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安排
本章 10,506 字 · 约 26 分钟
时间追溯到二月十一日,周五,写有一之濑是犯罪嫌疑人的那张纸被投到信箱里的那一天。
在一之濑产生动摇,而神室来接触我,将偷东西的过去告诉我之后。
我决定针对坂柳的战略方法下一盘棋,为了实施计划,傍晚时分,我给一个女生打了电话,请她来我的房间。
到了约定时间,没有响起门铃声,只有节制的敲门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没有锁门,所以她直接打开了。
和寒风一起吹进来的还有让我鼻子发痒的淡淡花香。
“晚上好,绫小路同学。”
现在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栉田的声音降了一个八度。
“抱歉这个时候叫你过来,可以的话,能不能先进来?”
“可以吗?”
“在玄关会冷的。”
“嗯,谢谢。”
半夜进到男生的房间里。
而且还是一对一的状况,普通女生可能会介意。
但是栉田毫不犹豫地走了进来。
“绫小路同学,现在可能有点早,这个给你。”
她从上衣里拿出了一个装饰着粉色缎带的巧克力盒。
“这是给我的?”
“十四号要给的人有些多,所以能早给就先给了。”
既然如此我就真诚地收下了,这不是该拒绝的东西。
“有什么事要和我说?这个时候叫我出来可是不一般。”
如果是普通的事情,早上或者中午说都行,所以她自然会怀疑这次是有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有件事希望和你商量一下。”
“欸……”
栉田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说道:
“我以为我正被你讨厌,你不会再找我商量什么事情了。”
“我没有讨厌你,倒是觉得我在被你刻意躲避。”
“哈哈哈,这样啊,是的呢。”
正在笑的并非表面的栉田,也非内在的栉田,而是“中间”的栉田。
“可不是有堀北同学在吗?她要比我可靠得多哦?”
“这件事拜托不了别人,只有栉田你能做。”
“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你,有什么要问的话就请问吧,不过,只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是什么呢?”
推测不出具体内容的栉田对此有些好奇。
“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年级里,那些一旦被流传出来、就会有人受到困扰的学生个人信息,也就是秘密。”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栉田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笑意已经从眼睛开始消失了。
“你之前说过你手里已经掌握了能摧毁整个班级的信息,这里面应该不只我们C班,还包括其他班的学生在内。”
受欢迎的栉田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一个好人,每天都有人来和她商量事情。
她对其他班学生信息的掌握,虽然没有对C班那么多,但信息量也绝对不少。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些呢?”
“你知道现在一之濑正在受流言折磨的事情吧?”
“嗯,今天纸上还写了过分的事情……”
“是为了制止这一切。”
“呃,我不太明白,这是你的意思?还是……”
“和堀北没有关系。”
“嗯?绫小路同学你真是重情义,之前还帮了须藤同学呢。”
栉田当然知道我在刚入学没有多久的时候,着手解决了须藤退学事件。
“可是知道别人的个人信息和制止流言有关系吗?”
“有。”
“我不太懂,伤害众人的流言扩散开了的话,情况不会比现在还要严峻吗?难道只要把集中在一之濑同学身上的话题转移掉就行了?”
这个战略听上去就像为了救一个人而牺牲掉一大批人。
她猜对了一些,但本质上弄错了,栉田继续往下说。
“我和一之濑同学的关系比较好,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想尽自己一份力。我确实知道很多秘密,可能比一般人知道得都多,可我不能随便说出来,因为我向当事人保证了会保密以后,人家才告诉我的。”
这是自然的。
自己想要隐藏的秘密被别人公开,没有人会高兴。
既然如此,自己的秘密不告诉别人就行了,可人类的感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想分享情感,换作谁都会忍不住把秘密告诉家人、朋友,或是恋人。
“我不能背叛朋友,而且,就算我为了一之濑而帮你了,我泄露消息的事情也有可能暴露。”
“为了不发生这样的事情,当然有必要对消息进行选择。”
不能用那些只对栉田一个人说过的重要秘密。
但也不能用那些大家都知道的无关紧要的东西。需要的是有几个人知道,但没有那么多人知道的秘密,这里需要人数上的绝妙平衡。
“你觉得我会参与这种需要背叛朋友、还不知所以的作战?”
