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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 [裕梦].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09

三章 系结、缠解

本章 112,443 字 · 约 281 分钟

三章 系结、缠解

午夜冰淇淋汽水的樱桃梗在舌尖上打结,那种焦急的心情,就像与人错身而过时彼此背对比身高。

飘零的白雪融化,赤红的真心遗留在原地,背后交缠的手指不须视线交会,寻觅着正确答案。

其中一个人默默伸长身体,另一个人佯装不知情,踮起脚尖来试图拉近双方身高,结果一回头,唇瓣就在几近相触,却远得令人心急的距离。

只要身体一倚,对方就会扶住自己。

只要身体一倒,对方就会抱住自己。

然而始终顽强挺直着身体,固执的我们。

明知道比身高不是在比耐性。

找出宝物与找出错误也依然在模糊不清的界线。

──却仍在内心的双面镜前,模仿镜中人的举动。

在封闭的黑夜也蒙混不过去的男女,究竟又能拿什么借口来奢求对方。

越界的理由多不胜数,随便找都找得出来,只是始终不愿妥协的人生态度拒绝这么做。

想触摸却触摸不到,想贴近却贴近不了,想沉溺却无法沉溺,想必是名字里的那轮月亮在作祟。

在甜言蜜语之前,不知不觉已许下了誓言。

相似的两人伸长了手,伸向唯一的心愿。

──希望在美好的你身旁,我能永远完美。

*

与七濑度过那一晚后,又过了几天。

如果要用一句我们之间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草草带过,假装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的话,那就有点虚伪了。

等她冷静下来,送她回家时,她已经恢复往常的态度,所以我不怎么担心,但在新的一周开始,两人碰面时,依然飘散出不慎发生一夜情的尴尬气氛。

不过,七濑──或者该说是我们──对这种情形果真有一套,只消一个眼神,我们便恢复成平时的模样,笑得不留痕迹。

对于夕湖还有大家,我有种近似背叛的愧疚感,想必她也有相同的感觉,不过我们都明白不能让人识破。

再加上祭典近在眼前,校园里热烈的气氛就像热闹的歌舞,巧妙掩饰了我们之间细微的、无法回头的关系变化。

应援团还有班上的戏剧表演,就这么顺利结束了最后的练习。

相信不管是哪一个表演,都能在满意的状态上场。

我们身为应援团长与副团长,优柔寡断王子与暗云公主,尤其是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将自己得到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只是台词里伶俐的正面交锋,哀愁得宛如虚假的五月,仿佛在推测愈是接近就愈遥远的距离,宛如两人拉起那个秘密夜晚的一角,确认那天的气息,不时对彼此悄悄眨一眨眼。

一不小心就会在不经意间,伴随着苦涩浮现出怀念的对话。

『不过,你不觉得我们演的这出戏缺乏玩心吗?如果只是按照剧本一板一眼地演下去,根本演不出一出好戏。』

『如果你想看不同于以往的戏剧,那么我就必须搞错台词。为了成为不完美的演员,这个样子就像是把面具摘下来。』

说不定,我心想。

在那个封闭的夜晚,七濑是故意说错台词。

摘下面具,不再当个完美的演员,刻意扰乱和谐。

说不定,我心想。

玩心不足的我运用常见手法,即兴把差点出现的戏剧场面导回到原本的剧情走向。

戴上面具,成为完美的演员,受限于和谐之中。

千岁朔与七濑悠月。

七濑悠月与千岁朔。

──朔与月,月与朔。

假装两人之间洁白无瑕的那个不识趣的天明,只有在这一刻令人无比生厌。

*

我们就这么迎来了学园祭第一天。

该说是不意外吗?

尽管满心期盼,举办当天总是一如往常地悄无声息来临。

我记得在准备期间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其实跟小时候全家出游的情形说不定有点像。

计划时满怀着五花八门的期待,出门后却迟迟没有出游的真实感,只是像播放一张张图片般度过时间,等随着回程的车身摇晃时,才终于出现旅游结束的慨叹。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走到校外祭会场「Phoenix Plaza」前时,已经有许多藤志高中的学生聚集在这里。

有人信步走入场内,也有人像是在等同学来,东张西望,着急地确认手机。

也不是说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但每个学生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恍惚而且茫然,还没有祭典开始的真实感。

我对他们的模样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苦笑,一走进会场里面的广场,就看见手里拿着钹和小喇叭这些乐器的少男少女。

Phoenix Plaza这里有最多可收纳两千人的大表演厅,以及五百人规模的小表演厅,另外还有会议室,属于复合式的设施。

这里不只是举行学园祭这类活动的会场,我记得小时候妈妈带我来看过戏剧还是音乐剧的表演。

县外的艺人常到这里来办活动,应该有很多福井市民相当熟悉这个地方。

我眯着眼睛,遥想泡沫般飘忽的回忆,走进正面大门便是挑高的大厅。

虽然有几次路过附近,可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踏进这个地方了。

透明玻璃电梯,通往二楼的红毯楼梯,天花板垂挂着为大厅增添色彩的大型挂轴……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大厅里面的景色,模糊的记忆轮廓逐渐鲜明了起来。

到Phoenix Plaza这里来,通常都是为了非日常性的活动,因此也许在无意中,这座大厅的景色与就要有欢乐的事情发生这种天真的期待结合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后,就像咕嘟咕嘟倒入玻璃杯的汽水,学园祭就要开始的真实感忽然从脚底涌了上来。

如同儿时那个特别的日子,小小的心脏雀跃鼓动,冲上喉间的兴奋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来了,和家人一起来看的是『绿野仙踪』这出戏。

戴着一顶尖帽子的稻草人,像个银色机器人的锡樵夫,双脚走路的毛毛狮。

详细剧情内容早就忘光光了,甚至还记得在到这个地方前,我其实没什么兴趣,不过让我得以踏出日常生活,在舞台上一窥不同世界的气氛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我正沉浸在回忆里时──

「喂,朔,这里这里。」

眼角余光可以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在挥手。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海人、和希与健太这三个人正一起往我走过来。

我们约好大家先在大厅会合,看来他们是早到在等其他人来吧。

我稍微举起手来回应他们。

「嗨,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海人听我这么说,整个人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嘿嘿笑着搔了搔脸颊。

「总觉得很紧张,昨天也睡不好,比平常还早醒过来。」

在他身边的健太也难为情地慢吞吞举起手来。

「我、我也是……」

和希刻意耍帅,随口接过他的话。

「同右。」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忍不住失笑说了起来。

「在各种意义上,今天都还没轮到我们登台表演吧。」

第一天的校外祭,主要是艺文社团的表演。

没有加入社团或是体育社团的学生,基本上只有坐在观众席观赏的份。

我们的舞台在明天体育祭的应援团表演,还有明后天班上在文化祭的戏剧表演。

海人垂下了眉尾,看起来有点忐忑不安地说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是想到我们的学园祭终于要开始了,整个人就沉不住气。」

「我们的学园祭啊……」

我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嘟囔着他说过的话。

忽然间,之前与夕湖在几久公园的对话浮上心头。

『这会是最后吗?』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我知道,海人这话没有别的意思。

不过就是这无心的一句话,更让人不由自主意识到开始与结束。

──我们的学园祭。

也许这一刻正是今后还会一再遇上,或是之前也经历过的其中一个分歧点。

如同夏天过后出现的变化,在这三天似长又短的祭典结束时,我们之间会有人确立自己的人生观。

我莫名有这种近乎确定的预感。

那么我自己又是怎样?我思考了起来。

我能不在三岔路口伫足,选择无路可退的那条单行道吗?

对于在前方等待的那个人,我能为自己的心情订下独一无二的名称吗?

也许是在我思考时,不小心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感伤来了。

海人粗鲁地用力搂住我的肩膀。

「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啊,朔,难道你其实也很紧张吗?」

我轻轻笑了出来,打起了马虎眼。

「怎么可能,我只是担心有人在正式上场时会脑中一片空白,做错动作,讲错台词。」

「这种状况还真的有可能发生,别闹我了!」

「到时候就大家一起来即兴发挥吧。」

我想着结局是一张白纸的文化祭戏剧表演,随口说出这话后──

「说到即兴发挥。」

和希笑着,脸上的笑容显得别有用意。

「优柔寡断的王子对结局有什么想法吗?」

「事先想好的话就不算即兴了吧。」

我正打算敷衍过去时,他哼了一声,难得没有就此打住。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在讲什么?」

「我是问你能不能真的做出决定。」

「……荠提醒过我,要我看了台上的演技再做出判断。」

和希见我有一瞬间语塞,似乎感到心满意足。他轻扬嘴角,眯起眼来,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站在旁边的健太急忙打起圆场。

「不、不过,夕湖与七濑同学真的是终极选择!不管谁来当主角,要做出选择都没那么容易。」

「会吗?」

海人把双手盘在头后面,悠哉地往四周张望,语气十分爽快。

「我倒是觉得很容易。」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自然地往和希看了过去。

他就这么直接迎上我的眼神,大概是心里也有什么想法吧。

他罕见地尴尬移开视线,耸了耸肩,咕哝着接过话,冷静的语气跟平常很不一样。

「同右。」

我想也是。我默默垂下双眼,不让他们三个人发觉。

不只是海人,和希也──

刚才的同右一听就知道是开玩笑,不过听来自嘲的同一句话,露出了藏不住的──不对,是无意对我隐瞒的真正心意。

他的话不像是单方面的指责,更像是比赛输了之后开起反省大会的共犯,散发出夕阳在背后沉没的惆怅感伤。

接着,像是为了打破称不上尴尬的短暂沉默──

「朔、海人、和希、健太!」

宛如宣告祭典开始,筿笛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往大厅入口处一瞧,夕湖那头中长发的发丝飘逸,她踩着轻快的脚步跑了过来。

「大家早!」

「早啊!」

「早安,夕湖。」

海人与健太说着,和希则是举了下手应和。

夕湖加入我们的行列。她先是轻吐了口气,接着抬头往我看过来。

「朔,早安。」

「早,昨晚有睡好吗?」

「嗯!我一心只想着明天赶快到,睡得很沉。」

「这样啊,很有你的风格。」

「嘿嘿。」

闲聊了一会儿后,海人说。

「噢,阳和悠月也来了。」

我再次往入口看过去,两人和平常一样把社团活动用的运动包挂在肩上,正往这里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阳举起手来,态度显得轻松自在。

「哟!」

我看着她脖子上那条蓝色运动毛巾说。

「都学园祭当天了,你还一大早跑去练习吗?」

「当然!冬季杯预赛就快到了,可是因为要准备这边的活动,一直抽不出时间来练习。」

这么说来,在几久公园进行应援团的练习时,她也会一个人利用休息时间练球。

她与平常总会一高一低并肩走在一起的七濑保持若有似无的距离,虽然还是让人有些挂心,她好像心情放松了点。

「状态怎么样?」

我这么一问,阳嘿嘿笑着,看上去有些苦恼。

「状态不错,不过也就这样了。」

「这样啊。」

她好像话中有话,不过现在还是别深入追究了。

况且阳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她马上把视线转开,和其他人打起招呼。

原本站在比较后面的七濑像是觉得是时候了,往前走了过来。

左手随意把头发拨到耳后,嘴角自然浮现出从容的微笑。

从符合七濑悠月的端正举止,一点也感觉不出共度一夜的尴尬或是愧疚感。

所以我也轻轻吸了口气,准备摆出千岁朔该有的样子。

七濑艳丽的双唇缓缓动了起来。

「嗨。」

「嗨。」

那种若无其事的寒暄我已经很熟悉了,我也若无其事地应了回去。

从站在五月入口的那天起,一再重复的对话。

我们依然是七濑悠月与千岁朔,这正是不动如山的铁证。

不过在那个瞬间──

七濑的目光出现了些许游移。

「咦……?」

我没想过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自觉愣愣喊了一声。

七濑因为我的惊呼,大概也发现自己不小心流露出感情来了吧。

她没有特地为自己辩解,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做作地歪起头。

「近来可好?王子。」

「感谢你的关心,公主。」

刚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出她这句话背后的用意,姑且调侃了回去,只是内心无法假装没有发现。

根本用不着费心回想,这本来是我们一如往常、再熟悉不过的应答。

在七濑眼里一闪而过的究竟是哪种情感?

哀伤,不安,后悔,抑或是,胆怯。

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都说不通。

除了有限的几个例外情形,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在我和七濑之间。

我以为我们比谁都相似,实际上我们也不需要太多言语的沟通,只要一些小动作、表情或是语气,大多都能了解对方的想法。

也许不管粉饰得再高明,跨越过那条明确界线的后果或是说疙瘩已沉淀在彼此心底,每当这种不经意的时刻便会浮现出来。

七濑不愧是七濑,大概是观察到我平静的表情底下,正暗自诧异吧。

她像是要我看着她别多想了,妖艳地眯起眼说。

「呐,千岁?」

那种挑衅的娇艳语气像在刻意故技重施,暗示她已经恢复平常的自己。

我们没有做出会让旁人觉得暧昧的举动,只是要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表现得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也不是我们会做的事。

再说,我不想把那天晚上当成只是犯了过错。

所以这种打趣程度的调适,正适合现在的状况。

对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这次我清楚感觉到了。

我像是事先收到提示,说出这个场合需要的话。

「就说别用那种语气叫我了。」

答对了。七濑没开口,而是笑得肩膀轻轻晃动了起来。

她看着我又继续说下去,像在验收成果。

「我们的学园祭开始了。」

「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学园祭。」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没有下毒的蜜糖苹果,对吧?」

见我对答如流,七濑终于呵呵笑着,露出不做作的轻柔笑容。

「早安,千岁。」

「早安,七濑。」

第二次寒暄,我们正确摆出了相似的两个人该有的样子。

将封闭的夜晚关上,再一次迎来早晨,语气里的意思非常有七濑的风格。

不是忘了那一晚,而是接受接着到来的晨光,这样的默契非常有我们的风格。

七濑的目光不再游移。

有如护花使者从容伸出的那只手,我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不出所料,这样的举动让七濑很满意。

她没有矫揉造作,而是干脆俐落地放开手,与我擦肩而过,只留下如梦似幻的洗发精余香,便往夕湖他们那里走了过去。

──击掌表示完成。

我们暗自完成约定,我轻轻笑了起来。

学园祭就要开始了,不论是应援团的团长与副团长,还是戏剧里的王子与公主,要是只顾着忙于私事,在那些为正式上场一起练习的大家面前可做不了好榜样。

在公众场合见好就收,现在正是收手的好时机。

如果七濑没有采取行动,我也会动手,我们在这方面的步调还是一样相像得如出一辙。

总之,我心想。

这样我们就能尽情享受学园祭了。

我们在大厅各自说说笑笑了一会儿后──

「早安,不好意思让大家等这么久。」

优空匆匆忙忙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确认了下时间,不知不觉校外祭就快要开始了。

这么说来,优空难得是集合时最后一个到场的人。

她不算迟到,不需要对我们道歉,不过这就是她的个性吧。

我想着这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后,看见从二楼走廊探出身子来的优空。

夕湖挥着右手大喊。

「小内早!」

优空露出温柔的表情来回应她,接着像是心头一惊,小跑步往楼梯跑了过去。

「不用急没关系~」

其他人听夕湖这么说,纷纷看着彼此苦笑了起来。

优空也不晓得有没有听到她的话,翻飞的裙摆险些没掀起来,急忙跑下铺着红毯的楼梯。

她就是会做这种事,于是我轻吁口气,调侃起她来。

「我们没有要演灰姑娘,你可别摔倒把鞋子弄掉了。」

这次她好像听到了。

她平安走下楼梯后直接往我跑过来,在调整呼吸的同时快速把手往我的脖子伸过来。

「早啊。」

「你是不是愈来愈粗鲁啦?」

所有人都因为这熟悉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个打起招呼。

优空也笑得肩膀直颤,接着搔起脸颊,显得很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晚到了,没想到搬运社团器材会花那么多时间。」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我表示理解后,夕湖开心地接着说了下去。

「这样啊!真想赶快听到小内的演奏。」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主场是从明天开始,不过这倒提醒了我,校外祭的其中一个注目焦点,就是管乐社的成果发表。

她似乎是早一步抵达会场,把乐器和器材搬进来这里。

三年级为准备升学考试都已经离开社团,今年准备与练习的重心想必都落在二年级身上。

我会没有立刻联想到优空迟到的理由,是因为我脑中明知道有关联,却没有直接联结到记忆或是回忆里面。

让我过意不去的是,管乐社在我还在为棒球苦恼的去年表演了什么内容,我几乎不记得。

不过既然是在学园祭的舞台,我想不会是严肃的古典乐,而是演奏流行乐或是流行歌曲,再搭配上一些小动作或是舞步,制造出热闹的欢乐气氛。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问,于是问起她来。

「你会有独奏吗?」

优空神情一亮,抬起头说。

「嗯!今年还选用了我提议的曲子。」

从她难得忍不住兴奋的雀跃语气,听得出来她对在舞台上演奏充满了期待。

夕湖听到后兴高采烈地问了回去。

「独奏!你要表演什么曲子!?」

优空看起来有一点烦恼,眼神迟疑了一会儿后,有些害羞地垂下眼角。

「唔,敬请期待正式表演。」

「好的,收到。」

夕湖露出温暖的笑容,转过身去。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走吧!」

她说着率先走了起来,海人、和希与健太见状跟了上去,七濑与阳也随后追上大家的脚步。

我和优空自然而然留在后面,看着对方点了下头。

一步又一步,等待已久的瞬间正在逐步接近。

一步又一步,苦苦等待的日子正在逐步远去。

一鞠躬,跨过那条明暗的交界。

──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学园祭就此开始。

*

大表演厅肃穆的深红色大门一打开,与亮眼红毯一样鲜红的大红色座椅排列得整整齐齐,呈现正是适合出现在重要场合的华丽光景。

舞台上的帘幕还没拉开,这样的场面反而更令人期待接下来的表演开始,会场里闹哄哄的相当热闹。

放眼望去,有将近八成的学生已经到场。

座位安排由舞台前方依序为三年级、二年级与一年级。

另外也有为每个班级划分大致的区域,至于要和谁坐在哪里,则由每个人自行决定。

毕竟难得有这种庆典活动,基本上大家都是和平常要好的朋友坐在一起。

我们往事前告知的二年五班那一区走过去时,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在东张西望,那人有着一头虚幻的短发。

不用怀疑,那个人一定是在找我们。

稚气的举动像极了暑假那个小跟屁虫,我忍不住笑出来后,明日姐就像是注意到我的反应,往这里看了过来。

我们马上对上眼,她开心地挥起手来。

在升上高中后的第三次学园祭,她的心情好像还是一样雀跃。

不对,我在内心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两人是同学,如果能一起平凡地迎接学园祭。

童话故事般聊着的如果有一天。

盼望而不可能实现的两人心愿。

我们的学园祭也是在第一次,就成了最后一次。

每当这种时候,都会让我不经意地感觉到,她真的是学姐。

如果和平常一样悠然自得地让这一刻过去,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后悔,这种事明日姐肯定比我有更深的领悟。

嘈杂的大表演厅里,走在我身边的优空难得嘹亮地喊了起来。

「早安,明日风学姐。」

「早安,优空同学。你还有大家都早!」

看见明日姐输人不输阵地喊了回来,我不自觉苦笑出来。

其实她们平常都是个性比较含蓄,会在这种时候轻轻挥手微笑的人,说不定意外合得来。

我注意到在夕湖家合宿后,她们改变了对彼此的称呼,只是看优空和明日姐相处这么融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们就像真的成了同学一样,于是我也配合了起来。

「早安,明日姐。要是在管乐社演奏时张开嘴巴打瞌睡──」

「我勒。」

「就会变这样,小心点。」

刚才在大家面前跟平常一样闹着玩的那一套,这时又让我搬出来后,明日姐像是按捺不住笑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夕湖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发觉我的用意,也嗤嗤笑着,觉得很好笑。

大概是从远处看见我们在打打闹闹吧。

「学长,别忘了还有我!」

后面一年级那一区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一回头,果真是红叶一个人站了起来,朝这里挥手。

「是是。」

话说回来,我苦笑着回应她时,内心不禁有这样的想法。

在一年级里面,红叶果然是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外貌出众自不用说,但不只是这样而已。

该怎么说呢,她整个人自带光环。

她整个人散发着光彩,这形容是老套了点,不过很明显的,只要她一开口,坐在旁边的人自然会紧盯着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

应援团练习时,因为她几乎所有时间都和我们一起担任指导,在第一次大集合后,就很少有机会看到她和其他一年级学生互动。

这么说来就连休息时间,她也没有加入同学年的圈子,都和我们混在一起。

很正常的是,红叶和我们在一起时,就只会摆出学妹的样子。

她平常在学校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产生了接近好奇心的兴趣。

不过啊,我掩着嘴,暗自忍住笑意。

坐在旁边的那些应援团的女孩子朝红叶送去崇拜的温暖视线,男生则是神情有些复杂。

大集合时,她给我在同学年里很受欢迎的印象,看来这样的印象并没有错。

不管是可能会在同性当中树敌的亲近距离感,还是强势的态度,大家似乎都能带着好意接受,这让我莫名有一种近似父母心的安心感。

第一次见面时,我觉得她是和七濑不相上下的大美女,不过她在班上的地位或许比较接近夕湖。

红叶完全没有看出我内心的想法,兴奋地又继续说下去。

「夕湖学姐!」

「嗯,好好玩吧,红叶。」

「收到~!」

「你是在模仿我吗!?」

「优空学姐!」

「早安,红叶同学。」

「我很期待管乐社的表演喔!」

「嗯,我会加油的。」

「阳学姐!」

「早!」

「你别因为是艺文社团的成果发表,就一脸没兴趣的样子~」

「你喔……」

「明日风学姐!」

「早安,我们离这么远,听得到吗?」

「您今天也很美~」

「谢谢,你也是。」

「健太学长!」

「嗯,望同学早安。」

「明天正式表演时要更大声才行喔!」

「啊哈哈……」

「海人学长!」

「早!一大早就这么有活力啊。」

「……就这样。」

「太过分了吧!?」

「还有那个,和、和希学长……」

「娇羞的样子太做作了。」

「这叫少女心~」

「是是。」

「悠月学姐!」

「开始了呢,红叶。」

「是!我不会让小七学姐在学园祭上抢尽锋头的。」

「我以七濑悠月的身分接下你的挑战。」

「最后是学长,刚才都讲完了。」

「喂。」

红叶在最后开起玩笑,每个人都笑了出来。

我们像是自成一个小圈子在吵吵闹闹,不过会场里面到处都有人也一样在喧闹,我们并没有特别突兀。

这就是学园祭的气氛,我久违地想了起来。

真要说起来,去年我郁闷地板着脸不说话,才真的是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红叶看来最能抛开一切享受祭典的热闹气氛,我得跟她多学一点。

这时通知校外祭在五分钟之后开始的广播刚好响起,我们也就不聊了,往自己的位子走过去。

忽然间,我感觉到有视线正注视着我,于是把头转了回去。

我看见红叶依然一个人站着,神情有些抑郁,也像是下定了决心,恍惚的朦胧视线看向我这里。

「怎么了?」我微歪着头表现出这样的意思后,她像是赫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勾起一个微笑,朝我古怪地挥了挥手。

她怪里怪气的样子虽然让我耿耿于怀,但现在我实在没有深入追究的立场,时候也不对。

所以我也配合她,做起了古怪的回应。

*

我们四个人一排,分别坐在前后两排的位子。

这么坐单纯是因为只有这样的空位,不过比起大家坐成一长排,这种座位安排比较好聊天。

猜拳决定座位安排的结果,前面一排从面向舞台的左边依序是海人、夕湖、我和七濑,后面一排依照相同顺序是健太、优空、阳以及和希。

大家没有事先约好,碰巧就在同一时候荠在七濑旁边坐下来,和希旁边坐的是亚十梦。

他们就连这种时候也选择不坐在一起,实在很像他们会做的事。

接着我们连闲聊的时间也没有,灯光就暗了下来,音响传出叩叩检查麦克风的声音。

叽,不至于到刺耳的尖锐声响停止后──

『──各位久等了。』

随着以理智压抑高亢情绪的声音响起,帘幕外的侧边延伸舞台亮了起来,照出几名男女在上面排排站的身影。

站在众人中心,手握麦克风的是在学校集会等场合见过的学生会长。

今年担任会长的是三年级的学姐。

站在她左右两侧的,应该就是其他干部了。

『今年同样是为期三天的藤志高祭就要开始了。』

学生会长想必是把对协助准备的教职员与学生的感谢,还有学园祭的概要都牢记在脑里,滔滔不绝地说出致词内容。

校长或是教务主任的致词都很无聊,听了就想打呵欠,我心想着不禁苦笑了起来。

但致词的如果也是学生,耳朵就会不自觉竖起来,实在是很奇妙。

毕业典礼这种在某种程度上有固定格式与句法的毕业生和在校生致词都让人有这种感觉了,更不用说宣告学园祭开始的演说。

也许单纯是出于同样是学生在台上努力,台下也得认真倾听的义务感,而且比起类似的演讲都不知道说过几次的校长和教务主任,学生的演讲在字里行间都散发出一生只有一次的真心。

对了,入学典礼时上台致词的是优空,我忽然怀念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没讲过话,对广播里的名字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但那个严谨的女孩子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出口的紧张模样,感觉得出直到前一天晚上都还在不断反复推敲,我还记得自己听得非常专注。

『……那些严肃的内容就说到这里。』

学生会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有些促狭的表情。

『对不起,其实我本来想来个有趣的开场白,只是去年的会长只想着要搞笑,结果根本没人捧场,所以我想还是继续保持这种中规中矩的态度好了。』

她换了个戏谑的语气后,全场哄然大笑。她嘴上那么说,其实就是想得到这样的笑果。

我也直接笑了出来,享受着学园祭的气氛。

以我个人经验,会自行参选学生会长的人大致上分成两种类型。

一种是不折不扣的典型资优生。

严格遵守校规,上课时以工整的字迹专心抄写笔记,当然考试成绩也都是名列前茅。

另一种则是学年人气王。

制服的穿搭有自我风格但是不招摇,在每一班都吃得开,不论成绩好坏都让老师留下了好印象。

当然我没有要讨论孰好孰坏的意思,只是今年的学生会长似乎是属于第二种类型。

时而严肃时而诙谐,相当懂得掌握现场气氛,从坐在前面那些三年级生的反应也感觉得出来。

我看了一下,明日姐的短发发尾在晃动,似乎也觉得好笑。

等会场里的气氛平静下来后,学生会长接着说。

『各位同学知道藤志高祭今年的口号吗?当然知道吧。我们可是借由三年级招募来的志工协助,把整间学校贴得都没地方贴了。』

这话一出,前面观众席有几个人吆喝了起来。

「那哪算志工,根本是强制性的吧!?」

「总共究竟印了多少张啊。」

「明显就是要影响大家的潜意识。」

「想忘都忘不了。」

包括我在内,其他深有同感的学生又再次大笑了起来。

我想每一所高中都差不多,藤志高祭每年惯例会推出不同的口号。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口号,就只是个「大家一起抱着这种心情来共襄盛举」的简单标语而已。

倒是去年是什么口号,我试着回想,可是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

我会没有印象,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那时的我根本无心参与学园祭。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去年不像今年到处都可以看到口号,顶多就只有教室后面贴一张学园祭海报而已。

相较之下,今年真的是到处贴满了海报,学生会长的话一点也不夸张。

而且海报在设计上特别强调口号,学生们在学园祭的准备期间都牢印在脑海里了。

学生会长看见观众席的反应,也确定了这一点。

她再次露出促狭的笑容。

『既然各位都记住了,往年都是由学生会长在这里正式公布,今年就改由大家一起喊出来吧。』

这类的呼吁一个搞不好很有可能反而会弄巧成拙,但是因为会场气氛热烈,观众席的反应算是相当乐意配合。

『我喊「藤志高祭今年的口号!」后,大家一起挥拳喊出来。大家知道吧,这种情况因为害羞不敢喊太大声是最丢脸的,所以请大家跟旁边的人说好要「大声喊出来」。这跟马拉松约好一起跑不一样,不可以临阵脱逃喔。』

学生会长话还没说完,会场里又是笑声四起。

我正因为她的话感到佩服,觉得这个人真是风趣时,坐在左边的夕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朔,一起喊吧。」

「好,应援团长要是怕羞,明天可就让人不安了。」

七濑轻柔地呵呵笑着,把话接下去。

「千岁看起来就是会在祭典扛神轿的那种人。」

「应该不会因为太亢奋,被学园祭列为黑名单吧。」

夕湖把头转到另一边,也这么对海人说。

「海人也要一起喊喔。」

「好喔!」

左后方传来阳的声音。

「要从丹田用力喊出来,山崎。」

「知、知道了!」

「小内就当为明天做练习,拿出活力来大喊!」

「嗯!」

七濑也对另一边位子上的人说了起来。

「荠,你基于形象不需要碎念一声『无聊』吗?」

「啥?我在这种活动是全力以赴,尽情享受派的。」

也许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吧,右后方的和希发出了挑衅的笑声。

「在大家挥拳大喊的时候,亚十梦你是会盘起手来,闷闷不乐低着头的那种害羞小伙子吗?」

「找死啊你!」

会场里到处都是这类的交谈声,会长见时候差不多,清了清喉咙。

『大家准备好了吗?』

会长登高一呼,场内不论是男是女,都有人迫不及待举起右手。

「「「「喔~~~~~!!!」」」」

「「「「耶~~~~~!!!」」」」

会长深深吸一口气。

『藤志高祭今年的口号!』

「「「「「『Shoot the blue moon!!!!! ~瞄准你悸动的心~』」」」」」

啪啪啪、砰砰砰,拉炮声四响,五彩缤纷的彩带和纸花在舞台前轻飘飞舞。

轻快的音乐播放了起来,一圈圆形蓝光打在帘幕上,似乎是象征满月。

几道白色光线在蓝月周围交错,学生会长又继续说下去。

『英文里面有句话是「Once in a blue moon」,蓝月指的是一个月里面的第二次满月,所以有「罕见」的意思。另外,说到蓝色就是青春,说到青春就是蓝色。我们要瞄准人生中不会再有第二次的这段有限时间并且击落,度过会永存在自己心里的三天!』

学生们欢声雷动,整个会场都晃动了起来。

音乐加大了音量,煽动现场的兴奋情绪,交错的光线则是以帘幕上的蓝月为中心,加快了速度。

──Shoot the blue moon.

看过好几次的这句话,现在总让我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夜晚,不自觉往坐在旁边的女孩看了过去。

七濑仿佛隔绝在周围的喧嚣之外,独自披上静谧的羽衣。

她就只是默默的,望着那轮蓝月。

她的脸庞实在过于美丽,让人不敢但是又想伸手触摸,因为是那么地诱人,让人甘为囚徒,于是我悄悄移开了视线。

不经意间,我想起红叶刚才的模样。

说不定如果我现在回头,那个学妹也是一样在望着蓝月。

『另外虽然有人交代我不准说出来,这句口号的提议者,应该说这个点子正是来自人称美咲的美咲老师。』

我可以感觉到一旁的七濑因为学生会长的话惊醒,回过神来。

『为了准备学园祭,老师们会轮流协助学生会的活动,就在大家开会讨论今年口号时,美咲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在发呆,所以我就从后面偷看了一下,看到上面写了一句「Shoot the blue moon」,真没想到她是那么浪漫的人呢。』

她之后肯定会挨骂的吧,我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这么说来,阳说过女篮围成一圈打气的那些话,也是美咲老师的主意。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笔记本上随手写下的那句话本来没有让人看到的意思,说不定是她个人想留给学生的讯息。

我观察起坐在附近的两位女篮成员,忽然好奇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这话果真打动了她们。

七濑不同于周围的喧嚣,唇边轻扬起一抹敏锐的沉稳笑容,至于阳则是露出好战的眼神,嘿地勾起嘴角。

『闲话就不多说了。』

学生会长说完后慢条斯理扫视整座会场,接着耸起肩膀来用力吸了口气。

『在此宣布,本年度的藤志高祭开幕!』

鼓掌声与欢呼声还没停歇,鲜艳的七彩灯光已往帘幕照了过去。

延伸舞台上的学生会长掌心向上,指向舞台,大喊着完成她最后的工作。

『开幕表演节目是由我们藤志高中老师组成的舞蹈团体,「人家不要穿制服外套嘛」!』

介绍完后,像是要压过会场的爆笑声与如雷掌声,响起了动感的舞曲。

这是欧陆舞曲风格吧,是和荻野目洋子的『Dancing Hero』,或是DA PUMP的『U.S.A』类似的曲风。

藤志高祭每年照惯例,都会以老师带来的表演开场。

或许这么做的目的是借由老师站在台上打头阵,来缓和学生的紧张情绪,不过说不定大人自己也想藉这个机会重温青春,和大家一起欢乐。这么一想就有点逗趣了。

去年我记得是以年长的老师为主,穿着短裤搭配白色POLO衫,头上戴着红白帽,表演奇怪的健康操。

我对学园祭的记忆不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清楚记得自己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如今我才觉得真是对不起他们。

无论如何,今年老师们似乎决定脱胎换骨,改为舞蹈表演。

话说回来,『人家不要穿制服外套嘛』是在搞什么,我忍不住苦笑。

「受不了,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名字。」

我自言自语想起某位导师时,表演时间开始,帘幕缓缓升了起来。

就在帘幕升到可以看见老师们站在舞台上的腰部位置时──

「咦……?」

坐在旁边的夕湖像是不由自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心里也是类似的反应,不过我连开口的时间也没有,在会场四射的光线再次聚焦回舞台上。

接着,全身沐浴在聚光灯下出场的是──

『──Night of fire.』

身穿藤志高中(本校)制服,有如偶像明星拍摄形象照摆出专业姿势的老师们。

啪,就在那一瞬间──

两个月来牵肠挂肚、引颈期盼但是只能干着急,学生们像气球一样高涨的期待与高亢的情绪,就在这一刻让针刺破了。

关起门来的会场里刮起只能用热气来形容的热风,温度陡然升高。

男生如同祭典太鼓的喊叫声,以及女生铃铛般的欢呼声,就像色纸折成纸环串连起来,彩饰整个会场。

有人调侃老师的制服与做作的表情,有人大喊导师的名字,有人尖叫到好像偶像演唱会要开始般,反应五花八门。

因为学生会长事先把现场气氛炒热了起来,每个人的语气都充满了热情。

我把视线转回前方,舞台上由前往后每一排各有两人、三人与五人,共十位老师呈扇形排出前窄后宽的队形。

就在最前面那一排。

背对背站在舞台正中央的,是我也很熟悉的两个人。

坐在旁边的七濑难得兴奋地喊了起来。

「美咲太可爱了!」

左后方的阳也马上跟着大喊。

「美咲还很有看头啦!!」

不知道是听到了她们的吆喝声,还是对学生会长的小爆料还没释怀,也有可能只是在强忍羞耻,美咲老师穿着比夕湖和七濑还短的裙子,满脸通红站在最前面,全身微微发抖。

她穿着短袖的夏季制服,腰间绑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脖子上则是和夕湖她们一样系上蝴蝶结,只是绑带较长,衬衫钮扣也因为这样大胆敞了开来。

手腕戴着鲜艳的萤光蓝发圈,脚下穿着松垮垮的泡泡袜。

她脸上的妆好像也比平常还要浓。

她身上根本没有制服外套,不过既然是『人家不要穿制服外套嘛』的表演,冷静想想也许是最适合的打扮。

无论如何,因为与平常完美无瑕的冰山美人形象有一段落差,再加上羞怯的表情,老实说我可以。

我不自觉往左边看了过去。

「那是……?」

夕湖手支下巴,纳闷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嗯,平成辣妹风?」

「……我好像听过,是小辣妹吧!」

「对对!我记得是美咲他们的上一个世代,不过最近2000年代的潮流又流行了起来。我妈妈在毕业纪念册也是那种打扮!」

「哦,琴音小姐感觉很适合,荠也是。」

「我懂!」

虽然说不可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接着换荠大喊了起来。

「藏老师超搞笑!!!」

这句话似乎清楚传进他耳里了。

藏老师笑得让人很不爽,从这里也看得出来,朝我们二年五班的方向假惺惺地眨了下眼。

跟美咲老师正好相反,这个大叔简直是乐得不得了。

藏老师穿上了制服外套,领带打得很松,衬衫钮扣也没扣好,可以看见里面鲜艳萤光蓝的衣服。

毕竟他平常穿衣服就很邋遢,没有什么异样感,不过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裤管很粗。

裤子上有一条大量孔洞的双排洞皮带,系的位置不是在腰上而是更低接近屁股,甚至还挂了条裤链。

他的头发好像比平常澎,浏海上面还夹了个发夹。

从夕湖的话里推测,2000年代的高中男生大概就是流行这样的制服打扮。

夕湖她们如果穿成美咲老师那个样子也会很可爱,不过藏老师我就敬谢不敏了,我忍不住苦笑。

只是那种比现在自由而且奔放的时代氛围,让我有点羡慕。

我思考着这些事时,曲子的节奏加快,定位上的藏老师他们动了起来。

他们配合节奏,伸长大拇指往左右轮流做出类似敬礼的慵懒动作。

美咲老师好像豁出去了。

她本来就高挑又身材好,一配合舞蹈动作扭腰摆臀,看起来就像真正的舞者或是辣妹杂志上面的模特儿,非常有模有样。

说起来她在学校要不是穿裤子,就是运动服。

拜见她穿那种短裙跳舞的机会说不定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当我一不小心陷入高中男生的感慨时──

「你看太认真了吧,大爷。」

后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转头过去后,阳正不耐烦看着我。

她把手放在我的椅背上,整个人靠过来,没想到她的脸居然离我这么近。

我只要稍微一动就有可能碰到她的鼻子,于是赶紧挪了下腰部的位置。

阳错愕的鼻息直接抚过我的后颈,让我不自觉心慌。

她对我的反应好像有别的解读。

「夸张,原来你只要是美女都行。」

阳尖酸地数落完后,又把视线转回到前面。

其实是别的美女害我有刚才的反应,我在内心苦笑着,也跟着她把头转回去。

舞台上,看似是为了呼应「Shoot the blue moon」这句口号,也有可能舞步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藏老师和美咲老师都举起一只手,比出往观众席射击的动作。

接着双手合握举到头上,腰肢魅惑地扭动了起来。

美咲老师似乎跳上瘾了,舌头舔舐着嘴唇,朝观众席抛了个媚眼。

男生可悲的惊呼声和女生兴奋的尖叫声同时响了起来。

坐在右边的七濑又开始大喊。

「美咲太性感了!」

左后方的阳也跟着喊。

「你平常要多穿裙子啦!」

接着夕湖也喊了起来。

「藏老师今天超帅的!」

仿佛要回应大家的声援,藏老师他们在肚脐前方握拳,像在敲击太鼓一样,抬起右手与左脚鼓噪观众席气氛。

不知道是练得很熟,还是搞不好超级合拍,在最前面跳舞的那两个人没有看向对方,却能把每一个动作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美咲老师不用说,连藏老师都跳着精准的舞步,甚至展现出不会把风头让给其他人的气势,那副模样实在很好笑。

