向盤解釋著,前座的繭墨一聲不吭。

狐狸配合似的朝我們亮了亮雙手,他手上的銀色環狀物閃閃發光。

他那雙瘦乾的手腕被銬上手銬,但是不知為何,他似乎心情不錯。

該不會是上次打他下手太重,把他的腦子打壞了吧?日斗愉快地問我:

「你們都在人口販子家,想必是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吧,小田桐?幾個人全都露出參加葬禮的臭臉,發生什麼事呢?要不要講給我聽聽?」

看來,他是對我們的表情感到開心。之前吵著要死,現在似乎冷靜不少。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我已經很疲憊的頭更加不舒服。拗不過他一再的要求,我簡單地跟他說明瞭在這裡發生的事情。

在菱神工作室被提議的遊戲。與雄介通電話的內容。人口販子家的兩具屍體。

還有舞姬為了自己的原則而主動赴死。

「原來如此,這個叫唐繰舞姬的女人還真奇怪啊……她的原則說穿了只是終極的自我滿足,我無法理解。

如果每次有人怨恨自己都要一一對應,未免太累了點。」

或許是我的說明滿足了他的好奇心,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久久津瞪著他看,他也不在意。對我而言,狐狸是更難以理解的對象,完全不想跟他說話。

繭墨也繼續無視於狐狸的存在。

然後我身旁的久久津又開始咬牙切齒,發幽喀喀的聲響。

在司機的要求下,最後布袋被搬到後車廂裡。儘管覺得放在後面有些可憐,但其實她已經沒有感覺。他們說了我才發現,我身上的衣服沾到了屍臭,讓車子裡的空氣如身處棺材內部般混濁。為了通風而打開車窗,冷冷的空氣自車外湧入。

久久津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側臉看上去充滿焦慮。

這樣的場面很像當初接到菱神工作室那邊的聯絡,一起前往繭墨家時的狀況。

只是,現在和當時有著關鍵性的差別。

現在的我們沒有目的地,我們並不知道舞姬去了哪裡。

車子暫時往繭墨家前進,下山之後,久久津很可能因為太過擔心而跳車。我不停地在腦中思索著舞姬可能的去處。

如果雄介要跟舞姬碰面的話會選擇哪裡?可惜,沒有一個地方有確切的可能。

日斗斜眼瞄我,他慵懶地開口說道:

「小田桐,你是笨蛋嗎?」

「……………………嗄?」

狐狸莫名地拋出一句很沒禮貌的話,他臉上笑意更濃,聳了聳肩膀。

「有件很無關緊要的事情想問問你。雄介他……那女孩叫旋花對嗎?你是否跟誰提過那個女孩是藉由我的力量而取回記憶?」

預料之外的問題。印像中,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甚至還沒有時間跟繭墨報告遇到狐狸的事情。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為什麼這麼問?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果然。這樣的話,我認為你應該可以猜到才對。」

狐狸吃吃地笑著。他故意說得很模棱兩可,藉以取笑我。聽了讓人更煩躁。

我怎麼想也想不到,難道我遺漏了什麼?

「你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

「回答我!日斗!」

狐狸彎起嘴角,依然沉默。他並不想回答我的問題。怱然有雙手從旁邊伸過去。

久久津輕輕勒住狐狸的脖子,冷冷地說道:

「你要是知道些什麼就請快點說出來,不肯說的話我就咬死你。」

久久津咬著牙發出喀喀的聲響,等著咬斷狐狸的喉管。

我必須要阻止他。我擺出隨時動手的姿態後,日斗以嘆息似的口吻說道:

「要殺我?我正求之不得呢。

可是,我並不想這樣被殺死。算了……我就告訴你吧。

其實很簡單。」

狐狸乾脆地屈服了,他投降似的舉起雙手並開始說:

「雄介得到旋花的記憶之後才找上人口販子的家。現在他的報仇對象只剩下我跟唐繰舞姬。

既然他找不到我,唯一可能的去處就只剩下唐繰舞姬的家了。」

「…………啊!」

我吃驚地張大雙眼。的確是很簡單的判斷。

只要雄介還想報仇,他就一定會去找舞姬。他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不該叫我聯絡舞姬,可是他已經沒耐心躲在其他地方靜待下手的時機。

「我不太確定他人會不會躲在舞姬家中,感覺上他躲在舞姬家附近的機率比較高。舞姬若能找到雄介,一定會請雄介到她家……如果是我就會那麼做。」

狐狸又露出那種很討厭的笑容,嘴角彎起,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他淡淡地說出驚人的話語:

「令人意外的是,被人殺死其實是一項重勞動。很難安靜地被人殺死。

如果真的想被殺的話,把想殺死自己的人找到自己的地方來才是上策,這樣才不會受到不必要的干擾。」

我背上竄起一陣寒氣,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何之前狐狸會選擇躲在無人的公寓裡。一般人不願意靠近的地點,不但適合躲藏,也很適合當做殺人現場。

他的認真度令人恐懼。我別過頭不去看他,轉而向司機說:

「你聽到我們剛才說的了,請你載我們去唐繰舞姬家。」

「很抱歉…………我不能擅自做決定。」

司機一臉困惑地看著繭墨,但是繭墨沒有反應。

她還是看著前方,挺直腰桿一動也不動。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小田桐君。我對舞姬君的生死沒有興趣。」