“不是件容易事。”
如果我不知道栉田的另一面,那就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了。
因为扮演天使角色的栉田不会帮忙害别人。
但知道这一切的我,就可以做到。
“能给我提供相应信息的话,我会给你一定的好处。”
“好处?”
“我会尽力给你想要的。”
“也就是我可以和你提要求?”
“老实说是这样。”
“谁能保证你会遵守诺言,你可是堀北同学那队的。”
“那你就把我们刚刚的对话作为担保就行了。”
“什么意思?”
“你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我看了一眼栉田便服上方的口袋。
“嗯?”
她还在装傻,那就让我再把话说得明白些。
“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手机还是录音机,或者两个都有。”
她不可能不利用我们的对话。
“你知道我在录音啊?”
“我觉得栉田你应该会给自己上这么一道保险。”
“可你是确信的吧?”
她第一次的时候不承认,觉得我在给她下套。
“如果把对自己不利的那部分录音去掉,那么录音的可信度就会下降很多,想尽量使用原生录音,这么做的话,必然会注意自己的言行。”
栉田从进门起,就极力让自己说话礼貌些。
她是在为不时之需做准备,到时候可以利用这段录音,而且她自己说的话不会被挑出毛病。
“光凭这一点就确信了啊……真厉害呢。”
栉田取出手机,将显示正在录音中的屏幕拿给我看,当着我的面按下暂停按钮。
“好的,录音结束,啊,真是憋屈。”
她一改刚刚贤良淑德的态度。
“连我都明白了,你就是在帮堀北同学。”
“我承认我给她出过主意。”
“算了,就不纠结这件事情了,反正以后什么时候问都行。”
回到之前的话题。
“所以,怎样才能用别人的个人消息来止住一之濑同学的流言呢?”
栉田调整状态,听我讲关键部分。
“那就是……把现在正袖手旁观的校方卷进来。”
“把学校卷进来?”
“现在一之濑面对流言,只选择了沉默这一个对策,所以学校也自然什么都不会做。”
“真的吗?学校是不是也可能为了一之濑同学而行动?”
“举个例子,就算班主任听说了这件事,现在也什么都不会做,因为一之濑没有寻求帮助。所以要让事态升级到不能放任不管的地步,这样的话,学校定能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而进行干预。”
坏事能被完全掩盖的时代早已终结,即便我们现在被隔离于世间外。
校内有学生对别人进行诽谤中伤,流言不断蔓延,导致出现退学者,或者最坏的情况出现自杀者的话,这所学校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名誉也会受到极大损害。
可能发展成霸凌的问题,学校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坂柳自然也在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格。
所以我要在背后推一把,让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
那样的话校方就会开始掌舵,强制让事态平息,这就是我的目的。
“不是谁都能像一之濑同学那样保持沉默,也就是说会出现向校方寻求帮助的学生的意思?”
“对,假设没有出现这样的学生,在流言的催生下,期末考试之前应该也会出现相当紧张的状况,甚至可能发生打架斗殴事件。”
“这样的话一直没有干预的校方也会出手……原来是这个意思。”
扩散有关各班数人真假混杂的信息。
这些流言的当事人里,一半以上的学生恐怕都会主张这不是事实。
甚至有可能所有人都不承认。
但其中夹杂着事实的事情会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
“现在扩散流言,第一个会被怀疑的就是A班,这也是一个有利点。”
为了陷害一之濑而散播了流言的坂柳阵营就会立刻意识到这是第三人所为。
但就算意识到了也无回天之法。
坂柳等人可能会极力否认,但她们散播了“关于一之濑的流言”一事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只要这点是真的,就免不了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
知道了这一条路,栉田应该也明白了我的计划。
“但要怎么扩散那么多的流言呢?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至于如何扩散流言,那就是使用学校的告示板。”
“学校的告示板是手机软件里的那个?但现在没人用它哦。而且学校会行动的话,自然会惩罚散播了流言的人,不是吗?告示板虽然可以匿名,可是立马就能查到源头吧?”
