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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 [裕梦].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08

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

本章 62,665 字 · 约 157 分钟

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

我是为这样的夜晚而活──我有过这么一夜。

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我曾在这样的深夜里沉醉。

在我心中,那就是你在身旁的夜晚。

泪水沾湿枕头,梦里一再痛苦低吟,暗自害怕暗自安心,以为就要忘却时,那种感觉再次袭来,好不容易能在温暖的毯子里入眠的夜晚。

我希望太阳不要升起。

我渴望下雨永远不停。

我祈祷月亮不要沉落。

如果就这么长眠不醒,我是不是就能成为白雪公主?

如果就这么长眠不醒,王子会不会给我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我想着。

那个夜晚说不定会遭人夺走,我有过惊觉到这一点的黄昏。

那样的夜晚说不定有人正一再沉迷,我曾在深宵里猜疑。

──某人期望着唤醒还没有名字的夜晚。

不想放手,不想退让,不想割舍。

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的比我高的体温。

少年般毫无戒心的睡颜。

重叠的睡眠声。

让你抱在怀里的理由。

抱住你的理由。

夜晚关上了窗。

在太阳底下的机灵对话,青涩的对望,假装成一对情侣,在脸颊送上一吻──

这样并不表示就能完全了解你这个人。

所以在只有两个人的秘密世界里,希望可以没有任何隐瞒。

逞强藏起的丧气话。

理智克制的冲动。

美学扼杀的欲望。

无人倾听的孤独。

面具底下的脸孔。

没有掩饰的赤裸的你。

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希望可以将这些全部撕下来,展现出彼此心意,相互磨合、摸索、相交,将深藏的情感全部倾泄而出。

不管那再怎么丑陋,再怎么污浊,我都会收下来吞进喉咙里,融入在我的体内。

为了让你在被子里熟睡后,能一无所知地在明亮的世界继续当个英雄。

──我想成为你沉溺的夜晚。

*

星期一放学后。

我千岁朔与二年级的蓝队应援团成员、三年级生代表明日姐、一年级生代表红叶,在福井县立历史博物馆旁边的几久公园集合。

这里有适合练习的大草坪广场,旁边围了一圈土壤跑道。

其他还有网球场、槌球场与儿童游乐设施,在市内算是占地宽敞的公园。

因为第二体育馆和东公园已经有其他应援团在使用,于是我们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来。

终于到了学园祭举行的十月,学生们无不兴高采烈。

为期三天的时间里,第一天是在复合式设施「Phoenix Plaza」的大展演厅,由艺文社团进行成果发表会的「校外祭」。

第二天是我们应援团和装置艺术大展身手的「体育祭」。

第三天是二年五班推出戏剧表演的「文化祭」。

各执行委员会、社团与班级正快马加鞭,为活动当天进行准备。

不消说,我们蓝队应援团也在这些人的行列。

当天的表演时间是七分钟。

各色应援团会穿上自制表演服装,配合音乐在操场表演自创舞蹈。

我们蓝队的主题是「海贼」。

在上个月的合宿,确定主要分成『出航航海』、『遇敌战斗』『和解之舞』、『宴会』四段,其中从出航到和解之舞的音乐与舞蹈都已经完成。

由于有这样的进度,包括不在这里的三年级与一年级在内,才能迅速开始集体练习,完成度也相当高。

至于今天为什么只有主要成员集合,那是因为剩下的『宴会』终于完成编舞。

离正式表演还有时间,但时间并没有充裕到可以放慢脚步。

在有限的时间里,由我们这些人先记住再教别人的效率比较高,因此我们从刚才就抢先展开练习。

阳错愕地说了起来:

「海人,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放不开!」

「因、因为……」

红叶装模作样地偏着头,接过话说了下去:

「和希学长也是呢?」

「这、这种舞步我实在是……」

七濑噗地笑了出来,娇甜的嗓音说着:

「千岁好可爱。」

「这种话比挨骂更伤人,拜托不要这么说!?」

现在主要是我、和希与海人的男生组在接受女生的验收,同时记住舞步。

「好暂停!」

七濑拍了下手。

我、和希与海人难得气喘吁吁,发起牢骚。

「没想到这么累。」

「体力都没了。」

「尤其健太那么悠哉……」

说到健太为什么没有加入练习的原因──

「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

因为他就是想出这套舞蹈的人。

「「「唔……」」」

见到我们三人的反应,他哼笑着,双手掌心朝上。

「你们三个人真的是运动社团的主力球员吗?

没有力道,没有节奏感,最重要的是厨二心完全不够。

你们在跳的时候要是不发自内心认为自己超帅,看的人可是不会有感觉的。」

「「「唔唔……」」」

我很想骂他别得意忘形了,不过他刚才在大家面前精彩示范了所有舞步,我根本没有回嘴的资格。

而且他跳得还真的有点帅,我甚至忍不住惊呼「喔喔!」并热烈鼓掌。

拜托他帮忙编舞的是我们,只是实在没想到在应援团的练习会有落后他的一天。

他一开始那么不情不愿,现在简直是生龙活虎。

受不了,也算是值得高兴的误打误撞吧。

健太俐落地扶正眼镜,这么说道:

「各位,要勤于修练。」

「「「是,大师!!!!!!」」」

自暴自弃的我们大喊后,七濑把话接了过去。

「阳、红叶,你们如果有发现哪里需要改进,可以直接说出来。」

「好喔。」

「是!」

我吁了一小口气,轻轻耸肩。

今天由阳负责海人,红叶负责和希,七濑负责确认我的动作。

健太似乎是因为把舞步记得太熟,很难进行具体的指导。

他要我们边看边学,难不成这家伙其实是体育人吗?