她冷冷地說道。接著如歌唱般流暢地說:

「我沒有理由牽扯進她的願望裡。那是她的原則,並不是我的。

結果如何將由她本人承擔…………而她也準備好了要承擔一切啊。」

繭墨稍稍偏過頭,斜眼看著我。

清澄的眼睛裡射出冷淡的光芒。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拜託我?」

銳利的眼神讓人窒息,好像被人扼住喉嚨一樣難過。

但是我還是開口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舞姬家這個可能,怎麼可以輕易放棄。

「如果你現在把我趕下車,會讓我浪費很多時間在交通上,拜託,幫個忙!」

「…………就這樣?」

繭墨再次看向前方,我倏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竟敢做出這麼大不敬的動作——」

司機看見我滿是鮮血的手,倏地住口,不再斥責。手掌一用力,被領帶包紮過的傷口又開始疼痛並流血。紅色的血流到繭墨的洋裝上,從衣領流到纖細的頸項。

黏稠的紅色細線慢慢流至雪白的肌膚上。

「你不答應我就不放手,求求你!」

「小田桐君,你的威脅好弱喔。就算你流血也沒意義啊,還是你認為你親手挖開自己的傷口對別人有什麼價值?真蠢。」

「…………我相信你也不希望身上染到我的血吧。我並不想拿你的安全來威脅你。

所以,只能不停拜託。請你答應,小繭!」

傷口流出的血從繭墨肩上流到手臂,黑色的衣物瞬間染紅。

流到衣領的血滑進鎖骨,但是繭墨依舊面不改色。

陸續失血的緣故,我的手掌開始麻痺,繭墨又斜眼瞄了我一眼。

接著她不經意地彎起嘴角。

「——————往唐繰家前進吧。」

頗具張力的聲音響起,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儘管這就是我的目的,此刻卻有些不敢置信。

我由衷地感謝繭墨肯因此改變心意,聲音顫抖地喊了她一聲。

「……………………小繭。」

下一秒掌心的傷口就被她用手狠狠戳了一下,我忍不住哀號。

趕緊抽回手,繭墨甩開沾在手指上的鮮血後,淡淡地說:

「請不要誤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小田桐君,在你開始愚蠢的行動之前,建議你先看看你旁邊。」

聽到她毒辣的發言後,我轉頭看著旁邊,跳過翹著腿的狐狸,看向車窗旁的位置。

久久津齜牙咧嘴,眼神近乎瘋狂。

他瞪著繭墨,如狂犬般低吼,繭墨平靜地呢喃道:

「要是我說不,他很可能發狂,然後把我們幾個都咬死……你也不能倖免。」

我很想大叫說:「怎麼可能!」久久津才不會那樣做。

但是久久津並沒有否認,他進入沉思狀態,唸唸有詞。

「久久津…………你沒事吧?」

喊他也沒有反應。他突然身體往前,抬起腳。

——————噠!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久久津狠踹前方的駕駛座椅,司機反射性地踩下煞車後轉過頭。

司機頗慌張地張大雙眼,剛才激動得踹椅子,此刻久久津卻像沒事人般端坐著。

他咬著牙齒說:

「請讓我來開……我可以開車載大家去唐繰家。」

狐狸喝采似的拍起手,繭墨則無奈地搖頭。

司機顫抖地看著繭墨的反應,見繭墨沒有反對,便趕緊離開駕駛座。

久久津坐進駕駛座,握緊方向盤,他看起來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

他的改變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舞姬為了赴死而失蹤,雄介則企圖殺死舞姬。

如果舞姬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久久津會怎麼對付雄介呢?

下一秒,車子開始狂飆。久久津以驚人的時速在昏暗的山路中疾駛。我的身體因高速而緊緊貼進座椅。司機發出慘叫聲,狐狸臉上還是那個討厭的微笑。

繭墨從小包包裡拿出手帕。

默默地擦去脖子上的血。

沾在洋裝上的鮮血已然乾涸、變黑,再也看不清。

***

進入一般道路之後,久久津的車速依然沒有變慢,他無視於限速繼續開快車。

我們不停地蛇行前進,陸續超過其他車輛。半路被警察盯上,一路狂追,但最後成功地甩掉了警察。

就在暈車的司機快要嘔吐之時,車子開進一條很眼熟的路。

我們曾經遙訪這個杳無人煙的小城鎮,平凡的建築物群中佇立著一棟四層樓的建築。類似高塔的造型從上而下有一排燈,裡頭好像有人。

是舞姬或是雄介吧。我輕撫著司機的背,一邊看著這棟建築物。

嘰嘰嘰嘰嘰嘰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車子靠近高塔四周的柵欄時倏地停下。

久久津立刻打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沒事嗎?」

「等等,久久津!我也一起去!」

我趕緊跟在他後面跑過去,狐狸不知在想什麼,依然留在車上。

繭墨也沒下車,我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與她那無聊的眼神對上。

她默默地別過頭,我也回過頭看向前方,在黑暗中繼續奔跑。

我們打開門,穿過小小的前院,走到玄關燈附近拉開大門。

穿著鞋跑過玄關又打開下一道門,牆邊排著兩排人偶。

舞姬家並沒有走廊,整個房子規劃成好幾個圓形的房間。

現在這間是之前舞姬與繭墨談話時使用的房間。中央放著兩張椅子,巨大的人偶倒在椅子上,濕潤的眼球裡映出我與久久津的身彩。

人偶的表情充滿不安而扭曲,我轉身前往下一個房間。

在一樓繞了幾圈,沒看見舞姬,也沒看見久久津或雄介。停下休息時發覺上方傳來一些聲音。

我衝到樓梯爬上二樓。

但是我沒追上那人,腳步聲似乎正往四樓前進。我也跟了過去,手上鮮血直流,滴在階梯上。

『喂,旋花。怎麼了?想睡覺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嗯,沒事。雄介,我沒事啦。旋花不要緊,已經習慣了,嘿嘿。』