栉田接连不断的问题向我砸了过来。
“这个风险当然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就是说……你做好了最坏会找到你身上来的精神准备?”
“嗯,就算找到我了,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供出去。”
虽然想好了对策,但现在这个阶段事无绝对。
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在有可能找到我的情况下往告示板里写流言。
“我也有一点危险呢。”
“是啊,我知道太多别人的内部消息也不自然,也许会有学生觉得有人在暗中帮我。”
重要的是我现在还不能在栉田面前订立出完美的计划。
有必要让她知道这个计划存在缺陷。
“……嗯,我已经明白了你的用意,合作的事情我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那就意味着她现在还没有办法给我一个确切答案。
“你是要看我能不能接受你提出来的条件吧?”
“没错。”
少了栉田,这次的作战难以进行下去。
也可以全部列上虚假信息,但那就不能在真正意义上给人造成影响。
只有其中夹杂着真实信息才会使周围人慌乱。
这份焦急会变成火星,向四周蔓延。
“所以,条件是什么?”
如果她提出的条件让人无法接受,那么交涉就会破裂。
“让堀北铃音退学。”
“不行。”
“也是哦。”
这是栉田最大的愿望。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应该只是过过嘴瘾。
“你退学也行。”
“这比让堀北退学还要不可能。”
“啊哈哈。”栉田笑道,“可是我没有其他想要的了。”
“那我可以提个意见吗?”
由我来说条件。
“好啊,是什么?”
“今后我入手的个人点数,给你一半。”
“这是什么意思?龙园好像做过类似的事情……”
栉田知道龙园和A班的契约内容。
“嗯,你可以把它们当成一回事,为了避免弄虚作假,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让你看每个月的进账记录单。这样的话,在毕业之前你可以收到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个人点数,这些点数的价值可要远远大于那些信息。”
栉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思考。
“这确实是一笔不错的交易,但很遗憾,我不缺个人点数,虽然钱这个东西越多越好,可我已经足够了。”
栉田在船上考核时获得了大量的点数。
就算花掉了许多,现在手上还有不少富余。
但是,在交易中最容易理解、效率最高的,到头来还是钱。
“当零花钱用是够了,但碰到意外事件时该怎么办?茶柱老师也说过个人点数对自身安全的重要性。”
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手里的点数越多越好。
“这个提议怎么想都对你自己不利,如果这是你自己遇上了退学危机我还能理解,但是为了救一之濑而牺牲掉自己这么多点数,这很奇怪。”
“我喜欢一之濑。”
“不必开这种玩笑。”
我以为会把栉田逗乐,但她没有反应。
“那我就告诉你事实,失去一半的个人点数确实心痛,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能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什么意思?”
“你希望我退学,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对我下手,所以我要这么做来自卫。”
“让自己成为支付个人点数的那一方,这样的话你的存在对我就有好处,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和你作对太麻烦了,如果能避免,我觉得一半的个人点数也不算什么。”
通过提供个人点数而缔结契约。
只要不抛弃对方,就能不断获得个人点数。
这绝不是一件坏事。
“……原来如此。”
思考了一阵后,栉田得出了结论。
“好,我同意,条件严格上来说就是让我不与你为敌,就这个?你不想让我就堀北同学的事情做些保证?”
“我没有那么贪心,要是拜托你一起保护堀北,导致这次的洽谈失败了,那就麻烦了。”
“这是相当优渥的条件呢。”
“你不相信口头约定的话,要不要写下来?”
