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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 · 第七卷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事件Ⅲ

本章 17,525 字 · 约 44 分钟

今天雄介做菜。

雄介做了一道料理。

雄介說他放了太多水。咖哩變得水水的,裡頭的料硬硬的,可是好好吃喔。雄介說真正的咖哩更好吃喔。我也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只覺得都叫咖哩,味道卻不一樣好奇怪。

他很疼我。非常非常疼我。

我知道疼愛是什麼意思,疼愛就是殺害的相反。

也就是很珍惜某人的意思。他沒有救我,而是溫柔地對待我。

可是,有件事情雄介並不知道。我也時常忘了那件事情。

那是一件很哀傷的事,也是很可怕的事。

因為我知道,因為我瞭解。

人一旦被定型就很難再成為另外的東西。

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辨法改變自己。

即使覺得已經改變一點點,也只是錯覺。

就算想改變,也絕對無法成功。

可是,如果我可以把所有忘記了的事情都想起來,能搞清楚為什麼我會變成現在的『我』,能夠克服造個狀況,我是否就能夠獲得新生?

不能。我知道答案。

因為,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啊。

但是,假如我能想起來,那麼我就能變成一個讓自己喜歡的『我』。

那麼,這一次我將為了溫柔對待我的他。

成為雄介的旋花。

***

狐狸乖乖地進了牢房,狗則如它所願地繼續繫上項圈。

舞姬與繭墨的交涉陷入僵局,但是這並不影響我的生活。

因狐狸清醒而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和平日子竟理所當然地持續下去。

也許舞姬的行動很可能讓狐狸逃出監牢,但是現在開始害怕也無濟於事。

狐狸並不想離開監牢,而繭墨也不希望他離開。我只能相信他們。

我並不打算殺死狐狸,但是我依然隨身攜帶著那把鑰匙。現在,那把鑰匙正放在我的上衣口袋裡,只有這個東西會提醒我狐狸的存在。

狐狸醒了。但是並未帶來任何改變,浸泡在這樣的安心氛圍下,我幾乎忘記。

所謂的和平能輕易地終結,它總是毫無預警地被粉碎殆盡,

我把燉煮很久的湯咖哩裝進耐熱杯中。

放入同樣數量、切成星形的紅蘿蔔斤。

放進新食材的湯咖哩是雄介連鍋子一起帶到事務所的。湯是他昨天煮的,份量有點多所以拿一些給我們。

雖然他說這是失敗作品,湯本身的調味倒是不錯。我把湯加工一下,上頭撒了些起司之後推進烤箱,稍微烤一下讓起司上色。

事務所的廚房飄出食物香味。巧克力的香甜味摻雜了其他味道。

我將杯子放在托盤端出去。經過客廳,朝繭墨房間前進。繭墨人在客廳,但是我刻意不叫她吃。

就在我打開房門的同時,裡頭扔出一具人偶,從我臉旁擦過去。差一點點就正中我的臉。我聽見雄介嚴厲的指責聲。

「喂!旋花!不可以亂丟,會壞掉。」

「我不要那具人偶,咦?小田桐!」

旋花頭下腳上地看著我,我朝她微笑,讓她看手中的托盤。

「做好了喔。」「哇——」「喔!」

兩人同時發出讚歎聲,尤其是旋花,連眼睛都發亮了。

坐在地上之後,我將耐熱杯遞給他們。旋花抓著湯匙,像個亢奮的小老鼠般猛吃著起司。雄介拎起她的領口。

「好了,不要吃太快,會燙傷喔,知道嗎?慢慢吃,OK?」

「嗯……好!慢慢吃、慢慢吃,旋花會慢慢吃!」

旋花點了好幾次頭,雄介才放開手。她小心地拿起杯子,用湯匙撥開起司,讓裡頭的熱氣散發出來。湯匙上黏著淡黃色的起司,她吹了好久之後才一口吃下。

但是起司似乎還沒涼透,她吃下去之後雙腳不停晃動。

「呀湯、湯湯、呼呼……好湯……」

「哎呀!都叫你慢慢吃了。快張開嘴巴呼吸。就是這樣。嗯……麻煩你了,小田桐先生。這樣加工一下真的好好吃。」

「加工前的味道也很不錯啊。

雖然蔬菜沒有煮爛,但是味道很好。

沒想到雄介會做湯咖哩。」

他以前自稱會做咖哩,雖說不是一般的咖哩,但是他的確沒有說謊,真的會做。

但是雄介卻搖頭,他攪拌著杯子裡的食物說:

「其實它不是湯咖哩。它是一般的咖哩,跟『湯』沒有關係喔——」

我看著杯子裡的食物,裡頭的液體一點兒都不濃稠。

拿湯匙攪拌時,除了起司和蔬菜撈不到任何東西。

「呃…………可是真的有種食物叫做『湯咖哩』喔。」

「問題是我想做的不是那種東西啊——我臭屁地說自己會做,結果做出來的東西卻謎樣的稀。

明明是用市售的咖哩醬汁,到底是為什麼呢?」

「最可疑的就是,明明失敗了,味道卻沒有一起被稀釋。」

坐在我們身旁的旋花再次拿湯匙挑著湯上頭的起司,她先吃掉起司,接著吃紅蘿蔔。這時房間裡的氣氛還真是一片祥和啊。

但是走出這裡,外頭的氣氛就變成劍拔弩張了。

我們三個特地躲在這個房間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偷看客廳的狀況。繭墨跟剛才我走過客廳時一樣翹著腿,一臉不高興地吃著巧克力。

她面前坐著兩個熟人。和舞姬不同的白色身影映入眼簾。

烏黑秀髮整齊地披在穿著和服的背上。黑白分明的搭配讓人聯想到紙與毛筆。她身旁坐著的是有些駝背的男孩,正不安地四處張望。不知他在害怕什麼,偶爾還輕輕地顫抖。

——————是白雪和幸仁。

他們再次造訪事務所。

本來沒有必要躲著他們,但是這次情況不同。白雪是以水無瀨家族長的身份拜訪繭墨,我在場的話可能會妨礙他們談話,繭墨就讓我跟碰巧來事務所玩的雄介他們一起迴避到她房間去。