耳邊彷彿聽見那段令人懷念的對話。我像是被子彈打中般停下腳步,我曾經跟雄介一起走在這座樓梯上,今非昔比。我繼續跑著,不想再感傷下去。到達最高的樓層,從開在地上的入口探出頭來。

——————咻!

遠遠地看見球棒劃著圓弧揮舞著,而久久津則往後跳了一大步。

四樓是一座小劇場。沒有隔間,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角站著一排負責表演的人偶。木製的舞臺上布幕已然拉開。

布幕前站著一個人,我顫抖地喊出他的名字。

「——————雄介!」

他雙手各拿一根球棒站著,身上滿是血跡,眼神空洞而混濁。

舞姬不在這裡,她不在不知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久久津刻意與雄介保持距離,他如狗兒般壓低身子,他問雄介:

「你把公主殿下…………我溫柔的主人帶去哪裡了?」

「嗄……………………啊——…………公主、殿下?」

雄介毫無魄力地低語,他歪著頭,尚未定焦的眼眸遊移著。

他瞇起眼睛看著久久津,接著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不住地點頭。

「啊…………是你啊?看人偶劇時的…………原來如此,這樣啊。」

我皺著眉頭。一度以為透過之前窺見雄介的記憶而掌握了他的精神狀態。

但是他似乎又產生了其他變化。他的眼神裡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

雄介現在的精神狀態似乎更不穩定了。

久久津不耐煩地跑上前去企圖抓住雄介。

雄介用很像醉漢的動作往後跳,再度拉開彼此的距離。久久津低吼著。

「你……要是敢傷害公主殿下,找不會輕易饒了你!快說!公主殿下人在哪裡?」

「對了,你就是那個自稱是狗的人吧?你發瘋的模式讓我覺得很反感耶。

然後……那個什麼公主殿下…………啊、喔喔。」

雄介故意做了幾口深呼吸,而久久津焦急地再次衝上前。

雄介往後跳並躺下,久久津的手在他上方撲了個空。

雄介盯著天花板,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他一副毫不在乎的口吻說:

「……………………………………………………………………………………………………抱歉了。」

大家都不開口,氣氛凝重。我比久久津還快猜到雄介那樣說所代表的意義。

接著,我往前奔馳。過了一會兒,久久津開始全身發抖。

「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久久津彎曲四肢,如野獸般跳躍。千鈞一發之際我滑到他們面前。

我抱起雄介,一起滾到一旁。撲空的久久津四肢著地。

他緩緩站起身。

燃燒著憎恨的眼睛看著我。

「先生!

為什麼要妨礙我!」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做,可是我不能見死不救!」

這樣下去雄介會被久久津殺死,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因疲勞與失血而開始暈眩,本來希望雄介能夠自己逃跑,可是現在的他全身放鬆,像個人偶般一動也不動。接著,他又不知為何伸出手。

他拉掉了綁在我手上的領帶。

——————沙。

領帶鬆開後掉在地上,露出被鐵鏈貫穿的傷口。

「跟我想的一樣。

也就是說,你已經去過那裡了?謝謝——」

他揮了揮受傷的右手,大拇指與食指之間也受了傷。

雄介突然跳了起來,他拿起球棒,往兩旁不停揮舞。

——————呼呼呼。

久久津被球棒逼得往後退。雄介轉動脖子,筋骨喀喀作響。

「我不能再連累你了,他似乎非要殺死我不可,那就來吧……真是麻煩。這裡是我跟旋花看人偶劇的地方,讓人有點介意……我們都努力了那麼久,還是失敗了,果然……」

雄介的眼神彷彿注視著遠方。我剛才爬樓梯上來時也回想起當時的事。

一路背著旋花的雄介恐怕更有感觸。這間屋子裡有我們的一些回憶。

「快逃吧,雄介!我負責擋住久久津!」

就在我大叫的同時,久久津發狂地跑起來,雄介也握緊了球棒朝久久津揮過去。久久津大幅度地往旁邊一跳躲開攻擊,他甸甸在地上後又立刻跳起。雄介跟著往後退一步。

我站起來想阻止他們,但是雄介卻一臉冰冷地說:

「夠了,不要再幫我。

而且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聽到這句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我想起在雄介家時的狀況。

當我跟他說我懂他的憤怒與傷心時,雄介不解地歪著頭。

或許我真的不懂他的心情吧。我還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腦海裡浮現吊死屍在半空中搖晃的場景,有如在夢境一樣。變形的屍體讓人作嘔。

難道我連最基本的事情都沒有搞懂嗎?

但是——————我究竟弄錯了什麼?

————————爸爸?