此外,这里的女生在『宴会』负责其他角色,不需要记住舞步。

擅长运动的这三个人因此负责协助我们,优空与明日姐前往附近的超市采买,夕湖则是惬意哼着这一段的曲子。

「千岁。」

七濑走过来说。

「轮流转动双臂的这个动作。」

「抱歉,哪里不对吗?」

「你应该是太在意要转快一点,手臂动作反而放不开。还有,我不是同意山崎的意见,不过整体表现最好再欢快一点。像是夏季学习营莫名其妙比赛起倒立的那时候,或是之前男生在集训时打来打去的那种感觉。」

「我懂了。」

健太也指责过我的厨二精神不够。

她要我拿出当时的活力,这么说我就懂了。

我按照她的指点,又跳了一次。

「这种感觉吗?」

七濑含着笑,眯起了眼。

「嗯~不好意思。」

她说着,绕到我背后。

她的右手抓住我的右臂,左手紧搂住我的腰间。

T恤衣摆让她抓得稍微往上拉了起来。

唰。

冰冷的手指沿着腰侧挪动。

滑溜的感觉害我差点吓一跳,不过从她大剌剌地把手放在我腰上看来,好像是没有其他意思。

这就像我教阳传接球的动作,正当我按下惊慌时──

「千岁,别那么僵硬。」

七濑的胸部往我后背压了上来。

──!

透过彼此身上薄薄的衣服,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胸罩的质感与细致的花纹,导致我无法听从七濑的指示,身体完全僵硬。

「笨蛋,太近了啦。」

呼出的轻柔气息搔痒着耳朵。

「少废话,放松。」

七濑放在腰间的手指往上滑──

「这边胸膛要挺高一点。」

她把我的手用力往后拉,柔软的胸部在我背上挤压变形。

「欸,我说──」

「腰也要往前挺。」

七濑无视我的反应,下腹部往我的臀部贴了上来。

体温霎时变得滚烫──

「喂──」

我不自觉甩开她的手,拉开距离。

我羞愧得难以形容,观察起其他人的反应。阳正专心指导海人,夕湖看着手机,好像在确认歌词。

只有红叶瞄向这里露出成熟的笑容,接着又马上摆出天真模样,与和希开心聊了起来。

我缓缓转过头去,想摸清她的用意。

「下次要多注意。」

她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平静微笑着。

正常来说,刚才那算是指导吧,可是……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吗?不,不可能。

又不是不久前的夕湖或阳,七濑不可能对自己的女性魅力毫无自觉。

不过如果是平时的玩闹,她做得太过火了,没有留下刻意挑衅的目光和语气也很不自然。

「受不了,究竟在搞什么……」

我嘀咕时,忽然想了起来。

这么说来,七濑今天不太寻常。

──在决定男女一组确认『宴会』舞步时。

红叶一如往常率先举起手来──

『我我!我要和学长……』

但七濑立刻打断她的话。

『──我和千岁一组。』

她没有解释理由,直接问起学妹。

『可以吧,红叶?』

红叶有点吓到了,接着欢乐地笑了起来。

『是!既然悠月学姐要照顾学长,我就能放心自愿协助和希学长!』

『欸。』

『那我呢!?』

那时候我和海人一搭一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七濑遇上那种场面,通常会选择退让。我现在才感觉到不对劲。

咚。咚。咚。咚。咚。

我尽量假装冷静──

身体却还是热得发烫。

合宿时,与红叶练习双人舞时的感伤再次涌上心头。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和学妹跳舞时──』

『一直在追逐某人的身影。』

七濑柔软的胸部,下腹部的温热,模糊的身影仿佛有了形体,我不自觉摇头。

不对吧,我叹气,对自己感到了不耐。

──不是千岁朔(英雄),而是千岁朔(一个男人)。

那一天,内心映照在夕暮的水面时,我这么发过誓。

所以说,最近实在是摇摆不定。

七濑、明日姐、阳、夕湖和优空,遇见她们之前,我从未像这样犹疑不决、裹足不前、回到原点。

就千岁朔来说,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捍卫自己那套繁琐的美学。

不过,原来说出隐藏起来的真心话来面对别人,会这么不安而且难堪,连我也不禁惊讶。

手轻抵在终于冷却下来的左胸膛,我心想着。

面对刚才那样的举动,如果说以前的我就不会动摇是骗人的,只是在惊慌失措前,至少会调侃个几句打圆场。

你的长相和身体太有魅力了,这种话也许很难直接说出口,不过做为喜欢的理由,并没有什么不当。

我不在乎你的外表,只在意你的内心,我个人认为这种话听来更像是谎言。

所以我能理解遇上那种情形,慌张是正常反应,但就是无可遏制地产生强烈的愧疚感与罪恶感。

说是对美学的坚持也好,或是拘泥着形式也罢。

──面对在心里的那些人,至少希望交出的能是自己的心。

不过,那个傍晚我不停这么想着。

在不再是千岁朔,而是成为一个男人时。

──我该凭借着什么印记,为这份心意命名。

*

我内田优空走出了几久公园附近的超市「Caurant D'air」。

朔同学他们在练习『宴会』的舞步,我趁着悠月同学她们协助排练时,来买些饮料和轻食。

本来我打算一个人来的──我往走在身旁的美丽侧颜偷瞄了过去。

明日风学姐一手提着塑胶袋,欢乐踏着雀跃的脚步。

我忍不住捂住嘴窃笑。

「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姐注意到我的反应,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想到明日风学姐刚才挑选零食的时候,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听见我这么说,她垂下了双眼,似乎有点难为情。