白雪和幸仁想見狐狸。

繭墨一臉嚴肅地與他們對談。

「你曾經被日斗擄走,所以我能理解你想質問他願意關在牢房不再出來的真正用意。

可是,我反對你去見他。」

繭墨冷冷地說道。她從紙盒裡拿出巧克力,做成漢字模樣的巧克力片就這麼消失在她口中。那個動作就像是從紙上抓出文字吃下肚一樣。

我聽見扇子開了又關的聲音。從這個位置看不見白雪寫了些什麼。

但是從繭墨的反應我就知道答案了。她嘆息後輕輕搖頭。

「我們不可能讓水無瀨家的人深入繭墨本家的禁地。

而且就算你真的見到狐狸,也不一定能獲得解答。狐狸與你根本互不相容啊。就算談話結束,你還是會懷抱著疑問離開。請打消這個念頭。」

白雪再次打開扇子,不知寫了什麼。

但是這次不是寫給繭墨看,而是寫給幸仁的。幸仁歪著頭,白雪一點頭,幸仁便慌張地站起來。他迅速地朝我衝過來。

他那對大眼裡竟充滿淚水,另一頭白雪則默默地揚起扇子。

她朝我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

同時幸仁跑進房間,肩膀微微顫抖,剛才的緊繃氣氛似乎讓他很不自在。雄介與旋花一起抬起頭又一起歪著頭。

「咦?這不是幸仁嗎——怎麼了?講完羅?」

「什麼——什麼什麼?他是誰?」

「…………!」

幸仁用力搖頭,看來繭墨與白雪還沒談完。

只是覺得不需要幸仁在場罷了。

所以白雪剛才是想請我照顧一下幸仁。

幸仁坐在地上,雄介湊過去胡亂地摸著他的頭。旋花也頗感興趣似的摸著幸仁,他的眼睛微微張大。

他盯著露出天真笑容的旋花,接著才看向雄介。

「你……綁架…………」

「胡說什麼你!」

雄介勒住幸仁的脖子,我先朝雄介頭上揍一拳,然後看了看這個房間。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零食已經吃完,也沒有玩具可以讓旋花玩。

如今有三名熟人眾在這個房間。

那麼就只有一個解決辦法。

「……難得大家都在,要不要出去玩?」

我的詢問讓三個人都靜止不動,他們眨了眨眼睛看著我。

過了幾秒才爆發出歡呼聲,看著他們的笑臉,我點點頭。

不管怎麼說,這三個都還是小孩子嘛。

我整理好空杯,放在托盤上。

想出去玩就得先洗碗。

***

「對了,為什麼我們要來小田桐先生家?太令人失望了啦!」

「我們來這裡又不是來玩,我忘了帶提款卡,又沒有帶錢。回家只是要拿卡而已,等我一下。」

跟雄介說完,我踏上公寓階梯。

「公寓·七瀨」的樓梯已經生鏽,發出嘰呀的聲音。

明明已經交代他們在樓下等我,他們三個卻還是跟著上樓了。

——————喀嚓、嘰……

開了門鎖打開大門,充滿灰塵氣味的空氣隨著摩擦聲散出來,冬天的室內好冷。我走了進去,回想放提款卡的地方,應該是跟存摺一起放在貼身小包裡。我打開衣櫃下層,裡頭有一半的空間放了滅火器。

這時櫃子裡有東西迅速地衝了出來。

一抹黑色橫跨視線筢圍,蹲在屋子角落。

我瞪大雙眼,渾身僵硬。有『某個東西』入侵我家,還躲在衣櫃裡。很像是貓之類的動物。儘管心裡覺得是貓,卻不敢轉頭看。

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好像一轉頭和平的日子就會化為灰燼。

這時傳來紛沓的腳步聲,久等了的三人組忍不住跟著衝進屋了。旋花開心地歡呼並打開冰箱。還聽到幸仁似乎站在原地。

但是我沒辦法轉頭看他們。雄介看我動也不動,走到我身邊察看。

「你在幹嘛啊——小田桐先生?怎麼了嗎?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耳邊聽見哀號聲。看來那個謎樣的動物是貓的機率已經蕩然無存。

怎麼辦?我真的不想轉頭看。

雄介慘叫過後不發一語。

靜靜地呆立著,過了好一會兒,沒搞清楚狀況的不安終於戰勝恐懼。我相信這在恐怖片裡一定是自殺行為,我深知這一點並緩緩轉頭。

首先看到的是雄介。他眼睛瞪的大大地,手指著屋內某一處。

他指示的方向有一個黑色的『某個東西』。我看了好幾秒,還是有些無法理解它是什麼。

因為它的形狀不像任何動物,那是個以直線組合而成的物體。

再過幾秒,我才發現,那是個令人懷念卻又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東西。

——————那是幸仁所創造出來的『神』。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著窩在角落的『神』。震驚與打擊讓我沒辦法開口發出任何聲音,汗水自身體每個毛細孔滲出,我刻意深呼吸了好多次。

然後,我放聲大叫。

「它又增加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神』是幸仁創造出來的奇怪生物。

水無瀨家族的超能力是具體化寫出的文字。若寫下『虎』這個字,文字本身就會幻化成實體老虎。像白雪那樣厲害的超能力者甚至能創造出『龍』這種生物。

但是他們不可能創造的就是『神』。

當超能力者寫下『神』,可能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完全不會產生變化,二就是依照超能力者本身對『神』的印像而變化出某種物體。照理說是這樣,不過當幸仁寫下『神』這個字時,卻只變成一個『神』字外型的生物,算是非常神秘的變化。『神』這個漢字走路的樣子實在是很超現實。

之前創造出的『神』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

但是不知何故,它出現在我家,還持續增生中。

正確的說,它不是變多,而是分裂了。

大的『神』字的一部分脫落,每塊碎片都變成另一個小的『神』。

當然,結果還是一樣,數量都會增加。

「………………誕生、再生、接著繁殖。」

「雄介不要胡說!拜託、這很恐怖,不要說了。」

下意識地從胸前口袋拿出煙並點火。腦袋一片混亂,雖然我不是那個很怕『神』的繭墨,可是遇到這麼出乎意外且愚蠢的狀況,大腦也無法順暢運轉。

「…………啊…………」

就在我開始抽煙之後,背後傳來一些聲音,我被煙嗆到咳嗽不止,同時轉頭看。

幸仁竟抱著旋花站著,兩人身高差不多,因此旋花等於是拖著幸仁走路。她手上拿著從我的冰箱偷走的麵包大口吃著。

幸仁看著『神』,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神』說。

「………………………………咦——」

「喂!你的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雄介拍著榻榻米大吼。看樣子他也因這不遠之客而陷入混亂狀態。

眼前有一群如螞蟻般鑽動的『神』。本尊不知是否太累,一動也不動。

但是分裂出來的小『神』卻精神抖擻地四處奔跑。

「那、那……我們該、該怎麼辦?」

「呃……不怎麼辦。我根本沒想過它還會增生。」

按熄香煙後放進攜帶式煙灰缸。想不到怎麼處理這些『神』,這時幸仁開始行動。他走到廚房從冰箱旁邊拿了什麼東西,

原來是附蓋子的畚箕與塑膠製的掃把。

「用這個!」

「用那個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雄介大吼一聲從幸仁手裡接過掃把,隨即又轉交給我。

我拿著畚箕與掃把朝那堆『神』靠近,或許是察覺到危機,它們竟一起跑了起來。像腳的部位一前一後迅速移動,開始爬上牆壁。難道想從窗戶的縫隙逃出去?