對自己所產生的疑慮讓孩子哭了。她的哭聲讓我回過神來,現在不是煩惱這個的時候。

雄介一邊揮著球棒,一邊逃往舞臺。久久津以自己獨特的跑法在後頭追著,傳來頗有節奏感的跑步聲。他用雙腿同時跳著移動。

在菱神的工作室並肩作戰時,他似乎配合我而改變了跑步的方式。儘管他沒有明說,但我知道當時是我拖慢了他的速度。

他的移動萬式就跟野獸沒兩樣。

「雄介、久久津,住手!」

就算我大聲喝止,他們兩人也不會罷手。光在一旁喊叫沒用,我得積極介入才行。

我追上他們,同時久久津用手指彈出聲音。

——————啪!

——————鏘鏘。

牆邊的人偶突然一起抬起頭,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

人偶高聲喊著。它們踩著跳舞般的步伐開始動作。

士兵們開始行進,老人揮著手中的杯子,而小孩則沒來由地哭了起來。

貴婦編著扇子,女侍則開始打掃,老婆婆們一起唱著歌。

隨興的動作讓我大吃一驚。人偶們竟開始演戲。

人偶們被設定了能演出預定的幾出劇的動作,而能夠決定要演哪齣劇的人正是久久津。不知道他下了什麼指令給人偶,現在它們各自演著不同的戲。

人偶們擋住我的去路,讓我無法前進,它們口中還陸續念著雜亂的臺詞。

『您好。想喝杯茶嗎?』『客人,您是不是覺得無聊?』『壞人來到鎮上』『說教、說教。』『什麼?只為了那些錢就把父親給……』 『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東西!』

很多都是沒聽過的臺詞,也有一些曾經聽過。

彷彿又看見當時欣賞過的戲劇場景,但是頭腦太混亂,那些場景與其他影像交錯,讓我覺得人更暈了。

一回過神來,雄介與久久津已經跑到舞臺上,我躲開在舞臺下到處亂跑的人偶,朝他們跑去。久久津如野獸般低鳴,而雄介拿著球棒繼續攻擊。

我想穿過人偶之間,它們卻故意跑來撞我。明知道他們不會理我,我依然試圖勸說他們。

「你們兩個快住手!不要互相殘殺!」

『反正,這只是個無聊的故事。有關狗兒與骸骨的故事:

遠處的人偶振振有詞地宣佈著。久久津看準時機拉近與雄介的距離。

雄介揮出右手的球棒,但是手上的血讓他手滑,球棒順勢飛出去。

他圓睜雙眼,久久津趁他嚇一跳而動作放慢的那一瞬間咬上他的右手。

「——————啊!痛死了!」

雄介大叫一聲並舉高左手的球棒,久久津立刻鬆口並轉頭。球棒就這樣打在自己右手,讓雄介痛得皺起臉。

久久津露出悲壯的笑容,露齒一笑,下一步打算咬上雄介的喉嚨。

但是緊接著雄介張大了嘴,咬上了逐漸逼近自己的久久津的臉。

「嗚……你!」

久久津反射性地縮了一下頭,失去平衡,雄介拿起球棒揍了他的肚子。

所幸雄介並未用足力氣,久久津趕緊往後跳,雄介也搖搖晃晃地退避,拉開與久久津之間的距離。兩人再度面對面僵持不下,我踢飛擋在面前的人偶,拚命想辦法。

終於靈機一動,於是我對著他們大喊:

「久久津!你不管舞姬小姐了嗎?她或許需要治療也不一定啊!」

雄介並沒有承認他殺死了舞姬。

所以舞姬很有可能還活著。

久久津表情一僵,他單腳往上抬,從舞臺跳下。

——————咚!

人偶們同時摔在地上,像是原本操縱著它們的線忽然斷裂了一般。

一切安靜得幾乎讓耳朵發疼,我聽見久久津冷冰冰的聲音。

「……………………公主殿下在哪裡?還活著?」

雄介沉默不語。我暗自懇求他趕快回答,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

如果雄介說他已經殺死舞姬,久久津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看著雄介,我想要相信他。把希望寄託在舞姬微乎其微的生還機率上。

雄介別過頭不看久久津,他輕聲說道:

「……………………在屋子後面的倉庫。」

久久津的臉扭曲變形,倏地出現憎恨與殺意又隨即消失。

他轉身就跑。看也不看我們便往樓梯衝下去。

遠遠地聽見開門聲,久久津已經衝出了舞姬家。

在倒成一片的人偶堆中,我與雄介終於面對面。

他別過頭不肯看我,我溧吸一口氣,再問他一次:

「…………雄介……你殺了唐繰舞姬?」

他不肯回答。凝重的沉默包圍著我們。

***

「你把唐繰舞姬怎麼了?她沒事吧?」

「……………………」

「回答我!雄介…………回答我!」

雄介依舊不肯回答,他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從舞臺上一躍而下。他左手拿著球棒不停揮著,無視於方才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球棒,準備離開。

我跑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肩膀,讓他停下腳步。

「等一等,雄介,快回答我!」

「…………別碰我,你很煩耶。」

他低低地回答後甩開我繼續向前走,迅速消失在樓梯處。

他究竟有沒有殺死唐繰舞姬?這一點很難下判斷。

但是一旦久久津發現答案,很可能再度折返。我追上前去,再次叫住他。

「雄介!回答我!