“不必。”
栉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不对,是录音机。
双重录音,不光是手机,还准备了第二手。
“我手上有证据,不管你采用什么方式背叛了我……你懂的吧?”
“嗯。”
若违反约定,她甚至可以报告给学校。
也能够以不报告为条件,狠狠敲诈我一笔。
“不愧是你,绫小路同学,你和堀北同学完全不同。”
互帮互助。
仅凭感情就让别人相信自己,纯粹空谈。
和肉眼看不见的感情不同,数字可以看到。
堀北的做法决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
以感情为纽带的关系,有时要比依靠数字和契约联系起来的关系更坚韧。
但其难度也极高。
让栉田忍耐自己的恨意这一方法不对。
“你真的愿意给我一半?”
“少的话吸引不了你。”
持续支付个人点数,对我来说自然是个沉重的负担。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也差不多谈拢了,能不能听我说说需要你做的事情呢?”
“嗯,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做过的坏事也行,引以为耻的过去也可以,总之就是大家不愿意被公开的事情。”
“嗯……那我就告诉你一些。”
栉田饶有趣味地讲述了她掌握的秘密。
谁喜欢谁,或者谁讨厌谁之类的话。
接着又涉及了学生的家庭情况和教管记录等信息。
醉心于把这些讲出来的栉田。
都到了这个阶段,她还是没有明白我真正的目的。
救一之濑。
接下坂柳的挑衅。
将桥本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来自南云的威胁。
全部的全部都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
我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中想知道的只有一个。
栉田桔梗所掌握的情报数量与质量,弄清楚这些——为了让她退学。
说是让她退学,要是弄错了方法就麻烦了。
有必要提前搞清楚她所持有的核弹威力大小。
栉田庞大的情报网。
然后就是对情报信息的筛查。
从谁那里听来的流言,内容是什么,有多少人知道。
她对其他学生性格和特点的掌握程度令人咂舌,在这所学校中,至少是在一年级里,没有人比她掌握的信息还要多,这一点可以断言。
为了守护自己,为了让自己被认为是一个崇高的存在,她锻炼出了这卓越的能力。
“这样啊……”
“有用吗?”
她刚刚告诉我的自然不是她所掌握信息的全部。
“C班的话我想传播本堂和佐藤这两个人的信息。”
“挺好的,佐藤同学讨厌小野寺这件事有一部分人知道。”
传到小野寺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我虽然性格也不怎么好,但你最好记住女生里这种人特别多。”
说着,栉田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里面朋友的数量不是我可以比拟的,群组排列也是密密麻麻的。
“比如说,这是我们一部分C班女生组成的群组A,这不是六个人嘛,实际上还有一个由相同成员组成的群组B,但里面少了一个叫宁宁的女孩。”
森宁宁,惠小组里的一个人。
“森也被讨厌了的意思?”