就在它們即將抵達之前,我拿掃把由上往下一揮。

唰唰唰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樣順勢把『神』都掃進畚箕裡。

關上蓋子後,裡頭的『神』不安分地暴衝掙扎。我看著雄介,接著又看了看衣櫃。雄介點點頭後跑到衣櫃旁,打開下面的門,從收滅火器的箱子裡拿出膠帶。

「小田桐先生,傳球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來得好!」

嚓——————————啵。

我撕下膠帶封住畚箕。現在就剩下不停晃動的畚箕與一隻快死掉的大『神』。我擦去額頭的汗水,深深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把它們丟到可燃垃圾袋去。」

「我這樣說可能有點那個,但是你這樣做真的對嗎?」

雄介抱怨著,嗯……畚箕本身的確不是可燃垃圾,可是看雄介的眼神,他應該不是因為分類錯誤而那樣抱怨。旋花趴在地上靠近畚箕。

「喔!喔喔!喔喔…………………………喔喔!」

旋花似乎很讚歎這玩意兒。開始玩起來了。

封印了『神』之後,我們暫時鬆了口氣。坐在榻榻米上,望著天花板,突然覺得沒力氣出門玩了。畚箕還不停地抖動。

雄介輕敲著外殼,低聲問道:

「…………為什麼這東西會在小田桐先生家?」

「人家說貓要死的時候都會回自己的家待著……也許是類似這種理由。

可是,它根本沒有快死掉,甚至還繁殖起來了啊。」

「它的家應該是幸仁寫字的那個公園吧!」

「也可能是跟著創造者而來的,想跟到京都去,不過我想它追到這裡就已經去掉半條命了。」

我的推測讓幸仁嚇了一跳。

沒想到會被『神』來個三千里尋親,難怪幸仁會害怕。旋花抓著畚箕玩,雄介看了無奈地摸摸旋花的頭。

「不過幸好沒讓它們逃到外頭,現在這個時間點很微妙,畢竟你們族長也來了,要是被她知道就慘了。」

「………………!」

幸仁的臉色越來越鐵青,我也忍不住害怕起來。

白雪生起氣來滿恐怖的,我想起她背後出現龍的那一幕。

要是被她知道幸仁用水無瀨家的超能力創造出奇怪生物的話就完蛋了。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呢……」

「小田桐先生,你該不會是哭了吧?」

我才沒有哭。我擦擦眼角,刻意忽略滴在皮手套上的那滴水。

旋花拿起畚箕上下搖晃,我摸了摸她的頭之後站起來。再次走到衣櫃,從貼身小包拿出提款卡並放進皮夾。

「好了,已經把它們關在畚箕,沒問題了。難得大家聚在一起,我們重新出發。有什麼地方想去的話……

就在我打開皮夾時,下一句話消失在喉嚨深處。

皮夾角落有個小螞蟻似的黑影扭動著。我小心地將手伸進皮夾,盡量不去看它,只用手抓。

剛才那個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

一隻『神』在我的拇指與食指間扭來扭去。

——————噗咻……

汗水霎時從額頭噴出,雄介往旁邊跳開一步。

「哇!好多汗!噁心耶,怎麼了啦!」

「…………哈…………哈哈哈…………」

忍不住抽搐地笑了,『神』出現在皮夾裡代表一個事實——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躲在我家的。很可能是停在我唇上一起走進來,或者躲在口袋裡跑進來。

而我這幾天一直到處跑來跑去。

「呃……小田桐先生?」

雄介聲音怪侄的,發現我好像哪裡不對。幸仁一臉不安,而旋花還是開心地甩著畚箕。雄介跟幸仁有些困惑,但是我沒辦法說點什麼來安撫他們。

甚至我得公佈最差的狀況給他們知道。

「糟糕了……………………」

『神』的棲息範圍已經擴大了。

***

我們立刻展開了掃神大作戰。

目標是趁白雪發現之前撲滅所有『神』。

雖然不知道全部數量有多少,很難真正清除,但至少能減少它們的數量。現在必須先回去事務所,讓白雪出去一趟,別讓她看見『神』。接著要趕緊找出躲在事務所裡的『神』。

我們慌張地衝出我家,往樓梯跑。這時看見綾在舒服的大晴天下,站在公寓前面掃地。她頭上的短馬尾隨著掃地的動作而搖晃,圍裙胸口有一隻變形的微笑兔子。

「天氣好的時候就會想吃裡頭放很多菇類的火鍋!咦?小田桐?」

「啊、是綾啊?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

「什麼歌喔?就是今天想吃什麼的歌。火鍋的內容每天都不一樣喔。」

不知為何綾突然抬頭挺胸,她腳邊放著一個裝落葉與垃圾的塑膠袋。秋天已經過了,所以袋子裡的落葉並不多。

「啊,對了。小田桐,你來的正好,我有東西想讓你看。」

綾說完蹲下去抓著腳邊的塑膠袋,我猜想她是不是想問我怎麼分類垃圾。可惜,我們沒有時間跟她慢慢聊。

「抱歉,我們趕時間,可以改天再看嗎?」

我知道抓『神』這種事急也沒用,可是也不能停下腳步。綾好像沒聽見我說話,她舉高那個塑膠袋,頭上的馬尾跳躍著。

——————袋裡的落葉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不任抱著頭慘叫,因為袋子裡的是一隻『神』,它正迅速地踢著腳。

但是塑膠袋錶面光滑,它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爬出來。

「剛才這東西掉到我頭上,就一起掃起來。我的記憶還很混亂,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東西。」

「如果你記得的話就太厲害了。」

剛才抓『神』的時候不小心漏抓幾只,幸好被綾發現。這只被抓到的『神』已經在劫難逃,我抓著綾的肩膀,認真地請求。

「請把它跟這包垃圾一起丟掉,絕對不能讓它逃走,好嗎?」

「咦?這難道是某種害蟲嗎?黑色的又是害蟲……該不會是蟑螂吧?」

錯得真離譜。

不過我不想糾正她,因為也不知該怎麼說明才好。

如果詳細說明後,綾又把『神』的事情告訴七海,事情就麻煩了。

「沒、沒錯!它就是蟑螂。就這樣,拜託你了。」

我們讓綾繼續誤會下去,就這樣離開了公寓。

走遠了之後,綾歪著頭喃喃地說:

「是喔…………這就是蟑螂啊。我又多學了一樣東西。」

真的很對不起綾。

但是,掃神大作戰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

我悄悄地打開事務所的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另外三個人站在我背後觀察週遭的情況,旋花也乖乖地不開口說話。

我看了看客廳,和想像的不同,白雪已經不在那裡。

只有繭墨一個人,正優雅地翹著腿喝著熱可可。

「咦?小田桐君,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要帶幸仁君他們出去玩嗎?還以為他們會直接回去呢。」

「沒有啦,就是……突然有點事所以……白雪小姐人呢?」

小心翼翼地確認。不知為什麼白雪不在這裡,但是她也可能馬上會回來也不一定。繭墨輕快地回答。

「她回去了。聽說已經預訂好飯店,應該是回飯店去了。

我已經說服她放棄見狐狸一面的念頭。」

她的回答讓我感到雙重的安心。幸好白雪接納了繭墨的意見。

繭墨輕輕地笑了。她將四方形的巧克力放入杯子裡代替方糖使用。

「她只是很擔心你。她想見狐狸的動機是確定他自願坐牢的用意,還有弄清楚白色小孩是什麼東西。她也擔心你跟狐狸,聽說了你跟狐狸見面的結果,她才放心。」

「白雪小姐她…………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溫柔讓我好感動。開心的同時也覺得有點心痛。

我撫摸著肚子,裡頭的雨香小小嗚嚥了一聲。

千萬不能回應她對我的感情。

「如果你也在場比較不好談,所以才請你迴避。你是不是也很想跟她一起聊聊?」

「沒有,我迴避比較好。讓我說明的話,情緒又會激動起來。」

「你頗有自知之明嘛,一講起狐狸的事,你就沒辦法好好說明瞭。」

繭墨又喝了一口熱可可,用舌頭撈起半融化的巧克力塊,接著咬碎。

這時我發現三人組正偷偷窺視著客廳,似乎是跟在我後面走了進來。

對了,我們還在執行掃神大作戰。

雖然白雪不在場,不需要太緊張。

可是依然得找出躲在這裡的『神』。繭墨很怕『神』,要是連累到她就不妙了。

「小繭,抱歉。

我想找個東西,能不能讓我打掃一下?」

「嗯?為何突然這麼正經?平常不是想打掃就打掃的嗎?」

朝繭墨點點頭,我朝三人組揮手,他們看見暗號就一起走了過來。

我們立刻趴在地上,雄介迅速爬行,跟蜘蛛一樣靈活。旋花還搞不清楚我們的計劃,只是單純地模仿雄介的動作。幸仁則仔細地搜尋傢俱間的縫隙。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連幸仁君跟雄介君也一起,你們到底在找什麼?」

連繭墨也瞪大雙眼看著我們,但是我們沒有回答。不打算回答。

看樣子客廳沒有『神』的蹤影。接著我們移動到繭墨的房間,我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雜物嘆息,可是還是得找。我一個一個地小心移開那堆東西。

幸仁被突然坍塌的衣服山埋在底下,旋花打開一個嚇人箱,笑得開懷。

「這裡好像沒有……………………嗯?」

我看到一隻人偶,正是剛才旋花扔出房間的人偶。

穿著白色洋裝的人偶有著一雙閃耀湛藍光芒的眼睛,它讓我想起舞姬,於是忍不住伸手拿起它。

塞滿棉花的身體十分柔軟,衣服上精緻的蕾絲似乎有什麼黑黑的東西。

背上寒毛直豎,我將人偶翻轉到背面察看。

人偶裙子裡面全是黑色物體。

許多『神』正邀游在蕾絲之海。

「在這裡喔喔喔喔噢嗅噢!」

「真的嗎!?」

聽見我大喊,雄介抬起頭,他手上拿著一支玩具喇叭。旋花伸出手拿走塗著圓點圖案的喇叭,嘴巴湊近粉紅色的吹嘴,用力一吹。

——————叭叭叭叭啊啊啊啊啊!

這時喇叭口竟噴射出一大堆『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張大眼睛,人偶裙子裡的『神』也跳了出來。大約十隻神掉在地上,它們像是尋找新天地般,迫不及待地往房間外頭衝出去。

「小田桐先生!你帶了那麼多隻來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數量還不少,可是以它們的體積來說算少的吧!別說了,它們跑出去了啦!」

繭墨就在外面,就在我想喊她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傳來前所未聞的慘叫聲,我們對看一眼後往客廳跑過去。

我看見如世界末日來臨時的光景。

繭墨趴在沙發上,肩膀不停顫抖。

她的手靠在沙發扶手,臉也埋進沙發。我知道她很怕『神』,但是怕成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

仔細一瞧,她背上好像有幾只『神』,應該是跑出房間後又跳到她背上了。『神』如入無人之境般在繭墨背上四處遊走。她一動也不動,甚至不敢伸手趕走背上的不速之客。

「呃、那個……小繭?」

我開口喊她,但是她沒有回應,就在我想再喊她一聲時。

「有東西跑到我背上了!它跑上來了!小田桐君!」

「是…………是啊…………」

繭墨大聲疾呼,而我看著她背上的『神』,愣愣地回應。『神』似乎很喜歡繭墨的背,此刻正排成一列前進。看起來神氣十足。

「它們在走路!在我背上走路!小田桐君!」

「是啊…………在走路耶…………」

看來『神』遇到怕自己的人時就會變得很囂張。『神』開始旋轉跳舞。利用身上最長的部位當支點迅速轉動自己的身體,繭墨的慘叫聲越發凄厲。

「它、它們在跳舞、跳舞!小田桐君!」

「呃…………是啊,正在跳舞。你真厲害,看不到背後還知道它們在跳舞。」

看來繭墨似乎還有餘力觀察。

我忍不住跟著繼續看下去,這時繭墨口氣突然一變。

「快幫我拿下來!你再這樣看下去薪水會突破零元,變成負數喔!」

「要我賠償的意思嗎!?」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趕緊衝到她身邊抓起正放鬆戒備的『神』。輕易地回收了所有跑出來的『神』。接著在繭墨的命令下,再次搜索她房間。翻遍每一樣雜物,確認裡面已經沒有『神』的蹤影後,繭墨又把我們叫了過去。