還有,你要去哪裡?」

雄介停下來,突然回過頭,面無表情的臉上又重新有了情緒。

他露出那個像骷髏的笑容。

「我先問你…………小田桐先生,你打算怎麼做?」

「…………嗄?」

「我已經殺死了那個人口販子,如果我又殺了舞姬,你會說什麼呢?還想對我說教嗎?無聊。」

有一種肚子被人狠狠揍一拳的感覺,我忍不住張大眼睛。腦海中浮現了人口販子被毆死的模樣和舞姬抬頭挺胸的身影,雄介嘲笑似的對不知所措的我說:

「問出我下個目的地又如何?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

死掉的人無法復活。被殺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他殺了人的事實不會消失。

「——————即使如此,你還想讓我回來嗎?」

我無法跟他說,發生了這些都無所謂,你還是能過回之前的生活。

雄介忽然停止訕笑,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我的呼吸為之一窒。他開始復仇計劃之前就已經殺過人。

但是,這一次不可能假裝沒事繼續過日子。又有人被他殺死,很難跟他說什麼都沒改變。

我想起舞姬。她選擇被恨她的人所殺,死了也不會有怨言。

問題是,那久久津呢?他打從心底仰慕著舞姬。

深愛的人被殺死會讓人心存怨恨。

我的肚子好像又裂開了。真的不知該對雄介說什麼,腦袋一片混亂。

我想生氣,想對他說些大道理卻辦不到。不管我說什麼都只是膚淺的話語。尚未釐清頭緒的狀態下,只能說出最先出現在腦海的話。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裡?」

雄介皺著眉。我緊盯著他不放,疑問跟著怒意一起朝他釋放。

「我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所以你之後到底要去哪裡呢?」

他口口聲聲說已經回不去,但是就算殺了人日子也還是要過。

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有去處。一直拿什麼都太遲了這個理由說嘴,結果還不是在逃避?

「不要再報仇了。也不要逃避那些你曾經做過的事情。就算你無法補償,但是……逃避也解決不了啊!我會想辦法阻止久久津殺你,所以……請你別再殺人,快回來吧!」

我必須竭力阻止如骨牌般沒完沒了的復仇行為。

這個想法或許單純得讓人想吐,可是我還是想叫雄介回來。

總比他一直拘泥在無可挽回這四個字上,然後不斷地傷害別人來的好。

「所以,請你回來!回來吧,雄介!重新開始……我也會陪著你一起想辦法。

而且,我知道你跟我一樣,都很害怕死亡,不是嗎?」

以前我們一起去找狐狸時,他曾經大吼著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我跟雄介很像。不管現實生活有多糟糕,我們都下會了斷自己的生命。

「繼續逃避下去又能怎樣?

最後還是得鼓起勇氣面對啊!」

雄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根本不懂。」

「…………嗄?」

接著他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啞口無言。

他淚流滿面,哭得像個孩子。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啦!」

他揪住我的衣領,用受傷的右手將我扔出去。

我趕緊以防禦姿勢保護摔在人偶上的自己,但是摔倒時的衝力還是讓我全身疼痛,無法呼吸。要不是已經站在樓梯較低的地方,這樣摔下來大概會摔死。我邊咳嗽邊吐出一些胃酸。

雄介也走下樓梯,右手無力地搖晃,還在哭泣的他低頭看我。

他舉起左手的球棒,筆直地扔下。

哐——————————!

球棒掉在地上,彈了起來,發出驚人的聲響。

我茫然地看著天花板,雄介跪在地上看著我,不停哭著。彷彿重現了往日情景,我想起上次到雄介家的情況。

唯一不同的是,當時他和我都沒有受傷。他哭著指責我。

「你不可能懂我的心情…………你懂什麼啊!」

他重複說我根本不懂。我知道他有確切的根據那樣說。

因為我似乎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雄介粗魯地擦去臉上的眼淚。

「……………………你……………………你……………………你這個人……」

維介有些遲疑,直覺告訴我,他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

要是不趕快阻止他,聽了他的話之後,我的肚子很可能會再裂開一次。

可是我終究還是沒有阻止雄介,我只是靜靜地等著他開口。雄介深吸一口氣。

接著他說出了從來沒對我說的真心話。

「看見旋花的屍體時,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還敢說你懂!」

那就是我在夢裡重複詢問自己的矛盾點。

我恍惚地看著朋友的屍體,儘管為了她的死而傷心,卻異常冷靜地觀察著屍體的奇怪之處。

即使觸碰到屍體也沒有特殊的感覺,沒有真實感。

我思考了她自殺所代表的意義並體會到。

人的死去令人難過。人的死去令人哀傷。人的死去令人痛苦。

然而結果。

結果……

我竟覺得旋花的死與我無關。

「——————————……………………啊、原來如此。」

我真的完全不懂雄介有多悲傷。

看見旋花的屍體時,我很感嘆,因為她竟然選擇上吊自殺。

在為了她的死而驚訝與傷心之前,我最先湧現的情緒是害怕她的死影響了我的生活。

我並不想與她的死扯上任何關係。我沒有餘力管,三個女孩和人口販子家的女孩也一樣。

而且,我已經見慣了屍體,受到的衝擊並不大。

稍後立刻被捲入一連串的騷動中,讓旋花自殺這件事被模糊了焦點。

我也覺得很難過、很沒天理,對逼死旋花的人感到憤怒。

可是,對我而言,比起安穩的生活被破壞,短短一個月內偶爾碰面的女孩之死算是微不足道的多。

我由衷地傷心,覺得很空虛。真心的,並不是嘩百。

可是。

這才是我的真心話:死就死了,無法改變。我真的這樣想。

「你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冷漠!