「我从以前就喜欢零食,很有要去远足的感觉。」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咯咯笑了起来。

「朔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啊,朔哥也很喜欢。奶奶会偷偷塞给我零用钱,暑假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买零食。」

朔哥──我试着在嘴里发出这个依然生疏的音调。

我是在合宿时听说这件事,只是那天夜晚静谧得宛如电影里的一幕,充满浪漫情怀,沉浸在伤感的气氛,仿佛与平常的日子脱节。

不过像这样一手提着超市袋子,再听到时,总有种奇妙的真实感,原来这个人真的遇过小时候的朔同学,并且把他当成哥哥景仰。

我觉得很好笑,有趣又开心,但又免不了些许惆怅,于是我再一次向她确认。

「难不成他从那时候就喜欢美味棒的……」

「明太子口味,对吧?」

「果然!」

「朔哥平常很贴心,只有这种时候绝对不会退让。」

「猜拳决定吗?」

「三次决胜负!」

我再也按捺不住,两人的影子随笑声晃动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明日风学姐咕哝着说:

「不过附近的小杂货店最近收了起来,感觉好冷清。」

我瞬间迟疑了一下,结痂脱落的膝盖因此传来刺痛,我轻叹了口气,不让她发觉我的异状。

为了别又再次撞到脚尖摔倒,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

「明日风学姐,您去过阿美横吗?」

「阿美横,东京那个……?」

我呵呵笑着摇头,继续说下去。

那是在夏末,第一次约朔同学出去的地方。

那是我珍贵的回忆,但就算与人分享,也不会磨灭在我心中的价值。

「不是东京那个。Lpa附近,在中央批发市场旁边有一间零食专卖店。店面不小,真要说起来是很大,里面有卖很多种怀旧零食。」

「有这种地方!?」

「对。朔同学也很兴奋,明日风学姐也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

明日风学姐的脸都亮了起来,接着她低着头,羞答答地绞着手。

「优空同学,可以的话改天……」

她反常地没有把话讲清楚,我觉得有趣,轻柔地垂下眼角。

「当然好,都专程到那里了,我们可以在福井生鲜市场用午餐。」

「嗯!」

果然没错,我想。

这样的相处还是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我们看着彼此轻轻微笑,接着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日风学姐,练习还顺利吗?」

我也没有把话说清楚,不过她好像听懂了。

明日风学姐的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烦恼地蹙起眉头。

「爸爸兴致超高的。」

「他一定很高兴。」

「我是明白他的心情,只是他兴奋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很丢脸。」

「他当天会来吗?」

「我叫他绝对不可以来,不过他肯定会来的吧。以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万一他大喊我的名字,我也不会惊讶。」

她说这话的表情难为情又傻眼,看起来有些开心。

明日风学姐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呢。

如果是我家人,他们就算来了,也很有可能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不让我发现。

毕竟暑假发生过那种事。

他们要是遇上朔同学,场面肯定很尴尬……

我正暖洋洋地想着时,明日风学姐漫不经心地说:

「至少这次一定要阻止他去找朔同学。」

「什么……?」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后,她轻笑了出来,继续说下去。

「我爸爸一开始把他当成眼中钉,可是后来好像愈来愈中意他。我加入应援团的时候,他还问过我『千岁同学有加入吗』。」

原来是这样啊,内心滴起了泪水。

只要动脑想一想,就知道其实很合理。

明日风学姐烦恼未来出路时,我隐约察觉到朔同学提供了协助,而他就算在这过程当中认识了学姐爸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从语气听来,似乎不像我家人那样只见过一次面。

我那个时候算是碰巧就演变成那种情形了,说不定明日风学姐的状况与我类似,只是──

──女生介绍男生给自己的父亲。

这种事一生只会发生一次──这么想或许是太天真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事很少会发生在高中生身上。

我擅自认定那是只属于我的特别时光。

又来了,我垂下双眼,觉得很丢脸。

尽管亲自经历了那么多次,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果然没错──我改变想法。

就算再适合我的个性,不对,正因为是这样。

我不能再安于现状。

「优空同学……?」

我听见呼唤声抬起头,明日风学姐正看着我,模样有些担心。

「明日风学姐。」

我握紧塑胶袋提把,平静地说。

「……回去前,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

明日风学姐只是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于是我们在福井县立历史博物馆与几久公园中间那座宽广的小楼梯并肩坐了下来。