我們四個在繭墨面前排排坐好,繭墨窩在沙發上抱著腿坐著。

她懷疑地板上還有殘存的『神』,不敢把腳放下來。

繭墨冷淡地看著我們。

「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回家之後發現『神』正剝落並分裂。

——————誕生、再生、接著繁殖。

我和雄介七嘴八舌地說明發現『神』的過程。雄介的說明實在有點多餘。

繭墨很難得地不發一語。她摸著嘴邊,認真地說:

「繁殖……喔。正確地說,加總起來的量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數目羅。超能力者創造出的生物應該無法繁殖。若能跨越這個限制,幸仁君,你可能擁有天才般的才能喔。再不然就是因為你沒有控制好自己的超能力,意外產生奇蹟,『神』也可能是你能力極度缺乏下的產物。

這番話簡直是天堂與地獄。幸仁聽了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了。

他身邊有個規律響起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

繭墨拿紙傘敲我的頭,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嘆了口氣。

「那小田桐君,你已經把那些『神』都丟到別的地方了?」

「……小繭會去的地方已經都清除乾淨,非常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她的活動範圍很小,就算還有『神』,大概也遇不到。

繭墨彎起紅溢溢的嘴唇,加速了紙傘敲打的速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沒清除乾淨我會很困擾。放任那種生物在這個世界出沒實在讓人很不開心。剩下的就是瞞住族長,不過她已經回去,大概也不會發現…………」

說到這裡,繭墨突然停住不說,不祥的沉默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對了,我忘了一件事,」

「你……忘了什麼事?」

我伸手移開打在頭上的紙傘,繭墨輕聳肩膀,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個嘛,小田桐君,族長跟我說她回旅館前會先繞去一個地方。

雖然她立刻否認,但是既然正事辦完,接下來又是她自由活動的時間,依她的個性來判斷,總覺得去那邊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猜到白雪想去哪裡了。額頭再次噴汗,止不住的汗水涔涔流至臉頰。

「小田桐——流好多汗喔!」

「噓!不要亂看!」

我下定決心,待會一定要揍雄介一頓。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問繭墨:

「你指的地方、是、哪裡?」

繭墨將巧克力放進嘴裡。

咬碎紅色的心型巧克力之後,她說出答案。

「族長會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吧。」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

某種意義而言這是最差的答案。

「就是你家。」

***

下了公車後全速前進。一轉眼便穿過公園,往坡道衝過去。

背後傳來痛苦的喘息聲,幸仁喘得好像快死掉了一樣。

但是我沒空管他,搞不好已經太遲了。我們拚命跑著。雄介背著旋花在我前方奔馳,他問:

「小田桐先生!你家不是有鎖?

而且你竟然跑的比我慢是怎樣?」

「問題是綾在家啊,搞不好、她會拿備用鑰匙幫白雪開門……還有、哈、哈……要、知道、我的體力已經、已經到達、極限……了……」

講這幾句話就快呼吸不過來,腳已經開始發抖卻還是得跑下去。我們沿著馬路旁的堤防跑到公寓。綾好像已經打掃完畢,不在院子。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

我們跑上樓梯,若是白雪真的在我家,該怎麼解釋呢?怎麼想也想不到理由。我抓住門把打開門鎖。深吸一口氣之後打開門。

「白雪小………………………………………………咦?」

屋子裡沒人。奇蹟!我們竟然趕上了。

我擦擦額頭上的汗,放鬆地吐出一口氣。背後的幸仁累癱在地上。

我之前離開時好像沒鎖門,回來的真是時候。

窗邊有一隻快死掉的『神』,還有不停震動的畚箕。雄介也呼出一口氣後將旋花放在榻榻米上。旋花對我們的騷動毫無所覺,在雄介背上睡著了。

雄介轉頭,發出僵硬的喀喀聲。接著打開櫃子,從上層拿出棉被。

「小田桐先生,已經安全抵達。跟你借一下棉被讓旋花睡。」

「好啊,儘管用。」

我也放鬆地走近『神』。那隻『神』真的快死了,被我抓起來也沒有掙扎。從它安靜的模樣多少感覺到它謎樣的神的氣質。旁邊的畚箕還在動。

怎麼辦?就在我煩惱的時候。

——————喀嚓!

「喂!小田桐!白雪小姐來找你羅!咦?你之前來過這裡吧?」

門被打開,綾發現幸仁也在,還跟他搭訕。在上個月底鴨越事件過後,幸仁來這裡接白雪回去時曾經和綾打過照面。當時因為某料理而引發騷動,想起來還是覺得恐怖。

然而現在的狀況比當時還要危急。

時間點有沒有必要這麼差啊?

不知道該把『神』跟畚箕藏去哪裡好。

我迅速看了看四周,看見櫃子還有空間。

剛剛將被子拿出來的雄介還站在櫃子旁,沒空叫他閃開了。

「嗯?怎麼了嗎?小田桐先生,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我衝過去抱著雄介一起衝進櫃子。櫃子塞進兩個男人有點勉強,但是我還是喬到位置,手裡還拿著那個會震動的畚箕。我脫下西裝綁住畚箕。那隻『神』就快死了,直接放在櫃子裡就好。但是這個畚箕需要有人抱著才行。

「小田桐先生,你把人當成什麼了啊!」

「噓!安靜點!」

我壓低聲音拜託雄介。綾的聲音從櫃子外傳來,看樣子已經進到屋子裡了。

可惜幸仁沒有辦法擋住她。

「咦?小田桐不在嗎?奇怪,剛才覺得他有回來啊。

對了,這個小孩是誰啊?幸仁君,她是誰?」

綾開口詢問,從櫃子的紙門縫隙可以看到綾跟白雪。白雪蹲在榻榻米上摸著旋花的頭髮。旋花像隻慵懶的小貓咪般揉了揉鼻子。

「是你妹嗎?是喔?不太像耶。還是說所謂的兄妹都不會長得很像呢?我現在有點無法信任自己的常識。」

綾碎碎念著,邊觀察四周。發現一旁的棉被,於是就與白雪一起鋪好床,讓旋花睡在上頭。

「喂!幸仁君,不可以把妹妹隨便丟在地上睡!」

綾對幸仁發火,接著和白雪坐在能看見旋花的地方。剛好背對著我們。綾伸伸懶腰,垂下肩膀。她凝望著旋花的睡姿。

「她睡得好熟喔。幸仁君,你也來這邊坐嘛。」

被點名的幸仁恐懼地走過去。他坐在旋花旁,與綾她們面對面。

他朝櫃子裡的我看了一眼,露出一個很沒用的笑容。

「嘖,幸仁要是能機伶點就好了……」

「拜託……小田桐先生沒資格批評他吧?你自己就是不會說N0的日本人代表還嫌棄別人,」

我們壓低聲音說話,綾四處張望著,頭上的馬尾隨之搖晃。

「嗯……小田桐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既然如此我們乾脆去七海家等他比較好。抱歉,我們先過去吧。咦?」

白雪打開扇子寫了些字,接著將扇面給綾看。

從我的角度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這樣擅自闖入小田桐先生家好像不太好?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沒關係啦,不用擔心。他不會介意這種小事。就算他有東西不想讓我們看到,也會藏好,我們不去找出來也看不到啊。」

綾很隨便地揮了揮手。但是現在我的確因為她們而困擾中,好想抓住眼前搖來晃去的馬尾,好好念她一頓。跟她說不要隨便跑進人家家裡。

「我來泡個茶吧。肚子有點餓了,不知道有沒有點心可以吃?」

跑進人家家裡就算了,竟然還想偷食物吃?