明明是個爛好人,愛亂幫人,明明看到別人有凄慘的遭遇都忍不住要哭,如果你不是那種人,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又怎麼會替別人的死傷心感嘆?

可是,我並不想大吵大鬧責備你的冷漠!

可是、可是……」

雄介突然伸出手,被淚水沾濕的左手輕輕扼著我的脖子。

他瞪著我,用盡丹田的力氣大吼:

「別說你什麼都懂!你完全沒有資格跑來對我說教!」

儘管還能呼吸,喉嚨卻感覺到壓迫,要是他用身體的力量壓下來,我的脖子一定會斷掉。

可是我不想抵抗,雄介還沒說完,我必須靜靜聆聽。

「而且、而且……你……都怪你把狐狸帶回來……旋花才會……」

為什麼會這樣?幸福的日子就這樣悲慘地結束了。

雄介所說的,以前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就算我裝作不關我事的模樣,我畢竟也間接造成旋花的死。雄介的臉激動地扭曲。

他繼續說著他離開家之前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

『殺殺殺!除了殺人、除了殺人以外,我還能怎樣?

而且,其實我連你都……』

「其實,我連你都想殺!」

吼叫聲幾乎震破我的耳膜,可是我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即使有人說要殺我,我的肚子也不會因此而裂開。

因為我早就感覺到他想說什麼。

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真的太糟糕了。

我深吸一口氣,動到喉嚨時,掐在動脈上的手也跟著顫抖。

做完深呼吸,稍微平靜後,我抬頭看著他,將想到的話告訴他。

「……………………謝謝。」

「………………………嗄、嗄?」

雄介的表情扭曲,他張大雙眼,無言以對。我還有些話很想對他說。

可是,現在真的沒辦法好好表達。我一邊回想著之前在雄介家的情景,一邊繼續說:

「我知道你打算殺我……可是,當時你卻沒有動手,只是轉身離開。」

嵯峨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崩潰。

失去旋花的痛讓他執著於復仇計劃。為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他堅持要殺死舞姬他們。他也恨我。只不過我沒有自覺,還粗神經的企圖說服他。他並沒有殺我,甚至沒有打斷我的骨頭就放過我。

我只能說,這就是屬於雄介的善良。

「你、沒問題的。一切還可以重新來過。」

雄介沒回應,我想繼續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卡著東西。

我咳嗽幾聲,吐出累積在口中的鮮血,既然他不說話,那就換我說。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可是,你不是。

雖然你很想殺死我,可是你終究還是忍住了。

所以……怎麼說呢……你還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並沒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感到放心。

同時想起在雄介家,他一一破壞掉所有旋花留下的物品時的模樣。

儘管被旋花的死逼至絕境,面臨發狂邊緣,他依然忍住了殺死我的衝動,這表示他還有機會變回原本的雄介。

「就算你現在還想殺我,我能夠理解。

可是,大家都在,回來吧。」

我閉上眼睛,腦海出現許多熟悉的面孔。雄介忍住了殺我的衝動。

所以,我們共同度過的那些和平的日子對他一定具有特別的意義。

「如果你來,七海雖然會發發小脾氣,可是一定會做好料給你吃。

而綾一向好客,幸仁也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

還有你曾絰救過的更紗與蝶尾。白雪小姐可能也會罵你,不過她一定會幫你……還有你的學妹,還有小繭,大家一定會……」

我有點語無倫次了,但我不管。

就算是胡言亂語我也要繼續說。

雄介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善良,所以——————

「所以,你回來吧。

然後從頭開始。你真的錯了。」

你不該展開復仇計劃。

氣氛凝重而寂靜。雄介依然不說話。他放開我的脖子並站起來。

他默默地離開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一路走下樓梯。

原本想追上去,卻又放棄。緊張的氣氛解除,身體有些僵硬。

沒想到我竟然還能撐著跟他周旋那麼久,講那麼多話。現在的我卻連站也站不起來。

很想就這樣躺著睡下去,意識漸漸模糊。

這時又聽見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了。我張開眼睛,等著那人。

對了,我剛才太專注跟雄介說話,忘了久久津很可能會去而復返。

他要是折回來,大概會衝過來殺死我。

一想到這裡,就看見一張很像狐狸面具的臉盯著我瞧。

「嗨……………………小田桐。」

「…………搞什麼啊,原來是日斗。」

真想不到。他終於下車了。來這裡找我想幹嘛呢?