“没错,群组A为表,而群组B则为里,偶尔会说说宁宁的坏话,我自然不会说什么蠢话。表面上笑嘻嘻地友好相处,但背地里大家都会讨厌某个人,互相咒骂,这是常事。总而言之,这样表里不一的群组不止一两个,光我知道的就有数十个。”
心满意足地说完平时说不了的东西,栉田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契约的事情,接下来就拜托了哦,绫小路同学。”
她在玄关处背对着我穿鞋。
“栉田。”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晚安,接下来请多多关照。”
我本有机会问栉田接触南云的事情。
但我特意一句都没提。
南云和栉田有联系,这偶然的产物,岂有不用之理。
就这样,我依据栉田提供的信息开始为散布各班的“流言”做准备。
1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决定于这一天处理一下持续在午休和放学后跟踪我的桥本的事情。因为猜到了惠会给我情人节巧克力,所以正好可以利用这一机会。
给我巧克力的时间无非清晨或傍晚以后,不可能在学校给我,她刚和平田分手,不能在书包里放巧克力,说起来,她有要给巧克力的人就足以引发众议。所以,我在十三号的晚上就关了机。
她虽然不会随便来找我,但这么做,可以不用找借口说早上没时间。总之见面时的自然状态颇为重要。
桥本也到了因为没从跟踪中得到大的收获而焦急的时候。
所以我要给他一个能从我身上得到的信息。
那就是和惠的秘密会面,以及收到情人节巧克力。我将见面时间定在五点,是因为桥本的跟踪通常会持续到六点以后。果然不出所料,当天桥本照例跟在了我身后,通过大厅的监控监视我。
这是在他跟踪我的日子里第一次让他看到的神秘会面,桥本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接大胆地上前与我们说话,不过就算他只是远远看着,不过来搭话,结果也是一样的。
和我频繁联系的人有可能是惠,得到这个答案的桥本心满意足。
第二天,桥本不再尾随我,转而准备期末考试。
后来我背着装有来自惠的巧克力的书包去了学校。
在图书馆与椎名日和接触,话题当然主要关于书。
但是,主题并非仅仅如此。
为明天要散播的无数“流言”做铺垫。
A班除了散播有关一之濑的流言,还可能计划做些什么。
我给她植入了这样的思想种子,几日后,这颗种子便会发芽开花。我特意选择了性格强势的石崎和伊吹作为流言的对象,制造出一触即发的态势,但这不过是道配菜,没有按理想方向展开也没关系,结果不会有多大的差别。
重要的还在后头,这个时候,该如何将流言写在告示板上。
我需要和掌握关键的人接触,而这个人就是桐山副会长。
以让南云下台为目的的二年B班学生。
我在图书馆和日和说完事情以后,独自去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校舍与桐山见了面。
然后将拯救一之濑的计划全部告知他。
“原来如此,用我的手机写流言?但对我没有一点好处。”
“并非如此,这对桐山副会长也是一件好事,你通过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我和你之间会产生一种联系,之前一直在等待桐山副会长你的动作,结果到头来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那次互相了解之后,桐山没有下过任何指示。
“我当然不会随便做什么,我对你的能力还相当怀疑。”
“嗯,所以首先请你帮我这个忙,之后万一遇到麻烦,你也好来找我。而且,往告示板上写东西这件事,对桐山副会长并不是坏事。”
“……此话怎讲?”
“一之濑是学生会的重要成员,失去她,对学生会来说应该是一大损失。通过利用告示板来传播流言,将校方卷入这次事情里的话,对保住一之濑有好处。”
“可若这是我写下的,则会影响到学生会的信誉。”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
“学生会的信誉下降,对南云学生会会长的危害最大,既然你希望他下台,对这一情况表示欢迎才对。”
“真是愚蠢,在告示板里写下流言的人是我这件事被发现的话才是大问题。不光要接受来自校方的惩罚,还有可能……被南云夺去副会长之位。”
“你不能把这件事情顺利搪塞过去吗?你是在和南云学生会会长做斗争吧?还是说你已经无法反抗他了?”
“你个一年级的知道什么?”
桐山含怒的眼神似乎要将我射穿。
“你把栉田和南云学生会会长接触的事情,报告给了原学生会会长呢。”
“你怎么会知……看来堀北学长是真的相信你了。”
“她拥有全年级首屈一指的信息量,也就是说这次通过告示板散布流言的事情,信息有可能是她提供给南云的,所以这个战略才可行,你可以编这么一个瞎话糊弄过去。”

栉田向南云泄露了消息,南云为了救一之濑而指示桐山写下流言。
这样一条谁也想象不到的路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
“……你是在想到了这一步以后才来找我的?”
桐山陷入了思考,想象在告示板上写下流言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个状况持续下去的话,他恐怕不会同意。
“若你不同意,那我就会认为你已经屈服于南云,或者已经被南云纳入麾下,并将此事报告给原学生会会长。”
这句话也可以被理解为威胁,但这是让桐山行动的关键。
“你能做这件事吗?”
“……什么时候写?”