綾站起身,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白雪看著幸仁,讓幸仁嚇到身體顫抖了一下。

他們看著對方,白雪迅速地打開扇子流暢地寫著。

在她把扇子拿給幸仁看之前我就瞄到她寫的內容。

『對了,幸仁。

剛才忘了問你,你為什麼在這裡?小田桐先生跟你一起出門,他去哪裡了呢?

還有,你根本沒有妹妹,這個女孩是誰?』

幸仁又抖了一下。他露出求救的眼神看著我。

但是想求救的人是我才對。機會來了,快找個藉口把白雪帶出去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禱有效,他想了一會兒之後——

——————嗚哇!

突然哭出來。

「唉……這傢伙真沒用。已經突破容許範圍,大腦過熱了吧?」

「幸仁,我們只能靠你了啊!幸仁!」

白雪歪著頭,疑惑地看著哭泣的幸仁。想了幾秒之後她再次運筆。

『幸仁,你怎麼哭了?有什麼原因嗎?』

幸仁用力搖頭。完全沒辦法說話,白雪看著熟睡中的旋花,手中的筆不經意地落下。

——————喀!

清脆的聲音響起,自雪如遇雷擊般渾身僵硬。

她緩緩拾起筆,手顫抖地寫著。

看到她寫下的文字,我的心也涼了一截。

『難道、她是小田桐先生的孩子?』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啊?」

「冷靜點,小田桐先生!不可以打牆壁!」

忍不住捶打牆壁,雖然聲音不小,白雪卻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體向前傾,正等著幸仁回答。我吞了一口口水,強烈地希望幸仁能替我辯駁。

不知道是否害怕我的注視,幸仁慌張地開口說:

「不……不是。

其實……她是……是……」

說到這裡,幸仁又閉嘴了。對了,他似乎不知道旋花的身份。他皺著眉,口中唸唸有詞。他的舉動讓白雪更困惑了。

接收到我悲壯的眼神,幸仁慌張地繼續說道:

「應該是雄介的小孩吧!」

他開始語無倫次了,白雪依然疑惑地歪著頭。雄介則毫不介意地說:

「喔?我變成爸爸了,真讓人害羞耶。」

「呃……那我是不是該恭喜你?」

白雪盯著旋花看,這時旋花動了動嘴巴。發量豐盈的灰色頭髮像松鼠的尾巴般包覆她整個背部。

『長得不太像。』

「可能比較像媽媽吧?」

『會不會是他妹妹?』

「啊!有可能喔!」

幸仁配合地說著,I雪還是有些疑惑,我跟雄介四目交接。

「難怪她會懷疑。

如果旋花是我女兒,那我生她的時候還很小吧?」

「也對。

總之,我洗清嫌疑了……不知道白雪小姐是否能接受這個解釋?」

白雪雙手交叉在胸前,重新寫了一些字。

『她真的不是小田桐先生的孩子?』

「真的不是!真的真的!」

幸仁斬釘截鐵地說著,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白雪點點頭,放鬆了僵硬的肩膀。解除了緊張氣氛,幸仁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但是白雪再次拿起筆提問。

『但是,幸仁,她怎麼也在這裡?小田桐先生與雄介先生在哪裡?』

幸仁身體一僵,又用濕潤的眼神望著我。

可是我也無能為力啊。他只能靠自己度過難關了。幸仁的視線左右遊移,開始說明。

「呃、那個……小田桐先生他、那個、現在不在家……」

『這個我看了也知道。』

「他跟雄介一起……去買東西了……」

幸仁的額頭流著汗水這麼回答,於是我轉頭對雄介說。

「這下我們得想辦法從外頭回來了。」

「完蛋。他那樣講我們就沒辦法在這裡等下去了啊。」

白雪再次歪著頭,她打開扇子迅速地寫著。

『也就是說,幸仁你留下負責顧家羅』

「沒錯!就是這樣!」

幸仁用力點頭,白雪也接受了他的說法,寫出新的句子。

『那我們一起在這裡等小田桐先生吧。』

「——————好!」

危機解除,幸仁笑容滿面地點頭。

但是我們卻陷入了困境。

「拜託,好個頭啦。怎麼辦?他們要在這裡等我們耶。」

「這種狀況該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

無計可施。我們兩人不發一語,外頭只聽見旋花打呼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綾回到客廳,她拿著托盤,上面放著茶、羊羹、仙貝、蘋果,還有罐頭橘子片。

「白雪小姐,大豐收喔!」

「喂!綾,居然擅自在我家獵捕食物!」

「好殘忍的掠奪。」

雄介打開另一側的櫃子門之後說,綾坐在榻榻米地板,就在這個時候。

——————叩咚、叩咚叩咚叩咚、叩咚叩咚叩咚叩咚!

手裡的畚箕強力地震動起來,包在西裝裡頭都還聽得見碰撞聲。關在畚箕裡的『神』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掙扎。綾抬起頭觀察四周。

「咦?好像聽到什麼怪聲音?」

「…………?」

『神』似乎筋疲力盡,畚箕恢復平靜,但是綾還是歪著頭聽著。

她說出了最糟糕的一句話。

「…………好像是從衣櫃裡傳出來的喔?」

趁綾還沒轉頭看衣櫃,我用力關緊櫃子門,在視線整個進入黑暗之前看了幸仁一眼。

同時迅速而滿懷期待地蠕動著嘴唇。

——————幸仁,快想想辦法!