他说过喜欢班服,看来那个人根本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热爱祭典的男人吧。

话说回来,我心想着看向左边。

「这是现在流行的舞吗?」

夕湖和刚才一样思考了一下后说。

「嗯,我猜是以前流行的一种叫ParaPara的舞吧?跟妈妈喝醉酒跳的舞很像。」

「啊~完全想像得出来。」

「对吧!」

舞台上的藏老师和美咲老师把右手伸向斜上方,左手伸向斜下方,接着再以流畅的动作换成左手斜上方右手斜下方,交相做出一连串的动作,跳出有如凤蝶的华丽舞步。

「呐,朔?」

夕湖面朝前方嘟囔着。

「你不觉得很奇妙吗?」

「奇妙?」

「藏老师和美咲老师也有像我们一样的时期。」

「哦,我懂你的意思。」

在屋顶上和藏老师聊天时,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不同于当时的感伤,此时内心有种不太能好整以暇的感慨。

平常和藏老师还有美咲老师讲话时,对他们的认知总是「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间的大人」。

不过像这样见证陌生但又无疑是高中生的文化,让人有种奇妙的感觉,那的确是属于上一个时代,那两个人度过的青春。

流行总是无情地物换星移,可是说不定有一天回想起来,会绘出让人缅怀起昔日光彩的美丽图样。

我思考着看向舞台,暗自苦笑。

如果在美咲老师面前说出上一个时代这种话来,恐怕会挨一顿揍。

「如果。」

夕湖就像用浇花的锡壶轻洒,接过没有化成语言的心声,开口说了起来。

「如果我是那个时代的高中生,也会打扮成那个样子吗?」

「你对流行那么敏锐,一定会的。」

「会适合我吗?」

「很适合。」

「然后有一天变成那样的大人。」

「变成有一天喝醉酒在女儿面前大跳ParaPara的妈妈。」

「总觉得很好笑,朔。」

「是很好笑,夕湖。」

就在我们闲聊时,藏老师他们的舞蹈也来到了高潮。

他们做出辣妹慵懒敬礼的动作,击枪,双手在头上转动扭腰,如凤蝶般跳舞。

一开始半是觉得好玩的学生们,不知不觉完全投入其中,配合节奏挥拳大叫。

欧陆舞曲的低音急促撞击胸口,心脏不自觉跟着搏动了起来。

会场里四射的蓝白光线像是见时机已到,速度变得飞快,就像光线在沉入水底的玻璃瓶里胡乱反射。

忽然间,我有种远离四周喧嚣的错觉。

近似耳鸣的寂静降临,目光自然让舞台吸引了过去。

在舞台中心,始终不看对方的那两个人不知不觉像重回十七岁在跳舞玩乐。

整张脸红通通的美咲老师抛了个媚眼后,藏老师像是收到一封没有收件人姓名的信,垂着眼角显得很伤脑筋。

闪亮的聚光灯,两人独处的身影。

宛如在桌子底下瞒着朋友偷偷轻碰对方脚尖,暧昧而且轻率的勾引。

与来时相同,寂静在骤然间远去。

学生们的欢呼声,扫射会场的光线,蒸腾的热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跟着一起舞动的夕湖、七濑与荠。

在台上跳舞的,是照样不看对方却莫名心有灵犀的藏老师与美咲老师。

这一刹那仿佛南柯一梦留下的泡影,愈是想追上想握在手里,就愈稀薄地从掌心滑落。

往旁边一看,几乎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

女生配合美咲老师举起右手,男生配合藏老师举起左手。

不知道是不是学园祭为了制造气氛的安排,像在表示每个人都是主角,灯光接连往观众席照了过去。

也许是心急我慢了一步,还坐在位子上吧。

「朔。」

「千岁。」

夕湖与七濑都把手往我伸了过来。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聚光灯照在我们所在的位置。

两人逆光的身影邀我起身,有如冲出黑白舞台悬挂起来的一幅精致剪纸画。

我顺从地拉住她们的手,站了起来。

会场里光线四射,像在为这段表演收尾。

犹如夜晚的空间里,沐浴在人工色彩底下的每个人都在随当下的节奏摆动身体。

催促的掌声响起,像在求台上继续表演下去。

藏老师与美咲老师煽动观众席气氛,夕湖和七濑也配合着跳起舞来。

翩翩飞舞的七彩蝴蝶。

一搭一唱的青藤色夜晚。

结束与开始正在接近。

在到这里结束与从这里开始的界线,男男女女都一样着急心慌。

希望永远不要结束。

希望永远不要开始。

然而欧陆舞曲一再反复的歌词改变了旋律,以温和的方式告知道别的时候到了。

藏老师与美咲老师像是要跳出最后的舞蹈动作,大大吸了口气,高举起手来。

夕湖、七濑、荠,不知不觉就连我还有大家都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舞台与观众席仿佛连成一道波浪。

大家连接在一起,受到灯光的照耀,所有人融为一体,但依然摆荡着────

像是要带走在波浪间漂流的惆怅。

『──Night of fire.』

俐落做出慵懒的敬礼动作后,曲子结束,我们的学园祭随之开始。

*

「老师他们跳的舞太猛了吧!?」

「就是说啊,我都想买泡泡袜了。」

「美咲老师根本是超理想女性。」

「我快变藏粉了。」

「我懂!他只要不说话,那张脸其实还行。」

时间是十二点过后,学生接连走出大表演厅。

藏老师他们带来的开幕表演结束后,接着上场的是杂技社与戏剧社表演,看完就到了中午休息时间。

到处都可以听见大家在热情交谈,飘散着还没从兴奋的情绪中冷静下来的气氛。

我和夕湖他们一起穿出门,吐了口气,让全身放松下来。

接着缓缓吸入体内的空气有秋日的凉爽气息,会场里面果然是热气腾腾。

都是多亏了藏老师与美咲老师在一开始炒热了会场气氛吧。

杂技社配合日本流行音乐抛接棍棒与盒子,灵活的动作收到巨大的掌声与欢呼声,戏剧社则是既搞笑又温馨,最后还可以听见随处传来啜泣的声音。

我热衷得好像去年那个始终在放空的我是装出来的,忽然觉得很难为情。

尤其因为我们后天要上台演戏,戏剧社的表演我看得格外专心,那些强调抑扬顿挫的浮夸语气,以及舞台上夸大的肢体动作,都让我学到了一课。

虽然说看到最后谢幕时,想到我们那出戏的结局未定,胃有点痛。

坐在旁边的夕湖与七濑似乎也是相同的心情,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尴尬地笑了笑。

反正现在慌张也没用,我伸展了下身体,决定不想那么多了。

因为坐得太久,肩胛骨一带喀喀作响。

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来到大厅后,夕湖问起大家。

「要去哪里吃饭吗?」

休息时间是一个小时。

大多数学生选择在大表演厅的位子上,或是大厅长椅上用餐,这段时间要离开Phoenix Plaza到外面也可以。

我眯起眼睛,看着从天花板照进来的阳光说。

「天气这么好,既然有时间,我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夕湖举起手来说。

「赞成!天桥附近有椅子吧?」

要坐那里也是可以,走在旁边的七濑接着说。

「我记得再远一点的地方,有条河很适合坐下来吃饭,只是那地方比起河岸更像一座边坡。」

我不由自主噗哧笑了出来。

七濑不服气地看着我。

「怎样?边坡就是边坡啊。」

她似乎误以为我是对边坡这个词有反应,老大不高兴地噘起嘴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我的确是觉得以她的用字来说过于纯朴,别有一番风味。

我调侃了起来。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七濑悠月果真是福井高中生。」

「原来是那个意思啊。」

我们不愧是很像。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就懂我的意思了。

她做作地耸耸肩,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

其实也不需要我多做解释,福井不是到处都有可以在放学回家路上,和朋友或是情侣进去坐一下的咖啡厅。

所以高中生只要有这个需要,就会在自己的行动范围内配合对方或是状况,找寻适合的中意地点。

如果是社团结束后要和朋友买点热食来吃的话,会选择有停车场的便利商店;如果是儿时玩伴有烦恼要倾诉的话,会到两人就读的那间小学游戏场;如果是情侣要谈情说爱,会到隐密而且有街灯气氛佳的公园,每个人都有一两个这类私密的老地方。

在Phoenix Plaza这附近,每次放学经过时,都很常见到各占领一个好位置的高中生。

大家没有事先约好,但都保持着适当距离,甚至有种新闻里见过的鸭川风景浓缩在这里的精致感,很有意思。

所以不论是走在路上还是骑着脚踏车,只要看到不错的地方就会不自觉收进脑中的口袋名单,这已经算是福井高中生的习惯动作了。

七濑像是接着我的心声继续说下去。

「常和西野学姐在岸边你侬我侬的某人可没资格说我。」

她难得像这样闹别扭,我忍住没有又笑出来,这么回她。

「对不起啦,我不应该闹你的。」

「还是说──」

七濑的身体出其不意地往我凑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手臂贴在刚走入内心的身体,酥麻感有如反射窜过全身。

七濑刻意放轻呼吸,往我的耳垂诱人地缓缓吹了口气,接着啾的一声,唇瓣相碰的声音轻响,她呢喃着说了起来。

「你想把那里当成我们的幽会地点吗?」

「笨──」

我正想甩开她时,她早一步轻飘飘地走开了。

她接着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和夕湖神色自若地聊了起来,我见状不禁倦怠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在这里,她居然敢搞这种名堂。

本来还以为她学乖了,真是片刻都不能露出破绽。

*

向七濑确认地点后,没有带便当来的我为了去买午餐,暂时与大家分开。

Phoenix Plaza前面的广场为配合校外祭,停了几辆餐车,其中也有su_mu这类常见的店家。

从刚才就一直有股刺激食欲的香味传来,原来是秋吉也来摆摊了。

还记得以前少棒比赛在练习赛结束后,有家长请秋吉到球场来给大家一个惊喜,所有人喜出望外,开心吃着串烧。

我以为广场外摆的会是祭典那种小摊子,本来还打算填不饱肚子的话要冲去附近的Orebo,看来是白担心了。

在广场闲晃着物色食物时,我的视线在一辆上面画着熊猫,大红色的「Coppe亭」餐车停了下来。

那里已经有十个人左右在排队了。

「Coppe亭」如同其名,是来自福井的夹心面包专卖店。

种类多样丰富,有数十种甚至说不定接近数百种,而且每一次到店里,好像都还在继续增加新口味。

因为本店刚好在县立图书馆附近,我们在准备考试期间常到那里解决午餐。

不管是想饱足一顿的男生,还是想吃蔬菜或是甜食的女生,这里都能满足各自的需求,因此在团体内意见分歧时相当方便。

我这么想着,嘴巴里就只想吃夹心面包,到了队伍最后面排队。

「学长!」

这时红叶挥着手,喜孜孜地往我跑了过来。

「和希学长他们呢?」

「别说得好像已经没我的事了。」

我一回嘴,我们两个人都忍不住失笑。

最近我已经很习惯像这样斗嘴了。

应援团练习时,她也常在和希面前故作娇态,再跑来跟我耍嘴皮子,不过我知道她是在遵守优秀学妹的规范,当然也就没有找碴的意思。

反而是当她不经意露出女性化的一面,急忙收敛时的那种拉开距离的感觉,以及划清界线的方式,甚至都能让我感到与我和七濑类似的经验而培养出来的巧妙拿捏。

这么一想,我对红叶的印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很大的转变。

我看着前面慢慢变短的队伍说。

「你午餐也是餐车吗?」

「对!平常我都是自己带便当,不过想到就要上场表演了,实在紧张到睡不好觉。」

「哦?你居然会睡不好。」

她一个新人学妹轻易就混进了我们的圈子里面,尤其是还有在全中运一百公尺田径项目的出赛经验。

我以为她胆大包天,一点小事动摇不了她。

她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搔了搔脸颊,显得很不好意思。

「在田径场上比赛时,我对自己平常的最佳成绩有一定的自信,但是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的表演就很让人害怕了。」

「这两个月来和大家练了这么久,不会有问题的。」

「不过也就只有两个月而已。」

我瞄了下学妹低垂着眼眸的侧脸。

如果她是真的感到不安,我应该要说一些话为她打气,但是她的表情有着话里听不出来的平静。

她看起来像在回想共度过的时间,也像是正暗自下定决心。

至少不像是想要马上就能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场面话。

「明天终于要到了。」

我这么一说,红叶刻意地歪了下头。

「我们还有后天喔,学长?」

她是指要上台的班级活动吧。

我们班上是戏剧表演。

「我们也是一样,学妹。」

对话中,我忽然觉得好笑了起来。

一年级离开棒球社后,在高中第一个叫我学长的就是红叶。

不知道名字的学弟妹有事找我,或是在应援团集合的这类公众场合,当然也会有人这么叫我。

但是以身处在共同环境,知道对方名字认同彼此身分的前后辈,红叶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

回想起来,我们只认识短短两个月,而她已经完全融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

红叶最近就像我们的其中一员,和我们共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或者,我心想着。

说不定受影响的其实是我们。

当我们仍在捡拾夏日结束所残留下来的碎片时,某一天忽然感觉抚过脸颊的空气变得冰冷,树木悄悄换上了新装。

在无色的九月出现的女孩,不知何时带来了缤纷的秋色。

在兴奋当中不时穿插着感伤,也算是这种大日子的特色吧。

「我能对你摆学长的架子也只有到明天了。」

我本来是想说笑,结果红叶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接着她很快就让目光恢复镇定,扬起学妹天真的笑容。

「在我心中,不管是从春天还是从今(秋天)以后,学长永远都是学长喔?」

「这么说也没错。」

不只因为我们在名义上是属于一年级与二年级,红叶好像从以前就知道我们,大概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这让我想到,夕湖在合宿时说过的话。

『──红叶?』

『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尽管开口没关系。』

『我们想多认识你,也希望你能多认识我们,我们要成为在学园祭结束后──』

『在有一天毕业后,也会继续聚在一起的好朋友。』

红叶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反应?

当然我没有那么冷血,要她等学园祭结束后,就恢复成在学校碰见只打招呼的学长学妹关系。

不过相较于这两个月为了应援团的练习天天碰面,我们之间的距离难免会有或多或少的改变。

就算同样是前后辈的关系,她和我会去主动靠近的明日姐又不一样。

说不定她和夕湖还有七濑她们会保持经常联络,一起吃饭逛街的关系。

她会和优空一起下厨,偶尔和阳一起传接球,在岸边碰见明日姐。

至于我、和希、海人与健太这些前蓝队应援团团员,偶尔可能会有提议找大家一起出来见个面。

不过那毕竟不同于大家在一个屋檐下排排睡,早上偷溜出去散步的那些时光。

我和明日姐聊了很多,不过比如说下个月我们去校外教学,红叶也不会与我们同行。

──如果我们是在春天相遇。

这个想法忽然掠过脑海。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这么想没有其他意思。

只是隐约觉得如果红叶和我们是在四月相识,我们现在的关系或许会不太一样,不经意冒出这种想法而已。

这想必也是交织在这种节庆气氛里的异色感伤吧。

反正,我心想着,吐了口温热的叹息。

就算不管红叶,她每次看到我也一定还是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我正思考时,Coppe亭的排队队伍已经轮到我们点餐了。

「学长先。」

红叶伸出手来说,我也就顺从她的好意。

「特制汉堡和欧姆蛋炒面各一个,还有……」

比起学生餐厅或是便利商店里普通大小的面包,Coppe亭的还要大上了一两圈。

再加上松软的口感,连可以吃下蛸九巨无霸炒面的我,吃个两条就饱了。

我想再点个半条刚刚好,正看着展示柜犹豫时,站在旁边的红叶开口说了起来,语气散发出十足的自信。

「学长,红豆奶油是你唯一选择!」

我本来只考虑咸食类的,听见她这么说苦笑了出来。

「我没有在午餐吃甜点的习惯。」

「放心,这口味没有你想的那么甜,而且奶油咸味发挥得恰到好处,至于要红豆粒还是红豆泥就看学长喜好!」

这么说来,红叶之前买鲷鱼烧好像也选了红豆口味。

我记得她说过自己跟奶奶很亲近。

既然她大力推荐,我也没有坚持拒绝的理由,于是向店员说。

「红豆奶油半条,红豆泥口味。」

太棒了,一旁的红叶轻轻握拳叫好。

「我会一点一点让学长染上红叶色的。」

只是一个红豆面包而已,未免说得太夸张了吧,我一边结帐一边忍不住苦笑。

「红叶你呢?」

红叶回答得很爽快。

「红豆奶油的红豆泥口味和特制汉堡各一个,欧姆蛋炒面半条。」

口味和我点的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

「别学我啦。」

我不自觉数落回去后,她调皮地嘿嘿笑着垂下了眼角。

「我也想染上学长的颜色。」

听着那一点感情也没有的语气,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食量真大,跟阳有得比了。」

「我也是体育女子嘛,不用精心计算,热量就会自己消耗掉了。」

「七濑听到这话会气死。」

等红叶结完帐后,我们走出了排队队伍。

接着我们到su_mu的餐车,买了两杯热咖啡。

跟上次一样,红叶把自己那一杯的钱塞进我的口袋。

将热咖啡拿给她后,我举起红色熊猫袋子这么问她。

「要跟我们一起吃吗?」

「不用。」

红叶一步、两步拉开距离,回答得相当明快。

「明天还会和大家一起吃饭,今天我想跟班上同学一起过,免得添太多麻烦。」

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出来。

她的意思可能是频繁露面会带给我们麻烦,也说不定是太偏重应援团,导致疏忽了班上活动。

如果是前者的情形,我想应该要说清楚没有这回事,不过从她冷静的态度看来,似乎不该太深入追究。

我转过身说。

「好吧,那就待会见了。」

说完我稍微举起手,就要迈步离开时──

「学长。」

红叶叫住我,语气有些凝重。

我对她这样的情感毫无头绪,忍不住诧异地回过头去时,傻眼的是她一如往常摆出学妹的表情,只有眼神比平常成熟。

她直直盯着我说。

「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大事,原来是这件事。

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么回她。

「你是说文化祭的舞台活动吧?放心,大家都会去的。」

奇怪的是,红叶露出宛如在大雨中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不要忘记我喔?」

「你就爱把话说得这么夸张。」

我回嘴后,她像是要说的话全说完了,嘿嘿挥起了手。

她的笑容仿佛勉强把晴朗的秋阳贴在脸上,虽然有点挂虑,可惜就算把那张面具掀开,我也没有可以为她撑开的伞。

所以我挥手回应,像在祈祷后天能够放晴。

*

七濑找到的那条河,从离Phoenix Plaza几步路的药妆店与一所国中之间流过。

河宽大概四、五公尺左右吧。

如同事前所听说的,这里的景象比起河岸更像是河边的边坡。

随处可见能往下走到水边的宽敞台阶,早到一步的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与健太坐在那里,吃起了便当。

这地方的气氛的确不错,我心想着轻轻苦笑了出来。

见我走下楼梯,在无人的台阶坐下后,夕湖说。

「啊,是Coppe亭。」

坐在旁边的七濑也接着说下去。

「哦?我没有去确认,没想到来的餐车还满有规模的嘛。」

「连su_mu和秋吉都来了。」

「失算,我也想来杯热咖啡。」

「回去前再买吧。」

我一边跟大家闲聊,拿出了半条面包。

夕湖雀跃地往我手边看了过来。

「你点什么口味?」

「这个是红豆奶油,另外还有特制汉堡和欧姆蛋炒面。」

七濑听见后,看着我的表情显得很意外。

「真难得,你居然会点甜的。」

「红叶力推的。」

「哦?」

「我一遇到她,她就问和希他们去哪里了。」

「怎么不约红叶一起来?」

「约是约了,她不来。她说会添麻烦,今天要跟班上同学一起吃。」

「……哦?」

第二次的回应好像有其他含意,我想是我多心了吧。

我打开红豆奶油面包的包装纸时,七濑噗地轻笑了出来。

「你怎么从甜的开始吃?」

「我想要嘴巴里面最后是咸的。」

「好奇怪的坚持。」

「吃完蛋糕后,不会想吃炖萝卜洗嘴巴吗?」

「才不会。」

秋天和煦的阳光映照,河面微微摆动。

附近国中也到了午休时间,传来搬动桌椅的熟悉声响。

刚才关在表演厅里的热气仿佛一场梦。

这种感觉就像夏日祭典时远离提灯的灯火,在神社后面的阴暗处稍作休憩,如字面意思的中场休息。

人们会不经意迷恋上这种时光,是因为匆匆流逝的非日常在伫足的那一瞬间,给了我们享受片刻安逸的空白时间吧。

或者是,因为实际感受到还有得以回去的日常生活。

我想着这些事时,坐在前面的优空转过头来。

「朔同学,给你。」

她说着,把自己的便当盒递了过来。

便当盒里面留了一些小番茄、凉拌牛蒡丝、芦笋培根卷。

「我没动过,你要吃点蔬菜吗?」

她可能听到了我和夕湖还有七濑的对话吧。

这些几乎没有蔬菜的咸面包,好像让她看不过去。

我怕一推辞下去没完没了,只好苦笑着收下便当盒。

「真不好意思,还是你要吃点红豆奶油面包?」

「好!」

优空拿湿纸巾把筷子仔细擦干净后递给我,我也把红豆奶油面包还没吃到的地方撕了一小块给她。

夕湖看见后举起了手。

「我我,我可以给你竹轮小黄瓜!」

「噢,谢啦。你也要红豆奶油面包吗?」

「要!」

收下竹轮小黄瓜后,坐在旁边的七濑也说了起来。

「我也分你一些。」

她说着放进便当盒里的,是之前做过的腌芹菜。

「大家都拿了,你呢?」

我说着举起红豆奶油面包。

七濑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就不用了。」

「红叶买了份量跟我一样的面包喔。」

「……她疯了吗?」

接着是阳从旁边伸手过来。

「大爷,饭团一半给你,欧姆蛋炒面分我三口。」

「碳水化合物有什么好交换的,你只是想吃欧姆蛋炒面吧。」

「开动啦!」

「喂,别乱开。」

海人也跟着把手伸进Coppe亭的袋子里。

「那我就吃特制汉堡了──」

「你至少拿食物来交换吧。」

享受美食的进食声响了起来。

「和希你是什么时候把我的咖啡拿去喝的?」

最后是一脸恭敬的健太。

「神,我可以把香菇分给你……」

「那是你讨厌的食物吧我也不爱。」

我正要把硬塞过来的香菇推回去时,优空凶悍地训斥起我们。

「朔同学、山崎同学,不要玩食物!」

「「是!!」」

噗哈,所有人异口同声笑了出来,我心里同时出现这样的想法。

就算这三天的时间,有人会站上分歧点。

就算我们这样的关系,有人会认为过于藕断丝连。

就算下一次樱花绽放前,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唯有我们的日常生活像这样真实存在过,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

吃完便当,回到Phoenix Plaza时,离下午表演开始还有一点时间。

夕湖、七濑、和希与健太到su_mu的餐车买饮料,海人与阳因为秋吉既然都来了,决定去买些串烧。

我看着无所事事,站在一旁发呆的优空说。

「你不去吗?」

「咿欸!?」

「哇啊!?」

她的反应比我想像中大,连我也吓到了。

「不、不好意思,你在想事情吗?」

我这么一说,她急忙摆了摆手。

「没、没什么。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不去买咖啡吗?」

啊啊,她说着,好像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她慢条斯理地吁了一大口气后说。

「唔,我的水壶里面有热茶。」

「那么我们先回去吧。」

「……好、好的。」

她答得心不在焉,下午有管乐社的表演,也许是就要正式上场了,静不下心来吧。

这样的话我想还是别打扰她集中注意力,于是我没有再说话,一路走进大厅,优空也静静跟着我走。

就在我们往表演厅走了一段路后──

──拉。

她的指尖拉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像是要我停下脚步。

一回头,她微微垂着眼,嘴唇也是紧紧抿着。

我想不通她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总之先调侃再说。

「怎么啦?如果想趁现在摘花,要到那边去。」

「朔、同、学?」

「是对不起。」

优空说了声受不了,放开拉住制服外套的手,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苦笑着说。

「所以呢,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她在肚脐的位置忸忸怩怩地绞着手,接着说了起来。

「就是,那个……」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先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愿意听我演奏吗?」

这还用得着提醒吗?我如此心想着,搔了搔脸颊。

我试图找出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有什么用意,只是她莫名水润的双眸看得我很难为情,一时情急扬起了左嘴角。

「当然会,我不会不小心睡着的。」

「唔,睡着是不行,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视线有些迟疑,接着宛如回想起过去的日子,露出沉稳的笑容,轻轻垂下眼角。

「这是我的一点小任性。」

她说着踏出一步,指尖轻触我的胸口。

「今天我会为你吹奏。」

「优空……」

她赤裸裸献上自己的心,我无法假装不知情收下来,也不能视而不见。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是怎么回应的?

不对,以前根本没发生过这种情形,所以我才会手足无措吧。

优空有话要说时,总是把话语收纳在高雅的小盒子里,用典雅的和纸细心包装,低调放在对方想要就拿得到的柜子上面,她就是这样的女性。

是为了面对吗……

我闭上眼,回想起在垂泪的傍晚河岸边响起的萨克斯风音色,嘴角无意间放松了下来。

「我在那个时候也听了吧?」

正式上场表演前,优空应该是充满了期待。

我不想故作沉重或是感伤,只是也不想漠视那个她陪伴着我的傍晚。

她一时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露出又是意外,又有些松了口气的表情,羞涩地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的音乐里面夹杂了很多复杂的感情,而且我一心只想尽力把你留住,你也不是可以专心听音乐的心情吧……?」

是没错,我耸耸肩说。

乐音无疑是留在我的心里,但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比演奏的记忆更抽象一点,比较接近眼前这个女孩子温柔与坚强的象征。

与其说是倾听音乐,更像是心灵的依偎。

所以说──优空说着把手放上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轻柔地眯细了双眼,直视着我。

「如果你愿意听我想着你演奏出的音色,我会很高兴。」

她笑着,像是递出藏在背后的邀请函。

我咽下涌上心头的思绪与千言万语。

「我答应你,我会专心听你的演奏。」

就只是简短答了这么一句话。

*

校外祭在下午的表演,是以古筝社或合唱团这类音乐社团为主。

现在弦乐社正演奏到尾声。

优空早在合唱团表演结束时就已经站起来,对大家说了一声,便前去准备管乐社的表演。

离开时,不安与羞怯交织的眼神朝我看了一眼,我点了下头回应,表达出「我会专心听」的意思。

话说回来,我思考了起来。

以体育社团来说,有时候在球场或是体育馆会看到社团练习,大会成绩也时有耳闻。

艺文社团的活动则通常是在我们体育社团不会接近的特别教室进行,老实说,在哪个时期举行哪种比赛或是发表会,我完全不知道。

放学后偶尔会在校舍听到流泻出来的音乐声,像这样实际观赏演奏的机会非常宝贵也很新鲜。

我本来担心中午吃太饱会想睡觉,结果不知不觉听得全神贯注。

舞台上,弦乐社社员配合指挥动作,同时一拉弓结束演奏,会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我也尽情送上了掌声。

之前七濑也说过,像那样在观众面前表演得到直接回应果然是会让人心情很好吧,我心想着。

这么想的同时,一想到明天和后天轮到我们在大批观众前面表演,就让我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掌声停下后,弦乐社从舞台边离场,帘幕缓缓放了下来。

校外祭开始后,帘幕一直没有放下来,说不定是管乐社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也可能因为是第一天的压轴演出,在表演内容方面有精心安排。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终于要轮到优空上场了。

坐在旁边的夕湖雀跃地说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好好坐下来听小内的萨克斯风。」

「我记不太清楚了,去年管乐社也有表演吧?」

「对,不过小内没有独奏,而且比较接近管乐社整体的社团表演。」

「我懂了。」

听她这么一说,至少我们这些外行人听着管乐社的演奏,很难辨识出哪个是谁吹奏出来的音色。

因此只有少数人能上台的独奏,才有那么特别的地位。

评选标准不知道是依学年还是实力,如果是学年,应该也不是每个二年级都有个人表现机会。

优空的演奏在社团里面得到认同的事实让我有点骄傲,就像是我自己得到认同。

我想着这些事时,夕湖随口接着说了下去。

「朔呢?你听过小内的萨克斯风吗?」

我一时语塞,喉咙发出微弱的声响。

如果我回答有,什么时候在哪里这些问题肯定会接踵而来。

现在的夕湖只要知道这些就会联想到了。

那一天,那个不愿接受自己心意的男生。

那一天,抛下泪崩的自己跑了出去的女生好友。

两人在什么地方,度过了什么样的时间。

所以我轻轻咬着唇。

「──只有一次,在傍晚的河岸边。」

把实话说了出口。

也许应付个两句敷衍过去才是体贴。

也许结痂的伤口又会因此撕开来。

可是这时候选择隐瞒,让她发现我有事瞒着她,我认为反而会对她造成伤害。

如果这时候选择说谎,好像连三个人坦诚相见牵起的手,也会变成一场骗局。

果然夕湖只靠这短短的一句话就想通了。

这样啊,夕湖说着,静静垂下了眼眸。

「──她为你哭了呢。」

宛如珍惜着昔日音色,她轻柔笑着。

「在一个人无法哭泣的男孩子身边。」

我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会听见这些话。

「为我哭……」

我本来以为是让我能够哭出来。

夕暮般的温暖音色团团围住呜咽声,不让任何人听见。

如果我就那么一个人回家,想必会逞强不流下一滴眼泪。

顽固的内心不许我伤害了别人,又摆出受伤的样子。

所以我对陪在身边的优空有说不完的感谢,那时候如果她说「你可以哭出来没关系」,我真的会让自己流下眼泪吗?

不会,我只会更固执,不许自己依赖她的好意。

所以优空,那一天那个晚上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的优空。

也许她把心情寄托在萨克斯风的音调,其实比谁都更早为我哭泣。

滴落的泪水(音色)引导着我,才让我能将胸口那股就要沉没窒息的郁闷毫无防备地吐露出来。

这样的话──我心想着暗自祈祷了起来。

如果当时的音色是优空的眼泪,如果当时的音调是优空的哭声,如果让她这么做的是我,那希望今天──

「她一定会露出有如蒲公英的笑容。」

夕湖像是把心声说了出来。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会希望你记住的是那样的我。」

我看着那有如湖泊映照着天空的透明笑容,心里这么想着。

收进雅致的和纸盒里,再拿漂亮的勿忘草色编绳绑个结。

把那一天与这一天衔接在一起。

好让无法忘怀的音色,可以与不想忘怀的音色一起拿取出来。

*

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过后,铃声响了起来。

灯光缓缓暗下,吵杂的会场恢复静谧。

不同于早上一起跳舞欢笑众人同乐,下午接连安排了古筝社、合唱团与弦乐社这类需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表演,所有人都隐约显得有些疲惫。

虽然说是节目流程问题,比起对「下一个终于轮到管乐社表演」的期待,更多人是因为「终于要结束了」而感到安心。

现场气氛说好听点是放松,说难听点就是懒散。

在棒球比赛上,可以明显感受到观众席的气氛。

如果是只有一分之差的激烈赛况,看的人也会跟着热血沸腾,如果是一开局就大量失分,观众自然看了就觉得意兴阑珊。

至于会不分敌我接连表现出亮眼球技的,现场大多都有热情的观众。

这里的倦怠气氛不是因为演奏无聊,主要原因出在不习惯长时间的音乐会,责任都不在之前表演的社团跟还没上台的管乐社身上。

然而,这地方事实上正是散发着这样的气氛。

实际的比赛也会有先后顺序,说不定是我担心太多了,我不自觉叹了口气。

管乐社上台时,应该会变成可以为站在台上的朋友打气,或是用手打拍子的气氛。

藏老师他们在一开始带来了热闹的表演,最后的表演会不会也一样热烈呢?我忍不住不安了起来。

受不了,又不是来看小孩子成果发表会的父母。

内心紧张不安,我不由自主苦笑了出来。

我在自己的比赛都没这么紧张。

不用担心,万一大家真的没反应,我就跟夕湖他们一起带头炒热气氛。

等优空独奏时,我再大喊她的名字,喊到她之后会跑来勒住我脖子的程度。

我正暗忖时,麦克风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久等了,在第一天的校外祭,最后带来表演的是管乐社的演出。』

不论是学生会长的介绍,还是利用灯光挑动观众期待,让现场气氛热闹起来,开场方式都比藏老师他们的表演那时候简洁多了。

观众席自然是提不起劲来,掌声稀稀疏疏。

聚光灯没有照向帘幕,也没有交错的光线,四下依然一片漆黑。

只有台上灯光幽幽照亮着舞台。

原本压下的不安又悄悄溜上了心头。

在那个沉甸甸的帘幕后面,优空现在是什么表情。

会是紧张,还是单纯觉得雀跃,抑或是两者都有。

不管是哪种心情,只希望幕一拉起,她不会因为观众席冷落的气氛感到失望。

我看向四周,心里有些坐立不安,这时宣告表演开始的鼓声响了起来。

──叮隆哩隆隆、叮隆哩隆哩隆隆。

熟悉的轻快旋律从帘幕后面传了过来。

同一时间,闪烁的聚光灯带着节奏感,照向观众席。

长笛与单簧管的高音华丽,长号、上低音号与低音号的中低音强劲有力,我和身边的人都不自觉摇摆起身体。

这是什么曲子,我一定认识。

我看向两边想找出答案,夕湖与七濑好像一听就听出来了,迫不及待地看向舞台,一脸等不及的表情。

总觉得在这时候破坏她们兴奋的心情,未免显得太不识趣,于是我什么话也没说,又把头转回正面。

前面那些三年级的学生们,也都随着节奏前后左右摆动身体。

接着前奏结束,曲调一变,帘幕升了起来。

原本照在观众席的灯光一道道集中到了舞台上。

旁边的夕湖与七濑轻轻握住拳头,配合曲子轮流左右往上举到脸旁边,跳起了舞。

前面有很多人的背影也做出了相同动作,尤其是女生。

接着,身穿藏青色套装搭配白衬衫,打着亮蓝色领带,戴着超大飞行员墨镜的管乐社成员一出现在大家面前──

「「「「「咩!!!!!!」」」」」

会场里面所有人抓住这一秒,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噗哈,到处响起再也按捺不住的哄然笑声。

舞台上,几个看似负责伴舞的一年级女生站在最前面,在脸旁边斜斜比了个YA。

原来是RATS&STAR的『め组のひと』,我终于听出来了。

最近常有昭和名曲及City Pop风又重新翻红,难怪夕湖和七濑会记得动作。

管乐社的那套服装,想必是向铃木雅之致敬的吧。

往四周一瞧,果然大家都听过这首歌。

跟藏老师他们跳ParaPara时一样,大家看着台上的一年级生,纷纷模仿起动作舞步。

「「「「「咩!!!!!!」」」」」

大家配合着歌曲大喊,看来害怕气氛不够热烈怎么办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心中大石终于能放下来了。

舞步很简单,所有人都能轻松跟着跳,尤其这首歌很适合管乐社的演奏。

一开始就这么热闹,接下来肯定不成问题。

我松了口气,目光转回到舞台上。

视线自然而然让坐在椅子上吹萨克斯风的优空吸引了过去,根本连找都不用找。

她和其他人一样,穿着藏青色套装白衬衫,打着亮蓝色领带,戴着超大飞行员墨镜。

平常她总是把头发绑在侧边较低的位置,垂放在胸前,这时则是在后脑勺偏高的位置绑上了马尾。

那种打扮很不像她的风格,在大家都笑过后,我才噗哧笑了出来。

男孩子气的西装打扮很新鲜,不过最好笑的还是那个平时不太会搞笑的优空居然戴着大墨镜认真在吹萨克斯风,那个画面非常戳中我的笑点。

放下心来后,我正想来捉弄她一下时,夕湖抢先喊了起来。

「小内那副墨镜超适合你的!」

坐在另一边的七濑也接着大喊。

「小内的西装好帅!」

阳马上跟着喊了起来。

「对不起小内太好笑了!」

后面的红叶大叫。

「优空学姐有够潇洒!」

接着前面的明日姐也对台上喊话。

「优空同学加油!」

像是在回应观众席的应援声,台上的管乐社配合节奏,将乐器上下左右摆动。

闪亮的金银乐器整齐划一的动作,像极了挑选精美的纸张,细心折好的纸鹤振翅。

七彩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闪烁个不停,呈现出镜球般的效果来。

伴舞的女孩子们跳着既定的舞步煽动会场气氛,所有人在脸旁边比了个YA,「咩!!!!!!」全场大喊。

往周围一看,不只是夕湖与七濑,连阳、荠、海人与和希都在随节奏摆动身体。

我对手举得要高不高的健太咧嘴笑着比了个YA后,他似乎终于抛开矜持,有些自暴自弃地咧开嘴对我忸怩地比了个YA。

接着歌曲副歌重复了几次后,台上演奏的只剩下节奏组和低音管,其他大部分都放下乐器,打起了拍子。

拍子传到观众席时,场内四射的灯光集中到了面向舞台的右侧。

蓝色灯光照亮下,几个手握萨克斯风的女孩子站了起来。

在这些人中心的正是优空。

我不是很清楚,她应该算是那个位置的首席吧。

优空往左右两边使了个眼神,确认步调一致后──

「「「「「咩!!!!!!」」」」」

大声唱了起来,跳起这首歌的舞步。

噗哈,我又一次大笑了出来。

优空在这么多观众面前大声唱歌已经够出其不意了,再加上穿西装戴墨镜左右扭腰跳得起劲的模样,憋得住才怪。

往左右两边看去,夕湖在抱着肚子大笑,七濑保持形象掩嘴强忍住不笑出来。

优空她们在重复两次副歌后,动作流畅地拿起萨克斯风。

她深吸一口气,娇小的肩膀微微耸起。

──嘟噜。

中音萨克斯风演奏出来的音色比那天还要轻快开朗,欢乐得像是在歌唱,风流倜傥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看得着迷。

她重心前后摆动,运用全身吹奏萨克斯风,刚才引人发噱的西装墨镜在此时看来显得架式十足。

虽然还不到约好的独奏,可以充分感受到她正在尽情享受演奏的乐趣。

优空其实是如此热爱萨克斯风。

夕湖的话掠过脑海,让我差点陷入感伤的情绪,不过我想她不会希望我是多愁善感在听她的演奏。

萨克斯风为主的一小段旋律结束后,优空一脸心满意足,与成员们一同低头致意。

虽然刚才让夕湖她们抢先了,我扬起嘴角。

接着我大大吸了口气,配合当成背景音乐演奏的副歌旋律。

「优空咩!!!!!!」

我声嘶力竭喊着,对台上比了个YA。

优空若无其事地坐在位子上,不过从这里也看得出来她轻轻咬紧了嘴唇,看起来很难为情。

*

管乐社从第一首歌就抓住了观众的心,之后也以演奏重新流行的City Pop或是最近的流行歌曲为主,沸腾会场气氛。

优空说过这个社团重视的是开心,而不是在比赛上拿到优秀名次,但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他们有相当的实力。