“现在,立刻。”
不当着我的面的话,写下流言的有可能就不是桐山的手机。
那样虽然也无伤大雅,但我想尽量规避风险,以免影响到之后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也必须考虑到桐山将这件事情泄露给第三个人的可能性。
“好,我就帮你这个忙。”
“感谢。”
我用手机展示要写在各班告示板上的文字,由桐山输入。
经过十分钟左右的操作,这项工程全部结束。
应该不会有学生立刻注意到告示板上内容的更新,一切将在明天蔓延开来。
2
这下所有的准备工作皆已完工。
只剩下最后一步……摧毁一之濑帆波的心。
因为她很快就会被坂柳摧毁。
坂柳的计策进展顺利,一之濑的身体应该已经恢复了,但她还是没有来上学。
二月十八日,桥本和石崎等人起争执的那天。
在身体出现不适后的第五天,一之濑依旧请假没来上课。
她十有八九已经痊愈了,但心里的伤还没有得到治愈。
我决定去见一之濑。
但时间如果选在放学后或者休息日,很有可能被别人看到。
所以我打算在宿舍楼没人的工作日中午去找她。
不提前进行联系。
不能给她逃脱的机会。
我走到一之濑的房门前,按下门铃。
“一之濑,我有话要和你说,能出来一下吗?”
过了一会儿,屋里有了反应。
“对不起,绫小路同学,能下次再约吗?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声音虽然没有恢复往日的活力,但感冒应该好了。
“那张纸上的内容对你伤害很大吗?”
一之濑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回答。
我背靠着房门坐下。
“周一来学校吗?”
“……抱歉,还不知道。”
和核心问题无关的事情,她好歹还会回答我一下。
“现在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就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一直到午休结束,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回学校了。”
“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等我整理好了心情,一定会去学校的,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听完一之濑挤出来的这几句话,我回到了学校。
3
周末很快过去,到了二十一号,这周五就是期末考试。
尽管已经是周一,一之濑还是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在此期间,神崎、柴田,还有和一之濑关系好的女生,从未间断过给她打电话、发信息、发邮件。
但他们没有在放学后来找一之濑的原因,无非和我一样,收到了一之濑“不要再来”的忠告。
午休时间,我从学校脱身,来到一之濑的门前。
轻轻敲门过后,不等里面的回复便开口问道:
“今天也休息?”
虽然她已经让我不要再来,但被我无视了。
一之濑没有回答。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像上周五那样,一直在一之濑的房门前坐到上课。
4
周二也是一样,已经不需要再多加说明了。
我在确认一之濑今天也没有来学校后,又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我不听劝告,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她。如果她是同班同学,我可不能被她讨厌,不过作为其他班学生的我,就算被一之濑讨厌了,被断绝了关系也没有什么损失,这就是我能如此积极来这里最大的原因。
离期末考试没剩多少时间了。
再这么下去,一之濑有可能缺席期末考试。
不对,就算那天她来了,B班的学生也会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疲惫,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错误而达不到预期成绩。
即使不出现退学者,对B班班级点数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有必要让一之濑在周四来学校,以稳定B班军心。
这么一来,明天周三是最后的期限。
5
最后期限的周三很快就到来了。
我一只手拿着从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呼出白气。
今天依旧没有催促她。
因为,一之濑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我确信这一点。
“二月就快要结束了,等通过了下个月的特别考核就正式升上二年级了,等过去了就不会觉得那么痛苦,世事可能就是这样。”
一直以来,我们经历了无人岛考核、船上考核、Paper Shuffle搭档随机试题考核等与众不同的考验。
“等到了二年级,会不会出现更加变态的考核呢?”
“……我可以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一之濑久违的声音传了过来,就像在自言自语。
“嗯,隔着门也没关系的话,你随便问。”
我爽快地答应,但一之濑并没有立刻开口。
难道是因为好几天都没有说话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也不问我呢?”
“什么意思?”