我們躲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抱緊手中的畚箕並仿好被發現的心理準備。

但是櫃子並沒有被打開,覺得奇怪的我們謹慎地行動,小心地將櫃子門打開一道縫看出去。我看見幸仁站在衣櫃前方。

——————一沙。

他用力踢了榻榻米一腳後抬起左腳,雙目含淚、深吸一口氣。

張開雙臂的他慢慢動了起來。

幸仁開始跳某種謎樣的舞蹈。

我沉默了幾秒後跟雄介說。

「幸仁……好像在跳舞。」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狀況啊?」

雄介也跟著偷偷打開櫃子門往外看,幸仁的舞蹈很詭異,像是某種儀式。他彎曲著手腳,頭也左右晃動。儘管舞步很亂,動作卻很一致。看著看著彷彿聽見從遠方傳來咚咚咚的太鼓演奏。

「他跳這個怪舞是因為我叫他想辦法嗎?感覺好像我對他做了很沒人性的事。」

「唉唷,別感嘆了,我們也是被逼的啊。已經想不出其他對策了嘛。」

幸仁繼續跳著奇怪的舞步。旋花不知是否察覺到異狀,揉著眼睛醒來。她看見幸仁的舞姿身體顫抖了一下,正以為她要開始狂哭的時候,她居然拍起手來。

「哇——哇——!」

看來似乎很佩服幸仁。在旋花的帶動之下,連綾跟白雪也跟著拍手。

幸仁繼續跳著,還加入了某種類似怪鳥的動作。

「嘿……她們好像看的滿開心的。」

「可是他要怎麼收尾?」

幸仁的動作越來越激烈,雙手以眼睛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揮舞著。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神秘的吼聲,幸仁朝天花板高高躍起,他的汗水噴射出來,閃閃發光。他停在半空中幾秒,沒多久便完美地降落,蹲在地上。

他在一片掌聲中抬起頭。

表情像是完成某個任務後虛脫的樣子。

「太棒了!太棒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跳什麼,但是跳得真棒!」

「嗯,真厲害,幸仁君。我也不知道你在跳什麼舞,但是很有趣喔。」

『幸仁,你從哪裡學來的舞啊?看不太懂,不過你很厲害。』

大家嘰嘰喳喳地說著好厲害和看不懂,幸仁卻沉默地跪坐著,像顆大石一動也不動,跟剛才激動跳舞的樣子判若兩人。接著,綾突然站起來。

「啊!我忘了!現在幾點?」

綾從圍裙口袋裡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看了時間之後,綾臉色鐵青,慌張地對白雪說。

「抱歉!白雪小姐,我忘了七海叫我買東西。限時大搶購快結束了!我先出門買東西喔。」

白雪也慌張地動著筆,寫給綾溫柔的語句。

『好。我陪你去吧。可以多少幫點忙。』

「真的嗎?不好意思。等下要讓我好好謝謝你,那麼,幸仁君,我們出門羅。你幫我們跟小田桐說等一下我們再過來。」

兩人匆忙地出門了,外頭只剩下幸仁跟旋花。

旋花舒服地伸了伸懶腰,幸仁則繼續維持跪坐的姿勢。

看來她們真的出門了,確認之後我們打開櫃子門。

從衣櫃裡衝出來。

「幸仁不要哭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

「辛苦了!你很棒!你真的很努力喔!」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撫摸幸仁的頭安撫著,就在我們安慰並稱讚著幸仁的時候——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簡單的電子音響起,是我的手機。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靠在耳朵上。

「喂,我是小田桐。」

『小田桐君,我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繭墨突然就這麼宣佈,我那不祥的預感又更強烈了。

她為何特地打電話給我,我壓抑心中的不安,語氣僵硬地詢問。

「小繭,什麼事呢?『神』應該已經全數清除了啊?」

『你清除的只有躲在事務所的那些。你剛才不是這樣說:「小繭會去的地方已經都清除乾淨。」對嗎?』

我的確是這樣說的,這樣說有什麼問題嗎?

就算『神』在我常去的超市繁殖起來也跟小繭沒關係啊。

『我本來也認為沒有問題。

可是,小田桐君,你漏掉一個最重要的地方。

要是『神』跑到那裡,對我而言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最重要的地方?哪裡啊?我皺著眉思索,還是想不到。

繭墨嘆了口氣,煩躁地說:

『——————繭墨家。』

***

沒多久,我們再次動身前往繭墨家。

繭墨動作真迅速,可見她有多討厭『神』。

掃神大作戰最後一個步驟是在晚上搜索繭墨家。

除了我們以外,本家裡為數眾多的僕人們也開始打掃整間屋子。看樣子繭墨已經聯絡了整個家族的人。繭墨故意露出事不關己的冷漠眼神瞪著我,儘管已經投入大量人力清掃,繭墨還是讓我們一起幫忙打掃,畢竟禍是我們闖的。算是繭墨刻意的作弄。

「嗄…………所以說連我們都要幫忙找羅?」

「沒錯,如果都丟給他們家的人找,繭墨很難消氣。」

水無瀨家代表幸仁沒來,我們讓他留在事務所,負責傳遞留言給白雪。這次來的人只有我、雄介,還有肯定會跟來的旋花。

雄介負責找庭院,我負責找屋子,分頭進行搜索。

繭墨家有很多我不能進去的區域,傭人們會負責那些禁區。我只好從走廊找起。往裡頭走著走著來到熟悉的地方。

忍不住停下腳步,撥開紅色的布看進去。狹窄的道路空蕩蕩。

真是太疏忽了,竟然沒有人看守這裡。我皺著眉前進,走至紅色牆壁夾著的通路半途時——

視線如拉糖般扭曲。

紅色牆壁顏色更加濃郁。

這片牆很自然地讓我聯想到異界,它開始柔軟地波動,地板也如海浪般起伏。牆面凸起小肉瘤,形狀很像寶寶的臉。天花板開始膨脹、垂下,像是要壓扁我。牆壁的體積持續增加,好像生了病的血管。有種跑到人體內部的感覺。

————————哈哈。

聽見小孩的笑聾讓我倒吸一口寒氣,我無處可逃,牆壁已經逼近。

真的很像異界,我就快被某種物體吞噬。

就在我快被埋進紅肉的時候。

————————叮鈴。

我聽見口袋裡的鑰匙碰撞的聲音。金屬撞擊後發出清脆的聲響,燃燒般的灼熱燒燙胸口。

而牆壁的蠕動也在此時結束,紅色的肉牆又變回原來的破舊木板。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我調整好呼吸,觀察起四周。

可能是繭墨設下的陷阱。這裡是現實與異界之間的模糊地帶,之前我來的時候他們解除了陷阱。這走廊陷阱能吞噬企圖逃出與闖入的人,我不願去想像萬一被吞噬後會有什麼下場。我甩甩頭繼續前進,終於走到盡頭,我看著樓梯的入口。

為了找『神』而闖進這裡實在很可笑。

但是如果『神』真的侵入本家,很可能會因為大掃除而逃到這裡。想了想,我還是走了下去。

螺旋樓梯與土牆迴廊一樣空無一人,也沒有『神』的蹤影。

最後來到牢房前,狐狸還在牢裡,我有點不敢看裡頭。

他應該會笑容滿面地問我是不是來殺他的吧?