大家的练习声从草坪那里传了过来。

我心想着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听着他们的声音时──

「来,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姐给了我冰焙茶拿铁。

我吓了一跳,纳闷地收下饮料。

这的确是我自己要喝,放进篮子里的……

「我在明日风学姐面前喝过吗?」

明日风学姐听见我这么说,秀发轻盈摇动了起来。

「朔同学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们。」

原来是这样啊,只是听见她这么说,我感觉心情柔和了一点。

我以为他和明日风学姐在一起时,只会沉浸在两人世界里,聊着两人的话题。

「明日风学姐呢?」

「嗯~久久来喝个皇家汽水好了。」

来,我说着,从塑胶袋里拿出皇家汽水来递给她。

明日风学姐接过汽水,那有如使用过一阵子把角都磨圆的肥皂般光滑白皙的喉间传出咕嘟咕嘟的畅饮声。

我也跟着喝起焙茶拿铁,这才注意到原来嘴里比我以为的还要干渴。

时序已经进入十月,但白天还是常感到暑热。

但要是一时大意,晚上又会气温陡降,所以这段时间实在很难调整穿搭。

我很怕冷,想必过没多久就得赶紧套上围巾与大衣了。

我偷看向旁边学姐美丽的侧脸。

──这个人会怎么迎接冬天呢?

感觉她会在飘雪的日子,和平常一样穿着制服,伫立在那个河岸。

宛如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冬日妖精,感觉不到温度,散发着神秘气息。

不过穿上软绵绵的厚重衣物,戴上毛绒绒的耳罩,也很有明日风学姐的风格,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代表我们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

所以我想问她。

──这个人是怎么连系恋情的呢。

我胡思乱想时,明日风学姐忽然先开了口。

「其实我也想和优空同学聊天。」

「我吗……?」

我不自觉纳闷时,她虚幻地眯起了双眼说:

「我想和绝对不会告诉他的人,说绝对不能和他说的话。」

这实在很像明日风学姐会说的话,我在舌尖细细品尝,有如在料理最后滴下一滴的秘密调味般的委婉话语。

一会儿过后,我猛然惊觉那细腻的含意。

这么说来,我想着。

夕湖、悠月、阳,当然还有水筿、浅野与山崎,我身边有很多人可以分享朔同学的话题。

可是明日风学姐从去年──不对,早在她是那个夏天的少女时──

──那个世界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从以前,说不定现在也是如此,一直憧憬着他们那无人可以介入的关系。

她和朔同学说话时,世界仿佛只为了他们存在,连偷看也令人畏忌,笼罩着一层水蓝色的纱幕。

我还以为明日风学姐处在那样的空气里,所以擅长深呼吸……

表里两面,我心想。

他人无法介入,表示也无法进入他人的世界。

明日风学姐过去为朔同学迷惘、烦恼、痛苦难过时,有人可以和她感同身受吗?

不,我摇头,我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夜晚,带着一丝寂寥说出的真心话。

『所以那个河岸不是只属于我们的地方,而是只有河岸是我的地方。』

明日风学姐想必长久以来都是孤独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情感、迷茫的伤感,以及唯独不能跟你说的话。

好坚强的人,那股野猫般的傲气果然还是令人崇拜。

我羡慕过让朔同学露出天真笑容的学姐那个位置,但是这个人其实在无法倒转的时间另一头着急踱步,同时成为他唯一的光亮。

我总是远远眺望着两人的背影。

只有片刻也好,如果能成为其中一人──

我点头,看向明日风学姐。

「我很乐意。」

「嗯,轮流吧。」

「谁先?」

「三次决胜负?」

「好!」

后来我赢了猜拳,于是我娓娓道来,用镊子把从那一天就搁在心里,假装没看见的尖刺缓缓取出来。

在我的邀约下,红叶到朔同学家里。

她主动表示要下厨,我也欣然同意。

她要朔同学帮她把制服袖子卷起来。

她的厨艺高超。

那是平常就在下厨训练出来的手艺。

我误以为那是只属于我的特别时光。

她说可以在我忙不过来时,帮我来煮饭。

朔同学随口应付了过去。

这个夏天,他送了一张椅子给我。

不知情的红叶自然就想坐下去。

朔同学一定试过阻止她。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那个我惹哭的女孩。

那个我逃走的夜晚。

我说完后,明日风学姐有些温柔地眯细了眼,「换人。」静谧地朝我伸出掌心。

我轻柔地拍了一下,接着她就像捡起撕下揉成一团的一页日记,抚平着说了起来。

与大家一起共度的应援团合宿,是我宝贵的时光。

到了隔天,我依然如身在梦里,无法醒来。

我想着说不定能见到他。

偶尔我会雀跃地想,干脆再像小时候那样向他撒娇。

朔同学与红叶同学在那个河岸练习双人舞。

我感觉属于自己的重要场所遭到践踏。

原本是学妹的女孩,看起来就像要把他拐去陌生地方的女人。

朔望这个字刺入我的内心。

他们说是在这里等明日风学姐。

红叶同学天真地问我,以后能不能再来这里叨扰。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那个神情哀伤的女孩。

那个泫然欲泣的他。

那个我逃走的傍晚。

像是用透明胶带把日记重新黏好,明日风学姐讲完时,我们郑重看着彼此──

──噗,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她似乎也是和我同样的心情,难受地抱住了肚子,很少看见她那副模样。