“同班同学还有其他班的朋友,大家都劝我回学校,让我向她们倾诉烦恼,可是,你什么都不说,还每天都来这里……为什么?”
她应该不希望我对她表现出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关心。
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每天溜出学校,把午休时间浪费在这里。
“因为有比我更担心你的人在持续地劝说你,像我这种搞不好人际关系的人,再怎么劝,也说不到你的心里去。”
屋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感觉她在门后坐了下来。
“我每天都来这里,可能就是在等你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等我……说出来?”
我终于要踏入一之濑的内心领域。
“我知道你过去犯下的是什么罪。”
“……”
“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背景,自从这件事被坂柳重新提出来,你休息到了今天,我想我已经明白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怎样的重担。可是,这种事即使由我来说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这不重要,我也不打算深究。”
如果一之濑不想说,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你多半是不擅长向别人倾诉烦恼吧,能拯救他人却救不了自己,所以我今天来了这里。”
我想传递给一之濑的心意,应该也正一点一点地到达她那里。
短暂的沉默。
在想倾诉情感时没有能倾诉的对象,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在White Room(白房子)里见过无数这样的孩子。
最终自己被自己打败而从此沉沦,再也不能重整旗鼓。
“我现在就是一扇门,看不见摸不着,只是一扇门,向这样一扇门展现出自己弱小的一面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哐,我将咖啡罐放在地上。
“一之濑你打算怎么做?现在的时间对你而言十分关键。”
一之濑的伙伴都谨慎且懂事,必定是不断地向可靠的领导人施以温柔的话语。
但这行不通,这么做也许可以给一之濑提供支撑,但并不能让她做出正确判断,要想做到这一点,必须给她施加足以强行让她屈服的压力。
“不值得被同情的我也……可以?”
“谁都有否认的权利。”
“我这个曾经的犯罪嫌疑人……会得到原谅?”
“所有人都有被宽恕的权利。”
我已经敲击了她的心。
接下来就看一之濑能否会对此做出回应,仅此而已。
一之濑坐在门的另一侧,慢慢开口:
“我……以前偷过东西,那是在初三的时候,因为过于痛苦我休了半年学,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只是一个劲地自责,就像现在这样,窝在狭窄的房间里……”
这是她拼命用手捂住的内心伤口,现在一之濑将那只手拿开,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自己做过的事情,以及躲起来的自己那弱小的一面。
她那时没有时间撒谎,只能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给南云,但只告诉过南云一个人。坂柳来找她商量同学的事情,告诉她班里有学生偷过东西,这不是偶然,她感觉是南云将自己的过去告诉给了坂柳。一之濑将这些全部讲了出来。
过去的她只会展现自己的坚毅,却将自己弱小的一面完全隐藏。
她应该知道承认自己的罪过是一件困难且可怕的事情。
身心还未成熟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偷过东西,不对,是犯下过某种“罪”。但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承认时,恐怕只会异口同声地说“我是不会做这种坏事的”,这也是自然。承认自己的罪过,在公共场合将其说出来,其中的难度和恐怖不言而喻。众人以正义为名批判罪人,从而得知罪人那悲惨的末路,所以他们选择隐藏,始终心怀负罪感但绝口不提,然后披着好人的皮囊继续生活。
一之濑在自责中度过了半年。
然后,终于摆脱了束缚……不,应该说从束缚中逃了出来。
可是不论到哪里负罪感都会跟过来,一直到死亡。
事实上,现在它也正这样堵在一之濑的面前,给她的心灵以沉重打击。
所以只能在某处与它正面对抗。
午休已经结束了也没有关系。
就算下午的课开始了,我也会这样专心听她述说。
不安慰,也不苛责。
一之濑在门后哭泣,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一之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需要打败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那就是自己,就看自己能否给这一切画上一个休止符。
能在真正意义上直面负罪感的人,少之又少。
但在成功的那一刻……人可以获得成长。
这就是……在向同学们坦白之前,一之濑与我的全部对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