我停下腳步,很想逃離這牢房。

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不會殺他,可是萬一他真的逃跑又讓我很害怕。

半逞強地逼自己走近牢房門口,用類似參加試膽大會的小孩般的心情拿起門鎖。

既然外面已經設下異界陷阱,門鎖應該不會換。

結果證明我猜對了。

————————嘰、喀嚓。

門打開了。我故作冷靜地走了進去。

「日斗……你在嗎?」

問完立刻覺得這是個蠢問題。狐狸被關住要怎麼外出啊?

狐狸坐在上次那個位置,優雅地翹著腿。

他的視線固定在牢房某一角,沒有看我。

「——————啊、是你啊?」

狐狸淡淡地回應。之後就不再說話,甚至不問我來的目的。

不知道他有什麼企圖。在他還沒開口前,我繼續說。

「我先說,我來不是為了殺你。」

「很可惜,我現在沒空跟你談這些。」

他迅速地回答。他還是沒有看我,也沒露出諷刺的笑容。我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只看見髒髒的牆壁。

「喂、日斗你怎麼了…………?」

我想到某種可能性,於是我轉頭朝他視線的相反方向看去。真意外。

我看見三隻『神』在那邊跑來跑去。

它們繞著圓圈跑著,開心的很。

「日斗…………難道你害怕那個東西?」

「哈哈、別亂說,小田桐。我不可能認同那種可疑生物的存在。」

說是這樣說,但他很明顯就是不敢看那三隻『紳』。我走到角落抓起其中一隻。

狐狸的視線微微地動了一下,瞄了一眼我手上的東西後又很快地別開頭。

「……不怕的話那我可以扔一隻到你那邊嗎?」

「小田桐,你平常的偽善去哪裡了?想不到你是這麼沒血沒淚的人,我也不想知道。」

狐狸說話的聲音好僵硬,我再次蹲下撿起其他的『神』,將它們放進準備好的塑膠袋裡。狐狸還是原來的表情,但是能感覺出他稍稍放鬆了肩膀。

實在太意外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發現他跟繭墨的共通點。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回收它們,任務完成,我要走了,掰。」

突然覺得剛才不敢進來的我很白癡。我舉起手打過招呼之後拉開牢房外的門。

這時狐狸突然開口。

「——————小田桐。」

「什麼事?」

我轉頭,只見狐狸不高興地皺眉。停頓了幾秒他才開口說話。

「你……真的不殺我?」

我不小心噗哧。我搖了搖裝著『神』的塑膠袋說:

「我沒必要特意殺了會害怕這種東西的人吧?」

狐狸一瞬間沉默了,就在他恢復平日的態度前,我迅速離開牢房。

我忍著笑走了出去。長久以來的恐懼如今完全消失,真開心。打從心底慶幸剛才沒有逃開,心情很好地往樓梯走過去。

樓梯那邊有個人靜靜地看著我。

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樓梯中央。

灰色的頭髮散在樓梯上,她抱著纖細的雙腿,下巴擺在膝蓋上。

她歪著小小的頭,大眼睛眨呀眨。

「旋花?你怎麼沒跟在雄介身邊?」

「小田桐,嘿嘿……我是跟著你走過來的。」

旋花驕傲地說。她是怎麼克服異界陷阱的?找隨即想到她可能是在我走過走廊後就跟過來,才能通過陷阱吧。

旋花站起來並拉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往上走。

來到紅色牆壁區,我重新牽好她的手,一邊走一邊問:

「你隨便亂跑,雄介會擔心喔。

為什麼要跟在我後面呢?」

「嗯……嗯……那個啊,我只是覺得非要跟著你不可嘛。」

搞不懂旋花到底比較喜歡我,還是雄介。

我們走出來之後又往庭院走去。雄介正到處走來走去,好像正在找旋花的樣子。他看見我們鬆了一口氣,接著朝我們迅速跑過來。

「旋花!」

「雄介!」

雄介抱起旋花,旋花露出開心的笑容。

夜晚的天空高掛著月亮,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影子轉著圈圈。

我微笑地拿出香煙,叼著煙點上火,輕吸一口。

然後一個人宣佈:

「掃神大作戰到此結束。」

朝空中吐出煙,模糊白色的月亮。

看著相視而笑的兩個人,我繼續說:

「那麼——————我們要怎麼回去呢?」

時間已經接近深夜,傭人們的搜索工作也已經結束。

繭墨家的庭院再次恢復寂靜。

***

——————沒錯,它知道。

——————它們只剩下它了。

它們原本是個體,同時也是整體。

因此,它很清楚除了自己以外的成員會有哪種下場。

它們曾經是它的時候受過重傷,幾乎死掉。為了活下來,它尋找想像主,只要擁有再創自己的力量,就能度過瀕死狀態。這就是它當時的想法。可惜,它的希望落空了,就在搜尋創造主的路上,它結束了人生的旅程。

然而,死亡卻帶來新的進化。

——————誕生、再生、接著繁殖。

就這樣,它成了它們。

然而,現在只剩下它了。

其實它們的數量並不多。

在命運捉弄下,與創造主相關的一群人迅速地驅逐了它們。人們還不知道,它們並沒有被完全消滅,還剩下一隻。

它變成它們,最後又只剩下它。

它並不難過,畢竟它本來就沒有感情,只有求生本能。它決定要生存下去並從原本的藏身處移動到更安全的地方。

就在它從洗碗猜後面爬出束的那一瞬間。

有個人類出現在它面前,只消看她一眼,它就發現。

造個人類絕對是目前見過的人之中最具威脅性的。

她榣晃著巨大的雙馬尾,大大的眼睛反映出它的身影。

那就是它這一生中最後看見的光景。

——————嘶啪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無情的聲音響起,它粉身碎骨。

毫不遲疑處理掉它的東西就是人類最原始的武器,也就是『捲成長絛的報紙』。

殺死它的人搖晃著頭上的雙馬尾,發出冷笑。

身為勝利者的她背後出現另一個人類的聲音。

「七海,怎麼了?是不是蟑螂?」

少女瞄了一眼這個被自己打扁的物體。

她的確知道自己殺死了什麼東西。

然後,她笑容滿面地回答:

「嗯,是啊。」

她用報紙抓起那個東西後直接丟進垃圾桶。

——————咚!

咚地一聲,垃圾桶搖來晃去。

它的進化到此結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