明日风学姐抬起头来看着我。

「果然。」

我强行收起笑意,接过她的话。

「我们也许真的有点像。」

明日风学姐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带着飘渺的目光说着。

「太滑稽了。」

「真的。」

「你觉得是谁不对?」

「有必要对答案吗?」

「互看彼此的答案,对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

「数到三一起说吗?」

「「一、二、三。」」

「「──我。」」

我想也是。我自嘲地垂下眉尾,明日风学姐则是双手撑在背后。

接着她随意伸长了脚,看向天空。

我学起她的动作,羊儿们在傍晚前的天空缓慢行进。

「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姐的语气像是解开了愁结。

「你在听过我的话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吗?」

「可是……」

我不自觉迟疑时,她好像看穿了我的理由,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听所有人里面最温柔的优空同学怎么说。」

「说完会被报复吗?」

「我会报答你的。」

呼,我吁了口气。

这种事不适合我的个性,不过明日风学姐也许一直想找人说这些话。

既然她选择倾诉的对象是我,身为她的新朋友,身为终于能堂堂正正报上名号的学妹,我想实现她这小小的心愿。

我轻抿了下唇,抱着开导自己的心情说了起来。

「──明日风学姐,河岸不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地方。」

「呜,居然马上攻击痛处。」

「有一次,在八月的某个傍晚,朔同学也带我下去过那里。」

「……这样啊,他没说过这件事。」

「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

「嗯,我知道。」

「他会尽全力守住两个人的秘密。」

「呵呵,真美好的一句话。」

「所以他不会想到要向明日风学姐道歉。」

「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红叶同学的用意我不知道,至少朔同学不是不经大脑,在那个河岸等您。」

「这话倒是说得很肯定。」

「提议的一定是红叶同学,朔同学应该也是想说带她去一次做做样子。」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红叶同学的观察力异常敏锐,所以伤得更重。」

「觉得被排挤了吗……」

「朔同学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毕竟朔哥是英雄嘛。」

「所以他不是在河岸与红叶同学度过,而是在河岸等明日风学姐。」

「──」

「我认为这样的解释很合理。」

我平静说完后,明日风学姐疲弱地笑了两声。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这些我都懂。」

我有些尴尬地垂下双眼。

「对不起,我是带着说给自己听的心情,说得太过分了。」

明日风学姐看着我,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轻柔地垂着眼眸。

「不,是我拜托你这么做的。」

接着她挺直身体,侧头笑着。

「谢谢你,优空同学。」

我把手支在楼梯上,挪动了下身体,稍微拉近双方距离。

我拉了拉明日风学姐的上衣说。

「明日风学姐,轮到您了。」

她似乎这样就明白我的意思,快活地扬起睫毛。

「可以吗?」

「我想听所有人里面最中立的明日风学姐怎么说。」

这样啊,明日风学姐阖上眼,接受了我的说法。

她沉思了一会儿,空白的时间流逝,接着她像在训诫小孩子,淘气地蹙起眉头。

「优空同学,你并不是朔同学的妻子。」

「明日风学姐!请注意用词!」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尖锐刺人,我不自觉抱怨了回去。明日风学姐听见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笑意,发丝轻柔摇曳。

「抱歉抱歉,我是捉弄你的。」

我哼地故意噘起嘴。

「果然是报复。」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朔同学在这个人面前会变得有些稚气的心情。

好奇妙的一个人,我想。

明日风学姐咳了声清清喉咙,以成熟的目光说着。

「那么现在开始是报答。」

我点头后,她说了起来,仿佛在吟诵一首寂寥的诗。

「我知道是优空同学在照顾朔同学独居的日常生活。」

「没那么夸张……」

「不过那只是照应,并非融入彼此的生活。」

「朔同学的日常生活不是我的日常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你就算有参与的权利,也没有驱赶他人的权限。」

「其实这道理我也明白。」

「我、七濑同学、青海同学、柊同学,甚至是望同学,我们任何一个人要站在朔同学的厨房,都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当然不用。」

「况且以这次的情形来说,邀请望同学和一口答应让望同学下厨的人都不是朔同学,而是优空同学。」

「……是。」

「你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厨艺好就不高兴,不会太不讲理了吗?」

「──您说的是。」

「至于那张当成礼物的椅子,那是朔同学为你准备的吧?」

「因为我答应要帮他准备平常的饭菜,而且第一个坐的人是我,他应该没想到红叶同学会下厨。」

「而望同学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可能知道。」

「那么站在望同学的立场,感觉就像平常温柔婉约的学姐莫名其妙乱发脾气。」

「我无话可说。」

那么,明日风学姐说着停了一下,接着用稍微轻柔的语气说。

「你明白朔同学没有追上我们的理由了吗?」

我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做出回答。

「那么做的话,没有过错的红叶同学就会变成坏人了。」

明日风学姐沉稳地点了下头。

其实根本用不着像这样特地确认也明白,错的是我们。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追上我和明日风学姐,落单的红叶同学说不定会责备自己。

就事实看来,我们只是自顾自地感到受伤,至少朔同学在当下的判断是──

与哭泣的人站在同一边。

这么做是为了不把责任压在什么事也没做错的学妹身上。

同时也是为了留下错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的后路。

虽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

他在不自觉中,连我们的脆弱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我思考时,明日风学姐低声说着,语带自嘲。

「这种行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许算是些许救赎。」

「什么意思……?」

我回问后,她蹙起眉间,神情有些困扰──

「──因为比起自己,朔哥总是以别人的事情优先。」

露出了少女崇拜英雄的眼神。

「自己和别人的……」

我喃喃重复她的话时,她连忙补充说明。

「别人的事情算是一种说法。我得解释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说望同学只是个外人。」