演奏自不用说,他们又唱又跳又有逗趣的演出,让观众不会感到厌倦的表演完全引起了我的兴趣。

表演还没进行到优空的独奏,不过节目差不多就快要结束了。

果然没错,握着麦克风的女生司仪说了起来。

『感谢各位今天观赏管乐社的表演,大家在藤志高祭第一天的校外祭都还玩得开心吗?接下来要送上的是我们最后一首表演。』

观众席听见她这么说,纷纷送上温暖的声援。

「「「「「咦~~~~」」」」」

司仪愉快笑着表达感谢,接着继续对台下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最后一首歌是送给不辞辛劳为藤志高祭努力的大家,带来这首wacci的「没关系」。』

「「「「「喔喔─────!!!!!!」」」」」

包括我在内,有很多人知道这首歌,观众席气氛再次热烈了起来。

『歌曲中担任独奏的是……』

长笛、单簧管,司仪风趣地介绍起这些独奏者。

我心急得就像看着早知道结果的榜单,往两边看过去后,夕湖与七濑也是充满期待的表情,对我点了个头。

『──中音萨克斯风,二年级内田优空。』

终于叫出优空的名字时。

「「「「「小内───────!!!!!!」」」」」

「内、内田同学。」

「内田!」

「「优空(优空学姐)─────」」

「优空!!!!!!!!!!」

夕湖、七濑、阳、和希、海人、健太、荠、明日姐、红叶和我同时喊了起来。

我知道用出乎意料形容很没礼貌,不过会场到处都可以听见类似的喊叫声,真的吓了我一跳。

我不常见优空和我们或是管乐社以外的人在一起,老实说,没想到有这么多学生认识她。

其中当然有些人只是凑热闹跟着喊,大概也有应援团的团员吧。

但就算加上这些人,应援声也明显比刚才介绍的独奏者都还要来得响亮。

男女比例大概是一半一半。

我就知道,我心想着不自觉苦笑出来。

我有一次分析过优空属于『在校外教学晚上聊恋爱话题时,会有人接连坦白「其实我喜欢那个人」,让人为情所苦的类型』,看来我的分析大致没错。

本来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的魅力,没想到有这么多人都注意到了,在以她朋友的身分为她高兴的同时也难免有点苦涩,我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本人似乎也没料到观众席会有这样的反应。

早就摘下墨镜的优空在台上慌张地眨了眨眼,接着急忙站起来向大家鞠躬致意。

司仪说着,露出了调皮的微笑。

『哦,现场有很多人是优空学姐的地下粉丝呢。我懂,气质婉约,举止优雅,练习时总是文文静静就像名字一样温柔,不过个性其实非常刚强,吹萨克斯风的样子超帅,也是我们一年级崇拜的学姐。』

优空听着这些话,害臊地抿起了唇。

她平常不太聊社团活动,所以当在眼前看见她受到后辈的景仰,连我也不自觉害羞了起来。

她和我们相处时,常常是退后一步站在守望大家的位置,看到她这么有学姐的架式实在有点怪。

我正想着这些事时,司仪又继续说下去。

『其实最后这首演奏歌曲的提议者,正是优空学姐!听说是要送给一个重要的人!那个幸福的家伙究竟是谁呢?』

「欸──」

「「「「「啥───────!?!?!?」」」」」

这似乎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桥段,会场的惊呼声压过了优空惊慌失措的声音。

一想起午休时的对话,连我也心慌了起来,不过重要的人有很多种意思,司仪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选择这么说的吧。

我正思考时,右侧腹挨了一记肘击。

「好痛!?」

一看过去,七濑露出了做作的高雅微笑。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

我还来不及回答,有人点了点我的左肩。

「要好好面对喔,这位先生。」

我回望夕湖清澈的眼眸,呼地吁了口气。

「我知道,两位小姐。」

如果照我以前的个性,也许会戏谑敷衍过去。

不只是对七濑和夕湖说的话,对优空展现出的心意也一样。

不过──我心想着让视线回到台上。

『你愿意听我演奏吗?』

『这是我的一点小任性。』

『今天我会为你吹奏。』

『如果你愿意听我想着你演奏出的音色,我会很高兴。』

她都这么说了,事到如今如果我再继续装傻下去,共度过的那些时光都会变成一场场的假戏。

夏天结束时牵起的手,那天晚上期间限定的誓言,传入内心的炙热,宣告结束的稚嫩初恋。

──我会静下心来倾听的。

优空想着我奏出的音色,我会想着她专心聆听。

独奏者的介绍不知不觉结束了。

故弄玄虚的沉默弥漫开来。

台上灯光犹如深夜的夜灯,幽微照亮了舞台。

几个一年级的女生走到前面,站在一排麦克风架前。

金银乐器反射着摇曳的灿烂光芒。

担任指挥的指导老师在台上举起指挥棒。

准备似乎完成了,台上用力吸着气。

司仪在最后与指挥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说。

『送上这首,wacci的「没关系」。』

叮铃,风铃声潺潺流过。

「「「──只有流过泪的你。」」」

以站在麦克风架前的女孩子为中心,台上的管乐社唱了起来。

橙色灯光配合歌声闪烁,观众席自然而然打起了响亮的拍子,歌词有如温暖的雨水,一滴一滴下在人们身上,渗入人心。

开头的那一小节唱完后,管乐社成员一个个接着拿起乐器。

打击乐器敲出沉稳的节奏,单簧管与长笛随之响起花瓣般的旋律。

优空静静阖上眼,萨克斯风包容的温柔音色轻轻往我伸出了手。

令人安心的暖意轻触在背上。

没关系,没关系。

一再重复这句歌词的这首歌,就像是优空本人。

就算流泪,就算想改变却改变不了,就算逃避真正的心意,没关系,你会变得坚强,没关系,你是能改变的,没关系,我会守护着你,没关系,你不是一个人──

这本来是我还没听就能浮现出歌词来的一首歌,一想到优空是精心为我挑选这首歌来演奏,整首歌忽然有了不同的色彩。

咚、咚。

感觉就像是在走累了蹲下来的小男孩旁边坐下来,轻拍着他的背,耐心等他再站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说不定优空注意到了。

牵起手的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落单。

大家经过那个夏天都改变了,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前进。

舞台上,长笛与单簧管的独奏者接连演奏。

但是只有优空的音色,传入了我心里。

尽管在这么多乐器声中不可能分辨得出来,而且传入耳中的的确是管乐社整体的演奏。

进入第二次副歌前,台上暖色调的灯光逐渐转为静谧的蓝色。

聚光灯犹如一盏孤独灯台,照在优空身上,她随即站了起来。

如同其他独奏者,她带着萨克斯风,缓步走到舞台中央。

会场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一步一步跨出的步伐既清高又妩媚,虚幻但又有着真实的生命。

观众席无不为她优美的举止屏息,深深受到吸引。

那一瞬间──

内心深处窜过一阵酸甜的痛楚。

徬徨的郁闷麻痹了喉间,呼吸变得困难。

早安,上学路上对我打招呼的优空。

真受不了朔同学,气呼呼的优空。

咚咚,周末为我下厨的优空。

没关系没关系,陪在我身边的优空。

我熟知的优空好像就要消失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我好想叫她别走,不负责任地把她留住。

集聚光灯与众人目光焦点于一身,高雅的姿态美得令人叹为观止,散发出不容他人侵犯,孤芳自赏般的气质。

大家手打的拍子自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竖起耳朵,现场一片宁静。

优空一举起萨克斯风,许多乐器纷纷停止演奏,放在腿上。

主导节奏的打击乐器与低音管也降低音量,备好表演舞台。

优空像是若有所思,慢条斯理阖上了双眸。

接着又一样缓慢地睁开眼睛,直视着这里。

从优空所站的位置到这里不知道有多长的距离。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对上了彼此的视线。

优空微笑着露出柔情的眼神,像是要告诉我这不是错觉。

──朔同学,跟你说喔。

她演奏了起来,仿佛在对我说话。

*

小时候,我这么问过妈妈。

『怎么样才能跟妈妈一样弹出这么温柔的声音呢?』

『在弹的时候,可以想着希望能听到自己演奏的那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妈妈呢?』

『当然是爸爸,还有优空你们也是。』

『那么我就是妈妈还有大家了!』

『现在你还会这么想,只是……』

『只是……?』

『我希望有一天,你会为比我们家人更重要的人演奏。』

『像是朋友吗?』

『你放学回家的时候,都会跟妈妈说那一天有什么开心好玩的事,偶尔也会有难过的事对吧?』

『嗯!』

『那么就是在告诉妈妈之前的那个人吧?』

『哦……』

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件事呢。

这段日常对话对当时的我有点难懂,早就忘光了。

为什么,只有一个理由。

我,内田优空按下萨克斯风的音键想着。

期待的独奏。

我委身在怀念的回忆里,指尖流畅滑动。

这种日子总是能有出色的演奏。

不需要专心在弹奏或是吹奏,音乐会自己出声,心灵就算神游在别的地方,也会有与乐器紧紧相连的感觉。

前面的明日风学姐,后面的红叶,夕湖、悠月、阳、水筿同学、浅野同学、山崎同学和你的脸都看得很清楚。

聚光灯一明一灭闪烁着,有如回忆闪现。

自从那一天,在那个傍晚的河岸奏出哀愁的音色起。

我就期盼能再一次为你演奏。

害怕发抖的指尖,伤心难过的眼泪,想拥抱你却做不到的苦闷,我压抑所有情绪为你演奏,而我并不后悔,只是音色终究有些嘶哑。

所以,今天我希望你能用心听我的演奏。

升上高中后,我决定是时候该向前迈进,开始了萨克斯风。

接触到新乐器是很新奇,只是心情照样是闷闷不乐。

在我心中,演奏与妈妈切也切不断,不知道想记住还是忘记,音色总会流露出泪滴般的哀伤。

不过在我们第一次接触到彼此内心,那个看不见月亮的夜晚。

你告诉我不需要忘记。

你让我知道不需要伪装那段幸福的时光。

你让我承认自己对那段时光的喜爱。

你引导我做出了诀别。

在那天之后,每当我接触钢琴、长笛与萨克斯风时,都能真心地想起妈妈。

演奏的音色自此变得温柔,我自己也感觉得出来。

从接触的内心到允许碰触的内心。

能传达到吗?能打动吗?能相连吗?

──由妈妈留下,你所找到的我的音色。

朔同学,跟你说喔。

最近爸爸完全迷上料理,对正统香料咖哩非常热衷。

朔同学,跟你说喔。

弟弟好像终于有了喜欢的人,晚上都在房间讲电话讲得很开心。

朔同学,跟你说喔。

明天的便当要准备什么菜色呢?

因为是体育祭,最好是高热量的吧。

朔同学,跟你说喔。

我们已经对上好几次眼,有点害羞。

明明平常我们聊天的距离更近,很好笑吧。

至少你现在眼里只有我,我可以这么想吗?

朔同学,跟你说喔。

你想正面面对的心情,我感觉到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迷惘,我也都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你一定很快又能再站起来往前跑。

朔同学,跟你说喔。

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在你烦恼停下脚步,受伤难过,必须选出最重要的人那一天到来时。

你心目中那个特别的人就算不是我。

我不会忘记那些与你共度过的日子。

第一次外宿的夜晚,偷偷注视的睡脸,两人一起享用的蛋包饭滋味,自然而然变成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采买,周末备菜的时间,在那个房间里你让我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谢谢你发现我。

不过呢,朔同学。

我其实很想成为永远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心情化成了音色。

温柔而且温暖,微微泛着红晕,哀愁的爱恋。

我遇见了,妈妈。

最想让他听我演奏的那个重要的人。

和妈妈那时候一样的音色,不对,跟妈妈那时候不一样,只属于我的音色,我演奏出来了吧?

我在心里想着他,自然演奏出了如此抚慰人心的音乐。

真希望妈妈有一天也能听见。

你就这么一声不吭跑了,好过分。

你说过要把我的钢琴和长笛教得比自己厉害,大骗子。

你不知道我开始吹萨克斯风吧。

你不知道我有了重要的人吧。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

我会第一个想到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妈妈了。

也许你会有点寂寞,不过在这方面我们半斤八两。

不管是开心欢乐,还是痛苦难过的事情,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想第一个让他知道。

我的普通与特别都希望最后能献给他。

真希望有一天也可以跟妈妈说。

一开始最讨厌的他。

当我困在错误的普通里面时,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的他。

当我差点摔下楼梯时,抱住我的他。

说我不戴眼镜比较好看的他。

让我想起最爱母亲的他。

所以说,我不会再一个人躲起来哭了。

所以说,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担心我了。

从接触的内心到允许碰触的内心。

能传达到吗?能打动吗?能相连吗?

──你所找到的,我那由你染上颜色的音色。

*

舞台上的优空像在直接与我的内心对话。

她落落大方演奏出像是我们平常回家路上的闲聊,其实有点难为情,而且她果然注意到我的裹足不前,告诉我没有关系。

──朔同学,跟你说喔。

每当演奏出一个音符,就有淡淡的光点轻轻飘荡,触动内心。

每当优空吹奏萨克斯风,空气就轻盈地变换色彩。

她的演奏多采多姿,清秀得犹如春天的原野,热闹得犹如夏天的烟火,雅致得犹如秋天的枫叶,幸福得犹如冬天的圣诞树。

我懂了,我心想。

那时候她果然是陪着我一起哭泣。

优空无瑕的音色是如此温暖、温柔而且有说不完的话。

独奏开始时屏气凝听的观众席,此时也随节奏摆动身体或是打拍子,呈现出表演迎向最后高潮该有的热闹气氛。

台上的优空把身体往后仰,扎起马尾的头发如漆黑乌羽向外散了开来。

她这举动也带动了观众席的气氛。

「那个学姐超帅的欸!?」

「我是觉得有够漂亮。」

「那是谁啊?」

「我也想吹萨克斯风了。」

从刚才起,到处都可以听见这样的交谈声。

眼前的演奏与每一个举动,都让所有观众为之着迷。

蓝色的舞台中心,灿烂的聚光灯打在身上,优空祈祷似地仰起了头。

这个举动看起来像是甘为音乐而亡,也像害羞避开大家的视线,或是与昔日的身影对话。

她难得微微冒汗,汗水煽情地沿着脖颈往下流,微弯的发丝贴在脸上,散发出一丝魅惑的气息。

艳光四射的优空,其实始终保持着清新脱俗而且端庄的模样。

纤细的指尖,清纯的双唇,柔软的身体,谱出了流丽的乐音。

台上那个高尚的女孩子,夺走了每一个人的心。

为什么我会觉得胸口这么难受,喘不过气来。

初识时,那个坚持不与他人深交的优空。

为了当个普通的女孩子,总是保持低调的优空。

那个讨厌别人干涉自己的优空。

在这华丽的舞台上,掳获最多听众的她。

──为什么会这么坚决献上自己的内心。

呵呵,旁边的夕湖压低声音,开心说了起来。

「小内好像一直在对你说话……」

绝对不算短的独奏就要结束了。

优空的演奏愈来愈激烈。

柔软的身体上下左右摆动,像是要取出还没有传达的特别音色。

整座舞台的蓝光慢慢集中到中间,再次映出硕大的月亮。

聚光灯下的萨克斯风光彩夺目,有如璀璨星尘。

聚精会神在演奏的优空,就像是洁白花瓣娉婷的月下美人。

总是在身边的女孩,此时远得遥不可及。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还传得到吗?她的眼里还看得到我吗?

再一会儿,再一下下就好。

我想继续沉迷在优空的声音。

我想听她说话,希望我们的心灵能够相通。

当我将不可能实现的心愿,包装成约定的花束献上后──

──朔同学,跟你说喔。

优空正好直视我的双眼,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意。

温柔的寂静绵绵不绝洒落在我们两人之间。

蓝月的照耀下,我们借由音色在伸手无法触及的距离牵起了手。

内心世界宛如万花筒,把两人的私密对话关入无限反射的空间。

优空把春宵苦短般的片刻细心封装,这么说道。

『我的音色传达到了吗?』

『确实传到了我的内心深处。』

『在大家的舞台上,我只顾着自己演奏。』

『优空今天说了很多话呢。』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改天你还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你的演奏我可以一听再听。』

『不是的,下次我想亲口把话说出来。』

『咦……?』

『──你找到的,我那由你染上颜色的心。』

不知不觉中,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脸颊。

优空在浮光掠影间传达出来的音色,就像周末傍晚的厨房一样平静,不知为何隐隐有种临别的感伤。

抬头望去,蓝月静谧挂在台上。

优空的指尖奔上音阶,像是要把手往那里伸去。

聚光灯闪烁着,有如秒针在滴滴答答倒数剩下的时间。

高举的萨克斯风划过的轨迹,如流星装载了某人心愿。

眷恋的音色,宛如在四周下起一场留人的雨。

我们竖起了耳朵,像是试图掬起一把在掌心里带走。

优空大大吸了口气,仿佛表示这是最后的演奏。

遥想着过去的眼神看向这里。

──希望唯有这个音色。

优空怜爱地缓缓阖上双眼。

──能永远陪伴着你。

吹出即使十年后也不会忘怀的音色。

斗大的泪水一滴滴落下,再也无法掩饰。

我知道她并不是想要我哭出来,不过──

优空体贴的心意,温柔的心愿,两人共度过的时间,未来有一天的誓言纷纷落在心海,没有停歇。

身旁的夕湖似乎也是微笑着在啜泣。

「对不起喔小内,我也听到了一点。」

七濑有些伤感地接着说下去。

「毕竟是我们嘛。」

夕湖这么回道,像是心有戚戚焉。

「我们都一样。」

「都是一样的。」

最后一个音响起,浸染在舞台的绒毯。

有如泳池栓拔了开来,欢呼声四起。

会场里陷入无疑是今天最狂热的气氛。

掌声如雷,像是要把手都拍断了。

集众人目光与聚光灯于一身的优空慢条斯理放下萨克斯风,让火热的呼吸缓和下来后,面向前方,小指轻轻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

接着,她恭敬向台下鞠躬,柔情的视线看向我。

──露出了蒲公英一般的轻柔笑容。

*

管乐社的舞台在喝采声中落幕,最后是学生会长致词,结束了第一天的校外祭。

我们也走出表演厅,往大厅走了过去。

坐在我们旁边的荠和亚十梦也跟着我们一起走。

管乐社因为需要收拾器材和换装,优空还没有回来跟我们会合。

走在最前面的海人大喊了起来,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小内有够帅的啦!!!!」

走在他后面的和希也跟着说。

「真的很打动人。」

健太似乎也深受感动。

「跟平常的内田同学不一样……」

荠露出了不太甘心的微笑。

「我之前还说内田不起眼,这下得把话收回来了。」

阳吸了下鼻子。

「我根本不懂音乐,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停不下来。」

夕湖与七濑早一步分享过自己的感想,看见大家的反应嗤嗤笑了起来。

亚十梦没有顺便吐露心声,不过一看表情就知道他听得心满意足。

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管乐社的表演,明明早就可以回家了,大厅还有很多学生兴奋地在大聊彼此的感想。

这个景象是管乐社所有成员的功劳,但是优空的独奏毫无疑问做出了巨大贡献,这个事实让我忍不住心花怒放。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时,本来在和先离开表演厅的三年级聊天的明日姐,注意到了我们。

她结束那里的对话,小跑步往我们跑过来。

「──优空同学呢!?」

她问道,难得见她这么慌乱的模样。

「还没来,应该是还有收拾或是换衣服之类的事要做吧。」

我代表大家回答后,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似乎终于能恢复冷静。

「这样啊……」

她说着眯起来的眼睛,还清楚遗留着泪痕。

「唔,你,那个……」

「嗯,我的内心很清静。」

「……那就好。」

明日姐的神情安详,像是发自内心松了口气。

这个人一定也让优空的音色深深打动了吧。

真有一套,我不由得再次感慨了起来。

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心意,在短短几分钟或是几十秒的时间内化作雄辩传达了出去,我感到有点近似嫉妒的羡慕。

就在我这么想时。

「学长──────!!!!」

红叶从表演厅冲了过来。

「优空学姐、优空学姐、优空学姐她──」

她边咳边猛擦眼泪,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悠月看见她这副模样,呵呵笑着,温柔垂下了眼尾。

「你也听到了吧。」

她说着,轻轻递上一条手帕。

「你之后再直接告诉小内吧。」

「悠月学姐……?」

红叶显得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接下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眼泪,以免把手帕弄脏。

既然全员到齐,不如在优空收拾好器材换好衣服前,大家一起沉浸在刚才的气氛里吧。

这样的时光肯定也会成为无可取代的一段回忆。

正当我感慨万千时。

「──朔同学!」

身上依然穿着舞台装的优空跑下楼梯。

她跑到我面前,手扶着膝盖,让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演奏时的亢奋情绪想必还没冷却,她的双颊依然微微泛着红晕。

终于冷静下来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唔,她的嗓音有些嘶哑,语气竟显得有些紧张。

「我的音色传达到了吗?」

「确实传到了我的内心深处。」

「在大家的舞台上,我只顾着自己演奏。」

「优空今天说了很多话呢。」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改天你还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你的演奏我可以一听再听。」

我们交谈着联想到温暖音色的对话,我搔了搔脸颊。

「只是那个……?」

「只是……?」

优空纳闷地歪起头。

我的视线忽左忽右游移,接着说下去。

「大家好像都在注意这里。」

优空一听似乎终于惊醒过来。

她猛然看向四周。

夕湖他们露出温暖的目光在嗤嗤笑着,还留在表演厅的其他学生窃窃私语,各式各样的视线往这里看了过来。

刚才在舞台上以华丽的演奏迷倒听众的女孩子,一下台就冲向男人,不会引起关注才怪。

也许是因为平常不习惯站上舞台成为目光焦点,再加上演奏的余兴未减,让她完全大意了吧。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咬了下唇。

「我、我去换衣服──」

她回过神来,急忙往刚才跑来的楼梯跑了回去。

*

不过呢,朔同学。

大家的那种眼神,现在这一刻我并不觉得讨厌。

*

这次等优空真的换好衣服后,我、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健太、明日姐和红叶等十个人来到几久公园。

最后的练习已经结束,我们告诉其他应援团团员好好在家休息。

所以这算是正式上场前的感伤。

感觉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应援团,终于要在明天画下句点。

虽然有预感这一刻迟早会来临,结束的时候还是仓促得让人措手不及。

四周隐约飘散起了傍晚的气息。

天空一角染上淡红色,看来格外寂寥。

练习时买了好几次饮料的自动贩卖机,此时显得有些落寞。

我们没有交谈,不对,我们一定是不知道该讲些什么话,所以一路上只是静静走着。这时,夕湖平静地说了起来。

「这两个月发生了好多事。」

自然的口吻让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每次改变这种气氛的都是夕湖。

我也配合着说了起来。

「在蛸九提议要参加应援团的,就是夕湖嘛。」

「对对!健太还说绝对做不到,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结果三言两语就掉进和希的圈套里面了。」

我们聊起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令人怀念的话题,大家都笑了出来。

当时不在场的明日姐与红叶看着彼此,显得很有兴趣。

「学长,我想知道详细经过!」

我大概说了一下来龙去脉后,她们都乐得笑不拢嘴。

红叶开心地说。

「不愧是和希学长!」

健太难为情地扭起了身子。

「啧,我真痛恨一找到机会就聊兴趣聊到忘我的自己……」

和希飒爽地扬起嘴角。

「不过呢,结果证实是正确的选择吧?」

「是没错。」

「如果只有你不在这里也没关系吗?」

「好孤独不行。」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咦,我喜欢你。」

噗哈,大家全笑了出来。

他们两个人的一搭一唱最近愈来愈有意思了。

笑了一会儿后,接着是优空开了口。

「我想最大的收获,还是认识明日风学姐跟红叶吧。」

两人听到她这么说,顿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优空清楚地把自己的心情表达出来。

也许她还沉浸在表演的亢奋情绪当中,也可能是她也一样对这段时间感到不舍。

明日姐有些触景生情,以惆怅的语气细数了起来。

「在柊同学家合宿,和优空同学还有大家聊天,晚上所有人睡在一起,这些我绝对永远不会忘记。」

优空听她这么说,轻柔地弯下了眼角。

「还有西野学姐变成明日风学姐的那一刻。」

「还有内田同学变成优空同学的那一刻。」

海人嘿地笑了声,像是对感伤的气氛没辙。

「我们晚上跟红叶一起去吃了8号吧。」

阳也趁机说了起来。

「我警告过学千岁点餐要小心点,结果你还是在唐面加太多醋跟辣油,果然呛到了。」

嘿嘿,红叶害羞笑着。

「我想和阳学姐你们有相同的经验嘛。」

说穿了──七濑说着忍不住苦笑。

「真的是个很猛的学妹。」

红叶立刻做出反应。

「悠月学姐是在称赞我吧!?」

我嗤嗤笑着,同意她的看法。

「一开始还装乖,没想到那么会装熟。」

「咦~就是因为我乖,才想赶快跟各位学长姐拉近距离啊。」

和希调侃着说。

「而且还非常懂得怎么见风转舵。」

「和希学长的说法好过分!」

海人也嘻嘻笑着说。

「没错!尤其是对待我的态度!」

「毕竟是海人学长嘛。」

好啦好啦,健太出面缓颊。

「这种学长学妹的关系对我来说是第一次,老实说,我觉得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成为健太学长的学妹!」

呵呵,夕湖轻笑着说。

「改天我们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起去逛街。」

「好!我想要夕湖学姐帮我打扮!」

优空温柔微笑着。

「改天我们也可以一起下厨,好吗?」

「可以吗!?」

阳嘿地扬起嘴角。

「改天再来传接球吧。」

「当然好!」

明日姐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

「我的话是希望可以在河岸边坐下来慢慢聊。」

「我很乐意,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我会紧张……」

呵呵、呵呵,所有人发出了温暖的笑声。

大家笑过之后,红叶像是赫然想到了什么事,赶紧挺直身体。

不过──她说着,神情十分严肃。

「我不会忘记自己给三位带来的麻烦。」

「「那是我──」」

优空与明日姐异口同声说。她们垂下了双眼,似乎觉得很难为情。

阳难掩错愕,咧嘴笑了开来。

「这件事已经一笔勾销,我就不道歉了。」

「是!我也不会!」

七濑见状,语气里像是话中有话。

「咦?那我呢?」

嘿嘿,红叶一反先前的态度,调皮地说。

「我跟悠月学姐是互惠关系!」

「真敢讲。」

听不懂她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我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个人也有自己相处的时光吧。

七濑轻柔微笑,忽而放松了力气。

「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的确是很美好。」

四周不知何时染上了桔梗色。

电灯像是想到该点亮了,一盏盏亮了起来。

这趟路到底走了多久呢。

我们就像夏日祭典上拿筷子绕卷麦芽糖的少男少女,每个人都想把剩下的时间一点一点慢慢延后。

我们就像深信只要继续聊下去,今天就会为我们停留。

我们就像希望只要大家像这样在一起,就算明天结束了,也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改变。

七濑成熟地掩饰感伤,忽然这么对我说。

「千岁,待会你可以送红叶回去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红叶已经把话抢了过去,模样有些惊讶。

「我今天不要学长,比较想要悠月学姐作陪!」

「女生送女生有什么意义……?」

「万一出什么状况,我跑得比小七学姐快!」

「这意思是说万一出事,我就等着被抛下吗……?」

她们聊着聊着,看向对方呵呵笑了起来。

今天就交给七濑吧,当我这么想时,内心不经意间感到一丝寂寞。

我试图找出这无来由的感伤来自何处,很快就找到了,也寂寥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对了,已经没有下次了。

这两个月来,有好几次练习太晚结束,得送红叶回家。

每次不一定都是我,有时候是和希有时候是海人,也有些时候是女生们成群结队一起回家。

只有健太婉拒,挖苦自己说「万一真的出事,我没有自信能保护她」。

不过也许是因为双人舞搭档,红叶或其他人还是最常要我送她回家。

如今回想起来,我们聊了很多话题。

大部分是聊认识红叶前的我们,每一次她都听得又惊又喜,有时欢笑,有时愤怒哀伤。

我们就这样点点滴滴共享着回忆,中途加入的学妹不知不觉熟稔得像是从春天起便与我们共度时光的一份子。

真的要结束了,我告诉自己。

从明天起,就没有送学妹回家的理由与机会了。

红叶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接下来会回到田径社,为跑进全国大会日以继夜练习,恢复她原本的生活。

届时跟她一起回家的不会是我们,而是她在社团的队友。

误以为会持续下去的日常生活画下休止符的那一瞬间,脑中能够理解,但还是免不了有些寂寞。

送学妹回家的路充满了十七岁的青涩,我并不讨厌。

长大后,当把这次的学园祭当成相簿翻开时,里面想必会有好几张照片是与红叶走在一起的夜间风景。

夕湖说着,宛如替大家把心声说出来。

「好想再和红叶一起回家喔~」

红叶眯起眼,哀伤一闪而逝,接着她开朗地回应起夕湖。

「学园祭结束后,只要学姐开口,我一定到!」

明日姐也有些婉惜地接着说下去。

「等明天一到,就真的要结束了。」

优空的表情十分温柔。

「不过,还不到道别的时候。」

阳嘿了声,表现得十分坚强。

「大家别这样,还没上场表演就把气氛搞得这么郁闷。」

七濑点着头,同意她的意见。

「也是,明天大家就快乐地玩吧。」

红叶在最后说。

「是!要让明天成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

接着我们像在故作顽强,一群人嬉闹了起来。

为了不受寂寞所困,不让伤感牵绊着我们。

和希调侃健太,海人也跟着起哄。

明日姐巨细靡遗称赞着演奏,优空羞答答地垂着头。

夕湖哼着歌,七濑随她哼了起来。

阳在公园跑道奔跑,红叶马上追了上去。

大家互相踩着月影,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仿佛想用过去的这段时间,填满今天与明天之间的空档。

仿佛想在明天与十年后之间,设下一个又一个的指标。

我们都在寻觅。

能多停留一会儿的理由,学园祭结束后不需要改变的线索,可以把明年再见这句话说出口的后路。

同时,所有人也都知道。

为追求唯一的色彩,必须跨出脚步的时候到了。

所以至少在现在这一刻──

希望能把只属于这里的蔚蓝刻在眼里。

*

在几久公园道别大家后,我七濑悠月站在田原町车站附近的天桥上面。

桥下亮着大灯的车子今天依然如回游鱼类规律向前游去,身旁的学妹像只𩽾𩾌鱼似的,高高翘起了嘴巴,看着底下的车流。

打从她要我作伴,我就料到她有话要说,只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么气呼呼的。

那稚气的表情,看得我嘴角差点失守。

她像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手肘搁在天桥栏杆上,脸依然面向前方,不满地质疑了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很猛的学妹?」

「少在那边明知故问,我说的是学长。」

「这可是不用找借口让他送你回家的最后机会。」

「你以为自己在雪中送炭吗?」

「我很为学妹着想吧?」

「如果我在回家路上跟学长接吻了,你打算怎么办?」

「嗯,他对熟人的突袭最招架不住了。」

「我一直乖乖听你说……」

「也没那么乖吧。」

「──你现在又变回七濑悠月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玩得太过火了吗?我不禁苦笑。

难得见她表现出自己的情绪,我忍不住想小小捉弄她一下。

她一下子就上钩了,可见话里的确是有她的心声。

我有点内疚,不过我们现在也不是需要顾虑对方的关系。

我挑衅地扬起嘴角。

「哦?那样对你比较有好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毕竟小七还是比七濑悠月难缠多了嘛。」

「……对,之前明明那么让人敬佩。」

「你已经有资格担心我啦?」

「我说过吧,既然要赢,我想赢过拿出真本事来的小七学姐。」

受不了,我心想着耸了耸肩。

本来以红叶的理论,大可不用理我,趁机让千岁送自己回家。

正式上场表演前,感伤的夜晚。

姑且不说接吻,他们也可以靠在彼此肩上,缠绵回忆共度过的时光。

不晓得她是搞错担心起我来了,还是对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心生不满……

不对,这些都只是她的表象。

我愈来愈了解这个学妹了。

她比谁都还要来得坦率。

不管是对自己的感情、对方的感情、憧憬、恋爱、较量、心愿,所以──

「放心吧。」

我也坦率地看着红叶说。

「接下来的七濑悠月会有点厉害。」

她惊呼了一声。

「悠月、学姐……?」

她的神情流露出学妹的稚气,有好一会儿只是愣愣看着我,接着像是理解了我的话,表情顿时变得成熟,嘟囔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的语气透露着寂寥,同时也有些怀念。

「他又找到了吧。」

我一听就知道她的意思。

这么说来,红叶说过自己也看了五月那场练习赛。

千岁找到我失踪的球鞋,在那之后,我完全解放,连续投出三颗三分球。

「悠月学姐现在就跟那时候一样……

不对,有种比当时更精雕细琢的美。

可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轻轻阖上双眼,回忆着那个夜晚,甜蜜地娓娓道来。

「嗯,他抱了我。」

「学长吗……?」

我接着说,珍惜着碰触在背上的暖意。

「他拥抱了我的心。」

红叶紧咬着唇,一时间像是要哭了出来。

接着她狠狠按住胸口,急促地喘着气。

眼睑底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硬是忍住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沮丧。

「好诈。」

「谁教你要煽风点火。」

「那样还是太过分了。」

「我们是互惠关系,对吧?」

红叶叹了口气,看向桥下,像是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一瞬间还以为你们真的发生关系了。」

「谁教你要挑衅。」

「重点不在挑衅,是做了又没做到。」

「学妹讲什么深奥的大道理。」

「毕竟我始终是个女人。」

「你的确终究是个女人。」

这个女生果然有些跟我相似的地方。

以女人自居,以女人为耻,以女人自豪,有如摇摆不定的三面镜。

相遇的过程只要有那么一点差池,说不定我会是红叶,红叶会是我。

所以过去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坚强,看在现在的我眼里有点危险。

「红叶你就死心吧,他不像是会不小心让女色诱惑的男人。」

「收到。」

「如果你认定自己做得到,我不会阻止你。」

「我没那么肤浅。」

「乖孩子。」

「嘿嘿。」

聊到这里,红叶忽而垂下双眼,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

双手指尖不停磨蹭,轻轻咬着唇。

我一眼就看出她的挂虑。

她果然也很坦率面对别人的感情,我觉得有点好笑。

接着她像是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对不起,她说,无济于事地哭笑着。

「害你丢脸了,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丢脸,幸亏有他。」

我回答得很果决,红叶睁大眼,显然吓了一跳。

她慢慢理解我的话后,仿佛终于取下内心的疙瘩,轻柔地微笑了起来。

「不愧是悠月学姐,不愧是学长。」

「后面那半句我同意。」

我说着,也放松了下来。

「所以说,我其实很感谢你。」

「是!不客气!」

「这么说不对吧。」

「我要道歉,对不起刚才对你那么没礼貌。」

「没关系,毕竟我是前辈。」

「不,我的前辈只有学长。」

「哦,是喔。」

我们说着看向对方,呵呵笑了起来。

经过那一夜的现在,我似乎比之前更能理解红叶。

我碰触到了那情感专一的心灵。

我感受到了那只想让渺小的心愿成真的苦楚。

我体会到了那立下誓言瞬间的决心。

也许红叶她──我思忖着。

为了不让自己有一天被人讨厌,不如现在就讨人厌。

她不当我们的朋友,不加入我们的圈子。

她秉持自己的美学,不让他人看见自己的真心。

除了那唯一的希望,全关进了玻璃珠里。

她那样子就像初相识时的某人。

如果把这想法告诉红叶,她必定会矢口否认。

你又想让关系走走停停了吗,她肯定会这么说。

不过她要说我天真的话,就让她去说吧。

我正思考时,她凝视着远方,喃喃说了起来。

「悠月学姐。」

她说着,像是卸下了内心的面具。

「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的。」

我回答着,像是在上面轻点一抹嫣红。

「我不会等你,一旦有什么状况,你的速度比我还快吧?」

「……对!」

她恢复平常的态度后,内心不经意翻搅了起来。

「不过,果然还是太诈了……」

如果我们站在同一个起跑点。

我不自觉站在红叶的立场思考。

明明是我跑得更快,不会落于人后,而且是可以最快达阵的那个人。

可是,为什么,不过。

──说不定还来得及。

现在跑过去还追得上吗?

你会呼唤我的名字吗?

你的眼里会有我吗?

你会把我放入回忆里吗?

这份心意能传入你心里吗?

我能接触到你的内心吗?