狐狸彎起嘴角,覺得好玩似的伸長脖子看著樓梯的方向。

「我在樓下都聽到了,開始和結束都跟我猜想的差不了太多。雄介又走了。你再次被抓包自說自話的感覺如何?我倒是聽得很開心。」

他愉快地笑著。我嘆息。就知道狐狸沒那麼好心幫我。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變態。

然而,他又聳聳肩,像是有什麼不滿。

「不過,你的反應和我期待的不太一樣,真可惜。」

狐狸伸出手指,尖銳的指甲刮過我的臉頰,沾到我臉上的淚水。

「你竟然沒有捶胸頓足地懊悔,只是覺得很難過?」

「………………………………是啊。」

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懊悔,如狐狸所說,我只覺得難過。

我沒有為了旋花的死而哭泣,還有雄介決定復仇都讓我很難過。

我直到現在才為了旋花上吊後所發生的事情而流淚。

像孩子般,只因為打從心底感到難過而哭。

日斗不滿地抬頭看著天花板又怱然瞇起眼睛。

他坐在地上,唱歌般流暢地說道:

「雄介——他是個充滿矛盾的人。

明明已經瘋掉,卻比任何人還希望恢復正常。

明明嘴上說著世界上沒有救贖這回事,卻又比誰都渴望擭得救贖。小田桐你知道嗎?他一直在你和妹君身邊出沒,或許是因為即使瘋了,他還是想要和與自己有某種關聯的人在一起。你錯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回想起過往的日子,雄介總是吵著說自從他爸爸死了之後就沒有好玩的事情,然後擅自跑來和我們一起解決各種事件。這時我才發現他經常跑來事務所原來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狐狸嘴角含笑,嘲笑似的繼續說下去:

「這真是滑稽又愚蠢的行為,已經崩潰過的他竟想過回正常的生活。」

——————你有注意到嗎?

我無法反駁他,即使我因此後悔而大哭大鬧也無濟於事。

所有想跟雄介說的話已經都說完,接下來只能祈禱他會回來。

過了幾秒,狐狸又聳聳肩膀,他笑著站起來。

接著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朝我伸出手。

「……………………你會怎麼做?」

他問我。我的回答只有一個。我要把雄介追回來。

我想藉由他伸出的手站起來,我拉著他的手沉默了幾秒,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想站起來,可是腳不聽使喚。原本不願意讓他幫我,可是現在也只能依靠他。

「…………我站不起來,可以拉我起來嗎?」

他皺著眉歪著頭,像在等待般不發一語,過一會兒才用力將我拉起來。

他的手銬鏈子搖晃了幾下,我不穩地站起來。他不太高興地說:

「小田桐……在這種狀況下。你竟沒有什麼願望要藉助超能力來實現?」

我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踩進狐狸設下的陷阱。

要是我心裡有什麼願望需要他的超能力實現,或許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實現了。

別鬧了。我根本不想利用狐狸的超能力。

「我只希望你拉我一把,就這樣…………這次我會向你道謝,謝謝你。」

這時狐狸的表情就像是剛被人打了一拳一樣。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奇怪的反應。我不理會全身僵直的他,逕自走到一樓。他在我背後喊:

「……………………只想要我拉你一把,是嗎?」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一般而言,人無法實現他人的願望。

但是,人們可以親手幫助他人,這就已經足夠。

***

我忍著頭暈的不適蹣跚地走到一樓,用顫抖的雙腿繼續走到外頭。

冰冷的空氣包圍全身,停在外頭的車開著燈,燈光劃破四周的黑暗。

走過前院便聽見司機的聲音,他拿著手機不知在說著什麼,看起來似乎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什麼事呢?視線一陣遊移過後,忍不住張大雙眼。

我看見久久津坐在後座,手裡抱著一個渾身雪白的女人。

純白的洋裝的下半身滿是鮮血,嘴唇蒼白毫無血色。

唐繰舞姬全身血淋淋,緊閉著雙眼,看上去像是具美麗的人偶,也像一具屍體。

久久津發現我的到來,於是拾起頭看我。失去光彩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久久津。」

我正想走過去時,司機迅速鑽入車裡。打完電話的他關上車門,快速開走車子。亮晃晃的車燈逐漸遠離,再也看不見久久津。

杵在原地的我愣愣地站著,回想剛才的情景。

久久津的眼神是失去所有的人才會有的。

——————唐繰舞姬真的死了?

我好像做了一場惡夢,在夢裡被無法醒來的黑暗吞噬殆盡。

先別愚蠢地幻想了,現在該先找出雄介,另外也不能丟著久久津不管,他失去了最愛的人。儘管有很多事等著我做,可是頭腦已經因疲勞與失血而逐漸模糊。

我想走,又忽然停下來。

因為我發現,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像個被家人丟棄的孩子,徬徨無助地佇立著。

「——————小田桐君。」

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清澈的聲音傳入耳朵,一回頭,看見一個撐著紅色紙傘的人。

原來天已經快亮了。黑喑退去,天空底部渲染上橘色。

繭墨的紙傘在這微亮的天色中顯得更加耀眼,她那對清澄的眼眸定定地望住我。

她絕不想管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悲劇,我很清楚這一點,並對此感到安心。

繭墨阿座化像個絕對正確的指針,絕對不會改變。

不論其他事物如何改變,只有她,依然會在我身邊。

「小繭…………唐繰舞姬是不是死了?」

我好像明知故問。舞姬那渾身是血的慘狀還烙印在我眼底。

她不可能還活著,但是我還是想聽繭墨親口說出事實。

繭墨微彎起嘴角,接著,搖了搖頭。

「——————不,她還沒有死。」

這個回答讓人錯愕。雄介竟沒有殺死舞姬。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在我的注視之下,繭墨輕輕地笑了。