「是,我知道。」

明日风学姐想说的是,现在的朔同学把与我们的误解,都当成了自己的事。

所以他选择暂且搁置,先考虑到红叶同学的立场与心情。

尽管造成朔同学的麻烦,伤害了学妹,不该贸然感到开心,但如果这是真的,那的确会是些许救赎。

这样啊──我说着大大吐了口气,放松全身力气。

从那天过后就沉闷的心情,终于豁然开朗。

我看向身旁,明日风学姐的表情也显得神清气爽。

幸好有找她讲这件事,我心想着说了起来:

「谢谢你,明日风学姐。」

「彼此彼此,对吧?」

「是!」

那么──明日风学姐说着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

「也是。」

我们各提起一个塑胶袋,正要走下楼梯时,明日风学姐像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最后可以再让我问一个有点难为情的问题吗?」

我嗤嗤笑着说:

「我们都聊了那么多丢脸的事,根本用不着确认。」

这么说也有道理,明日风学姐说着搔了搔脸颊──

「优空同学。」

以有些成熟,又宛如平凡女高中生的声音说着。

「望同学喜欢吗?」

我没问她指的喜欢对象是谁。

因为不需要特地确认,我也心知肚明。

「喜欢吗?我不知道。」

「也是,抱歉。」

除了一件事──我看着明日风学姐走在前面的纤细背影想着。

『明日风学姐想必长久以来都是孤独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情感、迷茫的伤感,以及唯独不能跟你说的话。』

如果她也是一样的话──

──她内在肯定潜藏着刚强而且高贵的一颗心。

*

幸好有找优空同学说出这件事。

我西野明日风走向几久公园时想着。

身后不远处,秀气的脚步声优雅地跟着往前走。

过去没有人可以像这样和我分享与你有关的烦恼。

优空同学、柊同学、七濑同学和青海同学──

大家一直都是像这样在聊天吗?

比如说只有我没有加入的棒球练习。

比如说只有我没有一起共枕的学习营夜晚。

比如说只有我成了局外人的那个八月。

好羡慕,我真心这么认为。

与心里有同一个男生的朋友谈心的关系。

那就像在公园沙坑聊的秘密,也像是在从两边挖起的隧道里偷偷手牵着手,不能对他人说起的内疚感,使心里多了一份亢奋。

不经意间,昔日的校外教学从记忆深处浮现。

当时我是小学五年级生,地点是跟你说过的少年自然之家。

我记得是住在两张双层床中间隔了条走道,共有四张床的房间里。

四人一房,除了我还有三个女生。

大家兴奋喧闹着,吵着要睡在上铺还是下铺。

当时我无法理解,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安排大概是为了让那些较早熟的孩子不能偷偷躲起来做坏事。

除了睡觉时间,规定房门不能关上,自由活动的时间也一样。

大家坐在下铺聊天时,偶尔三个女孩子会显得兴高采烈,而每一次都必定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经过房门前的时候。

──大家都喜欢同一个男生。

脚程快、爽朗、温柔而且风趣。

虽然不是小时候的朔哥,有个人完全具备在小学成为最受欢迎人物的条件。

他每次经过,她们三个人就紧挨在一起强忍住尖叫声,我看着她们心想有什么好开心的,那种纳闷的心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我得声明,我可没有露出冷漠的目光,瞧不起那些朋友。

我那时候已经遇见朔哥,非常能体会那种看见喜欢的人,忍不住雀跃的心情。

我只是单纯无法理解好朋友喜欢同一个人的行为。

她们看起来甚至像把「喜欢同一个男生」的通行证挂在胸前,借此加深彼此的情感。

相爱的只会有一个人,我在内心不只一次感到不解。

尤其奇妙的是,那个男生喜欢的人好像正是她们三个人的其中一人,而且这在班上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

她们喜欢同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明明已经心有所属──

『他刚才绝对看过来了!』

『咦~没有吧。』

『他从刚才就在故意经过房间门口。』

『怎么不干脆告白算了。』

『可是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家都说超明显的喔!』

──她们三个人还是乐不可支地凑在一起嬉闹。

那是段什么样的光阴呢。

我眯着眼,缅怀着突如其来的记忆。

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少女时期。

说不定大家只是爱上恋爱的感觉,喜欢爱上同一个男生的我们。

经过少女那段时间的现在,我稍微能理解那种肩并肩,宛如裹着樱粉色毛毯的感觉。

──不能让男生知道,只属于女生的秘密。

不过,果然,我心想着,感受着优空同学走在背后的温暖气息。

在沙坑隧道里牵起的手,总有一天必须放开。

过去还无所谓。

我始终是局外人,所以想着你的时候,不需要想到其他女生。

换句话说,我可以像只野猫随心所欲──

──我没有恋情成真时,会伤害到其他人的自觉。

当然,道理我都明白。

在一段成功的恋爱背后,总有破灭的感情,这是故事的基本架构。

但我过去不在你们的圈子里,因此感觉不到责任也不需要有自觉。

尽管在听你聊到她们,或是陪你商量烦恼时,对她们产生了好感,可是我并没有善良到这样就愿意放下自己的感情。

只是现在────

『我的名字终于可以加入你们的故事。』

我也成了其中一位登场人物。

那是我一直以来引颈期盼的。

如果我和你们同学年,同班又同一个小团体,展开同一个故事,不知该有多美好。

这样的心愿得到短暂的实现,学园祭结束后,在这里产生的关系想必不会消失也不肯消失,所以我不管情不情愿都得面对。

这不再只是西野明日风个人的故事。

这个我长久以来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故事。

主角是西野明日风,她的恋爱修成正果,迎来不由分说的快乐结局。

就算有人在背后流泪,只要不描述出来就等同于不存在。

然而现在,当我成了你们这出群像剧的登场人物后──

──我会想像起优空同学落泪的模样。

说不定,我心想。

优空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当然还有表达出自己心意的柊同学。

──她们早就有自觉,但还是选择面对恋爱,面对身边的女孩。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我一个人遥遥落后。