所以,拜托,拜托。

我把半透明的盖子盖住相连的心,看着学妹飘散出哀愁气氛的侧脸。

「红叶,你想先去吃8号再回去吗?」

她要说我天真的话,就让她去说吧。

她要趁虚而入的话,就让她去做吧。

因为我迷上的男人,绝不会让这种表情的女孩子一个人孤单。

*

体育祭当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一到学校,校门口架了个蓝色新月拱门,操场立起分属于红队、蓝队、黄队、绿队、黑队等各色巨型吉祥物。

制作过程在准备期间经过时都会看到,完成后一瞧果真壮观。

平常收在仓库里的那些抛球时拿来接球的篮子或是拔河用的绳子,都趁这机会出来晒太阳,非常有体育祭早上的风情。

操场上,看似执行委员的学生们正在奔波忙碌。

起步枪试射的烟雾扑鼻而来。

石灰粉在跑道刚画下的线条还有些生涩。

话说回来,我心想着不禁苦笑了起来。

结果我还是提早到校了。

体育祭的喜好相当两极化,而我从以前就明显属于容易兴奋的那一型。

体育项目的竞争又刺激又好玩,尤其在离开棒球社后的现在,这种机会又更难能可贵。

今天有应援团的表演,久违地与伙伴一起为优胜而努力,我让自己彻底沉浸在这种团结一心的感觉。

就在我看着操场想着这些时──

「早啊,大爷!」

有人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一回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蓝色运动毛巾的阳就站在那里。

看来她连这种日子都在找地方晨练。

「这一天终于到了。」

「今天会很忙喔。」

阳大动作转动起肩膀,我看着忍不住苦笑出来。

她也是属于在体育祭会格外亢奋的类型,根本用不着特地确认。

不只是一开始的轮流应援跟白天的表演,基本上我们需要随时待在场上,为自己颜色的队伍加油。

这段期间还必须参加竞赛,这一天免不了会是忙乱的一天。

这么说来,我忽然觉得好奇,问了起来。

「你要参加什么项目?」

「唔,班际大队接力、分组大队接力还有骑马打仗跟……」

「这种行程简直是运动会的典范了。」

虽然说这些竞赛我也几乎全参加了。

基本上不会有讨厌运动还故意参加大队接力的怪胎,这类项目大多都是由我们上场。

还有,阳说着,投来意有所指的眼神。

「「两人三脚。」」

这也是分组对抗的竞赛项目。

我们班上推出和希与七濑一组,海人与夕湖一组,还有我和阳这一组。

相对于得分高又备受关注的大队接力,算是可以放松心情玩乐的比赛项目。

我正思考时,阳说着,眼神十分严肃。

「你待会有时间吗?」

紧绷的语气让我听了有点纳闷,不过我还是老实回答了她。

「体育祭开始前都有空。」

阳接着说,表情就像比赛开始前。

「我想练习一下,要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心想着苦笑了起来。

大队接力有找出一些时间来练习,再加上应援团和文化祭的戏剧表演,实在是挪不出时间来给两人三脚。

毕竟是得分不高的比赛项目,本来我以为在比赛时或是开始前稍微配合一下就够了,不过能事先练习的话当然是最好的。

尤其阳的态度也让有点我耿耿于怀。

「那我去换一下衣服,第二体育馆集合?」

「嗯,谢啦!」

娇小的背影待不住似地冲了起来,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

「啊啊啊啊啊,节奏要配合好啊!」

练习开始十五分钟。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每次都是在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的时候赶紧稳住脚步。

我们都对自己的运动细胞有自信,原本以为两三下就能抓到诀窍,结果配合度差到夸张。

阳容易一个人往前冲,就在我急忙追上时,她又把速度放慢了下来,前后位置交替,基本上就是在跌跌撞撞中前进。

总觉得我们根本没有做好基本沟通。

阳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说。

「太慢了吧,大爷。」

我看着绑带固定的脚,叹了口气。

「因为是两人三脚,全力奔跑是不行的。必须一二、一二配合彼此的步调,用跨大步跳起来的方式往前跑。」

「我知道,可是这种方式会因为脚长输了比赛。」

「输给谁?」

「小七。」

这话一出口,阳大惊失色,像是赫然回过神来。

「对不起。」

她无精打采地蹲了下去,手背抵在额头上,咕哝着说了起来。

「在这种事上赢了也没意义……」

阳在谈论胜负时,无意间搬出了队上的绰号来。

在她心中,这想必不只是一场游戏。

我终于想通刚才她为什么急着往前跑,还有特地提出要来练习两人三脚的理由。

对手是七濑与和希,这两个人不只身手矫捷,反应更是灵活。

他们肯定能轻松驾驭我提议的那种一般的两人三脚技巧,这么一来,赛况势必对必须配合阳腿长的我们这一组不利。

我前不久就注意到她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照这样子看来,问题远比我以为的还要根深蒂固。

我蹲下来,让阳靠在我的肩膀上。

「休息一下吧。」

接着我们走到墙边,背倚着墙坐了下来。

我随意伸长绑住的脚,结果就这么顺势把阳的身体往前拖,她不满地往我看了过来。

「我说你啊。」

「……抱歉,我没有算到脚的长度。」

「有够混帐欸你!」

这时我们终于噗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我稍微把脚立起来,阳把身体靠回墙边。

脚上绑住的地方流着两人的汗水,微微发烫。

肩膀不由得靠在一起,她倚着我,似乎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

我说着,试图接住她的情绪。

「要说来听听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

「……小七离我愈来愈远了。」

起了头后,她谈起七濑在这几个星期以来的表现。

她主动向芦高的东堂提起单挑。

阳对她能缠斗到什么程度很有兴趣,结果反而是她技压对方。

下一场比赛,七濑的球风变了。

她发现自己身为得分手的才能,而那原本是阳的领域。

阳跟不上她的改变。

面对强队,七濑一个人就赢了。

美咲老师的开导。

原来是这样啊,我应和着,内心千愁万绪。

阳与七濑。

她们在我心中都很重要,是无可取代的两个人。

我没办法只帮她们其中一个人,但我自己不免也觉得篮球属于阳的领域。

在七濑是小七的那个屋顶上,我这么思考过。

如果她常处于脱序状态,要成为与东堂匹敌的球员也不是不可能。

在她认为自己本来就有这样的本领,并且感到自豪的同时,实在很难有余力兼顾阳的心情。

如果能当成才能的差距,心态上会比较轻松吧。

如果能单纯只有崇拜,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如果能把球队胜利当成自己的胜利,也就开心得起来了吧。

不过,阳绝不是那种程度的球员。

她只想比别人更快、更强、更高──

就算对方是队友,不对,正因为是自己最信赖而且最可靠的搭档,她更不想落后,不想落败,希望随时都能与对方并肩作战。

阳急躁的心情,我有非常深刻的体会。

她想必不会放弃继续抗争下去吧。

如同她此时也在奋力挣扎,试图找出对抗的方法。

阳自嘲说了起来。

「我觉得很不甘心,很丢脸,很难堪,我也想到达另一个境界。不管我再怎么竭尽全力,总是冲不破那道墙。」

所以──她接着说,语气里透露着寂寞。

「我知道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比赛,我知道这不过就像一场游戏,说不定我只是在逃避现实……」

「你想相信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对吧。」

我说着,轻轻推了下靠在身上的肩膀。

「不管是再怎么小的转机,你相信一定会有。」

阳现在肯定是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

本来并驾齐驱的搭档,兀自达到她目标的另一个境界,轻易穿过那道她试图打破的高墙。

所以,她想要有个确认。

自己不是完全比不过对方,不是站不上舞台,还有继续往前跑的价值。

再怎么细微的指标都行,一定会在哪个地方。

她追求的是这类心灵的指引吧。

我看着两人脚上的绳结说。

「阳,你愿意无条件信任我吗?」

「嗯。」

「你可以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我吗?」

「可以。」

「回答太快了吧。」

「一定要的。」

好,我说着在阳背上拍了一下,接着一起站起来。

「今天由我来挺你。」

「可以吗?」

「毕竟是两人三脚嘛。」

「白痴。」

远方响起宣告体育祭开始的号砲声。

阳光斜射进室内,在幽暗的第二体育馆映出怀念的蓝色。

从这里起步的两个月将在接下来绘出片刻的缤纷。

体育祭就此开始。

*

尽管没有校外祭那种炫目的表演,体育祭的开幕仪式进行得相当流畅。

执行委员长致词,归还优胜旗帜,选手宣誓,这些标准流程结束后,大会司仪宣布:

『本年度体育祭正式开始,请各自回加油席进行准备。』

操场已经准备就绪,在装置艺术的负责人员打造出来的巨型装置附近,设有各队的加油席。

我们刚好位于本部正面,是可以将全体尽收眼底的好位置,也方便确认摆设在归还的优胜旗帜旁的红队、蓝队、黄队、绿队、黑队等各队的得分板。

如果没有上场比赛的话,基本上就是在这里为场上加油。

放眼望去,戴着各色头巾的学生们正陆续就座。

男生把头巾绑在额头上,女生则是绑在发箍的位置,相当有体育祭的特色。

这是我在进国中后第五次参加体育祭,平常学年班级都不同的学生组成同一阵营,互相竞争,这种气氛实在让人忍不住兴奋。

不管是一见钟情的同学、崇拜的前辈还是心仪的后辈,今天都可以大声喊出名字,为对方加油,不需要拘泥身分。

就在我思考时,大会广播声响了起来,像是确认大家都做好了准备。

『各位久等了,第一个活动是各队应援团的轮流应援。』

我看向聚集在身边的七濑等应援团团员,彼此点了点头。

第一次出场的时候终于到了。

轮流应援简单来说就是各队在比赛前互相打气,希望对方在场上有精彩表现,算是种传统仪式。

今年的顺序是蓝队为红队加油,红队为绿队加油,绿队为黄队加油,黄队为黑队加油,黑队为蓝队加油。

『首先由蓝队为红队送上加油声。』

大会司仪一宣布,我立刻朝七濑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在加油席前面散开来。

我们排成扇形,确认彼此位置。

站在最前面的是我这个团长,以及七濑这位副团长。

接着是夕湖、优空、阳、明日姐、红叶、和希与健太这些练习时间较长的主要成员。

海人负责太鼓,在稍远处双手举起鼓棒。

轮流应援时,每一队应援团各有不同的服装。

有的披上自制特攻服,有的穿上类似弓道社的传统袴裤,也有的穿上正式西装。

我们蓝队应援团不论男女都是全套立领学生制服。

团长的我穿着改短的短外套,相反的副团长七濑是改长的长外套。

所有人头上和其他学生一样绑着蓝色头巾,再戴上白手套,完成经典应援团风格。

确认大家准备完毕之后,我和七濑轻点了下头。

我一对着本部举起手,大会司仪随即宣告。

『蓝队请开始。』

我背着手,用力吸一口气,接着向后弯腰,高挺起胸膛大喊。

「蓝队现在要为年年争冠的可怕对手红队加油!!!!!!」

咚咚咚,海人敲响大太鼓,包括加油席上的学生在内,所有人同时鞠躬。

「「「「「请多指教────!!!!!!」」」」」

双肘举高到肩膀的高度,指尖在胸前并拢。

再一次用力吸气,扯开嗓子大喊了起来。

「加油──加油──红、队、加、油!!!!!!」

右手配合加油声挥向右斜上方,左手挥向左斜上方,最后是双手从头侧边往前挥出去。

叩叩,海人的太鼓声响起。

「「「「「加油加油红队加油,加油加油红队加油────!!!!!!」」」」」

其他团员和加油席的学生也做出相同的动作,热烈喊出一样的加油声。

场内气氛平静下来后,我往旁边看了过去。

七濑轻轻点了个头,双肘收在腹侧,拳头向上握起。

「加油──加油──红、队、加、油!!!!!!」

她配合加油声像击出正拳似地挥出右拳,接着左拳,最后是双拳。

咚咚,海人的太鼓声再次响起。

「「「「「加油加油红队加油,加油加油红队加油────!!!!!!」」」」」

其他团员与加油席的学生们也气势如虹地跟着喊了起来。

平常听不到七濑威武的呐喊声,我方自然也提升了士气。

比刚才还要热情的加油声响遍了整座操场。

等气氛冷静下来,我和七濑互看向对方。

我们大大跨开脚,腰部往下压低。

我们像是同时眨眼,默契十足地喊了起来。

「「燃烧吧──燃烧吧──红、队──!!!!!!」」

微微张开的掌心象征着火焰,先是右手然后是左手,最后是双手朝天空高高举了起来。

咚咚咚咚,海人激动地敲击着太鼓。

「「「「「燃烧吧燃烧吧红队,燃烧吧燃烧吧红队──!!!!!!」」」」」

其他团员与加油席的学生们无不声嘶力竭呐喊了起来。

和希一个箭步走出队伍,挥起蓝色大旗,鼓噪众人情绪。

海人趁气氛热烈,奋力敲击太鼓。

加油席的学生同时拿出蓝色扇子,啪哒啪哒挥了起来。

优胜旗帜随风飘扬,像在呼应大家的气势。

夕湖、优空、阳、明日姐、红叶等应援团团员接连聚集,围绕在团长与副团长身边,张开脚像不良少年一样蹲了下来。

最后是我和七濑走到中间,盘起手臂来大声宣告。

「「放马过来!!!!!!」」

操场顿时欢声雷动。

「蓝队赞喔。」

「我们不会输的!」

「千岁学长好帅!」

「七濑同学好适合那套衣服!!」

「太羡慕蓝队了。」

各色队伍纷纷传出这类的声音。

第一棒让场子热起来的责任算是充分尽到了吧。

虽然多少加了点变化,其实内容不管哪一队都是大同小异,而且动作以客观的角度来看也很老土。

不过只要表现得理直气壮,就能十足展现出体育祭的热闹气氛。

往下一看,夕湖、阳与红叶的表情都显得心满意足。

优空与明日姐也张开脚做出不良少年的蹲姿,看来就像是这两个月的印证。

视线回到七濑身上,凌乱的发丝依然贴着脸颊,拳头握在胸口。

因为连续从丹田发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个少年似地嘿嘿笑着。

她对着我伸出的拳头击了下拳。

「「感谢各位──!!!!!!」」

我们一起向场上深深一鞠躬。

*

一年级的班际大队接力赛、台风眼、拔河等早上的比赛项目顺利结束,我青海阳和应援团的大家一起带动现场气氛。

昨天晚上大家显得郁郁寡欢,不过随着运动会开始,我的体育魂马上沸腾了起来,忧郁也甩到了脑后。

一年级的班际大队接力赛上,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红叶惊人的跑姿,台风眼则是山崎抢到正中间的位置奋斗的模样惹人发笑,拔河时对担任后位的海人激励鼓舞。

下午还有几个得分高的重要竞赛,现在论输赢还太早,目前蓝队以些微差距暂居第二名。

我看着得分板低声叫好,轻轻握住拳头。

就算是学校活动的体育祭,既然参加就要获得优胜。

更别说今年我们还主动加入应援团。

千岁、水筿、海人、悠月、红叶,还有我。

我身边都是些运动很强的人,而且我对得分高的应援团表演也有自信。

接下来应该有相当高的机会扳回一城。

我正思考时,大会广播声响起。

『两人三脚对抗赛参赛者请至入场大门处集合。』

砰通,心脏不自觉猛跳了一下。

千岁说过会挺我,结果在那之后我们根本找不到时间再多练习。

我和那家伙的两人三脚始终无法维持一致的步调。

就这么出场的话,最后要不是我又跑太快摔倒,就是跑得要快不快要慢不慢,拖慢我们的速度。

只要照自己的步调跑就行了,内心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一二、一二,步伐整齐。

如果千岁与小七组队,他们肯定能配合得默契十足,轻易拿下第一名。

就连这种比赛,也让我深感自己有多么没用,多么可悲。

我东想西想时,夕湖与海人、水筿与七濑接连站起来,走向入场大门。

他们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紧张或是焦躁。

我一个人在乱想些什么啊,我自嘲地想。

两人三脚说起来和借物竞走一样,是享受手忙脚乱的乐趣,就像在玩游戏的一种比赛。

即使这场比赛赢了小七,也不可能往远去的背影更靠近一步,甚至是到墙另一边的世界。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在小七压制舞的那场单挑后,在放任小七一个人主导的那场比赛后。

我心急得不得了,借由埋头练习来逃避面对,结果就是连一线希望也抓不到。

尽管早已习惯面对难敌的对手,尽管一直努力在夺取摘不到的星星,尽管始终盯着自己无法站上的擂台──

在把这些置换成小七的瞬间,我总是不由得变得软弱。

想必从第一次交手的那天起,心里就有个地方在崇拜她吧。

她有我缺少的身高,精细而且丰富的技巧,如同穿过针孔的传球,深藏不露的绝招,俯瞰整座球场的眼力,掌握状况的冷静头脑,以及女性的美。

我比谁都认同她,所以更觉得可怕。

要是小七真的解放自己,那么不管是主将的地位、舞的关注,有一天连那个人的身边──

「阳。」

一只温暖的手从背后拍了下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

回头一看,千岁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走吧,我们去拿下胜利。」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我莫名想哭。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千岁。

我怕他会失望,觉得我真是太逊了,两个人一起度过的夏天会变成一场骗局。

尤其对手还是小七。

千岁要帮也不能只帮我一个人。

不对,其实我自己心知肚明,这不是找他商量就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千岁无疑是在墙另一边的球员。

他想必没有让队友赶过自己的实力,这种难堪的烦恼。

不过,就算没有,这个男人的话──

「你要超过搭档(对手),对吧。」

连恐慌的挣扎,他也会这么认可。

不是追赶也不是紧追不舍,而是超越对方。

你果然是我最爱的那种男人。

我心里因此燃起了烈火,我心爱的人。

我紧紧握住千岁放在我肩上的手。

接着我这么告诉他,像在对他发誓。

「──第一名是我们的,绝对。」

老是这么畏畏缩缩也无济于事。

不想退让的话,那么就上前迎战。

不管希望再怎么渺茫,要抓住每一个成功的可能性。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会动脑思考,灵活解决问题的人。

我决定此时就让自己委身在想赢的那股热情。

接下来该怎么做,相信内心一定会为我提供引导。

*

走到设置在操场角落的竞赛入场大门时,其他参赛者早已拿绑带绑住脚,稍微练习了起来。

其中也有夕湖与海人,以及悠月与水筿的身影。

因为海人太害羞了,他们这组跑得不是很稳,悠月他们则是不出所料很快就掌握到了诀窍。

一二、一二,他们同声喊着,轻快跳着往前跑。

我对蹲下来绑带子的千岁说。

「对不起做出那种任性的要求,我们也像那样正常跑就好了。」

我们之间的确是有脚长的差距。

不过只要加快步调,提升每次跨步的速度,应该还是有获胜机会。

至少比早上那样跑太快自取灭亡好多了。

绑带牢牢固定在脚上后,我接着说。

「好,既然决定了,我们也赶快来练习吧!」

「不。」

千岁摇头,像是要我别心急。

「我们最好不要硬是配合对方。」

「可是……」

「我有个主意。」

他说着,忽而露出调皮的表情来。

「你就尽量冲吧。」

「啥!?」

我大喊着,声音大到四周的人可能都往我们看了过来。

「早上的练习那么不顺利,为什么……」

他嗤嗤笑着,似乎早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

「只是有个条件,往前冲的时候要把步调和步伐保持在一定范围,做得到吗?」

靠步调与步伐变化控制速度,是切入的基本功。

只要够专注,保持在一定范围不是问题。

如果是全力奔跑,脚步多少会乱一点,不过降到八成的话还可以控制在没有误差的范围内。

「可以是可以……?」

我不懂他这么问的意思,他听见我的回答后,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你不需要逼自己配合我的脚步,只要你能稳定住自己的步调和步伐,接下来就由我来配合。」

「你这个……」

我正想驳斥他异想天开时,猛然闭上了嘴。

真的做不到吗?

在体育竞赛,尤其是目标夺胜的比赛上,这个男人不会提出不切实际的建议。

仔细想想,我有自信是同学年的女孩子里面跑数一数二快的,但还是完全比不上男生里面数一数二的千岁吧。

单纯以速度来说,如果我拿出八成的实力,他想必也追得上。

再加上如果我跑出八成的速度,他只要跑出六成就够了。

所以他才强调步调与步伐啊。

我赫然一惊,终于跟上千岁的思考。

既然原本的速度就不一样,那么只要快的配合慢的就没问题了。

简单来说就是单纯的角色分配。

我只要专心保持在一定的步调与步伐,而千岁只要注意配合我。

尤其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对手。

不过如果是你这个搭档……

啪,我拍了下千岁的背。

「没问题,就这么做。」

千岁听见我这话嘿了一声,老样子挖苦了起来。

「没练习就上场,说不定会失败喔。」

「我说过吧,我完全信任你。」

「真的只要踏错一步,我们两个人都会摔得很惨。」

「你了解吧,就交给你了。」

「很好,这样才是我的好搭档。」

「这你早就知道了吧,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其实在第二体育馆时,他就在想要这么做了吧。

受不了,面对这么大的难题,他居然能表现得那么开心,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他该没有忘记这是两人三脚吧。

我们现在可是生命共同体。

对我说出那种话,可是会让我会错意的。

我会以为你也相信我。

我会发现你也把自己交给我。

我会期待说不定你也喜欢这样的我。

──我会更觉得不能输,燃起斗志来。

胸口顿时火烫了起来。

怦怦,心跳加速。

两人之间的小小绳结冒出了汗水。

好近,如今我才感到羞涩。

千岁的体温透过互相抵着对方的肩膀传了过来,害我整个人都在发热。

你的脖颈处总是传来夏日的气息。

好,我握拳捶了下胸口,为自己打气。

不要再发花痴了。

就在我下定决心,大大吸了口气时──

「──小七。」

千岁早我一步喊出这个名字。

在稍远的地方和水筿练习的小七一脸诧异,转头看向这里。

千岁打趣地说了起来。

「来一决胜负吧。」

他说着紧搂住我的肩膀,故意要给对方下马威。

「今天我挺小海。」

他嘿地一笑,目中无人笑了起来。

啊啊,居然故意挑衅对方。

那是我的工作吧。

如果对方没那个意思要斗,单方面的竞争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既然要较量的话,就要正面来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话说回来,也真亏他敢这么做。

我懂,这种做法超有效。

虽然说大爷也知道怎么应付小七,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打铁趁热,我也跟着来刺激她一下吧。

我把身体靠向千岁,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不会把第一名让给你的。」

说着吐了下舌头。

「哦?」

小七的眼神愈来愈冰冷。

看吧,这样才对嘛。

就算是一场游戏,你也不是会乖乖挨打的女人吧。

你会忽然有那么大的转变,想也知道肯定是为了千岁。

我们已经变得没有男人就无法讨论人生观了。

从刚才你那满足的表情,我一看就看得出来。

你最近跟千岁发生了什么事吧。

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抢先我一步,正合我意。

等着瞧吧,搭档。

我肩上那Fighting Girls的头衔也不是摆好看的。

我会把想要的男人抢过来,把无视我的女人击落。

小七露出让人忘记呼吸的娇艳笑容。

「要来一场真正的较量,对吧?」

她倚在水筿身上,搂住对方肩膀。

背上忽然窜过一阵寒意。

她照样是在同性眼中看来,令人目眩的好女人。

光是让她的眼神抓住,好像就要腿软了。

看吧,连那个水筿都尽管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视线也在游移。

她不知道是在挑衅千岁还是我,也有可能两个都是。

我瞥了眼站在身边的男人。

要是他因为小七靠在水筿身上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来,我会生气,不过他露出那种我懂你的洒脱笑容也让人看了不爽。

我夹带私情拍了下千岁的屁股时,大会广播正好响起。

『接下来的竞赛项目是两人三脚分组对抗赛,各位选手请入场。』

比赛即将开始的广播声响起后,等待上场的选手们纷纷迈开脚步,走向起跑点。

在两人三脚的每一场比赛,各组必须派出两队参加。

起跑点很挤,不过因为大家在比赛中的速度都不一样,起跑后就没有什么挤不挤的问题了。

蓝队派出的我和千岁、小七和水筿分在第一组。

夕湖和海人则是在第二组出场。

起跑位置以抽签的方式随机分配,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小七和水筿分到最内侧的跑道,我和千岁则是最外侧的跑道。

当然为公平起见,起跑线呈阶梯状,我们会在前面几步的位置起跑。

我稍微做起伸展运动,看着千岁。

「来决定要从哪只脚先跨出去吧。」

「没有绑起来的那只脚,第二步如果失去平衡也还能稳住。」

「了解。」

我绑起来的是右脚,所以要先跨出左脚。

千岁则是相反。

全程是跑道一周两百公尺。

脚短的我在内侧,脚长的千岁在外侧。

这么做多少可以拉近双方的步伐,不过小七他们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获胜。

「大爷,今天我会用跨步跑的方式。」

「好,谢啦。」

平常我算是小步跑法,也就是缩小步伐加快步频的方式,这是我比较擅长的。

不过如果要保持一定的步调,要是动作太繁琐,千岁也不好配合吧。

所以我决定采取大步伐的跨步跑。

我会尽自己的责任,接着就像我们约好的全权交给他。

『两人三脚分组对抗赛现在开始。』

千岁抱住我的肩膀。

那可靠的臂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扶住我,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如果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会因为位置太高不好跑,于是我紧抓住他的衣服背后,说了起来。

「告诉你,我不会客气的。」

「他们也不是客气能赢的对手吧。」

「你可要跟上我的脚步。」

「我也不想让那家伙甩在后面。」

「这种时候说个我的名字也好,也算是善意的谎言。」

「万一我摔倒了,阳打算怎么办?」

「我会用拖的把你拖到终点。」

「也是。」

那么,我们说着看向对方。

「最后笑的会是我们。」

「没错。」

我们嘿地扬起嘴角,好战地笑了起来。

『各就各位,预备……』

我弯下身准备起跑时,往小七偷瞄了一眼。

她的手放在水筿肩上,头发整齐勾在耳后。

目光冰冷又火热,是总让我心急如焚的搭档。

你老是这个样子。

比谁都冷静俯瞰全局,内心深处却燃着狂热的激情。

我不会让你独领风骚的,小七。

虽然现在还只是一小步。

我早已决定一辈子都会是你的搭档。

──砰。

起步枪声一响,所有选手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预备!」」」」」

我大步跨出自由的左脚。

接着是与千岁绑在一起的第二步。

不行,可能是我的步伐大到超过对方预期,脚被往后拖。

再一次,左脚第三步。

可恶,因为刚才没有完全着地,乱了步伐。

千岁跑到了我前面。

双脚绑在一起的第四步。

我就知道,这次换我拖住千岁的脚。

「「一二、一二。」」

小七与水筿踩着优雅的步伐,早一步从集团领先的背影愈来愈远。

要缩小步伐吗?

要稍微放慢速度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相信我!」

千岁说着,用力抱住我的肩膀。

对不起,你说得对。

我已经决定要交给你了。

「好────!」

我使劲跨出左脚第五步。

步调与步伐,然后是使出全力。

我需要在意的就只有这些。

绑在一起的第六步。

──绳结解开了。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

感觉就像自己一个人在往前跑。

脚步无比轻盈,我忍不住想确认绑带是不是掉了。

哈哈,这家伙太扯了。

不只是步调与步伐,连抬脚高度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完美复制舞切入动作的小七掠过脑海,此刻我已经不在乎了。

毕竟好不容易与尊敬的选手合为一体。

如果这是墙另一边的感觉,我就用身体记住。

小七他们已经跑到接近第一个弯道的终点。

双方距离十公尺,不对,大约十五公尺。

千岁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说。

「来超过他们吧,小海。」

我有种瞬间加速的错觉。

实际上步调与步伐都保持在一定范围内,只是好快。

其实会有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身边队伍都跌跌撞撞在配合彼此脚步,而我们只是并肩往前跑。

我们很快就摆脱其他人,向前冲去──

「和希学长、悠月学姐、学长、阳学姐!」

在加油席前摇旗呐喊的红叶映入眼里。

头脑异常清醒。

类似打篮球时进入极限状态的感觉。

不需要在意步调与步伐,脚自然向前摆动。

哈哈,不知不觉就连呼吸的节奏也与千岁一致。

小七与水筿领先的背影一下子拉近。

「先走啦。」

「咦……?」

在约一百公尺的位置,我们超过了惊讶回头的小七。

我差点就要提前为胜利欢呼了。

往回一瞧,双方距离正在扩大。

风抚过脸颊,感觉好舒服。

可以听见夕湖、小内、西野学姐、红叶还有海人的加油声。

两人三脚原来是竞争这么激烈的比赛,我都不知道。

真希望明年可以继续跟千岁组队。

不行,要沉浸在胜利的喜悦,还是等冲过终点线再说吧。

冲过弯道后,接下来是最后的直线。

再继续跑下去,就会是由我们拿下第一名。

「你们两个。」

熟悉的黑发摇曳着,忽然从千岁旁边窜了出来。

「别瞧不起人了。」

「小七!?」

为什么,以他们刚才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我们。

不对,我看向小七他们脚下。

──啊。

不可能,他们的跑法跟我们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水筿配合小七,还是小七配合水筿,我想配合的一定是小七。

以现在脱胎换骨的小七,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们的伎俩。

她想必没有时间慢慢解释,只能告诉水筿「由我来配合,你保持一定的步调与步伐,用八成的速度往前跑」。

从她急促的呼吸看来,她几乎是全力加速往前冲。

他们能追上来,是因为配合水筿的八成会比配合我的速度快。

可恶,居然有这种事。

我连这么小小的一步也追不上现在的你吗?

──唰。

啊,我心一惊,左脚开始往后滑。

重心偏离,骨盘承受负担。

惨了,我因为小七他们分心,没有专注在自己的脚步。

如果我为了不摔倒稳住脚,与千岁绑在一起的右脚绝对会停下来。

到头来,居然是因为太介意小七,导致自取灭亡。

而且我赛前还跑去找她呛声,真是逊毙了。

对不起,千岁。

我在最后的最后搞砸了。

你那么信任我,托付我,还特地帮忙我。

「──还没输!!」

千岁紧抓住我的左腋下。

接着他使力强行把我的姿势调整回来。

我还来不及惊讶,下一步随即奋力跨了出去。

脚步整齐,没问题,还能继续跑。

千岁立刻抱住我的肩膀说。

「阳,我会小步往前跑,全力配合我。」

我从这短短的一句话就明白了。

如果对方配合水筿,就该由我来配合千岁。

他的意思是接下来会缩小步伐加快速度,要我死命跟上。

欸欸,我可没有你跟小七那么灵活。

基本上我都是靠反复练习,用自己的身体来理解。

他像是察觉我的迟疑,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相信阳做得到。』

虽然说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你信任我,托付我,把自己交给我──

我就会想回应你的期望。

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倾听身体的声音。

千岁跑到一半已经不再一一确认脚步,双脚自然跑了起来。

虽然是八成速度,要完美配合我的步伐根本是天方夜谭,不过因为双脚绑在一起,我感觉到了。

只要跟上一次步调与步伐,就很难乱了脚步。

绑住的那只脚抬起时要放松力气,感觉就像让对方带着往前跑。

既然他特地告诉我说要小步跑,可见是要配合我把步伐再缩小。

而且为了追过小七他们,也要加快速度。

只能上了,我拍了下千岁的背。

「「预备!」」

第一步,自由的左脚。

千岁的步伐比我预料的小。

第二步,绑在一起的右脚。

不出所料,脚被往后拖。

第三步,步伐比刚才小的左脚。

不错,脚步跟上了。

第四步,绑住的那只脚让对方带领。

脚抬得比平常高。

第五步,接下来只要保持一定的步调。

──绳结再次解开了。

很好,就像我平常的跑步方式。

就是这样,千岁抓住我的肩膀,像在对我这么说。

最后的直线,与前面小七他们的距离有三公尺。

追得上吗?不,一定要超过他们。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脚不停在奔跑。

速度好快,原来男生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只要有一秒松懈,就会落于人后。

小七他们的背影愈来愈接近。

两公尺、一公尺,啊啊,受不了。

我的手放在千岁腹侧,像是抱住他似的,同时心想了起来。

每次跟你在一起都会变成这种状况。

每当我觉得不行了,委靡不振时,你就会在我身边,你非但没有抱住我还硬是把我拖起来,告诉我还做得到,奋力把我往前推。

每一次都因此在心里燃起斗志来的我到底是怎么搞的。

沉迷恋爱的女人最无可救药了。

呐,小七。

我们还真是迷上了棘手的男人。

我们还真是变成了棘手的女人。

不过千万别忘了,小七。

在迷上千岁之前,我是先迷上你。

跑在千岁的身边前,我是先跑在你身边。

──如果会为了中意的男人改变,当然也可以为了中意的女人改变。

我在内心发誓,小七。

如果你忘了初恋,我会让你想起来。

我们就像月亮与太阳,紧紧相连在一起永不分开。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深锁在黑夜里。

所以有一天,我们会像这样搂着彼此的肩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一起点亮最亮的那颗星。

我和千岁一起冲破终点线的带子,使劲在对方的背上一阵猛拍。

小七与水筿仅仅相隔不到一秒之差,也冲过了终点线。

名符其实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不过毫无疑问的,我们赢了。

小七痛苦地喘着气说。

「明年我一定会赢。」

「你也太不服输了吧。」

我们四个人互看向对方,噗哈大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我偷看了下千岁。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

居然把两人三脚这种比赛搞得这么认真。

你带我找到了内心的方向。

今天借助了你的力量,不过我会跑到的。

只要继续往前跑,小七就在前方。

我会把跟你一起拿到的第一名放在心里,再多努力一下的。

*

话说回来,他碰了我的腋下。

怎么办,腋下肯定流了很多汗。

而且因为他强势的动作,手指稍微──

「好丢脸……」

*

上午的比赛结束,到了午餐时间。

我换下满身大汗的衣服回来后──

「千岁同学!」

熟悉的声音从正门附近传过来叫住我。

回头一瞧,琴音小姐和夕湖站在一起,正朝我挥手。

她们的头发长度差不多,更像一对姐妹了。

「妈妈,你不要每一个都喊啦!」

「我也想跟千岁同学聊天嘛!」

她们的对话听得我忍不住苦笑。

「琴音小姐,好久不见。」

我们学校的学园祭基本上不对外校学生开放,不过监护人、毕业生和当地居民可自由入内参观。

琴音小姐开心地走了过来。

「千岁同学,你是应援团团长吧?夕湖每天都在吵着说朔的打斗场面超帅。」

「拜托别说了!」

虽然对夕湖过意不去,我噗哧笑了出来。

我的反应让琴音小姐话匣子大开,又继续说下去。

「你们合宿那时候也是,『朔要到家里来了!』她整个人超激动的。」

「妈妈!」

夕湖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好啦好啦。」

琴音小姐露出莫名温柔的眼神,淘气地把嘴巴关起来。

夕湖看向我,既难为情又不好意思。

但是她并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来,可见两人的感情融洽。

「朔对不起,妈妈老是这样子。」

「别这么说,我很高兴。」

「高兴?为什么?」

「为什么呢?」

我打了个马虎眼,夕湖显得很纳闷。

那纯真不做作的表情,唤起了一丝的眷恋。

最近常见她成熟的一面,很久没见到她这模样了。

在琴音小姐面前的她依然是个小孩子,我稍微松了口气。

以她们两人的关系,想必分享了发生在这个夏天的一连串事情吧。

说不定琴音小姐是以自己的方式挂虑夕湖,默默到场来关心她的状况。

「对对,后来在你们回家后,夕湖她啊──」

「不准说!」

嗯,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夕湖硬逼琴音小姐转过身去,用力推她的背。

「别说了,乖乖去那边坐着。」

「收到~千岁同学加油喔。」

我挥了挥手当作回应。

夕湖只有脸往我转过来,一脸伤脑筋地说。

「朔,我马上过去跟大家会合。」

「好,你慢慢来。」

目送她们离开后,一张熟悉的脸孔忽然从眼角窜了过去。

「不好意思!」

我不由自主叫住那匆忙的背影,那人慢条斯理地把头转过来。

诧异的表情证实我果然没认错人,我稍微低头向对方致意。

「好久不见,我是千岁。」

我招呼后,优空父亲先是东张西望,接着露出困扰的微笑。

「你好,我本来还想不要让人发现的。」

听见他那不好意思的语气,我不自觉轻笑出来,调侃了回去。

「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不过您表现得反而像个可疑人士。」

优空父亲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又看了看四周。

「优空去哪里了……?」

「我想她去拿便当了,要找她过来吗?」

「不用不用!」他听我这么一说,连忙摆手。

「家人到场反而会施展不开吧,只是我看她练习得那么开心,实在忍不住……」

我看着他缺乏自信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别那么说,她是可能会有点害羞,不过一定会很高兴。」

优空父亲放松了下来,像是稍微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真的会吗?」

也许因为是父女吧,他们的反应有点类似。

优空父亲继续说着,显得很不好意思。

「父亲实在很难掌握跟青春期女儿的距离感。」

「您真的不去见她吗?」

「不用了,我怕她会太在意我。」

我觉得他是多虑了,不过既然本人这么说,我也没有强迫他的理由。

优空的内敛与谨慎,说不定意外是受到父亲的这种个性影响。

我嘴角一扬,说笑了起来。

「那么应援团表演时,麻烦您趁气氛热闹大喊她的名字,因为场面的热烈程度也会反应在评分上面。」

优空父亲迟疑了一下后,轻柔垂下了眼角。

「好,我一定帮忙。」

这回答让我放下心来,我最后问起搁在心里的另一个问题。

「昨天的演奏您有到场吗?」

哦,优空父亲说着,怀念的眼神遥望向远方。

「我想起了妻子第一次为我弹琴的时候。」

他一时间似乎忘记正在跟我聊天,咕哝着脱口说出这句话来,听得出是他的真心话。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这么想,不过看来优空的演奏也传入了父亲心里。

他的表情相较于寂寞哀愁,更流露出一抹的柔情。

我先走了,优空父亲轻轻向我点头致意,我也跟着点了个头。

我苦笑着看他那照样是提防着周围,仓促离去的背影时──

「千岁同学。」

有个严厉的声音从背后唤着我的名字。

「刚才那位是?」

「朋友父亲……」

「是女生朋友吗?」

「对……」

「你该不会去过对方家里吧。」

「是没有进到家里面,不过……」

「不过什么?」

我再也按捺不住,转过身去。

「西野先生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向站在背后的西野先生,也就是明日姐父亲抱怨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还真是热闹。

毕竟是祭典的日子,也是会发生这种情形。

除了西野先生,他旁边还站着藏老师。

藏老师似乎是让他硬拖过来的,明显摆着一张不堪其扰的臭脸。

他搔着一头乱发,厌烦地说了起来。

「受不了,一到办公室来就吵着问千岁同学在哪里,去问自己女儿不就知道了。」

「我要是问的话,明日风会生气。」

「您既然知道她会生气,麻烦克制点好吗?」

我忍不住插嘴后,西野先生板着脸往我看过来。

「邀明日风参加应援团的是你吧?」

「就结果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不是反对在学园祭玩得开心,可是高中男女生合宿未免有失体统。」

我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宠女的傻爸爸,也知道他骨子里其实很中意我。

只是因为他讲话还是那么正经八百的,我不由自主想捉弄起他来。

「我们都私奔过了,现在说这些不会太迟了吗?」

我本来是想挖苦他,他听着紧蹙起了眉头。

「问题是那里还有除了你以外的男生,跟明日风以外的女生。」

「问题居然在那里,您也稍微掩饰一下自己的溺爱吧。」

「下次合宿到我家来。」

「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糟糕,我反射性吐槽了回去,像在和藏老师说话一样。

他知道自己严峻地板着脸,一直在说些好笑的话吗?

我本来以为他会念我两句,没想到他居然好像有点开心。

从表情很难看出他的心情,不过整体氛围跟暑假在URALA前挨明日姐骂的时候很像。

不只是当时的晚餐费,他最近是不是太尊重女儿,连我也跟着宠了?