「她受了重傷,差點死掉。

我不知道雄介君是怎麼想的,總之他沒有給舞姬君最後一擊……反正還得等下一臺車來才能走。跟我來吧。」

繭墨轉身就走,華麗裙擺飄飄地轉動。

就這樣,她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

我只好一如往常慌慌張張地跟上去。

***

寬敞的倉庫地板上堆積著等待處分的人偶。

可能是之前被拿去攻擊繭墨家的關係,倉庫正好少了一半的庫存。

這間蓋在舞姬家後方的倉庫堆滿了故障的人偶與表演用的衣裳。

失去了手或腳的人偶間有一件破損的洋裝。專門拿來放衣服的角落有一些血跡,破舊的蕾絲與外套都噴到了鮮血。

「舞姬君當時就躺在這裡。雙腿確確實實地被打斷,也止了血。從樣子看來,她失去了一雙小腿,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繭墨淡然地敘述著凄慘的事實,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對。

她還活著,卻失去了腳。真是非常殘酷的事。

見到我的表情,繭墨微微聳肩,她冷淡地繼續說道:

「但是,狗兒大概不能接受這樣的事發生在主人身上,它一定會咬死那個傷害主人的人。」

我想起剛才久久津那晦暗的眼神。我曾經見過幾次那樣的眼神。

內心崩壞的人就會有的眼神。久久津絕對不會原諒雄介。

「本來我打算陪他們一起去醫院,之後就回去事務所。

可是我不想待在發瘋的狗旁邊,所以打消同行的念頭。

如果真是隻狗還可以替它戴上嘴套,問題在於他是個人,本質比狗差多了。」

繭墨無奈地抱怨。一邊聽她說話,我一邊拚命地思索著。

我真的能夠阻止久久津嗎?雄介又跑去哪裡了呢?

他是不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張開,然後我發現一樣東西。

有一本筆記本插在那堆衣服的縫隙中,我趕緊伸出手。

試圖避開沾到鮮血的地方,小心地抽出筆記本。本子的封面有些似曾相識。

好像是旋花的筆記本。是雄介刻意留下的物品。

不知道能不能在筆記本裡找到雄介會去哪兒的線索。

我一頁頁地翻過去,翻到一半時看到不知道是誰寫下的文字。內容和我的人生有些類似。我訝異地閱讀著。

沒多久,我停下翻閱的手。眼前彷彿看見血紅一片,心臟也凍結起來。

手忍不住捏緊筆記本,整個人因強烈的憤怒與焦燥而顫抖不已。

「…………這混蛋…………雄介…………」

為什麼他會得出那樣的結論?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咬牙切齒。現在想罵也沒得罵。

但是我還是發出內心的怒吼。

「我不是叫你回來了嗎!」

黑暗中,沒有人回應我。

繭墨不停地轉動她的紅色紙傘。

我已經說了很多很多,現在已無話可說。

從一開始我所說的話就不具有重大的意義。

我只是替自己回顧了這毫無用處的無聊人生罷了。

不管說什麼,結論依然只有一個。

所有人離開的理由都是因為我。

我。

算了,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為了客觀地審視自我,我選擇了不太一樣的寫法。

不過那樣寫還真是噁心透頂啊。

原來如此,我是個很差勁的人,我終於徹底瞭解這一點。這是我最後一次寫文章了。

打從遇見狐狸,決定報仇開始、不,或許更早以前,我就已經偏離了做人的軌道。我的漠視害死了朝子阿姨。儘管對父親擺出反抗的態度,可是卻為了保護自己而沒有帶她逃出家裡。她等於是被我殺死的。

我殺了她,小秋也死了。剩下我孤單一人。這樣的我竟妄想再和誰一起生活,所以才得到這樣的結局。

我不能夠享受活著的樂趣,我不該讓旋花和我住在一起。我保護不了旋花,所以她才離開我。

旋花的死讓我再次體會到。

朝子阿姨死後我找爸爸報仇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的手段。

這次也一樣,不想要痛苦難過,也不想死所以要報仇。

我不敢自殺,我只能把憤怒發洩到別人身上。

說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沒辦法對別人好。

該結束這一切了,不該掙扎下去。我只會破壞,今後也一樣會破壞掉其他人事物。

結果,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對她們見死不救。我無法保護好旋花。

然後利用報仇來逃避。

剛才和舞姬談過我才明白,其實她也有她的考量。我還是無法原諒她,從來沒有這打算。

不過,卻也很難繼續恨她。

所以,該結束了。就讓一切到此結束。

接下來該怎麼做?

看了曾經和旋花共同欣賞過的舞臺。

然後。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小田桐先生。這是和你見面後所寫下的東西。

剛才很抱歉。

雖然我很想殺掉你,可是因為你我才能有少許快樂的回憶並有機會認識旋花。謝謝。承蒙你照顧了。

不要再在意我說過的話,有件事忘了說。這些文章都是我寫的。

本來我想寫遺書,沒想到寫了這麼一大堆廢話。寫完自己讀了一遍,重新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才想到。你說我很善良,其實我不是。

我已經承受不了朝子阿姨或者旋花的死。現在我在意的不是我還能不能回去這種事情,而是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錯所造成。對不起,其實我的頭腦還很混亂。

總之,我覺得好累。

謝謝再見請保重。替我跟大家問好。

對我而言。

所謂幸福究竟是什麼?

B.A.D事件簿⑧: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