我是自愿踏出这一步。

事到如今不能取消,我也不想这么做。

应援团合宿与大家共度的时光、和优空同学牵起的缘分,想必十年后的我仍会怀念地忆起这些时刻。

不过──我心想着,手轻轻抵住胸口。

我也许太无知也太天真了。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因为你的邀约兴奋过头,没有加入应援团。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成为明日风学姐,而是以西野学姐这个幻影消失。

──我就能为自己的恋爱热烈牺牲了。

忽然间,刚才不经意脱口说出的话重回心头。

『望同学喜欢吗?』

我明知得不到答案,怎么会问优空同学那种问题呢?

我不是认真这么想,更不是讨厌她,对她怀有戒心。

我是无意间感到着急了吧。

着急于她此时还处在圈子外面,可以为所欲为的立场。

那条通往或许已经萌芽,也可能正要开始萌芽的恋情,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直接往前冲的起跑线。

前辈与后辈,后辈与前辈。

形式上虽然有些不同,不久前我还握在手中的视而不见的权利,望同学依然牢牢握着。

啊啊,早知如此。

还是少女时就该问清楚了。

──那个女生和那些女孩,她们是如何连系那段感情的。

*

我千岁朔一秒喝完优空与明日姐依人数买来的饮料,站在公园里的自动贩卖机前。

将左边口袋掏出的零钱铿隆隆投入贩卖机,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下可尔必思的按键。

三台自动贩卖机与垃圾桶整齐摆放在简朴的小铁皮屋里,看起来就像乡下的公车站。

眼前的情景与不知何时西斜的夕阳,使我怀念地忆起早已远去的夏日傍晚,自嘲地灌了一口可尔必思。

感觉终于舒畅了点,我在眼前的长椅上坐下。

稍微揉了下手臂与腹侧,整个上半身都很紧绷。

亏我在离开棒球社后,依然持续在锻炼身体,这下明天会出现久违的肌肉酸痛了。我这么想着,脸上表情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健太居然会设计出这么高难度的舞步,真没想到。

以肌肉酸痛为乐,算是运动社团的天性使然。

不同于一步步提升的棒球技巧或是耐力,训练成果在隔天马上就会反应在身体。

身体受损或受伤这些细节先不论,基本上愈痛愈能感觉到成长,非常简单明了。

我正思考时──

「朔,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夕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来,正看着我。

「喔,辛苦啦。」

「我只是在哼歌而已呢~」

我随便把长椅上的几片落叶挥开。

夕湖看见后,轻垂的眼眸流露出一抹笑意。

「谢谢你,朔。」

她说着,在我旁边轻轻坐了下来。

虽然稍微看习惯了一点,我还是不自觉把视线从夕湖身上移开。

这一年半来,看过无数次的那张侧脸。

每次她一笑,柔顺的长发就在上衣轻柔摆动,在晴天里宛如轻盈展开的羽翼落下影子。

而每一次,我都像看着一个接一个浮上天空的七彩泡泡,看见没看过的景色,得知从不知道的情感。

但是现在──我心想着,再一次偷看向夕湖的侧脸。

一口气剪短的中长发如汩汩流动的溪流轻巧摇晃,在夕暮渲染下,闪烁着有如最闪亮的那颗星的影子。

而每一次,我就像在只听得见水声的静谧湖泊边沉沉睡去,感觉十分舒适。

「朔……?」

我思考时,夕湖一脸纳闷地往我看了过来。

我知道自己不自觉看得着迷了,于是笑着搪塞了过去。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这么问后,她像是觉得有趣,呵呵笑得眯起了眼睛。

「嗯,找你聊天就是我要找你的事。」

「了解。」

我简短地应了声,接着她看向广场,说了下去。

「十月了呢。」

「时间过得真快。」

「学园祭终于要到了。」

「我们这边的『宴会』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那边呢?」

「超顺利!悠月和大家都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

「班上的戏剧表演也要好好努力呢。」

「没问题吗,白雪公主?」

「没问题喔,优柔寡断王子?」

「别闹了。」

「我喜欢这个王子喔。」

「你不觉得剧本里把他写得很没用吗?」

「我喜欢那种没用的样子。」

「居然不否定……」

「因为是温柔与诚实的另一面嘛。」

「我是知道背后有那样的用意啦……」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带着依赖的心情看向旁边。