比我认识他来得久的藏老师伸手掩住嘴巴,硬逼自己忍住笑,看来不是我想太多。

他不可能发现自己露馅了,只是脸上可能差点放松下来,于是把表情肌肉绷得更紧,继续板着一张脸。

「还有表演内容,实在太缺乏计划性了,害我也被拖下水。」

哦,我揶揄地扬起嘴角。

「明日风学姐说您乐在其中,兴奋得不得了喔。」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感觉得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原来自己在女儿眼里是这个样子吧。

眉间的皱纹愈来愈深了。

咳,他清清喉咙掩饰了过去。

「总之,大考就要到了,结果明日风花那么多时间在练习。如果她因为没有优胜心情不好,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会安慰她吗?」

我呵地笑了下,开起玩笑。

「没想到西野先生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女儿。」

他还想继续辩解下去时,背后传来唰唰唰的奇怪跑步声,一头短发往这里跑了过来。

「爸爸!!」

头发贴在脸颊上的明日姐站定脚步后,严厉喝斥了起来。

西野先生的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说过你来没关系,但不要找朔哥麻烦吧!」

明日姐似乎早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事先警告过他了。

西野先生战战兢兢地把头转过去,刚才的气焰全没了,可怜兮兮地垂下了眉尾。

「我没有找他麻烦,只是闲聊个两句。」

他说着往我看过来,像在对我求救。

「对吧,千岁同学?」

真拿他没辙,我心想着轮流看向他们。

「不对,根本是死缠着我不放。」

为了西野先生好,还是得说清楚。

「我就知道!」

明日姐气呼呼地噘起嘴来。

西野先生往我瞪过来,像在说给我记住,只是散发出来的气氛总有种掩不住的开心。

哼,一旁看着的藏老师哼笑了一声。

「我劝你别当他们家女婿,千岁。」

「藏老师也一样,不要乱说话!」

明日姐连忙骂了回去,三个人噗地笑了出来。

西野先生板着脸背过头去,眉间的皱纹又更深了。

*

经过这些事后,我们应援团主要成员在操场边集合。

优胜旗帜旁的得分板显示第一名是红队,第二名是蓝队。

第三名之后的分数差距不大,而且高得分的竞技项目都集中在下午,名次很有可能视得分情况出现大洗牌。

不过现在不管那么多,先填饱肚子再说。

应援团表演和大队接力比赛都安排在下午,本来我想保留体力,只是没想到与阳的两人三脚会消耗那么多热量。

这种程度当然累不倒我,不过我还是想转换一下心情,重新激励自己。

正好就在这时候,坐在旁边的优空拿出一个大大的双层便当盒。

之前她请七濑在周末备菜时,提过会连同我的在内,在体育祭准备三人份的便当。

「来,朔同学。」

「喔,谢啦。」

我迫不及待打开盖子。

下面那一层铺满白饭,撒上海带芽,正中间摆了颗梅干,角落还有鲑鱼碎末和紫苏昆布。

上面那一层是炸鸡块、汉堡排、炸虾、小香肠、肉酱义大利面,以及聊胜于无的花椰菜与小番茄。

我噗哧笑了出来说。

「难得这么褐。」

「嗯,今天是体育祭吃到饱特别餐,都是你喜欢的菜色。」

优空说着,也把一个便当盒递给七濑。

「来,这是悠月同学的。」

她的也一样是双层便当盒,大小只有我的一半。

她兴高采烈地收了下来。

「第一次有朋友帮我带便当,谢谢你小内。」

她说着马上掀开盖子,神情顿时亮了起来。

她的便当色彩缤纷,跟我的风格截然不同。

便当里一样有小汉堡排和炸虾,另外是炒红萝卜丝和紫苏昆布炒青椒,菜色以蔬菜为主。

也许因为肉类不多,第二层是鲑鱼搭配蛋和鸡肉燥的三色饭。

七濑搔着脸颊,显得很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优空嗤嗤笑着,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不会,朔同学那种份量的便当我也吃不完,而且有些是常备菜,不用放在心上。」

一旁的海人跑来分一杯羹。

「太丰盛了吧,朔,分我一口。」

「开玩笑,这是我的便当,休想打我便当主意!」

红叶也跟着瞎起哄。

「好狡猾喔悠月学姐,拜托给我一口。」

「抱歉啰,这是我的便当,没有你的份。」

明日姐嘟囔着,看起来很羡慕。

「优空同学的自制便当……」

优空尴尬地笑了笑。

「我下次也可以帮明日风学姐带便当。」

夕湖活力充沛举起了手。

「我我小内我也要!」

和希揶揄地呵呵笑着。

「健太你不用吗?」

健太回答得很严肃。

「这种时候跟着喊不是山崎健太的个性。」

为了掩饰内心的亢奋,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胡闹了起来。

这一刻终于到了,这一刻终究是到了。

两种细腻的情绪来来去去,像在沿着走过的路,确认抵达的场所。

最后,阳仰望着天空,神情开朗。

「开始,然后结束。」

这短短的一句话,听得所有人都面露出平静的笑容。

祭典尾声将近的寂寞与感伤并没有消失,只是气氛已经不再沉闷。

我们已经做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准备了吧。

再怎么依依不舍也好,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日子就只到今天了。

开始,结束,然后再开始。

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往不同的方向踏出脚步。

在原本就有限的高中三年里,这只是短短的两个月。

说长算长说短算短既满足又觉得不足期望总是会有残缺,所以──

为了将共度的时间抹上永难忘怀的蓝。

为了将编织的丝线绘出独一无二的图样。

──我们敲响了一旦松开就不会再系上的一串心铃。

目送各自跨出光鲜亮丽的一步,便是我们能送上的饯别。

*

为下午的节目揭开序幕的,是由装置艺术制作组带来的表演。

他们各自在装置前或是演小短剧,或是简单跳一段舞,瞬间炒热操场气氛。

每一队都使出浑身解数发挥,感觉得出真的是乐在其中。

昨天的校外祭主要是艺文社团的成果发表,不过像这样看见学年、班级与社团都不同的人们团结一致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感觉更有学园祭的气氛了。

接下来终于轮到应援团出场表演。

表演从红队开始,接着是绿队、黄队与黑队,我们蓝队压轴。

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在加油席旁边就定位。

话说回来,我心想着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换上表演服装后,果然是有豪华效果。

我们的主题是海贼。

服装自然是根据主题来联想,以蓝白为基调。

男生穿着松垮垮的宽裤,在脚踝处束紧,上半身是无袖上衣,头上各自缠着缠头巾或是方巾。

女生在迷你裙底下要不是穿着内搭裤就是短裤,上半身是一动就可以看见肌肤的短袖,并且使用发圈或缎带自由变换发型。

另外,只有我和七濑是船长风格,披着大衣戴着帽子。

站在旁边的红叶看着我们这里,开心地说了起来。

「学长,这打扮很适合你!」

我稍微张开手臂,确认服装。

正式上场前当然有试穿过一下,的确是非常合身。

「谢谢你的帮忙,尺寸也很合。」

红叶噘起嘴,闹着小别扭。

「还不是多亏优空学姐量的尺寸很精准。」

「话不是这么说,你真的做得很好,惊艳到我了。」

「嘿嘿。」

我们闲聊时,其他主要成员也陆续聚集过来。

健太的眼神游移,整个人显得六神无主,我拍了下他的肩膀。

「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这个,我实在没有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过……」

和希呵地笑了声说。

「全盛期的劲舞终于要在操场公开表演了。」

海人也跟着说。

「放心吧,我比你还显眼。」

阳嘿地笑着。

「你可别捅什么娄子出来吸引大家目光啊。」

我对可能也跟健太一样脑袋一片空白的明日姐喊话。

「明日姐也是,来,深呼吸。」

「咦,嗯,真不好意思。」

昨天在台上独奏的优空好像比他们从容了一点。

她温柔握着明日姐的手说。

「不用怕,我们都练习那么久了。」

夕湖双手握拳,举到胸口。

「这是最后了,大家要开开心心玩个过瘾!」

七濑点了下头,挑战意味十足地笑了起来。

「最佳表演是我们的。」

除了争夺整体排名的优胜,还有个评审团在五组应援团当中,给予最高评价的奖项。

当然,我说着看向大家。

「让大家迷倒在我们的蓝吧。」

我们神情坚定,彼此朝对方点头。

*

从红队到黑队的表演结束,场上气氛十分热烈。

老实说,各色应援团的表演都非常精彩,不相上下。

观赏表演的学生们或是大喊表演者的名字,或是打拍子,或是跟着场上跳起舞来,反应相当火热。

另外在应援团表演时,学生可以离开加油席,到前面事先画好的区域。

这样的安排是考虑到学生想就近观赏表演的心情,但效果意外不容小觑。

不只同色队友和朋友会到前面的区域,表演气氛一旦炒热起来,没有直接相关的人也会接连到前面来。

简单来说,那是抓住观众的心到什么程度的一个显而易见的指标,而前面四队看来吸引了相当可观的人数。

虽然现场气氛已经带动起来,对我们算是很大的帮助,我心想着看向蓝队应援团团员。

除了红叶以外,每个一年级生看起来都紧张得要命。

明日姐在刚才聊过后稍微冷静了点,但是三年级生里面也有几个人显得忐忑不安,眼神飘忽不定。

黑队眼见就要撤场完毕,轮到压轴的我们上场。

该对大家精神喊话吗?我思考着看向七濑。

不出所料,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互相朝对方点头,站了起来。

本来蹲下准备上场的蓝队成员们,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我拿过一旁的应援旗,咚地抵住地面,开口大喊。

「一年级的!」

一年级生光从这个举动就察觉到用意,应和着站了起来。

「四个颜色的队伍里面,我们这一队绝对是最有运动精神的。你们可能会觉得辛苦,我要说你们做得很好。我们的练习份量不输给任何一队,今天就拿出自信来跳吧。」

我说完后,他们好像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七嘴八舌恢复了反应。

「真的超辛苦的!」

「红叶的要求有够高。」

「不过很快乐。」

「千岁学长你们一站上场,我们就赢定了。」

七濑嗤嗤笑着,举起表演用的细长剑。

「三年级的!」

这话一出,三年级生随即站起来。

「四个颜色的队伍里面,我们这一队的二年级绝对是最臭屁的。经过无比严厉的训练,我要说你们做得很好。我们去拿下优胜吧。」

大家噗哈异口同声笑了出来。

「七濑真的是一点也不客气。」

「其实那也算是一种奖励。」

「谢谢你们帮了那么多忙。」

「我们三年级可不能在场上扯后腿。」

七濑看向这里,我点了下头。

「最后是二年级、明日姐、红叶!」

主要成员站了起来。

「上场去证明四个颜色的队伍里面,我们这一队的表演绝对是最精彩的吧。」

「「「「「「「喔!!!!!!」」」」」」」

大会广播正好在这时响起。

『各位久等了,最后由蓝队应援团带来表演,今年的主题是海贼。请表演者上场准备。』

我高举起应援旗。

「我们上,蓝队海贼团!」

「「「「「「「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有人击响了剑,同时往场上冲去。

*

表演为背对设置在校舍方向的本部,面向各队学生进行。

排好一开始的队形,抬起头时,离开加油席到前面来的人多到吓了我一跳。

包括由荠这些蓝队学生在内,阳、七濑与海人所在的男女篮球社、和希的足球社、优空的管乐社、夕湖的网球社,哈哈,还有亚十梦跟棒球社也都到前面来了。

不过,只有社团还不足以解释那样的人数,人甚至多到数剩多少学生留在加油席还比较快。

虽然说大家也有最后要大疯特疯的兴奋情绪。

「七濑同学好帅!」

「夕湖好可爱!」

「内田同学昨天的表演超强的!」

「青海学姐来个迎头痛击!」

「西野同学好赞!」

「红叶我会帮你加油的!」

「千岁同学今天特别英姿焕发!」

「水筿学长看这里!」

「海人好适合那身打扮!」

「山崎同学也要加油!」

就像这样,连健太的名字都有人喊。

还有,特别强调今天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样,看来蓝队受到很大的关注。

四面八方男男女女都传来带着善意的鼓励。

在五个颜色的队伍里面,到前面来的学生数量在这时候已经是最多的了。

这下可不能做出丢人现眼的表演来。

我看向站在稍远处的七濑,她似乎也有一样的感觉,看着我扬起了接受挑战的一笑。

第一段表演是「出航•航海」。

所有人分成两个阵营,分别由我以及七濑领军,各阵营面向加油席排成两列纵向的队伍。

从前面依序为红叶与明日姐等主要成员,接着是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

我和七濑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操场中央设有画上海贼船的大型道具,最上面挂着如大海蔚蓝的旗子。

这一刻真的到了,我在短暂的空白时间里心想。

秋风徐徐吹来。

操场干燥的沙尘飞滚,有如一圈圈流动的涟漪。

天空拖着一条长长的飞机云,宛如一条为我们订制的终点线。

站在后面向前看去,眼前是一个个可靠的背影。

竖立在旗座上的应援旗再次展开了旗面。

不管是哭是笑,接下来是七分钟的表演。

来染上最初也是最后的蓝吧。

『蓝队请开始表演。』

大会司仪宣布后,播放出第一首歌曲『He's a pirate』。

这首歌原本是「遇敌•战斗」的候补曲目,但考虑到整体的协调性,经过调整后决定放在这里。

表演一开始是步伐整齐划一的排舞。

配合标志性的前奏,除了我和七濑的前面两列依序跨步前进。

庄严肃穆,比起海贼团更像是正规的骑士团。

铲除所有的拖泥带水,工整的蓝色旋律。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一丝不乱,首先要做的是整顿会场的气氛。

团员们往前走十步后停下来,我方阵营前面的红叶与海人,以及七濑阵营前面的明日姐与和希各自拔出挂在腰间的细长剑。

铿,清脆的声音在操场响起。

在阳光的照射下,高举的剑尖闪烁着光芒。

我本来就不担心红叶,明日姐也是表演一开始,脸上便散发出凛然的神秘色彩。

配合他们的动作,后方团员也接连拔出剑来。

铿铿,宛如一折一折将银扇展开。

红叶与海人,明日姐与和希,他们优雅转动身体,往外跨出一步,将彼此的剑尖抵在高处。

夕湖、优空、阳、健太、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

后方团员也跟随他们的动作,银色拱廊很快便架了起来。

最后的两人举起剑来后,所有人同时敲响剑尖。

在剑声的迎接下,我和七濑盘着手,一起朝面前为我们而设的路走了起来。

穿过银色拱廊,一步又一步,我们像个黑道老大让大衣随风摆荡,肩膀破风前行,走向我方阵营的最前面。

我们经过后,团员随即放下剑,一个转身排成横列,跟在我们背后。

唰唰唰,我踏出响亮的脚步声,掀翻脚下的沙尘。

我和七濑穿过整条拱廊后,铿铿,又有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背后排成一列的团员应该正在让剑尖两两相抵。

我和七濑松开手,稍微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大衣衣领,把衣服整理好。

接着我们气势十足地拔出剑来,双手握剑抵住地面。

我和七濑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连成一气大喊了起来。

「「我们是蓝队海贼团!」」

我举起抵在地上的剑,剑尖缓缓指向右边加油席。

「我们横跨过七海。」

七濑也做出一样的动作,指向左边加油席。

「我们把五色全涂蓝。」

我单手把剑轻巧转了一圈然后搁在肩上,看向后面的团员。

「小子们!」

咻咻,七濑先是一记向下斜斩,再把剑身横向挥去。

「小妞们!」

说完后,我们脱下帽子与大衣,朝蓝天举起了剑。

「「启程────!!!!!!」」

「「「「「「「「出发────!!!!!!」」」」」」」」

后方团员们呐喊,歌曲也在这时切换成『Yo Ho』。

因为音档是编辑拼接的,我还记得在时机的配合上下了一番苦功。

在前面观赏的学生欢呼了起来。

大家拿着手机同时拍起照片,快门声喀嚓喀嚓作响,有如船帆上面成排的鸟儿鸣啭。

我和七濑收剑入鞘,面向前方往后退,我这边是红叶与阳,七濑那边则是和希与健太搂住我们的肩膀,让我们停下来,形成男女生穿插的队形,加入队伍里面。

盛大的出航结束,接下来是热闹而且欢乐的航海桥段。

来吧,喝个痛快,唱个痛快,跳个痛快,笑个痛快吧。

随风摇曳,随波逐流,往云端航行,这是海贼自由随意的生活。

「「「「「「「「哟呵、哟呵。」」」」」」」」

双方阵营搂肩排成一列,高声唱着『Yo Ho』,前后左右踏起脚步。

从最后一个人轮流蹲下,形成一波大浪又一波小浪。

手松开后稍微站开来,手背横摆着抵在额头上,做出侦察远方的动作。

男生看向右方时女生立膝看向左方,女生站起看向右方时男生蹲下看向左方。

接着所有人面向前方,大动作挥臂做起划桨的动作,身体也跟着摆动。

「「「「「「「「哟呵、哟呵。」」」」」」」」

大家把身体重心往下压,朝前方挥出正拳,再往后面使出回旋踢。

身体一转,伸长的脚在操场绘出一个半圆。

在有如舞台烟雾的沙尘里,男生手抵着膝盖弯下腰,女生以跳马的方式跳了过去。

红叶一个转身,我拉住她的手,她转了几圈进入我的怀里。

视线瞬间交会后,我们再次张开手,各自面向自己的舞伴。

男生屈身踩着艰辛的步伐,像在搬动沉重的宝箱,女生则是兴高采烈跳着轻快的舞步。

接着,大家拳头互碰,作势举起酒杯。

「「「「「「「「哟呵、哟呵。」」」」」」」」

一饮而尽后,所有人整齐地踩起踉跄的脚步。

观众气氛顿时沸腾了起来。

此起彼落的都是大家闹哄哄的说笑声。

「酒醉的七濑同学好可爱!」

「千岁别想把人打包带走!」

「气氛有够欢乐的啦!」

「蓝队太好玩了!」

很好,反应不错。

不过,接下来才是海贼大显身手的时候。

欢乐的舞蹈过后,我方阵营的红叶与七濑阵营的和希同时大喊。

「「敌人来袭─────────!!」」

配合他们的呐喊声,『帝国进行曲』随即响起。

严峻的音乐声中,双方阵营再次往横向一字排开,形成对峙局面。

开心的气氛散去,突如其来的紧张感让现场紧绷了起来。

终于要进入「遇敌•战斗」的环节了。

首先是站在正中间的我与七濑率先进攻,拔出剑来牵制对方行动。

「「拔剑!」」

铿铿、铿铿,其他团员依序往两边画出银色半圆,如伸展羽翼向队伍外侧开展。

我和七濑流畅地举起剑尖,宣示自己的阵营。

「「先锋队长!」」

号令一下,我这边的优空与阳,以及对方阵营的明日姐与夕湖随即走向前,离开队伍。

接下来是展现力量,威吓对方的剑舞。

优空与阳,明日姐与夕湖互相朝对方点了下头,确认彼此的节拍。

唰,四个人沉下腰。

双手握住的剑柄举到脸部位置,剑身斜摆。

拉开一段距离对峙的优空与明日姐,及阳与夕湖同时跨出一大步。

──咻。

一剑斜劈了下去。

她们立刻又踏出一步,剑尖横扫,卷起沙尘,同时优雅转动身体。

四人的头发与服装仿佛追逐着每一个动作,绘出柔美的轨迹。

她们转回面向正面,手扶在剑身上,像在献祭一样高高举起后,往右,往左──

手腕翻转,舞动似地挥出剑尖。

剑在头顶转了一圈后,接着下蹲在地面上方挥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起身后再一剑挥出。

四人流丽而且威武的舞姿,夺走了众人目光。

优空跨着大步,豪迈挥剑。

明日姐锐声斩破空气。

夕湖纤柔的肢体跃动。

阳在转动身体的同时跳起来劈斩。

我们这些后方的团员舞动着,为她们助阵。

优空与明日姐挥了下剑尖做出把血甩落的动作后,收剑入鞘。

两人随即沉下腰,以居合的技法从后方由右往左用力一挥,待命的其他团员便从最后面依序转身,一个个往下蹲。

人浪到尽头后,阳与夕湖立刻将反手握住的剑从左往右挥出,团员随即接连起身,顺序整个反转过来。

站在前面的四人咻咻挥动剑尖,仿佛在说大功告成。

接着她们反手握住剑柄,俐落收在膝盖后侧,再瞄准剑尖,鞋底往上一踢。

铿,清澈的声音响遍整座操场。

她们的手一放,同时在空中抓住踢到脸旁的剑,这时屏气凝神的现场观众爆出了如雷的喝采声。

「内田同学今天也是超赞的!」

「西野同学美呆了!」

「夕湖同学太有魅力了!」

「青海学姐最棒了!」

我懂我懂,这些欢呼声听得连我也高兴了起来。

优空、明日姐,当然还有夕湖和阳也是,她们都展现出完全不同于合宿的磅礴气势。

因为她们是主要成员,编排了相当高难度的动作,我记得她们好像只要找到时间就会拼命练习。

优空的举止就像个不折不扣的野蛮海贼,明日姐已经懂得如何利用体重锐利把剑挥出。

夕湖的学习速度超乎想像的快,阳利用一动一静来展现吸引力的技巧又更进步了。

包括练习在内,她们四个人都呈现出无可挑剔最精彩的表演。

我们也不能输,我往四周使了个眼色。

我们这边的海人与红叶,以及另一边的和希与健太点头后快步向前,站在优空与明日姐她们身边。

除了我和七濑,应援团主要成员也就是海贼团干部全员到齐。

双方阵营派出四人表演华丽的剑舞后,我们这里的阳与红叶,优空与海人两两一组,中间让出一个空间。

另一边的明日姐与和希,夕湖与健太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八名干部同时把剑抵住地面,高喊着。

「「「「船长驾到!!!」」」」

喊声一出,我和七濑离开队伍走了起来。

我们穿过四人中间,走到最前面。

我与七濑正面对峙,两人之间相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

双方阵营船长、干部及其他团员。

所有人互瞪向对方,制造出一触即发的气氛。

在观众的期待与视线中,我盘起手,高声报上名号。

「我们是蓝队海贼团!」

同样盘起手来的七濑威风凛凛做出了回应。

「不我们才是蓝队海贼团!」

唰,我们跨出一步,同时大喊。

「「那就让实力来证明!」」

铿,我拔出剑来,再次大喊。

「小子们!」

七濑也接着喊道,扬起了嘴角。

「小妞们!」

双方阵营朝对方举剑,大声宣告──

「「开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如同之前的多次练习,这时歌曲切换成『We Are!』。

如果刚才是要求动作整齐的剑舞,这时就是爽快的打斗场面。

这里采用红叶的提议,为双人对战。

在合宿讨论时是希望可以避免大乱斗,不过没想到这么多人打起来,场面居然壮观得像电影一样,每一组因此可以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发挥。

除了一些小细节要注意,所有人就只得到一个指示。

──要做出最盛大而且华丽,让人着迷的精彩表演。

一开战,剑收入鞘的我与和希率先往敌方阵营冲了过去。

助跑后,每当与人错身便使出侧翻、后手翻、后空翻──

随着翻身俐落拔出剑来,我挥剑斩向敌方阵营的七濑,和希则是斩向红叶。

──铿。

清澈声响遍操场,观众的情绪沸腾了起来。

我做的是一开始讨论流程时,红叶说过想看的动作。

在小学的器械体操课后,我就没做过后手翻与后空翻了,幸好观众反应相当热烈。

其他团员在这之后也各自分组,到处开打了起来。

夕湖与海人对战,优空斩向健太。

每一组都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但是我可没有闲功夫慢慢观赏。

正当我思考时,眼前与我激烈对战的七濑冷不防把脸往我凑了过来。

她轻喃着,温热的气息吹了过来。

「刚才很帅喔。」

「有吗?」

我不自觉动摇,稍微往后退开时──

──咻。

锐利的一刀挥来,简直像瞄准我的首级。

「太危险了吧!」

我反射性往下蹲,避开不同于练习的突发动作,这时七濑呵呵露出了魅惑的一笑。

「我相信你。」

「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说着举起剑时,有个柔和的暖意碰在我背上。

「学长,请不要跟敌人打情骂俏。」

红叶本来在后面跟和希对打,似乎是往这里靠近了过来。

我们背对背,与各自的对手对峙。

接下来是正式的双人对战。

七濑与和希逐步逼近。

红叶悄悄把左手伸到了我的腰侧来。

手指像在打什么暗号,催促我的行动。

我马上察觉她的企图,右手握了回去,两个人同时跨出一大步。

──铿。

我和七濑,红叶与和希短兵相接。

几次交锋后,我们看准时机,把握住的手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

双方一个转身,站位互换,我随即往和希,红叶往七濑挥出犀利的一剑。

「「!?」」

因为是练习没有的即兴表演,看来他们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是报复七濑刚才的举动。

我看着及时挡下我这一剑的和希,嘴角扬了起来。

「嗨,万人迷。」

「对新人下手的船长没资格这么说。」

因为右手牵着红叶,能挥剑的只有左手,不过我还是尽全力斩下去,相信他能反应过来。

从后面没有声音听来,七濑也躲过了红叶的一击。

我放开握住的手,与和希对峙。

因为七濑的戏弄,在一开始出现预料之外的即兴演出,不过这终究是对战的表演。

尤其对方还是精明而且机灵的和希。

接下来就照练习的来,我不慌不忙地摆起架势时。

──咻。

不由分说的一剑从我脖子旁边划了过去。

「搞、搞什么啊和希!」

上半身反射性往后仰,勉强躲过攻击,这一击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斜斩、上斩、转身横斩,一剑剑劈了过来。

受不了,足球比赛不算,这男人在体育课、体能测量还有大家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保留余力,表现得从容不迫。

虽然说我早就知道了,他这人一旦拿出真本事来可不好应付。

剑身挡下往我侧腹来的一击,我说了起来。

「你是在这种场面会格外激动的个性吗?」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我能有保护的资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暂且拉开距离。

「那个时候也有过吧。」

「没有,那个时候也一样。」

我们在交谈的同时,举起了剑。

剑尖互相试探,找寻着攻击机会。

和希难得眼神严肃。

的确是没有破绽,不过。

要是一直维持在胶着状态,就称不上表演了。

我们可不能因为私人恩怨,破坏整体表演的精彩程度。

不出所料,和希也得到相同的结论。

我们互相笑了一下。

──铿。

正面朝对方挥出一记斜斩。

我避开了僵持,在下蹲时转身,一脚扫向他的脚下。

他斜倾身体重心跳开,接着从头上往我挥剑。

我在地面翻滚躲过攻击后起身,反手击向对手腹侧。

他双手握住剑柄举在脸前,朝下的剑尖挡下这一击。

他居然能即兴做出那么华丽的武打动作,我一时气不过踢出一记回旋踢,结果让他像藏老师以前做过的那样用脚底挡了下来。

他一剑挥来回敬我的攻击,让我用剑身格到了一边去。

「「──啧。」」

回想起来,我从一年级就认识和希,都没有像这样一对一正面对峙的场面。

这个样子实在很不像我们。

以前的你会按照练习完成十全十美的动作,以前的我不会正面对决而是会选择敷衍了事。

我们都变了。

不管是难得热血沸腾的你,还是不愿退让的我。

红叶从背后泼了我一桶冷水。

「学长,拜托不要再跟敌人打情骂俏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我扬起左嘴角。

和希似乎也觉得该打住了,在剑尖牵制我的同时,转圈站回七濑身边。

我和红叶肩并肩,面向他们。

话说回来,我忽然觉得可笑了起来。

刚才牵手的即兴表演也好,打断我与和希的时机也罢,看来我跟这个学妹很合拍。

我们不需要过多的交谈,自然能感觉到对方想要采取的行动。

我们不至于到相似,至少早就不像只认识短短两个月。

总之,既然特地加入了双人对战。

那就来一场更富丽堂皇的精彩表演吧。

我们朝彼此使了个眼色,先是由红叶与七濑对战。

──铿铿。

双方僵持不下时,和希追击。

我抱住红叶的肩膀让她下蹲躲过攻击,同时挥剑把这一击挡了回去。

七濑随即斜斩往我劈了下来,不过我身子一屈,重整好架势的红叶从背后弹开攻击。

我基于信任,对与我相似的那个人往脚下随便一踢,和希就像是要保护七濑似的,轻轻拉起她的手,优雅躲过这一击。

保护是吧,正合我意。

我挥剑,像是要斩断系在一起的绳结时──

「呵呵。」

「呵。」

两人同时露出让人看了就生气的笑容来,轻易放开了手。

接着他们看见剑尖击中地面,像在挑衅似的,又把手握在一起。

这两个混帐,我看再来一次好了。

我完全中对方的计,反射性地恼怒了起来,在剑柄上使力时──

「学长的搭档是我。」

红叶把手放在上半身前屈的我肩上,轻巧跳了过去,接着单手挥剑。

这一招好像吓得那两个人措手不及。

和希急忙放手,接住攻击。

七濑也立即摆出追击架势,不过这次换我从后面拉住学妹的手。

红叶像是早预测到我的行动,顺着我的动作滑步转入我怀里,牵住的手举到脸旁,挑衅地吐了下舌头。

七濑难得挑起了眉头。

接着她用力斜斩过来,于是我顺势一手抱住红叶,挡开她的剑。

七濑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哦?」

用不着摆那种脸,这一剑万一劈中,我的锁骨就不保了。

「学长,要保护我喔。」

你也不要再火上加油了还不快帮我学妹。

七濑从上往下劈,和希横劈了过来。

我好不容易单手挡开攻击,怀里的红叶看得乐不可支。

七濑与和希也许是觉得一时间难以取胜,拉开距离重整架势。

红叶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在打什么暗号。

我注意到她的企图,把握住手的那只手臂像鞭子一挥,她随即轻盈向外舞动,斩向七濑他们。

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让对方守住后,她马上屈身大喊。

「学长!」

我照她刚才的动作从背上跳了过去,一剑斩向和希与七濑。

「红叶!」

眼见对方后退,我侧身弯腰,红叶翻滚过我的背上,再度站到我的面前。

目不暇给的武打场面接连出现,看得现场欢呼声四起。

战斗环节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夕湖、优空、阳、明日姐、海人与健太在四周豪迈挥舞着剑。

这么说来,我心想着看向可靠的学妹后背。

既然上场表演,就要当场上最耀眼的那一对,之前这么说过吧。

来吧,再来大闹一场。

*

受不了,根本是存心黏在一起。

我七濑悠月闪过红叶跳到后方的攻击。

她从刚才就毫不留情发动攻势,看来是很信任我就是了。

再说,这小妞趁着跟千岁搭档,一点也不害臊。

连我也没有跟他牵手牵那么久。

连我也没有那么随意扑进他的怀里。

红叶像是偷听到我的心声,伸长的左手握住千岁的手,并以此为轴心让身体侧倒,剑尖绘出半圆挥向我的脚下。

简易的空中武打动作是吧,非常出色的即兴表演。

对方表现得那么炫目,我们这边一味闪躲的话也没亮点,所以我也把剑抵住地面,以剑为轴心支撑身体,侧身跳了起来。

身体翩然飘舞,我们上下交错,有如照着一面镜子。

红叶放开牵住的手,卷起尘土,双脚在地面滑行。

速度放慢后,她立起脚跟,随反作用力一跃跳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只要她有意,每一个举手投足都能美得像幅画。

结果打斗场面几乎全成了即兴表演,她轻易跟上水筿与我的动作,运动细胞与灵活的反应看得我忍不住惊叹。

不对,不是这样的。

『现在还是我占有优势。』

红叶大概把做到某种程度的动作视为理所当然吧。

最让我生气的是,她跟千岁眉来眼去的默契十足。

尤其在动作领域能即兴做出这类表演的,我以为要不是跟他相似的我,就是进入极限状态的阳,她还真是目中无人啊。

搭档在眼前看见他们传接球的心情,我稍微能理解了。

就算是在知道红叶的心声后,不对,正因为知道──

这种情形的确是会让人怒火中烧。

那些动作是在说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吧,正合我意。

水筿追上离开千岁后,孤立无援的红叶。

我立刻跟上去,形成二对一的局面。

他们从刚才就为所欲为,害我们看起来好像屈居劣势,也让我很不爽。

当然我没有全力攻击的意思,只是想帮跟某人组队组得热情如火的学妹背上冷却下来,就在我摆好架势时──

「红叶!」

「学长!」

千岁把自己的剑往红叶抛过去。

我跟水筿同时挥剑。

红叶一个转身,华丽接住千岁的剑。

──铿铿。

两把剑交错,挡下我们的攻击。

嘿嘿,红叶假惺惺地笑了起来。

这是要我们放马过来的意思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水筿!」

他一听就听出我的企图了。

他把自己的剑往上抛出。

我学起刚才的红叶,翻身抓住那把剑。

很好,我跟水筿从两人三脚就配合得天衣无缝。

虽然说跟红叶的情形不一样,如果认识过程和相处方式有那么一点不同,说不定我们意外会是相像的两个人。

不过他也不是会像某人那样,一头热闯进别人世界的男人。

我和红叶对峙,两人手中各举着两把剑。

水筿与千岁赤手空拳,但我们这边不会拖太久,他们两个人想必应付得过来。

自从那次在屋顶后就没有再像这样对峙,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在学妹面前表现出了丢脸的一面,对不起喔。

因为遇见你,我才得以下定决心面对真正的自己。

尽管险些出丑,我得到了无可取代的指标。

所以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就让你憧憬的七濑悠月,如你所愿来当你的对手。

我带着小试身手的意思,两把剑同时从上往下斩去。

出手毫无保留,这么显而易见的招式应该不成问题吧。

不出所料,红叶平举着两把剑,轻松挡下这一击。

我们互相往后跳一步,重整架势。

斜斩、横斩、上斩。

一方发动攻击时,另一方便在挡下攻击的同时顺势反击。

红叶手中的两把剑如羽翼优雅开展,我做出环抱胸口的动作,让剑身直立交叉如剪刀向前滑去。

红叶向后仰身躲过攻击,接着侧身弯腰,做出催促的动作。

悠月学姐也做得到吗?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最经不起这种挑衅了。

我做起红叶刚才的动作,从她背上翻滚了过去。

等我一落地,剑便指了过来,像在赞叹有一套。

我退后一步,剑锋相对,两个人画了一个大圈挡开攻击。

哗,观众的声援纷纷落下。

银亮的声响,宛如一阵太阳雨。

红叶,我们这些女人心如果也像秋日的天空就好了。

如果眨个眼便能瞬息万变,我也能事先准备好藏起眼泪的雨伞。

红叶,我们的爱情如果能像春日的梦境就好了。

如果虚幻又隐微,我就不会沉迷在其中,追逐着你了。

剑每次交锋,我就像在与红叶对话。

借此填补相遇前的空白,取回焦虑的那段时间。

打打闹闹的居然开心成那个样子,你那么想玩吗?

我记得你一开始说过,你很崇拜我们。

你一直只能在远方看着我们。

你在追逐千岁的身影时,不得不注意到夕湖、小内、阳、西野学姐、水筿、海人、山崎,还有我。

不知不觉中,那家伙的人际关系吸引了你吧。

所以你其实很想加入我们。

因为只是旁观的话总有一天会后悔,因为如果把手伸出去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因为你崇拜的我们终究会不再是我们,在那之前──

你想把虚度的季节倒转回来。

你想跟认真的我们正面竞争,这不是谎言吧。

你想必很焦躁,希望自己在这个圈子里。

你决定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绝不退让,你决定把心意告诉喜欢的人,你决定攻陷而且独占他的心。

不过,一旦在他身边跟我们一起相处,那种感觉想必比你想像得还要惬意,让你满足得决心都要动摇了吧。

我曾停滞在那个平稳的九月,所以我懂。

不过,没有在春天相识的你,不会跟我们一起伫足在原地。

你感觉伤感惆怅,痛苦烦闷,想让悬着的那颗心有着落,强硬地逼迫自己,只为追求唯一的心愿。

所以为了不让我们有一天会讨厌你,要我们现在就讨厌你。

「傻孩子。」

我稍微确认了一下千岁与水筿的位置,接着从正面往她斩过去。

「你休想要我们讨厌你,红叶。」

她若无其事接住我这一剑,蹙起眉头,一脸烦躁。

「哼,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玩天真的朋友游戏吗?」

我就知道,她果然这么说了。

刚才那张快乐学妹的表情一变,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她在大腿上使力,把僵持的剑身用力推了回来,接着横扫似地挥开攻击。

不愧是全中运的短跑选手,锻炼相当扎实。

我轻轻一跳,躲开马上朝脚下而来的一击,同时垂着眼角呵呵笑说。

「你比较想要竞争而不是友好的关系吧,我来成全你。」

一开始,我当她是跑来践踏我们领域的外来者。

在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后,我对她称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

不过,每当接触到她那近乎高傲的人生态度,我就──

「我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你了。」

红叶像是没料到会听见我这么说,脸上有点潮红,咬住了唇,像在为自己的脸红感到难为情。

「现在的悠月学姐果然一点也不可怕。

居然比学长还要重视美学,帮助自己的敌人,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莫及。」

噗哧,我不自觉无视现场气氛苦笑了出来。

这孩子有自觉吗?

会特地说出这话的你,大致上也是个好人。

我侧身闪过由上方挥来的剑。

「没关系。」

「咦……?」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两人的剑锋如小鸟轻啄,我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要我假装没看到学妹一个人在逞强,我宁可后悔。」

短兵相接,我们在近距离盯住对方。

「如果他选择你,我会伤心得像在下一场狂风暴雨。

如果他选择我,我会为你撑一把伞。」

「悠月学姐……?」

摇曳的纯真瞳孔里,映照的是屹立不摇的真爱。

「这──」

那个人说我在他的心里。

「──就是七濑悠月这个女人的人生态度。」

我说着快活地笑开来后,红叶默默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往后一跳,仿佛从我身边逃离。

居然没有反驳,真不像她的个性,看来我的心意传达到了。

我们就这么暂且拉开了距离。

徒手打斗的千岁与水筿似乎见该收尾了,往我们靠近,站到我跟红叶中间。

来结束战斗环节吧。

最后由我跟你来个最盛大而且华丽的精彩表演。

「抱歉水筿,我要跳了!」

我说着往前方的水筿冲了过去。

「乐意之至,我的公主。」

我真是庆幸有你这个机灵的好搭档。

他随即蹲下来立起单膝,双手并拢当成我的踏板。

红叶看见后也马上收起动摇,跑了起来。

「学长!」

「来吧,学妹。」

那两个人果真敏锐,好像也察觉到我的用意了。

千岁蹲下来立起单膝,双手并拢当成踏板。

红叶直直盯着我。

她的表情不再有迷惘,我们扬起嘴角,让呼吸一致。

咚,我们的右脚踏上伸出的双手。

我们将其中一把剑抵在地面,抓住肩膀时,千岁与水筿朝彼此点了下头。

「「预备!」」

两人大喊着把我和红叶的脚往上抬,如发射台站了起来。

我和红叶把双手当跳台,用力一跃──

──铿。

──在空中朝对方挥下了斜斩。

手掌感觉到发麻的冲击力道,观众响起热烈的声援。

我们在卷起的沙尘中着地,接着立刻往后跳开,大喊。

「「把剑收起来!」」

这本来是千岁的台词,不过以刚才的表演内容,红叶会是更正确的选择。

哈、呼,呼吸不知何时急促了起来。

时间算来只有几十秒,不过我跟红叶打得十分投入,会这么喘也是情有可原。

手背硬是擦去脸上的汗水,我收剑入鞘,同时大喊。

「我愿意承认我们是有共同心愿的伙伴。」

红叶似乎也没办法再脸不红气不喘的了。

她同样是上气不接下气,擦着脖子上的汗水。

她那个不会轻易露出破绽来的女人,难得让湿答答的浏海贴在额头上。

她收起剑,嘴角轻扬,看着我的眼睛。

「纵使有一天会分道扬镳,这一刻就让我们赞赏彼此骁勇善战的表现吧。」

我们即兴加上了有点闹着玩的台词。

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临场过招。

我和红叶朝彼此一步步走近。

接着,我们握住对方的手,促狭地眯起眼睛。

「「──我的战友。」」

这一次,我们都快活地笑了开来。

*

七濑与红叶即兴发挥的台词讲完后,歌曲切换成藤原樱的『sunshine』,曲风沉稳而且成熟。

我千岁朔歇了口气,看向四周。

和希那家伙有够夸张,剑不在手上后,居然冲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亏他还是足球社的,对足球以外的东西出脚是可以的吗?

总之,「出航•航海」和「遇敌•战斗」结束,接下来进入「和解」的桥段。

团员们各自牵起舞伴的手,踏起徐缓的舞步。

因为之前是一连串激烈动作,这里在迎来最后的高潮前先暂缓步调。

不过──我心想着看向跟我牵着手的红叶。

她踏着准确的舞步,只是从刚才起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次双人舞练习都花招百出的学妹,一到正式表演反而含蓄了起来。

这一段本来就只是个过场,按部就班来跳是很轻松,但是这么跳下去恐怕只会徒留遗憾。

我出其不意地轻举起手,让红叶转了个圈。

她好像惊醒了过来,眼神终于聚焦,抬头看着我。

「学长……」

「这是我们两个人最后一次一起跳舞了,开心点。」

说着说着,我忽然自己感到了寂寞。

对了,真的就要结束了。

明明之前也有好几次这样的自觉,我还真是得不到教训。

也许是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感伤传染给她了,她也笑得有些哀愁。

「真希望明天不要来。」

为了不浪费剩余的时间,我尽可能让回答的语气轻快。

「红叶你们的主场是在明天吧。」

「所以我才这么说啊。」

红叶稍微用力握住牵起的手。

「啊啊,我好想跟学长姐们一直练习下去。」

「我懂,我也好久没有这种参加社团活动的感觉了。」

我打起马虎眼后,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她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忧愁。

「呐,学长?」

她不等我回应便继续说下去。

「拜托不要到了明天,就不把我当成是你们的一份子好吗?」

这么说来,她昨天好像也开玩笑说过这种话。

「我答应过你吧,只要你这么希望的话。」

红叶说着,满月般的双眼直直映出我的身影。

「当然希望,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她的坦白听得我很难为情,为了敷衍过去,我扬起左嘴角。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约定,我基本上不会拒绝美少女的请求,学妹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真是一个好消息,你可要实现我刚才的请求喔。」

「这样就行了吗?」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还有──红叶说着淘气地微笑了起来。

「学长,最后可以让我像个学妹稍微撒娇一下吗?」

「刚才你对七濑尽情撒娇了吧。」

「两位真是坏心眼。」

她说着把手环在我肩上,身体倚着我,轻巧跳了上来。

「那么我就自己来啰。」

「喂白痴喔。」

我急忙把手放在红叶的膝盖下方,抱起她的身体。

真受不了她。我感受着舒服的重量与体温,忍不住苦笑出来。

在跟七濑大闹一场后,她也精疲力尽了吧。

她枕着我的手臂,惬意地阖上了双眼。

天真的脸庞有她这年龄的稚气,更是散发出学妹纯真的气氛。

可以稍微撒娇一下吗?这一点也不像她会说的话。

她是会摆学妹的架子,不过绝不会仗着学妹的身分。

意外的是,她从一开始就很独立。

她融入得很好,没有我出手帮忙的余地,不像身为学姐又跟我多少有点关系的明日姐,她一个学妹只身闯入我们的圈子,想必费了一番苦心与心力。

说不定她看似游刃有余,其实是在这两个月全力冲刺。

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样貌呢。

像夕湖一样吸引众人目光的红叶。

像优空一样贤妻良母型的红叶。

像七濑一样坚强美丽的红叶。

像阳一样为目标全力以赴的红叶。

像明日姐一样深奥难以捉摸的红叶。

崇拜这些学姐的学妹红叶。

她是不自觉受到影响,还是努力在追赶她们,抑或两者皆是。

我这个临时学长要想知道答案,两个月实在太短暂,不过至少希望共度过的这些日子能成为红叶难以忘怀的一段时间。

话说回来,她平常就是一个人在往前冲。

学园祭结束后,她那双脚又会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吧。

她不会回头,跑得比谁都还要快。

在我怀里,红叶眼尾的汗水在脸颊滑落。

我想帮她拭去汗水,只是空不出手来。

我很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可惜时间差不多了。

「起来了,红叶。」

嘿嘿,红叶睁开眼,调皮微笑着。

她自行抹掉眼角的汗水,轻盈地移动身体,俐落离开我怀里。

她敏捷着地后,再一次牵住我的手,确认结束的时候到了。

她用力一握然后马上放开,若无其事地说。

「学长别发呆了,要结尾啰。」

「偷补眠的人还真敢说。」

我离开红叶,面向七濑。

其他团员聚集过来,围绕着我们。

经过和解的环节,大家似乎都得到充分休息了。

我和七濑拔出剑,高举着抵住彼此的剑尖。

接着,我们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和解成立!」」

咻,收剑回鞘,我说出惯例的那句台词。

「小子们!」

七濑也接着说,衣裳翻飞了起来。

「小妞们!」

我们往上挥拳大喊。

「「宴会的时候到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曲子换成了热闹的『We Are!』。

音乐一下,我们男生立刻往海贼船冲过去。

接下来终于进入表演终场的「宴会」环节。

男生分成左右两边,把道具的板子拉下来后,海贼船从中间分开来,覆盖周围的蓝布卷了起来。

原本藏起来的船舱内部揭晓。

「「「「「啥────────!?!?!?」」」」」

所有观众都显得震惊不已。

太好了,我本来还怕搬进去的时候会露出马脚,幸好因为是大白天,很多人都没发现。

惊呼声里或许也有人早就知道有这个安排,只是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个环节。

夕湖、优空、七濑、阳、明日姐、红叶各就定位。

我和健太这些其他团员分开来,站在她们六个人的左右两边。

确认准备完成后,阳为增加气势举起了手。

──咚咚咚咚。

她轻快地敲响了小鼓。

这就是我们的神秘压轴表演。

藏在道具船里的是鼓、吉他、贝斯、键盘、麦克风架,简单来说就是组成乐团的乐器。

之前在蛸九讨论时,七濑说过一句话。

『我还满想这辈子能有一次组成乐团,在文化祭的舞台上表演。』

后来因为要准备学园祭还有社团活动,很难同时练习好几首曲子这个理由作罢,不过有人把她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记在心里。

在合宿讨论表演内容时,夕湖提起了建议。

『我对「宴会」有个提议!』

『之前悠月不是说想组乐团吗?把那放在「宴会」的环节怎么样?如果只是首一两分钟的曲子,现在开始练习也来得及吧?我喜欢唱歌,大家如果同意的话,我可以当主唱,而且以我自己的感觉,西野学姐适合吉他,悠月适合贝斯,阳适合打鼓!小内可以负责键盘或萨克斯风,红叶的话要跟我一起当主唱吗?其他人可以表演由健太主导的御宅艺,气氛一定会很热闹!』

包括七濑在内,我记得所有人听到后都跃跃欲试,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应援团的表演从来没有过乐团现场演奏,我们本来担心能不能得到许可,向体育祭执行委员会询问后,对方允许得非常干脆,只要我们把预定在文化祭使用的器材拿来用就行了。

再加上场地布置的关系,应援战开始前就必须设置完成,原本我们以为会招惹其他颜色队伍的反感,不过在商量过后,大家纷纷说着「原来还有这一招!」、「我想看!」觉得很有趣,大方表示没意见。

结果我们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实现了一天限定的女子乐团。如同当初的提议,夕湖与红叶担任双主唱,明日姐是吉他,七濑是贝斯,阳是鼓手,优空是键盘手。

因为还有和声,依人数架设了几支麦克风。

由健太领军,我、和希、海人与其他团员负责炒热气氛的御宅艺。

夕湖与红叶唱歌,优空弹键盘,这些都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问题的部分。

问题在于必须从零开始的吉他、贝斯与鼓,不过毕竟是不到两分钟的短曲,而且有将近两个月的练习时间。

真要说起来,除了健太的御宅艺,所有人在跳舞这方面也都是外行人,大家讨论后决定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来挑战看看。

七濑领悟力高,果然学得很快,阳则是说过篮球打得好的球员,也会有很好的节奏感,这话果真不假。

也许因为是手脚并用的肢体动作容易理解,她居然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最让我担心的其实是明日姐,她要是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生气。

她在舞蹈动作也陷入苦战,而且别看她表面上那个样子,她有时候碰到未知的事物会很脱线。

不过她在回家和父亲讨论后,西野先生兴高采烈地拿出了一把吉他。

我记得他好像说过自己本来想加入摇滚乐团。

而且他还自告奋勇,每天晚上亲自指导,明日姐说得既傻眼又难为情,还有点开心。

另外七濑使用的贝斯,也是西野先生以前的乐团成员免费赠送。

本人当然是表示「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坚决不肯收下,代为传话的明日姐说「贝斯只是放着积灰尘而已很可怜,希望能给年轻人使用」。

不过,「我只是要在应援团的表演使用,请让给其他人」七濑还是继续婉拒,对方说「与其睡在老头子的仓库里,贝斯放在年轻人的房间会比较幸福」,七濑说不过对方,终究还是收下了。

以七濑正经的个性,既然让对方说到这个地步,她很有可能会培养出转换心情的新兴趣来。

西野先生还介绍有准备鼓组,费用便宜的练团室,帮了演奏组一个大忙。

至于我、和希、海人与其他团员,不用说,都受到了师傅严格的训练。

一、三年级那些不认识健太过去的人,都因为他仿佛人格丕变的激烈御宅艺看傻了眼。

总之在经过这些事后,迎来了宴会的正式表演。

演奏的是为了这一天我和七濑前去央求,所准备的原创青春庞克风歌曲。

编曲则是再次请西野先生介绍人帮忙。

我们这些御宅艺组把藏在表演服装底下,闪亮的蓝色加油棒拿了出来。

白天在户外挥萤光棒达不到绚烂的效果,于是我们利用百圆商店的材料,自制这些道具。

『We Are!』的音乐逐渐小声,最后消失。

七濑托着漂亮经典蓝的Fender爵士贝斯,轮流看向夕湖、红叶、明日姐、优空与阳,互相朝对方点头。

我们御宅艺组双手握住加油棒,低头蹲在地上。

当,阳轻抚似地敲响了钹。

接着,她把双手鼓棒高举到头上,夕湖与红叶大大吸了口气。

「「「One、Two、Three、Four!」」」

铿铿铿铿,三个人配合阳的拍子高喊着。

──嗡、咚咚、咚嗡。

七濑弹响演奏位置较低的贝斯。

她微低着头,阖上双眼,黑发在脸上摆动。

细长的手指强劲划过贝斯弦。

规律的低音平静敲击心脏,节奏却有种爽快的奔驰感。

七濑的右手每次拨动贝斯弦,就会在体内涌起一股热血的冲动。

现场再也按捺不住,迸出七彩缤纷的欢呼声。

尽管还在前奏,大家早就高举起拳头,身体上下摇摆。

随着倒数声响起,开始御宅艺的我们转动手臂煽动气氛,观众们受到鼓舞,反应又更加热烈。

我就知道反应会不错,我心想着,做起健太编排的动作。

七濑本来就身材外貌出众,弹起贝斯的模样更是使她光彩夺目。

她的举止自然吸引着听众的注意,简直像在观赏专业演出。

七濑弹出精准而且正确的节奏,每一个音都像是在挑拨观众的情绪。

纤细的指尖有如鱼水相逢,看上去甚至有些艳丽。

一个音又一个音,细心试探并且享受对方的反应。

她的姿态飘散着一抹妖艳,仿佛不成眠的夜晚让人在自己的大腿上安稳入睡。

接着她抬起头,甩着头像是要挥开脸上的头发,一个冷酷的微笑忽而闪现。

就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女生们一看见,到处响起欣喜若狂的尖叫声。

男生们大多尽情舞动,只期望能有一瞬间窜进七濑的视线。

加油席里,几乎没有人还坐在位子上。

大家争先恐后往前挤,感觉就像到了真的演唱会。

当,阳敲响钹,打断大家对七濑的关注。

──噔噔噔、铮铮铮。

明日姐的Cutting加了进来,划破空气。

西野先生使用的吉他是Gretsch的White Falcon。

公认是全世界最美的纯白琴身与金色装饰,非常符合明日姐的神秘气质,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有预感有一天会交给自己的女儿。

本人只是努力聚精会神投入在演奏,然而微垂的双眸,轻抿的双唇,更突显出她难以接近的存在感。

观众不同于先前的反应,陶醉得忘记了呼吸。

与激烈的音乐相反,她的举止充满了深沉的静谧。

拿着pick的右手空灵地上下移动,仿佛在轻盈飞舞。

凌乱的发丝间,艳丽的泪痣宛如一颗琉璃。

白皙的指尖滑过琴颈,犹如在水边嬉戏。

明日姐散发出尊贵气质,纤细的身体怀抱White Falcon,梦幻得有如来自童话故事。

发丝飘上了唇瓣。

明日姐微眯着眼,轻吁了口气后,就像魔法终于解除,观众的喝采声迸了开来。

因为知道她找到时间就埋头练习,上场前有多么紧张,看见她松了口气放松下来的脸庞,我有点想哭。

西野先生现在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嚎啕大哭吧。

现在还不到松懈的时候,演奏还没结束。

──铮哩哩噜啦。

阳的鼓声,七濑的贝斯,明日姐的吉他,与优空的键盘声和鸣。

那个好像叫合成器比较正确,总之有种让人想委身在演奏里的安心感。

以前妈妈教导自己弹奏的钢琴。

后来成了会回想起妈妈的钢琴。

现在则是用来怀念妈妈的钢琴。

键盘上,弹跳着温暖的回忆。

优空每弹一个音,就像一笔一笔添上色彩,景色变得鲜艳缤纷。

优雅,矜持,而且凛然。

奏出了犹如优空本人的旋律。

乐声传遍枯槁的操场,如蒲公英的绒毛随风飘散。

优空高仰着胸膛,手臂在键盘上面交错,做出像在拥抱自己的动作。

手指跃动着,急切而激情,诱人地在音阶奔驰。

七濑与明日姐也随着琴声,拨响琴弦。

在所有负责乐器的乐手里,她是唯一有演奏经验的人。

为带动宴会的欢乐气氛,她大动作摇摆身体,鼓噪观众的情绪。

汗水沿着颈项往下流,将典雅的面容衬托得格外刚毅。

她接着配合演奏,身体往前弯了下去,秀发在键盘的白色琴键上披散开来。

飘渺音色犹如夏日阵雨,强劲而且优美。

优空抬起头来,神情难得调皮,垂下了眼角。

深吸一口气后,她弹了起来,动作像是在敲击键盘。

她跟上七濑与阳的节拍,弹得飞快而且激动。

那大概是没有出现在练习上,有如爵士乐的即兴演奏。

手臂交错,接着分开,握起的拳头从键盘尾端依序往下捶,最后手背的指尖扫过整个键盘。

虽然是叹为观止的技巧,并不会显得特别突兀,整体相当协调。

优空优雅转身,仿佛悠游在音乐的奔流里。她转回正面,微微偏着头,看起来有点难为情。

也许是大家还没忘怀昨天的独奏,观众响起热情的喝采声。

从近似衷心祈祷的萨克斯风演奏摇身一变,优空担任乐团的键盘手似乎也能纯粹享受在音乐之中。

阳见状嘿地扬起嘴角,像是等不及要露一手了。

──咚锵咚锵锵咚锵。

之前默默敲打着节奏的鼓声突显出来,豪爽炸裂。

右脚踏板正确踏响大鼓的低音,双手的鼓棒纵横驰骋在小鼓与鼓钹之间。

因为她实在打鼓打得太流畅,我在练习时这么问过她。

『你居然能手脚分开动作。』

她一听愣住了。

『打篮球也不会手脚一起动作吧?』

像是觉得我提出了什么怪问题。

这么说来,棒球不论投打,都需要从手指到脚趾完成一连串的动作。

篮球则是靠运球掌握一定的节奏,同时利用脚步调整速度,说不定就跟打鼓是一样的感觉。

阳的指尖转了圈鼓棒,接着用力敲打碎音钹。

娇小的身体跃动着奋力打鼓的模样,有种激发本能的原始之美。

我重新体认到人们是跟着节拍打击,进而产生了音乐。

所以即使是不懂演奏技巧的我们,也能透过畅快的节奏感受到最直接的魄力。

电视上比起主唱与吉他,鼓相对低调,没那么显眼,不过在现场完全是不同的震撼度。

汗水飞溅,散落在小鼓与鼓钹上,弹跳着如在跳舞。

短马尾像是抓到表现机会,蹦跳了起来。

鼓棒绘出的轨迹绽放花样,有如打上天空的烟火。

鼓声就像是祭典的太鼓,把已经离去的夏天带回到这里来。

每次只要阳开心笑了起来,观众们就会不自觉面露笑容,欢声四起。

刚才还并肩跑在一起的女孩随心所欲挥动两根鼓棒,让现场气氛沸腾的模样实在帅到神扯的地步,让人忍不住着迷。

阳用力敲响叠音钹,像在为这段演奏收尾。

接着她轻抛鼓棒,让鼓棒在空中转一圈后接住。

大鼓发出连身体也为之撼动的低沉鼓声,响亮的轰声就像地面在震动。

开合钹铿铿响着,中鼓的应和声在其中穿插。

阳转动鼓棒敲打小鼓,明日姐的吉他,七濑的贝斯与优空的键盘完成了铺陈。

时间不过数十秒的前奏结束。

「「──────────」」

麦克风架前,夕湖与红叶的歌声唱了起来。

观众与演奏带来的热烈喧嚣声远离,让人有种错觉,好像寂静瞬间笼罩了四周。

夕湖的嗓音高亢,直接传入并且触动听者的心灵。

红叶的嗓音娇甜,有时又显得成熟内敛,呈现出多样性。

七濑像是俯瞰内心悸动的情感,冷静弹奏的贝斯。

明日姐像是自行撕开虚无的气氛,置换成现实面貌的吉他。

优空高雅的指尖弹奏着凛然而又有玩心的键盘。

阳像是奏出内心的声音,用全身在打鼓。

乐声层层叠叠,相互交织,编成一根蓝色的丝线。

「────────」

夕湖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拔下来,走到前面去。

随意的脚步往自己走来,光是这样就足以引爆观众们的期待,感觉得出大家都很亢奋。

七濑、明日姐、优空、阳、红叶。

站在这些团员的正中间,还能集观众目光于一身的天生存在感。

夕湖只是稍微挥一下手,就像是有七彩泡泡轻飘飘浮了起来,彩缀着四周。

她总是在我身边,让我差点忘了,我内心猛然涌现一阵哀愁。

夕湖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她的一举一动浑然天成却无比耀眼,毫不做作但总是会让人不自觉注意到她,纯真的心灵吸引了所有人。

她比了个手指爱心,朝观众抛了个媚眼,连女生都害羞地捂住嘴,兴奋尖叫了起来。

每一个听歌的人都误以为她是为自己而唱,她的视线公平看向每一个人,挥洒纯白的笑容。

她将真心当成花束。

──送给你、送给你、送给你。

像是要把这个意思传达出去,她接连指向观众,接着高举拳头跳了起来,鼓动观众。

没有人会孤单,大家要一起留下永难忘怀的欢乐回忆,不让泪水淋湿我们还能是我们的这段时光。

温柔的心愿,真诚的祈祷,无法化为语言的心意,温暖的内心,全乘着音色无尽地洒落向观众。

夕湖唱着自己的段落,双手如羽翼展翅,轻飘飘地摆动后,观众们没有接到任何指示便主动从两边或坐或站,掀起阵阵波浪。

不论是红、黄、绿还是黑色,此刻全抹上了蓝。

夕湖侧身后退一步,让出中间的位置。

红叶像在说别忘了还有我,用脚尖把握住的麦克风架往上踹。

「────────────────」

就像要追上前方的学长姐们,唱了起来。

刹那间,观众又陷入了狂热。

尽管就接在夕湖后面,她的存在感一点也不逊色。

和我们相处时,她总是主动以学妹自居,不过只要一站上舞台,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感觉好像让人提醒了这一点。

她的个性本来就是总想着要跑在大家前面。

不管跟我们有多亲近,不管有多少次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不管做出多少约定,红叶不会总是我们的学妹。

观众们如痴如醉,举起了手,像是受邀到该前往的地方。

她学起夕湖的手指爱心加抛媚眼,女生们纷纷掩住嘴,发出与刚才不相上下的尖叫声。

她轻轻一笑,撩起头发,风格忽然丕变,艳丽的指尖抚过麦克风架,露出有如七濑冷酷而且魅惑的眼神。

接着嘶哑的吼叫声撕裂类似明日姐的尊贵气质,踩着有如优空的高雅脚步,在掌心转动从麦克风架拿下来的麦克风,如同阳唱出内心的声音。

万紫千红的表情看得人们无不陶醉。

观众热情如火,激动得脸都红了,又更是放声呐喊。

忽然间,红叶弯下身子。

她用力蹬地,唰地跑了起来。

从前方观众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她握着麦克风,让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在操场上飞奔。

从短裤露出的那双脚激烈舞动着,展现出活跃的生命力。

小腿紧缩,锻炼过的大腿浮出青筋。

不时露出来的腹肌与紧实的臀部没有摇摇晃晃,稳稳支撑着身体。

她大步跳着,飞跃了起来。

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刻下永不消失的坚定足迹。

──勇往直前的红叶非常美丽。

肉体精悍的跃动,散发出野性的气氛。

她不停反复相同的动作,与所有人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产生共鸣。

──跑,跑,跑。

煽动观众,奔向心愿,这么告诉自己。

我不想变成到了明日就被遗忘的人。

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离去的背影。

我不想败给命运这种对手,所以。

──我要寄望在未来。

一路跑到最后面的红叶卷起沙尘,停了下来,嘿嘿高举起拳头。

现场狂烈的热情迸散了开来。

女孩在眼前狂奔留下回音般的余韵,所有人火热送上如雷的欢呼声。

歌曲终于到了尾声。

虽然说她们六个人抢走了主角光环,我们这些陪衬的御宅艺组也是挥汗如雨在表演。

双脚大张,蓝色加油棒如一把刀或左或右斩去。

这一招名称是村正,实在很撩动男生的心。

加油棒在双手激烈划出大圆、小圆,左手往斜上方举高,右手绕圈。

这一招叫雷蛇罗曼史,好潮。

先是拉弓的动作,然后大动作转动手臂,轮流挥向下面、中间、上面,再把加油棒高高举起,做出照耀天空的感觉。

这一招就叫天照,超帅。

在最靠近乐团成员的位置,健太跳着强劲的御宅艺。

海人转动着长长的手臂。

和希也投入得引人发噱。

大家一开始都很放不开,不过在差不多记住动作,拍成影片后,每个人的动作都有模有样到惊为天人的地步,我还记得大家笑成了一团。

「夕湖!!小内!!千岁同学!!」

观众席里,琴音小姐嘹亮的声音如喷射气球传了过来。

「明日风────────────!!!!!!」

西野先生居然能喊得那么大声,这下明日姐又要生气了。

「优、优空!」

哈哈,这是优空那位含蓄的父亲。

「朔、悠月!」

哦,听到了吗?这是你的歌。

总之,每一位家长似乎也都听得心满意足。

夕湖像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明日姐害羞抿紧了唇,优空睁大了眼睛好像有点惊讶。

七濑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那么就回应加油声,进入最后的高潮吧。

「「──────────」」

红叶回来了,与夕湖齐声唱着。

老气又俗气,却是最热血的庞克摇滚。

七濑创作的歌词坦率而且顽强,青涩而且沉痛,伤感而且美丽,如同青春岁月。

面对、处理、放下,这样就够了。

弹着贝斯的七濑走到舞台前方。

她朝明日姐送去邀约的视线,明日姐似乎看出她的用意,马上跟着走上去。

接着她们面向对方,同时拨响了琴弦。

冷酷微笑的七濑,与垂着眼轻咬双唇,散发出虚幻气氛的明日姐。

这段合奏像是特殊奖励,看得观众又更热血沸腾了起来。

明日姐弹完一小段落,转回面向前方时,握着麦克风的夕湖搂住了她的肩膀。

「「──────」」

她们脸贴着脸,唱出清亮的歌声。

剪发后气质变得成熟的夕湖与空灵神秘的明日姐,两人朝彼此轻轻微笑的模样,甚至飘散出神圣高洁的气氛。

红叶见到这一幕,马上拿起麦克风架站到七濑身边。

她们背对背靠着,默契十足,只有脸面向麦克风大喊了起来。

「「────────────」」

她们按着腰,动作十分煽情,朝彼此送上挑衅的媚眼。

七濑与红叶的身高身材都相近,她们的合演要直接放上时尚杂志封面也没问题。

忽然间,依然留在耳际深处的那温柔而且凛然的音色响起。

优空早已离开键盘,拿起萨克斯风,站在阳的旁边。

难得凑在一起的两人交换了一个淘气的眼神。

阳放缓节奏时,优空强劲吹响了萨克斯风,等优空的演奏转弱后,阳豪迈打起了鼓。

平常她们完全是天差地别,今天却是一拍即合。

阳一抓住合音用麦克风,优空的嘴唇随即离开吹嘴,脸颊凑了上去。

「「──────────」」

调皮的活泼嗓音,与包容的轻柔嗓音。

既不搭调又协调的合唱声,不知何时才会再听见。

啊啊,结束了。

仿佛烟火大会最后的绚烂与感伤,我不禁眯起了眼。

「「「「「────────────」」」」」

夕湖举起手煽动观众。

红叶高举起麦克风架,也跟着鼓噪观众。

七濑的贝斯弹出起伏的节奏。

明日姐趁机秀了一手速弹。

优空即兴演奏起键盘,有如与学姐嬉戏。

阳打鼓来了一段过门,加入在节奏里。

「「「「「──────────────────」」」」」

六人的声音响起,试图抹去不舍的遗憾。

祭典结束,宴会散场。

这种感觉就像与其伤感等待线香花火燃烬,不如把壮丽的锦冠菊打上天空。

把手放在系起一串真心的绳结上,在倒数结束时解开。

如果这是送这段时间的我们离去的毕业歌,当然是愈热闹愈好。

在今天与明天之间画出一条约好的折线。

所有人仔细折起来,写上名字,收进时空胶囊里,偷偷埋进操场的角落。

大家一起把废物般的珍贵宝物放进去。

要拿什么当成标记呢?有一天会挖出来吗?

到时候的我,会在谁的身边。

希望脸上带着笑容,希望是幸福的,希望是满足的。

希望会感到哀伤,希望会始终放在心上,希望依然能继续前进。

我们会受伤、伤人,还是互相伤害吗?

我们会是告别还是送别的那个人,虽然我们很难对彼此道别。

呐,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在你身边,所以。

──无色的九月致缤纷的季节。

请千万不要忘记。

别忘了没有寄托的希望相互依偎,响起了汽水瓶里的弹珠般澄澈的音色。

希望十年后的你能看见这封信。

到时候映在内心的──

「「「「「──────」」」」」

是再也染不出来的,唯一的蓝。

*

下午的比赛全部结束,迎来了闭幕典礼。

在班际与分组的大队接力赛上,我、和希、海人、七濑、阳、红叶与荠还有亚十梦这些体育健儿全力以赴,把第一名都收入了囊中。

在骑马打仗与推棒比赛上,夕湖、明日姐、优空与健太也都奋战到底。

得分板上,依然是红队第一名,蓝队第二名。

只是为了让大家期待最后的结果公布,下午一到就停止计分,因此应援团的表演与大队接力这些比赛得分都没有显示在上面。

我心想着不管怎么样,看向列队的蓝队队员。

每一个人脸上表情都沾满了汗水与沙尘,散发出在应援团表演与竞赛都卯足了全力的畅快感。

这是最棒的一天了。

『各位久等了,现在就来公布最后成绩。首先是装置项目的名次。』

本部这么宣布后,所有人的表情都紧绷了起来。

『每一组的装置都十分用心,让评审相当苦恼。评审是依自己的主观判定名次,绝不是否定大家付出的时间与成果,这一点请各位谅解。这就宣布第四名──』

红队、蓝队、黄队、绿队、黑队共五队。

名次从第四名开始依序公布。

很遗憾,蓝队是第三名。

『最佳创意奖是红队!』

哇,红队阵营火热得像是要烧了起来。

同时,最后一名的绿队显得垂头丧气。

他们的反应很正常,就算一起度过的时间再怎么有意义,大家在心情上都希望最后可以拿下第一名。

评审讲评时,我感觉掌心在狂冒汗。

跟棒球或是篮球这类当场分出胜负的比赛不一样,等待结果公布的时间实在让人心急如焚。

优空都是活在这样的世界吗?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

接下来就相信自己,耐心等待吧。

『接下来公布的是应援团的名次。今年每一组都带来了比往年出色的表演,非常难分出高下。在这里再提醒一次,名次是基于评审的主观,绝对不是否定大家付出的时间与成果。』

公布声中,七濑与红叶把手往我伸了过来。

「千岁。」

「学长。」

她们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掩饰不安的意思,而是要一起迎接这个瞬间,浮现着充满信心的自信。

我不禁苦笑着擦了擦汗,握住她们的手。

受不了,真是败给你们了。

夕湖、优空、阳、明日姐、和希、海人与健太也都跟着自然而然牵起了手。

『第四名是绿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家互看向对方,朝彼此微笑,笑里有些过意不去。

简单的讲评结束后,又继续公布名次。

『第三名是红队。』

虽然对不起红队,这个结果很不错。

我们在得分板上的分数落后,而且高得分的装置项目也让他们夺下了第一名。

这里如果能扳回一城,对最后的综合排名必定会有重大影响。

『第二名是黑队。』

很好,我暗自握拳叫好。

接着只剩我们蓝队与黄队。

既然只剩两队的话,我的情绪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最佳表演奖的荣耀属于──』

七濑与红叶也都不自觉用力握紧了手。

夕湖、优空、阳、明日姐、和希、海人与健太看向彼此露出肯定的目光,点头表示一定会是我们的。

一阵吊人胃口的沉默过后。

『──蓝队!』

期待已久的瞬间到来了。

「「「「「「「「「「太棒啦!!!!!!」」」」」」」」」」

我们欢呼着,高举起牵在一起的手,在彼此的肩膀或是背上拍了拍。

虽然说本来就有信心,能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很让人振奋。

『不只是挑战剑舞或是武打这类困难的动作场面,还有在应援团表演当中加入乐团演奏,变化莫测的创新精神以及为成果所付出的努力得到非常高的评价,尤其在带动观众气氛方面,更是所有队伍之最。』

七濑与红叶,夕湖与阳,明日姐与优空全抱在一起。

「悠月学姐!」

「谢谢你,红叶。」

「阳!」

「夕湖!」

「我们做到了,明日风学姐。」

「没错,优空同学。」

我们男生也搭肩嘿嘿笑着。

台上没有让兴奋的蓝队打乱步调,又继续接着宣布。

『接下来公布的是综合排名,第四名是黄队。』

我们在应援团得到了最佳表演奖。

不过这可是体育祭,要拿到优胜才算是完美的结局。

夕湖她们也不再喧闹,握住彼此的手,竖起了耳朵。

『第三名是黑队。』

很好,我再次暗自握拳。

从得分板上的分数、接力赛,再加上装置与应援团的成绩,最后应该会是蓝队与红队的对决。

接下来的队名一喊出来,几乎就可以确定是哪一队获得优胜。

『第二名是红队。』

大家似乎都是相同的想法。

呀,蓝队的女生提前喊出了压抑的欢呼声。

为了回应大家等不及的期待。

『──综合优胜队伍是蓝队!』

台上高声宣告。

「「「「「「「「「「耶!!!!!!」」」」」」」」」」

我们又一次挥臂大喊。

七濑、红叶、夕湖、优空、阳、明日姐、和希、海人、健太与应援团团员们围在一起,搭着彼此的肩膀蹦蹦跳跳。

其他队伍也送上了温暖的掌声。

「蓝队太强了!」

「应援团很帅!」

「明天在文化祭也表演乐团吧!」

「那些成员根本犯规!」

除了我们这些主要成员的其他应援团团员也难掩兴奋,七嘴八舌地对我们说了起来。

其中甚至还有人哭了。

「可以跟各位学长姐一起参加应援团真是太好了。」

「又是最佳表演奖又是综合优胜,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看!」

「我本来就知道红叶跑很快,学长姐你们在大队接力未免跑太快了吧!?」

「等一下今天就要结束了太寂寞了不行我不能忍我做不到。」

「这一切都多亏了二年级、望同学还有明日风,谢谢你们。」

「学园祭结束后还可以去找你们吗!?」

「千岁学长我们待会来照相!」

「我要跟七濑拍!」

「夕湖同学唱歌超好听的!」

「红叶的表演也很帅。」

「我这两天迷上内田学姐了!」

「青海学姐的鼓打得超棒!」

「明日风同学弹吉他也美爆了!」

「我还想跟水筿学长有多聊天的机会。」

「海人同学,我永远跟随你!」

「以后在健太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我和七濑互看向对方,脸上表情放松了下来。

上场表演前我们多少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不过蓝队的表演内容与练习的确是很辛苦。

我和七濑这些主要成员当然都有格外注意,留心有没有人累得心力交瘁。

但是我们毕竟没有时间细心关注每一个人,所以始终挂念着会不会有人在背地里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加入。

从大家现在的样子看来,我们是多虑了。

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依依不舍地在嬉闹。

『请获得应援团最佳表演奖与综合优胜的蓝队派两名代表到台上来。』

我和七濑彼此点了个头,走上前去。

当我意气风发站在司令台前,脸顿时反射性地板了起来。

一抬起头,站在面前的偏偏是教练绵谷老师。

这倒提醒了我,他现在好像是体育主任,心情实在是五味杂陈。

我不自觉苦笑出来后,教练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平静说了起来。

『蓝队荣获最佳表演奖。

因于校内体育祭获得优胜,特此颁发奖励。』

七濑上前鞠躬,接下奖杯与奖状后,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在一会儿后停了下来,教练又继续接着说,依然是一脸严肃。

『蓝队荣获综合优胜。

因于校内体育祭获得优胜,特此颁发奖励。』

这次换我上前鞠躬,接下奖座、奖状,最后是优胜旗帜,现场一时间欢声雷动。

我正打算尽快闪人时,教练关掉麦克风,嘀咕着说了起来。

「千岁,你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老样子。」

我有点吃惊,扬起了左嘴角。

「我可是天生的明星。」

「哼,偶尔到球场来露个面吧。」

「我考虑考虑。」

接着,我和七濑转身面向大家。

「「我们做到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们高高举起优胜旗帜,挥向宛如象征我们的蓝天。

*

闭幕典礼结束后,蓝队聚集在一起,拍了多得数不清的照片。

不只有应援团的人,还有荠、亚十梦以及班上的同学。

我们的表演大受好评,连其他学年不认识的学生也跑来要求合照。

其中以七濑为首,夕湖、优空、阳、明日姐与红叶这些乐团成员更是人气惊人,排队队伍俨然成了小型的偶像摄影会。

毕竟看了一场那么惊艳的表演,我懂他们的心情。

七濑、夕湖与红叶似乎早就习惯这种场面,「好啊!」阳答应得很爽快,优空与明日姐两个人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最后则是应援团大家一起拍纪念照。

红叶争先指挥了起来。

「学长和悠月学姐站到哪里去了,你们的位置在第一排前面!把奖座和奖杯摆在前面,你们两个侧躺在地上。」

我和七濑相视苦笑,按照指示支着手肘,头挨着头躺在地上。

「夕湖学姐和阳学姐拿奖状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优空学姐和明日风学姐也一起过来!别躲在旁边了,到中间来!」

夕湖她们应了声好,也移动了起来。

明日姐与优空面面相觑,露出伤脑筋的微笑,也跟着走到中间。

「和希学长还有健太学长站在第二排,夕湖学姐她们的后面。啊,海人学长那么大一只,就拿优胜旗帜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边。」

「对我不会太过分了吗?」

应援团所有人全噗哈笑了出来。

就是这样的瞬间吧,当在遥远的未来回想起来的时候。

啊啊,那个时候是红叶在指挥大家。

和七濑躺在地上,操场的清新土味。

回头一看,夕湖笑咪咪的阳笑嘻嘻地看着这里,优空与明日姐并拢了膝盖,羞涩地坐着。

和希与健太互撞对方身体闹着玩,红叶落落大方地站到他们中间。

海人哼了声,一脸神气地举着优胜旗帜。

有一天,一定会回想起这些景象的吧。

「要拍啰,三、二、一……」

「「「「「蓝队最强!!!!!!」」」」」

喀嚓,我们的时间被撷取了下来。

在最后这一刻,借此再次确定我们度过了这样的一段时间。

我和七濑站起来,回头面向大家。

「夕湖、优空、阳、明日姐、红叶、和希、海人、健太。」

主要成员在我喊出名字后,一个一个走到前面来排成一排。

我看着应援团每一个人说。

「蓝队这次获得最佳表演奖和综合优胜,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很辛苦,我要在此感谢大家一路努力到今天。因为有大家的出色表现,才得以有这次最棒的体育祭。」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主要是一年级生大哭了起来。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千岁学长这个团长才是最大功臣!」

「对不起造成那么多困扰。」

「我想永远跟学长姐在一起。」

我感受着大家的暖意,轻轻笑了下,接着朝夕湖使了个眼神。

这真的是最后一刻了,我想可以由主要成员每个人各发表一句感言。

夕湖点头,握住双拳放在胸口,真诚地说了起来。

「这段时间真的很开心!!!!!!!」

「是!!!!!!」

「我还想再听夕湖同学唱歌!」

「大家去卡拉OK庆功吧!」

「夕湖我们一起去逛街嘛。」

接着夕湖看向优空,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显得有些迟疑。

「唔,谢谢大家制作出精美的服装。」

「那是因为内田学姐设计的版型和步骤很好懂!」

「而且太难的地方也会来帮忙!」

「学姐那么贤慧,演奏的时候又超帅,完全是女生的憧憬。」

「我也想吃内田同学亲手做的料理!」

优空轻轻拍了下明日姐,她也一样生涩地说了起来。

「我没做到什么三年级该做的事,不过我打从内心庆幸自己在最后一次学园祭选择加入应援团。」

「明日风同学太谦虚了,你的指导超好懂的!」

「我到现在还是一要跟你讲话就很紧张。」

「别说了从你口中听到最后这个词太伤感了。」

「拜托你不要毕业,明年再一起参加应援团──」

明日姐像是松了口气,拍了下隔壁的肩膀后,阳竖起食指往前一指。

「第一名由我们拿下了!」

「大姐──!」

「篮球比赛我一定到场加油!」

「青海在比赛上贡献超多的。」

「我这个体育人也很敬佩,我说真的!」

阳嘿地笑着,顶了下海人的腹侧,海人随即迫不及待喊了起来。

「我们超青春的吧!!!」

「有够热血的青春!」

「海人同学真的很温柔!」

「我反而想知道海人学长在学长姐里面是不是负责搞笑的。」

「毕竟他身边是千岁跟水筿嘛……」

「都最后了还要对我这么过分吗!?」

海人说着,在和希背上拍了一下,和希戏谑地耸了耸肩。

「这种话不适合我,不过我还是要说这种感觉很不错。」

「水筿到最后还是这么爱耍帅!」

「就是这样才对味!」

「我想成为和希同学那样的男人。」

「别想了你还是死心吧。」

和希朝健太帅气一笑,健太马上猛然把头低了下去。

「御宅艺练习时那么机车,真的万分抱歉!」

「真的!!!!」

「不过很好玩。」

「健太同学跟以前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说不定最可怕的其实是山崎?」

健太一脸难为情地看向红叶后,红叶说出了最真挚的告白。

「我真心最喜欢大家了!」

「我也最喜欢红叶了!」

「不要再说这种话害我哭个不停了!」

「一年级那种落落大方的态度很帅。」

「明年的应援团长就是你!」

红叶倚向七濑,副团长凛然说着,做了结语。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段蓝色时光。」

「七濑学姐……」

「可以和七濑同学一起加入应援团,真的真的太幸福了!」

「呜呜呜咳呜呜……」

「我们就算毕业也不会忘记的。」

为了改变愈来愈哀伤的气氛,我开口说了起来。

「这是我们长达两个月的祭典,最后要热热闹闹结束才是我们的风格。」

「「「「「是!!!!!!」」」」」

大家好像光从这句话,就听出了我的用意。

那些在哭的人也擦起眼泪,勉强露出笑容。

这段时间大家毕竟是经过了密切的相处。

等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后,我高喊了起来。

「我们的航海结束了。」

如同我们事先沟通好的,七濑接着说下去。

「明天开始,大家要踏上各自的旅程。」

我们齐声喊出强而有力的坚定宣言。

「「我们相信,有一天大家还会在聚在一起。」」

我扬起嘴角,喊出不知道喊了多少次的台词。

「小子们!」

七濑的语气也流露出不舍,但又必须断绝留恋。

「小妞们!」

解开青蓝的丝线,向将要挥洒上缤纷色彩的心灵。

「「蓝色海贼团,解散!」」

「「「「「「「「散!!!!!!」」」」」」」」

送出最后的祝福。

*

主要成员在8号稍微庆祝了一下,接着便踏上了归途。

明日大家还有文化祭要忙,之后才会举办应援团的大型庆功宴。

我和夕湖一如往常走到公园,坐在之前常坐的楼梯上。

其实我们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坐在这里了。

应援团合宿时大家都在,而且这两个月来,我常在练习结束后送红叶回家。

怀念的距离稍微唤起了内心的羞怯。

说不定夕湖也一样感到了害臊。

她有些困窘,找起了话题。

「朔,你今天不用送红叶回家吗?」

这么说来,我思考了起来。

昨天交给七濑,至少今天我该送她回家。

陪学妹回家的两个月。

「这是最后一次了呢」我没有时间与红叶沉浸在这样的感伤,就这么悄然结束了。

夕湖自然没有拐弯抹角挖苦我的意思,单纯只是在意而已吧。

不过我、红叶甚至是昨天代替我的七濑,奇妙的是都没有表现出类似的举动,离别得很干脆。

大家都还沉溺在体育祭的气氛里,没有那个心情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想算是一个了结吧。」

「了结……?」

「我们的蓝色结束了。」

我这么一说,夕湖淡淡微笑着,像是非常能理解我的说法。

「这样啊,这么说也是。」

欢乐的庆典接近尾声,接着又要回到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就像摊子在经过一个晚上后就会全部消失,这种转换最好是干脆俐落。

夕湖似乎还难以掌握久违的距离感,说起话来有些羞涩。

「妈妈也说你很帅喔,朔。」

「夕湖你也很帅气,尤其是最后唱歌的时候。」

我答得毫不迟疑,她嘿嘿搔着脸颊又继续说下去。

「唔,不只是表演,从担任应援团长后一直都很帅。」

「有吗?」

「嗯,你果然适合站在大家前面。」

「重要的事情都是由主要成员决定,应援团长只是个花瓶而已。」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

夕湖像是觉得好笑,嗤嗤笑得身体晃动了起来。

「你知道吗?应援团里大家都很喜欢你,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可是休息的时候常会聊到你。」

我扬起左嘴角,调侃了起来。

「我不管到哪里都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夕湖表现出别以为可以轻易唬弄我的样子。

「不是的,男生女生都喜欢你,因为你不管在什么时候,对大家都一样关心。」

「这么说就夸张了,有些人我到最后都没什么时间深聊。」

我发自内心这么回答后,她温柔地眯着眼,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管自己有多忙,还是手上有一堆事情,只要看到有人没有融入大家,或是在舞蹈动作遇到困难,都会主动上前关心,假装自己是碰巧在他们旁边。你好像下定决心在每一分一秒,都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落单,要让大家心里只留下美丽的蓝色。」

她呵呵笑着,亲暱地往我看了过来。

「所以就算练习那么辛苦,也没有一个人半途而废,大家一起走到了最后。」

真拿她没辙,我心想着不自觉搔了搔脸颊。

她说的的确是我在接下应援团长这个职位后,就在心里做出的决定。

应援团本来就是在学年或是班上最出风头的那些人比较会参加的活动。

以我们这群人来说就像健太,受到朋友邀约加入后,结果发现跟不上练习或是无法融入群体,我不希望他们留下这种落寞的回忆。

我轻吁了口气,决定坦承。

「你观察得真仔细。」

「嗯,因为是我喜欢的人表现出我喜欢的个性。」

「这样啊。」

我短短回了这么一句话后,她有些伤感地感慨了起来。

「我们的学园祭在明天就要结束了。」

我扬起左嘴角说。

「只是最后还有一个重大课题。」

「戏剧表演的结局吗?」

「对,虽然说即兴表演就是这样,最后实在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因为没有剧本,我有点不放心是不是能即兴把台词接起来,不过最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暗云公主与白雪公主。

优柔寡断的王子在最后必须做出选择。

我真的能在舞台上做出决定吗?

「你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夕湖说着站起来,转身面向我这里。

「朔?」

她轻柔地垂下眼角,接着说下去。

「我和悠月约好了。」

她仿佛望向远方,把头发拨到耳后。

「十年后我们要再一起去金泽,聊聊十七岁的我们。」

所以──夕湖说着,蹲下来直视我的脸。

「不管你选了谁,到时候我们都会一起笑着回想这件事。」

她像是跟我分享了一点女生的小秘密。

「──我们会说,得到最佳女主角的可是我喔。」

脸上笑盈盈的,露出了成熟的表情。

*

最后一天的文化祭到了。

我们二年五班的戏剧表演与红叶他们的活动都排在下午,那之前是我们的自由活动时间。

中午过后要和夕湖他们到处逛逛,上午则是跟七濑有约。

会合前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于是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热闹的校园。

除了常见的鬼屋和套圈圈,还有茶道社或书法社的体验活动,甚至是密室逃脱游戏与星象馆。

面向操场的停车场上在卖一些小吃,像是炒面、热狗、薯条还有冷饮之类的。

第一体育馆活动舞台的热闹气氛,以及第二体育馆举办演唱会的吉他和鼓声都传到了校舍。

虽然说在校外祭与体育祭都玩得很开心,不过说到学园祭,第一个会联想到的还是这种氛围。

学生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班服,到处在欢乐嬉戏。

其中也有些人穿着浴衣或是表演服装,而且连社服都有,非常有庆典气氛。

熟悉的校园风景变得多采多姿,光是像这样走着都让人忍不住雀跃。

我沉溺在思绪时,走到了目的地的教室。

三年级校舍,明日姐的班级。

应援团练习结束后,在河边老地方,我这么问过她。

『对了,明日姐你们班在文化祭要推什么活动?』

『──没有活动。』

『不可能吧。』

『──真的。』

『……哦?』

『──所以说,不许来找我!』

她都这么说了,朔同学我当然是要义无反顾驰赴现场。

明日姐早就心里有数,知道我会这么做了吧。

我本来就打算把应援团团员所在班级的活动全部逛一圈,况且如果她真的不想要我到场,照理来说会隐瞒得更高明一点。

我没有仔细确认教室外面的看板,就这么打开教室门。

「主、主人欢迎回来喵♡」

猫耳女仆装的明日姐举起猫猫手,正等着我进门。

「──!?」

这意外的冲击实在太超乎想像出乎意料,我整个人僵住了。

「请、请进主人喵。」

「──!?!?!?」

整张脸红通通的眼神往上瞄,那模样简直破坏力惊人,我举起手臂掩着嘴,不自觉背过头去。

居、居然是猫耳女仆咖啡厅吗?

明日姐会这么做?不可能吧。

那可是有如梦中仙女的人喔?

她可是在昨天以美丽的姿态弹着吉他,吸引了众人目光喔?

我完全想像不到,会跟你像这样不期而遇。

我们还能继续维持憧憬的学姐与优秀学弟的关系吗?

西野先生万一看到了,肯定会昏死过去。

「主、主人您怎么了喵?」

我听着这句话,慢吞吞把头转了回去,双眼仔细观察起眼前那套服装。

「──唔噗!」

好的朔同学完全死亡。

明日姐身上的女仆装是在黑色衣服上面套着一件白色蕾丝围裙,算是非常经典的搭配,只是胸口大胆敞了开来,可以看见光滑的肤色,还有以前看过的那颗痣。

裙子也很短,宛如新到货刚拆下包装的大腿毫无防备裸露在外面。

这种打扮不行吧,有得到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允许吗???

她只要一动,脖子上的铃铛就铃铃响,从裙子伸出来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像在引诱人们接近。

尤其是那对猫耳朵。

明日姐的短发上面,漂亮的三角形微微动着,仿佛在窥探主人的心情,散发出不想让时间结束以及不许他人侵犯的神秘气氛我在说什么啊我。

她这个人就像只野猫,以前我这么想过。

不可以真的变成猫了,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种事由夕湖、七濑或是红叶来做,她们肯定会玩得兴高采烈,我也不会手足无措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么做的人偏偏是明日姐。

掩不住的羞耻与受辱的可怜模样,再加上女仆属性,无不勾起男人可悲的征服感。

正好就在这时候,让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奥野学长你这混帐,让明日姐穿成了什么样子,你要是没办法解释到我满意,我们就去外面谈!?!?!?」

奥野学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眉毛扬了起来。

「你才混帐,我可是全力制止了!那些女生根本不听别人说话,坚持要穿成这个样子,明日风更是乐得要命!」

「……咦,是这样的吗,明日姐?」

我不由自主看向明日姐,她像是再也忍受不住,拉了拉我的班服衣摆。

「朔哥,请赶快入座喵。」

「──呃!」

我居然跑到一间儿时玩伴戴着猫耳喵喵叫的妹妹女仆咖啡厅来了。

*

因为是跟你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园祭,我肯定是兴奋过头了吧。

我西野明日风带朔哥到座位上,尽可能压抑强烈的羞耻心。

真想直接冲出教室,当作这些事全部都没发生过。

我们班在班会上,决定要开一间猫耳女仆咖啡厅。

本来我选择不扮装的幕后人员,结果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在应援团又是穿表演服装又是弹吉他,再加上是难得的祭典,我心里也就没那么抗拒了吗?

「明日风绝对很适合!」还是因为拒绝不了朋友的强力邀约吗?

不对,连奥野同学都看穿了,这些都不是原因。

有个念头在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你会开心吗?

如果不是在学园祭,不会有让朔哥看见我这身打扮的机会,不过也不是说我一直想在你面前穿成这个样子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该怎么说呢,好难用言语来表达。

我想,也许我是羡慕吧。

柊同学与七濑同学今天是公主,你则是王子。

她们绝对会穿上美丽的礼服,站上舞台的吧。

她们会穿上不同于以往的装扮,站在你面前。

你们会穿着一样的班服在文化祭到处闲逛,在应援团结束后还能有一点时间共享相同的色彩。

或许我是想在最后的学园祭,跟你共度这种同班同学所能拥有的非日常特别时光。

不过如果问我真的能接受在这种时候扮成猫耳女仆吗?我会说完全不能接受。

「主人,这、这边请喵。」

我带着朔哥坐到位子上。

他从刚才就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也在害羞吗?还是有点动心呢?如果你觉得尴尬或是吓傻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我都穿上这种难为情的打扮了,至少要有一点回应吧。

再说,平常你老是爱挖苦别人,这种时候不应该开什么玩笑还是把我夸上天来缓解气氛吗?朔哥这个笨蛋!

我愈想愈气,同时也冒出了捉弄他的念头。

走着瞧吧,既然你要摆出那种态度,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在朔哥的脚边蹲下来,像是女仆在服侍主人。

在上臂碰到他椅子上大腿的距离,我抬头露出了寂寞的眼神。

我这么问他,声音像是让雨淋湿的野猫。

「朔哥,这身打扮不适合我吗喵?」

「──」

太好了,你也慌张起来了。

你用手臂捂住嘴巴,视线一再游移,接着缓缓开了口。

「非常适合你,学姐。」

我很满意他的反应,把猫手举到了脸旁边说。

「喵♡」

「──!?!?!?」

好久没看到朔哥惊慌成这个样子了。

能看见他这样的反应,我豁出去挑战就值得了。

我心满意足,递出了菜单。

「推荐餐点是本店特制的喵喵蛋包饭喵。」

也许是因为看开,也就愈来愈习惯这种说话方式。

朔哥笑着,整个人像是虚脱了。

「那我就点一份。」

「喵,这次特别由我来为主人制作料理喵。」

我说得很轻松,倒是朔哥蹙起了眉头,一脸不放心。

「明日姐吗……?」

因为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些话,也怪不得他会有这种反应,只是这么露骨的态度还是让我忍不住火大。

「您有什么不满吗喵?」

「你行吗?蛋包饭其实满难的喔。」

「我知道喵。」

「不要浪费太多蛋喔。」

「喵啊?」

「拜托不要喵得像流氓一样好吗?」

请稍等喵,我说完便离开座位,进入用板子隔开来的料理空间。

我请事前沟通过的朋友跟我交换位置,站到桌上型电磁炉前。

本来茄汁炒饭会用事先放在电锅里的,不过朔哥的蛋包饭我打算特别从炒饭开始准备。

为了不弄脏衣服,我穿上厨房围裙,打开电磁炉的电源。

平底锅热好后淋上沙拉油,把事先切成小块,撒上胡椒盐稍微调味过的鸡腿肉,还有切丁的洋葱放进锅里翻炒。

充分炒过后,再把饭放进去。

本来我想偷偷加大饭量,可是听说饭放太多的话,之后会很难卷起来,只好忍住这个念头。

番茄酱、中浓酱、胡椒盐、鸡汤粉提味再淋上一点酱油。

别看我说得那么厉害,其实教我怎么做的是优空同学。

她思考出来的食谱是尽量让新手也不会失败,同时兼顾朔哥的口味。

他跟一般男生一样相较于复杂的调味,更喜欢单纯的味道。

他比起清淡更喜欢重一点的口味,不喜欢奶油味太重的料理,要控制用量。

好好喔,优空同学。

虽然是我自己拜托她的,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嫉妒。

她在朔哥家的厨房里,一直过着这样的时光吧。

原来一边下厨一边想着要做菜给心里重要的人,心情也会跟着温暖起来。

我也得为了以后的独居生活,加紧练习才行。

听说七濑同学还有望同学都会下厨,尤其朔哥平常也都是自己煮饭。

如果离家一年后,连个马铃薯炖肉也端不出来给比我晚搬出来的后辈,那就太没面子了。

如果有一天,如果这一天真的会到来的话。

水分充分收干的茄汁炒饭放在旁边,往碗里打两颗蛋。

料理筷均匀左右搅拌,接着在电磁炉放上另一个新的平底锅。

锅子热好后,加入少许沙拉油,还有一小块奶油。

奶油完全融化时,倒入打好的蛋液。

滋,刺激食欲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让蛋液沿锅子内侧转动,再拿料理筷用画圆的方式搅拌。

电磁炉不同于瓦斯炉,不需要频繁转动锅子,在厨艺还不纯熟时比较不容易失败。

其实优空同学不只交给我食谱,还亲自陪我练习。

我一直做不好,重来了好几次,可是她从来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很有耐心地给我建议,我跟她愈熟就愈觉得她真的是一位完美女性。

虽然说远远不及她所付出的辛劳,我推荐了她一部出现很多美味料理的电影『幸福的面包』。

如果她喜欢那部电影,下次我再送她三岛有纪子导演的同名原着小说当成谢礼吧。

说真的,我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犹豫要不要找她商量。

那一天,为差点孤独一人的你所做的蛋包饭。

那道料理说不定是你们两人重要的回忆。

不过她像是觉得很有趣,微笑着说「没关系」。

『──因为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便给出去的是朔同学。』

我真是比不上她们。

平常贤淑婉约,演奏时则英姿焕发,一站上厨房便是温暖而且沉稳的优空同学。

熟悉所有流行时尚与彩妆,对你坦诚心意的柊同学。

不只是外表、运动与料理,连陌生乐器也能驾轻就熟的七濑同学。

因为是学妹我常会忘了,其实有些地方跟你很像的望同学。

把青春投注在社团活动,把你的棒球找回来的青海同学。

和大家相处过后,总觉得只能说比别人多读了几本小说的自己很丢脸。

蛋皮从锅子剥离,就像一片片剥下内心根深蒂固的软弱。

因为优空同学教我刚开始比起使用料理筷或是翻锅,矽胶锅铲会比较简单,所以我特地为这天准备了一把。

蛋液凝固到一定的程度后,电磁炉电源关掉,倒入茄汁炒饭。

朔哥在等待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还是很不放心吗?还是会嘴角轻扬觉得有意思呢?说不定他会有点期待?

我不打算当成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之后会再告诉他都是多亏了优空同学的大力协助,不过这姑且算是我第一次为男人下厨的料理。

在家练习时,爸爸老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吃,害我随时都得提高警觉。

他在发现对象是朔哥后,好像莫名燃起了对抗心态。

等我一个人住在东京,你晚一年到东京来时,可得做好面对各种唠叨的心理准备。

不过爸爸也很有可能说「你拿一点分给他」,把多得不得了的米和肉这些东西通通寄过来。

到时候,希望我的厨艺进步多了。

矽胶锅铲把蛋叠到饭上面包起来。

我们会一起拆封老家寄来的大纸箱,「爸爸又寄这么多来了」两个人一起看着对方苦笑。

接着我会摆出前辈的架子说「你今天会吃完再走吧?」率性往厨房一站,熟练地把菜刀和砧板拿出来。

音响播放出BUMP OF CHICKEN的『魔法料理~给你的歌』,会太做作了吗?

你会从我的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来,躺在沙发上。

等到可以喝酒的年纪,我会告诉你可以喝点啤酒等饭煮好,快速做几道下酒菜上桌。

偶尔比如说星期六中午,我也想吃朔哥的炒饭或是袋装炒面、拉面、咖哩之类的。

第一次做蛋包饭,我未免兴奋过头了吧。

优空同学平常都是跟你过着这样的日子。

柊同学和七濑同学也一定都知道你煮的味噌汤是什么滋味。

我所描绘的那个有你的未来,想必是更遥远而且虚幻,不过──

蛋包饭移到平底锅边缘,翻到盘子上面。

漂亮的金黄色,宛如一轮高高鼓起的月亮。

放上配料的荷兰芹与小番茄后,我往你走过去。

蛋包饭的盘子放在桌上,我这么说。

「久等了,这是明日姐特制喵喵蛋包饭喵。」

「喔喔!?」

朔哥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像真的吓了一跳。

「请问您希望我在上面画画吗喵?」

我一手拿着番茄酱说,你轻扬起嘴角,摆出戏谑的态度。

「那就麻烦明日喵了。」

这叫法让我完全红了脸,动手画了起来。

送给你♡

这下轮到朔哥害羞了。

他抿着唇,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呵呵笑着,继续落井下石。

「最后要注入魔法,朔哥也一起来喵。魔法咒语在这里喵。」

我指向菜单上的那行字后,他用力皱起了脸。

「呃……」

我做出猫手的动作,把双手放在脸旁边,他也不情不愿跟着摆出动作。

「一起来!」

「「变好吃喵,变好吃喵♡」」

我们一起喊着,同时噗地笑了出来。

到底在搞什么啊我。

这么做也不会让我变成优空同学七濑同学望同学柊同学或是青海同学。

不过,我还是──

「请享用喵。」

朔哥拿起汤匙,吃了口蛋包饭。

「好吃!」

「喵♡」

在下次樱花绽放前,我不想放弃你还有与你的未来。

*

啊啊,我的学园祭就这么结束了。

只有我独自一人结束,恭喜恭喜。

*

离开明日姐班上后,我走向与七濑约好的会合地点二年五班。

我们并没有掩人耳目的意思,不过因为班级活动是要上台表演,教室里面应该一个人也没有。

话说回来,明日喵的刺激实在太强烈了。

反差萌也得有个限度,奥野学长你之后可要负起责任来管一管她。

听说蛋包饭是得自优空的真传,但在去年这个时候,我连想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吃到她的料理。

我就这么一路走到自己班上,七濑正支着脸颊,心不在焉望着窗外。

她神清气爽的,好像摆脱了阴郁,我忍不住嗤笑出来。

她好像因为这样注意到我来了。

她依然支着脸颊,头转向我这里,一如往常说了起来。

「嗨。」

「哟。」

忽然间,她的表情莫名放松了下来。

经过校外祭与体育祭,我们似乎终于摆脱了对彼此的困窘。

我耸耸肩说。

「你也穿班服啊。」

穿着班服总免不了有种不正经,懒散的气氛。

我以为她会穿最普通的制服,不然就是在校园内一堆光鲜亮丽的舞台装里不显得突兀的私服,甚至是出其不意穿上戏服顺便宣传也不无可能。

「这样比较有文化祭约会的感觉吧?」

她轻眯起眼来歪着头呵呵笑着,那模样引得我也笑了一声。

「没错。」

我们连这方面的想法都很类似。

就像夏天的祭典要穿浴衣,最能突显出文化祭气氛的就是班服了。

好,七濑说着,把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

「你要带我到什么好地方呢,我的王子?」

「我们第一个就去鬼屋好了。」

「欸。」

我们聊着,并肩走出教室。

比朋友亲近,相较祭典当时还有半步之遥。

一不小心就会碰触到指尖的距离,正适合现在的我们。

尽管有意见,她似乎并不反对鬼屋这个提议。

她像是突然觉得好奇,这么问我。

「对了,你不怕这类恐怖的东西吗?」

「我小时候怕死了。」

「好意外!我以为你是个会说『哪有什么幽灵,如果会因为遗憾没办法成佛,到处都是幽灵了吧』的小孩子。」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最害怕的恐怖电影是哪一部?」

「小时候绝对是『鬼娃恰吉』。」

「呃……?」

「你不知道恰吉吗?美国一个拿着刀的棕发娃娃。」

「啊啊!」

「我家刚好有一个很像的棕发玩偶,第一次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我有好一阵子不敢靠近那间房间。我家人觉得很好玩,偷偷把娃娃放在我睡觉的床旁边,结果害我产生心理阴影,以为恰吉来杀我了。」

七濑听到这里,按捺不住噗哈笑了出来。

她抱着肚子,肩膀微微颤动。

「你有时候都会有这种可爱的小故事呢。」

「你喜欢就好。你呢?」

「嗯,我的很老套,应该是『七夜怪谈』吧。我暑假的时候一个人看,最后那一幕还以为贞子绝对会从家里电视爬出来。」

「我懂。我也是一个人在很大的房间里面看,我抓着抱枕,一路退后到离电视最远的墙边。」

嘻嘻哈哈,我们两个人笑个不停。

没有含意也没有暗示,只是平凡高中生的对话。

我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七濑像这样直话直说了。

「七濑。」

「嗯?」

「改天一起看恐怖电影吧。」

「可是我不喜欢去电影院,喜欢在家看恐怖电影。」

「我们居然连这种地方都很像。」

「你要准备好可以把我们两个人围起来的毛毯喔。」

「我考虑考虑。」

就在我们闲聊时,走到了二年级另一个班级布置的鬼屋。

鲜血般的红色文字抹在黑色画纸或是黑布上面,在教室塑造出惊悚骇人的气氛。

完成报名参加后,接待我们的女生莫名其妙急忙冲到了里面去。

我们面面相觑,等了几分钟,她才终于从里面出来。

「七濑同学、千岁同学,两位久等了。里面很暗,请注意脚下。」

在她的指引下,我们走进教室里面。

也许是因为故意在这个季节开冷气,体感温度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阴暗的室内摆着披上黑布的隔板,打造成迷宫,红色手印的报纸,老旧的日本人偶,还有卒塔婆,满满的阴森感。

七濑走在我身边,佩服地说了起来。

「哦,满有模有样的嘛。」

「别说得那么冷静,这种时候应该要抓住男生的袖子,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吧。」

「……朔,好恐怖喔。」

「谁要你抓领子,把我当挡箭牌了。」

──咚。

近距离打击和太鼓的声音震撼体内,我们不由自主吓得身体哆嗦了一下。

我们正在装镇定时突然受到惊吓,我和七濑互看向对方,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实在很容易吓到人。」

「这算是反射动作,控制不了。」

我们又继续往前走,不时有暖风吹抚过脖子。

──咚咚咚咚咚。

阴森的太鼓声还在继续敲着。

看不见脸的长发首级吊在半空中摆晃,发尾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有个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念经的微弱声音从脚底爬了上来。

一回神,七濑已经紧紧抓住我的衣摆。

叽,嘶哑的鸣叫声响起。

幽暗里浮现着朦胧的十字路口,破旧的道祖神咧开嘴,疯癫笑着。

脏污的牛奶瓶里供奉着一朵菊花,花朵往下垂,像是遭到折枝。

自古以来,交会处便是境界。

此世与彼世,妖与人,昼夜交界,一旦跨越过去,界线便会变得模糊。

我们一走到十字路口。

「「「「「现在就给我分手────────」」」」」

一大群又是幽灵又是妖怪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嗯喔……?」

「呀嗯……?」

嗯,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他们用一种我好恨啊的气势,说的话听起来好像跟萝卜婴摆在一起会很好吃。

头上披着白布的家伙甚至趁机对我锁喉。

「咳,幽灵发动什么物理攻击,你这家伙是运动社团的吧。」

我顿时火冒三丈,试图挣脱手臂时──

「呀啊!」

七濑发出了一小声惨叫。

「七濑,你还好吗?」

「我的脚被抓住了。」

「你等我,如果是男的我马上把他一脚踢开。」

「触感是女生,现在那是重点吗?」

「废话我都还没摸过怎么可以给别人摸。」

「「「「「哦──────────???」」」」」

「好我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了朔同学我现在就来驱魔。」

我把围上来的魑魅魍魉全部甩开,一个也休想逃。

受不了,鬼屋该有的气氛全毁了。

我就这么拉起七濑的手,跑了起来──

「「「「「情侣都给我留下来────────」」」」」

他们那种真实的怨气反而更吓人!

刚才门口那个女生会跑进来,就是这个原因吗?

七濑似乎也察觉到了,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这是为情侣设计的吧。」

「就算是这样,他们不会太凶残吗?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很激动。」

「因为我们是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嘛。」

「好吧,那我无话可说。」

接着终于看到了出口的灯光。

牵着的手暗自发烫,非常温暖。

激烈的心跳肯定只是因为受到这个地方的影响。

我们将免罪符的缠结悄悄留在暗处,两个人一起跳过那道真假交界的界线。

*

我七濑悠月正与喜欢的人一起尽情享受文化祭约会。

离开鬼屋后,我们前往参加茶道社的体验活动。

我借了套不同于我以往风格的粉樱色浴衣,享用了茶与茶点。

千岁喝着抹茶,像是觉得难喝板起了脸,他在这方面真的是一眼就能让人看穿。

他穿上日式传统袴裤,参加弓道社的体验会。

他的态度一变,闪闪发亮的眼神就像少年一样,嘴里直囔着再一下,再一下子就好。

浴衣喝茶也是不错的体验,但是一穿上袴裤举起弓,更把他藏在轻浮表面底下的英气突显了起来。

最后射箭的那张侧脸,害我不小心又小小迷上他了。

因为肚子有点饿,我们买了摊子上的炒面,不加海苔。

老板贴心给了我们两双筷子,我偷偷把一双还了回去。

捞球让我想起了那个虚假的五月。

千岁果真是眼明手快,给了我五彩缤纷的笑容。

我很喜欢那个喜欢祭典的你。

在藤棚下,我们从反方向一口一口咬着约好的蜜糖苹果。

「七濑。」

「嗯。」

「千岁。」

「嗯。」

我们就像一对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情侣,过着纯真的时光。

悄悄换了个方向的蜜糖苹果,你一定注意到了这个鲜红的间接接吻。

我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偷偷看着心爱的脸庞。

「呐,千岁?」

「这次又怎么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呢。」

「我们五月去参加过祭典吧?」

「那时候的我们是一对假情侣。」

「我们现在也还不是真正的情侣。」

「哦?」

「怎样。」

「还不是这三个字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吗?」

「我们都度过那个晚上了,用不着再那么斤斤计较了吧。」

「我同意。」

「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们平常两个人见面都是在家里。」

「说不定交往后会发现原来我们其实都是室内派。」

「到时候我们可以裹在毛毯里,一起看恐怖电影看到早上。」

「看到一半可能会变成吸血鬼电影。」

「你也喜欢那种电影吗?」

「不是,是我会忍不住又偷袭你。」

「……晚餐就决定是大蒜加爆的大蒜义大利面了。」

噗,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太好了,感觉对了。

这样我就能在舞台上将暗云公主的心意说出来了。

不管最后他选择谁,也不会因此忽喜忽忧。

在你内心一隅,有与我的未来。

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轻盈转了个身。

「千岁,约会最后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们果然很像。」

*

与七濑的约会结束后,我千岁朔换上制服,与夕湖他们一起逛文化祭,然后走向第一体育馆。

下一个活动是红叶的班级,接着轮到我们。

每场表演中间有充分的休息时间,所以看完再去准备也来得及。

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健太再加上明日姐也依约到场了。

其他应援团团员也陆陆续续到场,神情似乎对昨天还难以忘怀。

也许是红叶的人缘好,也可能是舞台表演将要进入最后的压轴表演,宽敞的第一体育馆里有一半以上站满了观众。

夕湖兴奋地说了起来。

「欸欸,红叶他们是什么活动?」

优空平静地垂着眼眸说。

「听说是现场观众一起参加的活动。」

七濑微笑着,摆出为难的表情来。

「特地叫我们过来这里,说不定会把我们扯进去。」

阳嘿地笑了声。

「很好,我这个学姐会负责让场子热起来。」

明日姐在文化祭的工作结束了,神情显得轻松自在。

「望同学在班上也是中心人物,真厉害。」

和希开玩笑说。

「以红叶的个性,第一个就指名健太或是海人也不奇怪。」

健太激动摆起了手。

「不行不行,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戏剧表演。」

海人接着说。

「我非常认同!」

我忍不住傻眼,泼他们一桶冷水。

「你们两个没几句台词吧。」

总而言之,这是可爱学妹风光的一刻。

在既长又短的祭典最后,就要由我们来让气氛火热起来。

这时,叩叩确认麦克风的声音响起。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莅临现场。』

舞台上出现穿着制服的红叶。

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她在班级活动负责担任司仪。

观众对应援团的表演记忆犹新,随着红叶的登场,众人也激起了热情。

「望同学好可爱!」

「红叶加油!」

「应援团表演很帅喔!」

「红叶在演唱会上也很赞喔!」

不分学年的加油声此起彼落。

红叶一点也不怯场,微笑挥手回应大家的声援。

我在大家一起表演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当她像这样离开我们自己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存在感果真格外强烈。

天真烂漫惹人爱,又能基于对自己立场与周围目光的理解做出适当的行动。

那个样子真的就像看着夕湖或是七濑。

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红叶,一看见我们便兴奋露出了学妹的模样。

『悠月学姐、夕湖学姐、优空学姐、阳学姐、明日风学姐、和希学长、海人学长、健太学长,还有学长!我会加油的!』

她挥起手,观众纷纷送上温馨的掌声。

经过昨天之后,知道我们属于蓝色应援团的人变多了。

会场观众看向我们,眼神里有催促的意思,于是我、夕湖、七濑与和希或是挥手或是举手,回应大家的期待。

阳与海人嘿地揉了下鼻子,优空、明日姐与健太把头低了下去,似乎很难为情。

等热闹的气氛平静下来后,红叶站上架在舞台上的台子。

『现在就来公布我们一年五班的活动。』

她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藤志高生的主张!!!!!!」

全力呐喊后,她嘿嘿笑着,淘气地歪了下头。

『这就是我们的活动。』

观众瞬间响起了欢呼声。

同一时间,播放出吉泽嘉代子的『未成年的主张』。

舞台上的红叶又继续解释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抄袭以前综艺节目的热门单元。平常不敢对老师同学说出口的埋怨,长久以来藏在心里但其实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对心仪对象的感情,今天都可以畅所欲言!大家趁这个机会上台来尽情大喊吧!』

原来是这样的活动,我心想着,配合着大家鼓掌。

虽然不知道是出自哪个节目,的确是个有趣的活动,非常有文化祭的特色。

我先来示范,红叶说着把麦克风拿开。

背景音乐也随着她的动作停止播放。

她把手交握在背后,挺起胸膛,大大吸了口气后喊了起来。

「我是一年五班的望红叶!」

首先是报上班级与姓名。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舞台前有一群疑似是同班的一年级生做出反应,大概是负责带动气氛的吧。

「「「「「什么事???」」」」」

站在旁边的七濑不知道为什么挑了下眉毛。

夕湖与其他人都在雀跃期待她接下来会喊出什么话来。

红叶像是把握住机会,扯开嗓门。

「我加入蓝队的应援团,可是我太喜欢学长姐,要跟大家分开太痛苦了!!!」

曲子这时再次播放了起来,她坦率的告白让会场气氛瞬间沸腾。

「红叶振作!」

「我懂你不想离开他们的心情!」

「欸千岁你要负起责任来啊!」

「我还想再看到大家聚在一起!」

大家七嘴八舌,体育馆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我们身上。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夕湖。

「红叶,我们不会分开的!」

七濑恢复从容的微笑,接着说下去。

「要是你觉得空虚,我随时奉陪!」

阳错愕地耸耸肩。

「这种事喊出来太丢脸了吧!」

优空温柔地垂下眼角。

「下次再一起下厨吧!」

明日姐也难得大喊了起来。

「我也觉得很寂寞!」

和希耍帅说。

「你很会利用人嘛!」

健太清了清喉咙。

「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算在内,不过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照情况看来该由别人来收尾,于是我也吸了一口气。

「反正就算不理你,你还是会自己跑过来吧!」

海人在最后大喊。

「红叶,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

红叶果然借由海人做了漂亮的收尾,惹得会场所有人噗哈笑了出来。

和希刚才也说了,她大概觉得顺着昨天的气氛跟我们一搭一唱,比较能炒热现场气氛。

她在这方面的行动实在很让人放心。

她再次拿起麦克风,往海人指了过去。

『二年五班浅野海人学长,处罚你上台来做下一个主张。』

「到底是为什么!?!?!?」

海人说着,暗爽着上了台。

尽管嘴上抱怨,他其实很高兴红叶这个学妹愿意像这样跟自己玩闹吧。

他把手盘在背后,表现出一副心意坚决的样子,学红叶刚才的动作挺起胸膛。

「我有话要对二年五班的柊夕湖同学说────────!」

「「「「「咦咦咦咦咦────────!?!?!?」」」」」

如果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会以为是要当场公开告白吧。

体育馆内的气氛顿时喧闹了起来。

夕湖兴奋地举起了手大喊。

「我在我在,有什么事?」

海人用力搓了下鼻子,接着深吸一口气。

「应援团的海贼服性感又可爱有够赞的啦!!!」

「「「「「呃………………」」」」」

期望落空加上对发言内容傻眼的反应,在体育馆里面弥漫了开来。

夕湖把双手放在嘴边当成扩音器,亲暱大喊着。

「海人好恶!」

「NO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海人抱头瘫软地跪倒在地上,会场内再次涌起了爆笑声。

红叶手一指,直接指向海人。

『二年五班浅野憨人同学,请尽速退场。』

「我的名字不是憨人!」

受不了,这学妹太有才了。

她根本用不着帮忙,玩弄起我们得心应手。

她要我们大家过来,当然主要是出於单纯的心态,不过说不定脑中早就盘算会演变成这种状态了。

无论如何,红叶现在不再是蓝队,而是一年五班的一员。

我们也得控制住保护欲,尽情享受到最后。

*

红叶的示范加上海人傻里傻气的主张让现场气氛放松了下来,后来「藤志高生的主张」反应相当热烈。

一开始还在观望的学生也接连上台,像是批评社团练习太严厉、抽考难度太高,或是其实有交往一年的对象等等,进行到后来简直是肆无忌惮。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阳一时兴起。

『美咲赶快去结婚!

不要再嫉妒高中生谈恋爱啦!』

她大喊时,刚好到体育馆来关心现场状况的美咲老师跑上台抓住她的脖子,看得大家捧腹大笑。

这个活动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果然红叶一手拿起了麦克风说。

『感谢大家的热情参与,藤志高生的主张终于到了尾声。』

「「「「「咦────────!!!」」」」」

活动开始时主要是同班同学在带动气氛,现在则是整个会场都喊了起来。

红叶稍微挥了挥手,向大家低头一鞠躬。

『谢谢你们,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会场释出善意的回应,她继续说下去。

『活动最后一个主张可以由我再来一次吗?』

「「「「「可以────────!!!!!!」」」」」

啪啪,掌声同时响了起来。

毕竟她一个人主持大局,想必不会有人有意见。

我也热情送上掌声。

『谢谢大家!那么学长,请上台来帮我!』

台上的红叶忽然朝我招了招手。

她指的学长是我吧……?

我往身边看了看,夕湖、优空、阳、明日姐、和希、海人和健太都朝我露出了关爱的眼神。

只有七濑微笑得有些傻眼,微微耸肩。

『快点快点,二年五班千岁朔学长!』

「好啦,等我一下!」

我说着往舞台跑了上去。

按照红叶的个性,说不定最后是想拿应援团的话题来收尾。

这个活动结束后,我们就真的没什么接触机会了。

至少在最后,要让努力了两个月的学妹有荣耀的时刻。

我走上舞台,在台上面对学妹站着。

在我们两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好了麦克风架。

该不会是要应观众要求开演唱会吧,本来不在那里的异物让我稍微提防了起来。

红叶仿佛要流下眼泪的水润双眸看了我一眼。

接着她缓缓眨了下眼睛,不安与迷惘的动摇随之从眼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站上起跑点的坚毅。

嘿嘿,她留给我一个学妹的微笑。

「学长,我要行动了。」

她悄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不等我反应便深吸一口气。

「来来大家看过来这里!」

她右手一举。

「──我现在要向学长告白!」

开门见山地说。

体育馆里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不禁迟疑,一时间寂静无声。

等观众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

「「「「「啥────────!?!?!?」」」」」

响亮的欢呼声炸了开来。

不负责任的尖叫声响遍了每一个角落。

同班的一年级生好像也没听说她会这么做。

台前的女生们掩着嘴,为了别人的告白满脸通红,男生里面有一些还无法进入状况,呈现半恍神状态。

我自己则是还摸不着红叶的真正用意。

当事人似乎对意料之内的躁动乐在其中,朝体育馆各处热情致意。

从她一点也不紧张的从容态度看来,我猜要不是暗藏在应援团活动里的小疏失,就是对我的抱怨吧。

那种充满既视感的开头方式,想必只是从夕湖他们那里听说了之前的事,想吓吓我而已。

拜托是这种情形,一定要是这种情形,不能不是这种情形。

等现场冷静下来后,红叶打开麦克风开关,让大家听见我们的对话。

来说些无聊的话吧,最好是废话,来场学长与学妹的闲聊作为结束,然而──

『学长?』

红叶那迷恋的表情,让我不得不认清现实。

原来真的是一再让人失望的那种情形啊。

这两个月来,我没有把红叶当成女生,只当她是可爱的学妹。

我早已熟练与他人划清界线,对方也一样习以为常。

如同七濑先前以委婉的方式传达,红叶也一直在让我知道她有自己的分寸。

不超出学长与学妹打闹的范围,不会一不小心跨越男女的界线,不因为会错意喜欢上对方。

大家是怎么看的不知道,至少当事人之间有这种默契,我本来这么以为。

比如说她很黏我,在和希面前又会羞红了脸。

比如说她表现出女性化的一面,同时又会做出粗鲁的举动。

比如说两人的距离愈是接近,她就愈是自行疏远。

那种近似虚假五月的距离感,让我不自觉感到了怀念与舒适吧。

红叶用深情的语气又继续说下去。

『自从春天与你相遇之后。』

那是我从小就听习惯了,名为一见钟情的谎言。

如果把所有一面之缘都称为相遇,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

既然萌芽的季节不是过去的樱花,而是将要到来的红叶。

尽管有迷惘,她应该能认同共度过的这两个月。

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

我很崇拜大家,红叶是这么说的。

简单来说,她一开始接近我们就别有目的。

我以为明日姐、阳与优空的情形只是不幸的巧合,客观看来红叶并没有错,但如果加入这种主观,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一直一直很喜欢学长。』

坦率看着我的那个熟悉学妹,成了我不认识的女人。

如果只是想接近现在的我,那么她的确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为了突破我一直以来养成的固执前提与坚持,她藏起女人的那一面,披上天真学妹的外皮。

八月收到夕湖的心意后,让我差点忘了。

一见钟情般的恋爱需要时间经营,同时也有强人所难,单纯只是一见钟情的恋爱。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尽力在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从春天就在我身边的夕湖,与没有在春天相遇的红叶不一样。

『请跟我交往。』

干枯的眼里映出水润的双眸,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红叶。』

红叶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马上换了个语气。

『我知道!只是应援团既然结束了,我想趁这个机会表达自己的心意。以后希望你不要只当我是学妹,可以把我当成女生来看待!』

我心里没有拒绝夕湖告白时的那种心痛欲裂的哀伤,以及猛烈的痛苦。

没有要与七濑越界时的惆怅。

没有开始准备与明日姐告别时的感伤。

没有听到阳说出类似这种话时的动摇。

优空找出的那颗心不在这个地方。

毕竟这是随处可见,再寻常不过的那种状况。

对了,麦克风把我们的对话传了出去。

其实让别人听见也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一再反复发生的幻想与幻灭。

我只想在乎自己心里的那些人。

『没有以后了。』

『咦……?』

红叶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

『我们的蓝色时光结束了。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心意,明天开始如果我们在学校碰到对方,就回到只有寒暄的学长与学妹关系。』

夕湖、优空、阳和明日姐都忧心忡忡地看向这里。

七濑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不过,红叶说着,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夕湖学姐说,毕业后大家还是能当朋友聚在一起。』

『你不愿意吧。』

『──』

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不对,真要追根究柢的话是自从在第二体育馆认识之后。

她脑中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吧。

所以她不加入也没有加入我们的圈子。

我察觉得也太晚了吧,我后知后觉自嘲了起来。

『学长……』

我从红叶哀怜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拜托你,红叶。』

不是的,她无所适从的指尖像是拼命想要解释,我假装没看见。

『我……』

『对不起,就到这里为止吧。』

她猛摇头,哀求了起来。

『我不要,学长我还有话要说,拜托你,可以听我说完吗?』

『没有那个必要。』

当然我并非不珍惜九月以来共度的时光。

就算她接近我是出自一见钟情,也不会因此抹去我疼爱红叶这个学妹的事实。

为了让自己能够接受,我从内心深处搬出强硬的应对来掩饰真心话,其实我也知道眼前的情形与我厌恶的那种情形不完全相同。

就像红叶说的,我也可以先不做出决定,让大家都下得了台阶。

如果可以不需要哭泣收场,我也不愿意让你流泪,可是。

『──我不想要心里再为别人保留空间了。』

呜呜,红叶尽力压抑着呜咽声,犹如发誓不会在我面前落下一滴眼泪。

她用力揉着眼睛,像是暗自做出不应该在这里结束的决心。

她一再开口想说些什么话,却又咬紧了唇,双手用力按着有如打嗝不住痉挛的胸膛。

好吧,接近嘶哑的嗓音毅然说了起来。

『最后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

为展现出最基本的诚意,我直视她的双眼,微微点了个头。

『学长?』

她把睁不太开的眼睛睁开来,嘿嘿笑着,纳闷地歪着头。

『我要怎么样才能进入学长的内心?』

『如果我们更早认识的话,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关键。

她接受现实,双手恭敬摆在身体前面,紧紧抓住裙子,尽可能咧开了嘴笑着,像在进行道别的仪式。

『学长?谢谢你,呜,给我这梦幻的两个月。』

她说着冲下舞台,藏起自己扭曲的脸庞,甩去就要滑落的泪水。

我不自觉咬着唇,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没事的,这样就行了。

如果我是一场阵雨,必定会有人为她的眼泪撑一把伞。

*

『没有以后了。』

什么……?

我七濑悠月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老实说,我在听到活动内容时就有预感了。

简直像是为红叶量身打造的舞台,不对,实际上正是如此。

自从班上讨论活动企划后,她想必就在计划这一天的这个瞬间。

一开始她说要示范时,我吓了一跳以为也太猝不及防了,最后她说要再来一次时,我心想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我根本不需要特地确认也知道。

她一定是想追上夕湖的脚步。

在表白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后,前方等待的是白雪般美丽的两人世界。

她的手段还是一样那么强硬,但她就是那种不顾一切只顾着专心往前冲的个性。

这倒也在我的意料范围内,可是──

『我们的蓝色时光结束了。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心意,明天开始如果我们在学校碰到对方,就回到只有寒暄的学长与学妹关系。』

『你不愿意吧。』

『对不起,就到这里为止吧。』

『没有那个必要。』

千岁说出口的话实在让我难以置信,冷漠的拒绝冻结了整个舞台。

不久前,我和红叶有过这样的对话。

『刚才悠月学姐也说过,学长是个温柔的人。他一定会听我解释,而且就算知道我的心意,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冷落我,你不觉得吗?』

『那些没有说过话的迷妹告白还有可能,但他应该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他一定会真挚地接受你的心意,东想西想陷入各种烦恼。』

『他没办法糟蹋他人的心愿,因为他是英雄。』

那时候我没有说谎,就算是在经过那个晚上后的现在,不对,正因为经历过那个晚上,我更能拿出自信来说出同样的话。

红叶一定也想像过了。

千岁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告白吃惊,一脸为难,在委婉表明自己的心意后,他会接受拖拖拉拉让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他会尽可能不伤害对方,暗示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不高,但还是让自己暂且以学妹的身分出现在身边。

先让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等学园祭结束后,每次见到他就主动靠近。

学长尽管不耐烦,也不至于到完全不理不睬。

虽然没办法像夕湖学姐那样,希望两人关系能比一般的学长学妹还要亲近一点。

只要他们两个人答应,可以趁优空学姐有事再为他下厨。

我对自己女人的一面有自信不输给悠月学姐,希望他也能注意到。

阳学姐没空时,我可以当他传接球或是练习对象。

其实我也可以像明日风学姐那样倾听学长的心声。

红叶描绘的未来沉痛地进入我脑中。

这两个月来,你扮演让人心急的学妹,一直──

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吧。

你心想终于轮到自己站上舞台了。

站在与我们对等的起跑线上,决心要挽回落后的进度。

所以你始料未及,压根没想到这里竟会是你一个人的终点。

『我要怎么样才能进入学长的内心?』

『如果我们更早认识的话,就只是这样而已。』

搞不好是最强对手的女生出师不利败退了。

没有实现的心愿,成了尚未触及月亮便散落的星尘。

恋情平平凡凡开始,又平平凡凡结束。

不管再怎么大放厥词,到头来还是违抗不了命运,对抗不了巧合。

说穿了,她在那个屋顶上直接唾骂过我,于情于理我都没有雪中送炭的必要。

千岁的态度也很合理。

他一定是为我们着想,认为既然没有可能性最好是一刀两断。

不管是希望心愿实现的红叶,还是无法接受对方心意的千岁,大家都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独自留在舞台上的你。

会露出那种痛苦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

魔镜啊魔镜。

──我终究是七濑悠月。

*

走下舞台,仿佛从台上重重坠落。

在体育馆的沉重气氛里,我千岁朔刻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舞台上,有个女生急忙宣告活动结束。

他们精心策画的活动让我搞砸了。

四面八方看过来的尽是熟悉的视线。

「那个女生不会太可怜了吗?」

「用不着拒绝得那么残忍吧。」

「既然没有女朋友的话,试着交往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

「红叶还好吗?」

我无所谓,反正早就习惯了。但是。

「本来就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正式告白吧?」

「而且对象还是千岁学长,红叶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要不是自信够高,哪敢这么做。」

「也不想想还有柊学姐和七濑学姐排在前面。」

刚才大家还兴奋成那个样子,人们还是一样这么为所欲为。

不管是朋友、同学、学长姐、夕湖他们甚至是暗恋她的男生都好,有人愿意追上她吗?

拜托千万不要让她一个人落单。

我心想着,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时。

「──千岁,给我过来!」

七濑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腕。

「──呃。」

我反射性想甩开她的手。

「搞什么啊七濑。」

「跟我来就是了!」

我就这么让她拖着,从红叶跑出去的校舍侧相反方向的门走出体育馆。

抬头望去,天空蔚蓝得令人憎恨。

七濑抓住的手腕隐隐作痛。

阳光仿佛来自过去的夏日,射得眼睛发疼。

咚,七濑双手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按在墙上。

「错了吧,千岁朔!」

我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我紧咬着唇,直直往七濑瞪了回去。

「你要我当个一出现新的可能性,内心就动摇的男人吗!?好那我明天开始就把红叶当成女人来看待这样吗?我做不到!!!!!!」

她轻轻把双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开导起我来。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千岁。」

她泫然欲泣,神情充满了哀愁。

「那一天拯救了我心灵的你,不要不经确认,就遗弃别人交出的真心。」

「──唔。」

相像的女生把我视而不见的心底轻轻掀了开来。

「你根本没听红叶是怎么想的,她有多认真,下了多大的决心,是带着什么样的殷切盼望传达自己的心意,你不可能没有感受到吧?」

我知道,红叶露出的不是普通的一见钟情那种肤浅的眼神。

她的目光真挚,率直到危险的程度,红得像是在发热,虚幻而且美丽。

我知道,简短的一句话里隐含着一丝希望。

即使受伤流泪,也只想要从这一瞬间脱颖而出。

我咬着牙,找起了借口。

「可是,我跟红叶只相处了两个月。」

「可是,我喜欢上你只有一个月。」

掌心包覆脸颊的暖意让我既伤痛,又哀愁。

「不过我的心已经……」

「快清醒过来!千岁朔!」

七濑在指尖用力,再一次紧抓住我的领口。

「我知道是我们改变了你,可是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她咬着唇,叹诉起内心的苦楚。

「也许你不是以千岁朔,是以一个男人的身分在面对我们。」

可是,她说,希冀着往我靠了上来。

「我喜欢上的,救了我的,在我们心里的,我想击落的,是百分之百千岁朔的你!那是不会让女生孤单哭泣的傻子,没办法糟蹋别人心意的英雄!」

七濑抬头看了过来,双眼水汪汪的,情绪非常激动。

「不管是我从教室逃了出去的五月,还是我试图逃离的那个夜晚,你不是都在我身边吗?」

眼泪沿着脸颊汩汩流了下来。

「不管是全身湿透的雨夜,还是面对过去的那一天,你都为了不让我一个人抱住了我不是吗?」

可是你却做出这种事来,她说着捶打起我的肩膀,宣泄无处发泄的怒气。

「把我迷上的男人还给我,不要随便抛弃,笨蛋!」

她将额头贴上我的胸膛,把话从内心最深处挤了出来。

「我喜欢为了我遍体鳞伤的你。

我喜欢为了西野学姐私奔的你。

我喜欢为了阳再一次拿起球棒的你。

我喜欢不戴有色眼镜看待夕湖和小内,以一个普通人面对她们的你。」

她呜咽着,瞪向我的目光依然十分尖锐。

「你就跟平常一样举棋不定,扬起嘴角来冷嘲热讽啊,你那固执的美学消失到哪里去了。你就像那时候一样让雨停下来吧,现在能为那孩子撑伞的只有你了!」

她的言词,她的心意,无不在狂暴撕扯我的内心。

我们就像镜子的两面,因此我更无法忽略她的每一句话。

平常冷静的七濑居然会激动成这个样子,我内心产生了动摇。

塞进玻璃瓶里的真心话,落寞地滚动了起来。

其实我不想惹哭红叶,如果更早遇见她,答案一定会不一样,就算我不会当她是女生,至少还是能保持学长学妹的关系。不过。

七濑斗大的泪珠宛如一面镜子,映照着我。

「──你要是现在不追上去,还算什么千岁朔!」

她抓住我的胸膛,慷慨激昂喊了起来。

我不自觉眼头一热。

鼻腔刺痛,视野逐渐模糊。

啊啊,对了,那天晚上。

在七濑身上感到的惆怅,现在转回到了我身上来。

「可是,七濑……」

她伸出手,硬是用掌心堵住我要说的话。

「先别说话,我会给你所有的答案。」

她和蔼而且温柔地垂下眼角。

「如果在这时候追上去,现在流下眼泪的那个女生将来有一天不会又再哭泣吗?」

「──唔。」

「心里都有其他女生了,追上红叶不会显得口是心非吗?」

「──唔。」

她说的正是我现在内心的纠结。

以前的千岁朔也是这个样子,铐着无法果断前进的脚镣。

七濑挑衅地扬起嘴角,湿润的双眼狠狠瞪着我。

「别小看人了。」

她的手放开我的胸膛,变成啪地夹住我的脸颊。

「红叶的心意没有那么脆弱,不怕有一天会以泪洗面。」

这话像在斥责,也像在开导。

「再说,你觉得在你心里的那些女生,会想看到你丢下一个人流泪的红叶吗?」

千真万确的事实在我的内心千刀万剐,折磨着我。

「千岁?」

她放开我的双颊,怜爱地眯细了眼。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听见这件事,可能会藐视你,觉得你没办法当场做出决定,不像个男人。他们可能会嗤笑你,认为没办法用情专一的你优柔寡断。不过,你面对在自己内心的女生,试图取一个独一无二,不会再改变的名称,那种诚实而且憨厚的人生态度,我觉得很美。」

不知不觉中,眼泪滑下了脸颊。

我心里想必一直都很不安。

就像七濑说的,我没办法让自己的感情有个专一的对象。

无法执着于自己的美学,只是个软弱的普通男人。

内心依赖他人主动推延的好意,一旦牵起了手便不想放开。

我觉得很懊悔,很丢脸,满腹愁苦,不过──

七濑这个跟我很像的人骂我,责备我,肯定我,从背后推我一把,说我这样的人生与处世态度很美。

啊啊,她的内心。

──正是最明亮的那道月光,清楚为我指引方向。

七濑的指尖抹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

「千岁朔,你尽管烦恼、迷惘、受伤然后哭泣。

天真也没关系,放不下也没关系,对别人伸出援手也没关系。

这才是我们喜欢上的英雄。」

所以──她说着露出纯真的灿烂笑容。

「──你就以千岁朔这个男人的身分来面对我们吧。」

她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胸膛,像在寄托期望。

「七濑……」

她硬把我从墙边拖开,用力拍了下我的背。

「快,跑起来。」

我在坚定决心的同时,说出了内心的顾虑。

「可是,戏剧表演……」

七濑听见我这么说,促狭地眯起了眼睛。

「很遗憾,现在的你配不上我们的舞台。」

更何况,她放松了脸上表情说,像是觉得好笑。

「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在最后露脸刚好,反正是来陪衬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在白雪公主本来的故事里,真正需要我的戏份就只有最后的场面。

班上的剧本里面,我会在中间稍微出来露个面,整段删掉也不影响剧情。

可是,就跟应援团一样,二年五班也经过了认真的练习与准备。

七濑可能又会骂我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但总不能因为我个人私事给班上同学带来麻烦……

这时,夕湖从门后面露出脸来。

「朔,你居然还在这里?」

阳心急地大叫了起来。

「你们在拖什么啊,大爷、悠月!」

优空担心地蹙起眉来。

「朔同学,红叶就拜托你啰?」

明日姐成熟地细眯着眼。

「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和希傻眼地耸了耸肩。

「受不了,未免太不中用了。」

海人生气地说。

「你不去的话我去。」

健太也急促地喊着。

「这种时候不追上去就不是神了!」

一阵感慨涌上了心头。

「你们……」

最后,七濑又一次用力拍了下我的背。

「──去吧,成为我们的王子再回来。」

这句话终于促使我跨出了果决的一步。

*

受不了,他们说得还真不客气。

我一路狂奔,看也不看文化祭中热闹的校舍。

我也是有复杂的立场和心境,有很多顾虑好吗?

万一我不小心误喜欢上红叶又会变众矢之的,都怪我是怎样。

不过话说回来,心情爽快多了。

从八月就卡在心里的疙瘩好像终于消失了。

跑到通往屋顶门前的宽敞楼梯间时,不出我所料,红叶就抱膝坐在胡乱堆放的桌椅后面。

她的额头抵住膝盖,一个人痛哭着,再也掩不住呜咽声。

我早就有预感了,她果然在这里。

「七濑之前有一次也蹲在那里。」

我一开口,她马上抬起头,表情充满了诧异。

「学长……?」

哭肿的眼睛流露出震惊、后悔与一抹安心。

「天空很蓝很漂亮,到外面去吧,别在这里躲雨了。」

打开门锁,走到屋顶上。

她揉着眼睛跟在我后面,一副像在做梦的样子。

蹒跚的脚步踩着地面,脚尖像在探寻那条错失的起跑线。

她颤抖的嗓音不安地说了起来。

「学长,为什么……?」

「七濑骂了我一顿,其他人也是。」

这个答案似乎让她感到释怀,她哭笑着说。

「大家人也太好了。」

我扬起了嘴角说。

「哦?你是这么看我们的啊?」

她垂下了眼,心如死灰。

「失望吗?」

「不会,我终于懂了。」

指尖转了下屋顶钥匙,收进口袋里。

「红叶?」

我没有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应援团的歌是谁写的吗?」

红叶一脸纳闷,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

「我以为是靠明日风学姐爸爸的人脉请人写的。」

「编曲是这样没错,创作就不是了。」

接着,我讲起那个已经过去的九月。

*

当在夕湖家决定应援团表演的最后加入乐团时,接着必然会讨论到的就是演奏乐曲。

夕湖一如往常,心直口快提出了建议。

「难得有表演机会,最好是原创曲!」

有音乐经历的优空听她这么说,露出了伤脑筋的微笑。

「可是就连我也没有作曲经验……」

阳好整以暇地说。

「可以演奏最近的热门歌曲啊,气氛会很热闹。」

明日姐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我也没听爸爸提过作曲……」

红叶一脸兴奋,雀跃地说。

「只要能跟大家一起,我都可以!」

七濑照样以客观的角度统整大家的意见。

「时间本来就有限,如果没办法现在想到一个人选,那么就只能朝现有歌曲的方向来讨论了。」

大家一筹莫展正打算妥协时,我打断了大家的讨论。

「──我有一个人选。」

我扬起左嘴角,继续说下去。

「虽然是一条跟烛火一样细的线,我想赌一把。」

所有人纳闷不解时,我指向夕湖家的庭院说。

「七濑,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

接着,某天放学后。

我和七濑一起走到了屋顶。

我把机会渺茫的那个可能人选叫到了屋顶上来。

说不定,或许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机会。

我们抱着微弱的期待,等待那个瞬间。

叽,屋顶门小心翼翼打开了。

门后面露出一张怀念的脸庞,我嘿地笑了声,对着那个人说。

「──好久不见了,智也。」

成濑智也吃惊地睁大双眼,视线游移不定。

「七濑同学……?」

虽然过意不去,我没有事先告知七濑也会到场。

他以前是七濑的跟踪狂,最后留下让七濑狠甩的回忆。

本来他就因为我提高了戒心,如果再搬出七濑的名字,恐怕他不会愿意过来。

智也愣了一会儿后,无奈叹了口气。

「你说有事要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有鬼。现在还找我出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背在肩上的盒子,心想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脸上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你开始玩音乐了吗?」

他自嘲地耸耸肩。

「这都得感谢你的建议,那之后我开始写一些多愁善感的歌。」

虚假的五月结束时,我在临别之际送给他一段话。

『智也,你可以在阴暗的房间里哭着写一些感伤的情诗,要是不想写了就买把吉他写成曲子──希望你下次可以正面面对心仪的对象。』

老实说,我只有一半的把握甚至更低。

他很有可能嗤之以鼻,当成是无聊的笑话,而且他要是不想再见到我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我想和这个暂时做过朋友的男生再说一次话。

站在我身边的七濑果断地站了出去。

「欸,成濑智也同学?」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智也的脸,有些调皮地眯起眼睛。

「──帮我们写歌吧。」

「──呃。」

「我们要在应援团的表演使用。」

他一定没想到会听见这种话吧。

我嗤笑看着他惊慌失措睁大眼睛的模样,同时想起先前与七濑的对话。

在夕湖家的庭院里,我解释起自己心中的人选。

『所以说,说不定那个人洗心革面了。』

最大的问题在于七濑是怎么想的。

一般来说,她可能不想看到他的脸,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就算智也真的答应帮我们写歌,说不定她也会抗拒由自己这群人来演奏。

然而,七濑回答得出乎意料爽快。

『没问题,可以由你来联络吗?』

『你是在为了大家勉强自己吗?』

『发生过的事当然没办法一笔勾销,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都快被逼疯了,不过呢──』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可笑,呵呵笑了起来。

『他是千岁朔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想选择原谅的人。

如果他有改变,七濑悠月也会想原谅他。』

七濑具自我风格的坚强与美丽,让我不自觉放松了脸上表情。

我也是隐隐约约觉得她会这么说,所以才特地提出这个建议吧。

再说──七濑轻柔地眯着眼说。

『如果歌真的写出来,那也是由你的温柔诞生的歌曲。』

智也听见七濑这么说之后,一时间陷入了困惑,接着他似乎终于理解状况,按着脸噗哈笑了出来。

一开始认识他时,他的外表就是个优秀的青年,不过他现在的笑容就像卸下了心头重担,柔和而且爽朗。

「我真是一点也不懂你们两个人。」

他笑得肩膀颤动了起来,轮流看向我们。

「曲子我已经写好了。」

他说着,从包包里拿出一张CD。

「我知道自己做了那种事,不该有这种期望,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让你们听见,所以当成护身符随时带在身上。」

我们不自觉互看对方一眼,七濑慎重地收了下来。

「这是我想着你们所写下的第一首歌。」

智也咧开了嘴,露出少年般纯真的笑容。

「──这是首超级老土又热血的庞克摇滚。」

我马上把一只手举起来。

「这样很好,智也。」

他一脸难为情,接着说下去。

「这都是千岁你的功劳。」

啪,我们用力击掌,七濑看着觉得好笑,嗤嗤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男生的友情真是太蠢了。」

我调侃着说。

「七濑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是吗?那么……」

七濑说着,也举起了一只手。

「谢啦,别再做那种事了。」

智也的视线迟疑,徬徨地看着我。

我点了下头后,他战战兢兢举起了一只手。

他的眼神里有深切的后悔,不过还是试着积极面对。

「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啪,他们轻轻击掌。

那响亮的声音,宛如在祝福始终原地踏步的男人终于在此时踏出了第一步。

七濑在名符其实的击掌庆祝后,拿起CD挥了挥。

「这首歌有歌词吗?」

智也噗哈地笑了出来,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捧腹大笑着说。

「我写歌词未免太恶了,就让七濑同学或是千岁来写吧。」

我听见这话和七濑互看一眼,像照镜子似的说了起来。

「叫我朔吧,智也。」

「叫我悠月就行了,智也。」

智也先是神情充满了诧异,接着他仰天按住了眼头。

「我真是服了你们。」

他面向蓝天,仿佛在吊祭以往的过错。

「朔一直想让我明白的,原来是这件事。」

接着他难为情地笑了起来,轮流看向我们。

「朔、悠月,我很期待你们应援团的演出。虽然没办法一下子追上你们,我也打算组乐团在文化祭表演。」

我和七濑不约而同调皮地扬起了嘴角。

「「加油喔!」」

我们轻轻顶了下智也的肩膀,闹着他玩。

*

「不管是千岁朔还是七濑悠月都很扯。」

说完后,抱膝坐在屋顶上的红叶听着叹了口气,显得很傻眼。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别这么说嘛。我和七濑去看了智也的表演,他奋力弹着吉他,满身大汗,呐喊出热血的歌词,那副模样可是粗野得让人看不下去,帅到让人忍不住发笑。」

与七濑的文化祭约会结束前。

我们一起走向幽暗的第二体育馆,那里弥漫着腾腾热气,每个人都在奋不顾身往前推挤,很适合现在的智也。

红叶自嘲地嘀咕着。

「学长也就算了,那可是害悠月学姐内心受到创伤的人。」

「七濑悠月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没有特地追问,只是从她的样子看来,她和七濑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吧。

她将额头抵住膝盖,颓丧地说。

「学长太过分了。」

她不再特意戴上学妹面具的现在,反而更可以看见她像个学妹稚气的一面。

「你就那样原谅了智也学长,对我却那么狠心。」

让她这么一说,我心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我故作大方,原谅了迫害七濑的智也,但对只是喜欢自己的学妹却摆出那种冷漠的态度,的确是不符合千岁朔的原则。

直到刚才,我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是七濑让我明白自己其实做错了。

「对不起。」

我道歉后,红叶嘟囔了起来,像个捉迷藏玩到一半就遭人遗忘的孩子。

「你不是答应说不会排挤我吗?」

她当初说不会加入我们的圈子,表现出的想必是她坚定的决心。

她当初说别排挤她,表现出的想必是她内心的一丝希望。

在我没有看见的其他地方,这位学妹始终坚持划清界线。

我居然一直没有察觉,我后知后觉自嘲了起来。

我在低着头的红叶身边坐了下来。

「你喜欢我有什么原因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是在四月的时候,是学长讨厌的那种最普通的一见钟情。」

不留解释余地的告白犹如她最真诚的心意,现在听来不知为何格外洒脱。

「自从春天与你相遇之后。」

红叶坚持不改掉相遇这两个字。

「一开始我以为是接近崇拜的心情,天真相信只要远远看着你就满足了,是非常纯真的初恋。」

她望着远方天空喃喃说了起来,那张侧脸属于我所不知道的一个单纯的女孩。

「可是在接近学长你们之后,幼稚的一见钟情很快转变成真正的爱情……」

不知不觉间,再也藏不住的斗大泪珠沿着红叶脸颊滚落了下来。

「我不想只是看着你们,我不想要只是个学妹,我想得到关注,我想以一个女生的身分跟学长心里那些人正面竞争,最后胜出。」

她哀求似地紧抓住我的衣摆,以嘶哑的嗓音说。

「学长?」

指尖在颤抖,她用另一只手强行按住,继续说下去。

「我一点也没有要插队要求特别待遇的那种厚脸皮的念头,也没有要可怜兮兮要求重来,只是如果大家还在继续竞争──」

泪汪汪的双眼直视着我,像在祈祷也像在恳求。

「至少拜托可以不要剥夺我站上起跑点的权利吗?」

她硬挤出声音来说,额头用力压在我的手臂上。

「红叶……」

呜呜,她呜咽着,顽固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做出这么任性的要求,我知道大家有一起累积的时间,而且对你们来说,只觉得我是外面跑进来乱的。起跑的枪声早就响了,就算现在起跑也不可能挽回落后的进度,到头来也许只能像这样急得到处乱跑,惨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大家的背影愈跑愈远。不过──」

红叶抬头看着我,泪湿的眼眸散发出坚定的决心。

「──如果不把手伸出去,怎么知道碰不碰得到。」

矜持高尚又遥不可及,热情纯粹而且温柔。

那样的人生态度与坚定的信念,固执的美学,让我联想到过去的自己、七濑、明日姐、阳、夕湖与优空。

我居然无视如此真挚的心意,打算蹂躏这一切。

「我知道她们都在学长心里,也很清楚这两个月来,你只把我当成学妹。刚才我那么说有开玩笑的意思,其实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把我当成女生来看待。我会自己为结果负起责任。那天到来时,不管是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拜托、拜托学长在为唯一的心意命名前──」

她的额头又一次用力按在我的手臂上。

「请不要只是用相遇早晚这个理由,就剥夺我奔驰的意义与希望。」

她一再捶打我的胸膛,像在确认终点位置。

「我的速度比学长以为的还要快,这双脚一定能追过大家,跑进学长的心,所以至少让我跑到最后,再做出判断。」

接着,她终于露出学妹纯真的表情。

「不要只排挤我一个人……」

只要一次就好,她说着,宛如在对学长泣诉。

这一次,我诚心接受她的心意。

「好啦────────我知道啦!!!!!!」

乱扯着头发站了起来。

七濑也好,红叶也罢,今天她们都让我有深刻的体会。

我还真的是拖拖拉拉,畏畏缩缩,到底在搞什么啊我。

那个八月得到的并不是延后做出决定的权利,而是面对的时间吧。

我们处在无论是伤害了别人还是自己受伤,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关系吧。

如同明知自己的行为等于是自行咬下毒苹果,还是试图越线的七濑,如同已有伤心的觉悟但仍抱着一丝希望的红叶。

如果只是带着感伤的心情相处,永远都无法有个名字。

我得一一解开心里的结,找出即使心意动摇、改变,也不会再有变化的答案。

就像与我相似的七濑给了我指标。

「──感伤的大家来找碴游戏结束了。」

我嘿地一笑,转头看向红叶。

「学长……?」

学妹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继续对着她说。

「听清楚了,红叶。」

嘴角扬起,我装模作样地说了起来。

「──如果不能优美地活着,那和死去没有分别。」

好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了,总觉得不太自在,我搔了下鼻子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这就是我的美学。」

在期待与不安的窄缝间,红叶的眼神出现细腻的变化。

知道她的心愿后,我再次有这种感觉。

果然这两个月以来,她只身闯进我们的圈子,并且奋力脱颖而出。

既聪明又笨拙,既拘谨又率直。

就像七濑、夕湖、优空、阳和明日姐,以及过去的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拿出屋顶钥匙。

在掌心翻弄了下钥匙后,拇指用力一弹。

──叮铃,银色入场券飞舞在空中。

「红叶!」

「咦……?」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双手接住掉落在眼前的东西。

「──我在此任命最专情而且最会逞强的你,担任第三任屋顶清洁员。」

我调侃起依然一脸迷茫的学妹。

「条件是偶尔要来清扫屋顶交代一下,还有默许藏老师在这里抽烟。」

我咧开嘴,朝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红叶笑了起来。

「在藤志高中所有学生里面,现在只有我和明日姐有钥匙,别弄丢了。」

事后再向藏老师报备吧,得让他再打一把备用钥匙给我。

红叶战战兢兢说了起来,像是终于明白是什么状况。

「学长,这意思是……?」

学妹傻傻愣在原地,我握拳朝她的肩膀轻轻捶了一下。

「随时欢迎你放马过来,你就光明正大靠自己的双脚来场正面对决吧。这就是我们的作风,是你提醒了我们。」

没错,就像与七濑扮演假情侣时,与明日姐私奔时,与阳结束那个夏天时,与夕湖还有优空重新牵起手来时。

不管平常有多么高明而且细心划分自己的领域,一旦遇到真正重要的时候,我们就会无所顾虑长驱直入对方的内心。

红叶用力抹掉眼泪,紧握住屋顶钥匙说。

「我可以继续在心里想着学长吗?我可以追上大家的脚步吗?我可以跑向一生一次的希望吗──」

左嘴角轻轻一扬,我挑衅地说。

「你不是要抵抗命运吗?现实那种东西重要吗?」

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深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不,是我失言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裙子上面用力抓住自己的双脚,立下诚挚的誓言。

「──我会用这双脚,见证自己的成败。」

说得好。我拉起学妹用力握紧的手。

「雨停了,走吧。」

这句话在红叶原本万念俱灰的眼里燃起了热情。

「目的地(起点)呢?」

叽,我打开屋顶大门说。

「还用说吗?当然是你想踏上的那个我们的舞台。」

红叶嘿嘿露出斗志高昂的笑容,仿佛把手放在起跑点上。

「各就各位,预备(On your marks. Set)。」

这一刻我像是绝不放开她用力回握的手。

「你挑战的对手可是很强的,看仔细了。」

「砰(Gun Shot)!」

为了不被自己远远抛在后面,我们奋不顾身冲了出去。

*

我们跑下楼梯,一路狂奔。

路上我们绕到二年五班一趟,红叶在教室外面等,我迅速换上戏服。

因为要站在身穿礼服的公主面前,我换上了一套白西装。

一走出教室,红叶眯起眼来像是觉得耀眼,「非常适合你」她微偏着头,露出了羞涩的甜笑。

我披上制服外套,以免太招摇。我们不再牵着手,默契十足地又跑了起来。

从与红叶讲那些话的时间推算,我们的戏剧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来得及吗?不对,一定要赶上。

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

如同之前在教室里的排演,一开始是暗云公主与魔镜的对话。

暗云公主命令小矮人前去迎接魔镜表示比自己漂亮的白雪公主,邀请她参加初恋王子到场的舞会。

白雪公主到城里后,暗云公主为她准备最美的礼服,帮她化妆,教导她社交礼仪,让她更加美丽动人。

一开始暗云公主只把她当成敌人,在相处过程中,两人之间不知不觉孕育出了友情。

后来她们成了挚友,暗云公主这才发现自己初恋的王子,也是白雪公主的初恋。

两人正感到迷惘时,白雪公主打算让步成全他们。

然而,暗云公主拉起好友的手,神情温柔地说。

『我会邀请你来,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么做,只是我们的关系出现了一点变化而已。

舞会那天晚上,最美丽的你与最漂亮的我将一起站在他的面前,说出自己的心意。

必须做出选择终究是王子。

不管最后跟他跳舞的是谁,另一个人都不许怀恨在心。

如果白雪公主获得幸福,十年后就让我听听足以让我幻灭的牢骚吧。』

白雪公主听了,则是嫣然笑着这么回答她。

『那么如果是暗云公主得到幸福,就分享你们之间的超甜蜜时刻,让我知道自己没有爱错。』

剧情接着进入还没有确定结局的舞会。

故事里其实还随处穿插着一些小矮人们引人发笑的对话,不过这就是大致的剧情。

在发现白雪公主的初恋情人是谁后,还有舞会前我和她们稍微碰过面,这些情节都删掉了吧。

红叶脸不红气不喘跑在我身边,不安地说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毁了大家的表演……」

我嘿地笑着回应她。

「虽然称不上是二年五班整体的决定,至少除了一个人外,算是所有演员达成的共识。」

事后得向荠好好道歉才行。

「学长,真的没问题吗?」

「舞台上有那些人,尤其是有七濑在中心坐镇,大家能应付过来的。」

「……那还真是可靠。」

冲进第一体育馆后,窗帘紧闭的幽暗空间里浮现出光辉灿烂的舞台,可以看见聚光灯打在穿着礼服的夕湖身上。

「糟糕。」

惨了,舞会开始了。

本来还以为可以及时赶上,对了,因为删光王子的戏份,最后一幕提前了。

这个场合要是我再不出现就不妙了。

我没有仔细听夕湖的即兴告白,正思考如何应对时──

「千岁同学!」

荠跑了过来,在小矮人的服装上面披了件制服外套。

「事情我大致听说了。」

她先是看了旁边的红叶一眼,然后瞪着我说。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等结束之后再找你算帐。总之这一幕改成王子站在楼梯上,她们两个人对着王子表明自己的心意。」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改动,夕湖才会微微抬着头,像祈祷一样对着上面说话。

「另外还塞了一些即兴的桥段,让观众以为王子直到最后才会出现是剧情安排。」

她傻眼地笑了笑,接着俐落下起指示。

「你接下来要在悠月的告白结束后出场,按照原本的剧情从舞台中央的大楼梯走下来,至少在最后要干脆点做出决定喔。」

荠又故意看了红叶一眼,嘻嘻笑着揶揄起我来。

「优柔寡断的王子♡」

她把话说完后就往侧台走了过去,我正要追上去时,看了下身边的学妹。

「红叶,到第一排去吧。」

「好!那是一定要的!」

夕湖的告白刚好就在这时候结束,七濑叩叩走到前面。

暗云公主一身漆黑的礼服,妆点有如毒苹果的鲜红饰品,不同于故事一开始时想必迷倒全场观众的魔女魅惑气氛,此时的她有如月色柔美的寂静夜晚,飘散着凛然的静谧氛围。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全身为之冻结的冷冽,以及只要一个眼波流转就能夺走人心的妖艳都已经消失,那双眼只映照着自己献上的内心。

刚才照着夕湖的白光,缓缓转成蓝光。

在舞台的中央,七濑茫然凝视着虚空,每一个动作都吸引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她故弄玄虚,悠悠扫视整个会场。

有那么一瞬间,她怜爱的目光看见了我和红叶。

她淡淡微笑,像在与内心交谈。

『欢迎来到我们的舞台。』

『欢迎回来,我的王子。』

暗云公主呵呵吁着气,气息犹如藏身在月夜的星尘,接着开口说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