夕湖也转头看向我,清澈的水面映出我的身影。

中长发轻轻晃动,像是温柔抚摸着我的头。

我委身在那种惬意的感觉里,说了起来。

「大家看得出来吗?」

「可以的。」

「有办法做出选择吗?」

「可以的。」

「那是演戏。」

「不会有人受伤的。」

「如果。」

「没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

「我会好好面对的。」

「我知道。」

「果然很没用吗?」

「有一点。」

「讨厌吗?」

「喜欢。」

「刚才那不算。」

「我觉得可以算。」

「那像是我诱导你讲出来的。」

「你给了我讲出来的机会。」

「夕湖。」

「朔。」

「抱歉,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嗯,我也是。」

简直是明月里的玉兔,我心想。

捣啊捣啊,两个人。

捶啊捶啊,两个人。

我捣着一片空白的内心时,夕湖用手精心调整形状。

有一次回家路上,她这么说过。

『到了真的愿意敞开胸怀的那时候,希望彼此可以聊开来。不管是想讲的话,想知道的事,甚至是抱怨,怎么讲也讲不完。』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不自觉怀念地眯起眼来。

那时候我欺骗自己的内心,以为她讲的是健太,说不定她一直想像这样聊天。

话说回来,真的很奇妙。

──一旦真的敞开胸怀,好像就不需要太多言语了。

夕湖像是忽然有什么感触,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有点寂寞呢。」

「寂寞……?」

「祭典最欢乐的时候,不就是准备的时候吗?」

「我懂那种感觉。」

「明年也要大家一起参加吗?」

「天晓得。」

「不知道啊。」

「对啊。」

「朔,我可以说件有点寂寞的事吗?」

「只要不是悲伤的事都好。」

「寂寞的终点不就是悲伤吗?」

「也许悲伤留下的才是寂寞。」

「朔好奇怪喔。」

「夕湖你也很怪。」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种心情一定是寂寞。」

「那么你说吧。」

「这会是最后吗?」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啊啊,这的确是无比寂寞的话题。

夕湖话里的意思我能理解,甚至让我感到落寞。

明日姐会毕业,红叶也不一定会再分配到同一个颜色。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但不仅是如此。

──明年的我们肯定不会是同样的我们。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至少用一条蓝线系起大家内心的关系很难再维持下去。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我们必须给出答案。

──我们必须解开蓝线,重新系上红线。

所以这是最后了。

为了不被裹着寂寞外衣的哀伤追赶过去或是抛下,我说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夕湖仔细收起寂寞,放进口袋里面。

「好好玩吧,朔。」

「好好玩喔,夕湖。」

至少,我心想。

大家一起迎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学园祭结束前,可以一样是蓝色。

就算染红季节的脚步声,已经来到身边。

*

因为休息了稍久的时间,我和夕湖散着步,往广场走过去。

尽管算不上几久公园的招牌,那里有溜滑梯及各种绳网等户外游乐设施,我记得小时候偶尔也会到这里来玩。

接着我们又在长椅坐下来,正轻松闲聊时──

「学长、夕湖学姐!」

红叶快活地从背后跑了过来。

我和夕湖互看向对方,接着稍微举起手来回应她。

「辛苦啦。」

「辛苦了,红叶。」

红叶直接站到我们面前,用手背大动作抹去额头汗水后,大气一喘,说了起来。

「我和和希学长聊够了,来找学长喘口气!」

「我说你啊。」

我忍不住吐槽时,一旁的夕湖像是觉得很好笑,秀发摇曳。

红叶看见她的反应,急忙高声替自己辩解。

「别笑我了,夕湖学姐!我会紧张嘛!」

夕湖掩着嘴,强忍住笑意说。

「不,我不是在笑这个。」

红叶显得很诧异。

「不然是为什么?」

夕湖听见后,有些轻柔地弯下眼角。

「红叶,你其实和朔讲话还比较紧张呢。」

「「什么……?」」

我和红叶不自觉异口同声说。

「没有这回事吧。」

「没有这回事。」

我们做出类似的反应后,夕湖只是呵呵微笑着,没有多做解释,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子。

「红叶要坐吗?」

「……好!」

红叶在夕湖指的位子坐下来,接着说。

「你们在聊天?」

夕湖回答了她的问题。

「嗯,最近我和朔很难找到这样的时间。」

「对不起,难不成我打扰你们了吗?」

「不会,我们聊很多了。」

「那就好!」

这么说来,我心想着。

以前我常送夕湖回家,在路上的公园谈天说地,但在八月发生那件事后,我们两人都没再主动提起。

应援团的练习都是大家待在一起,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随意闲聊的时间。

可是我总觉得我们比之前更加心意相通,真的很奇妙。

红叶来回看着夕湖和我,接着小心翼翼试探了起来。

「两位跟暑假前的气氛好像不太一样……?」

心里的答案实在太明确了,转移焦点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们暑假前是什么样子。」

红叶回答得理直气壮,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

「我不是说过吗?我非常注意各位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时,她又接着说下去。

「夕湖学姐之前不是公认的学长正宫吗?不管在学校还是回家路上,你们都是两个人走在一起,真的很匹配,在一年级当中也是大家很爱讨论的话题。」

我不是没有自觉,只是原来在旁人眼里看来是这个样子。

从学妹口中听见这些话,实在很尴尬。

我看向夕湖,她搔着脸颊,看起来也很难为情。

我轻叹一口气说:

「然后呢,我们现在有哪里不一样吗?」

是──红叶马上回答。

「如果害两位心里不舒服,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是我起的头,我会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说着,有些过意不去地搔着脸颊,又继续说下去。

「之前两位相配得简直有如天作之合,反而看起来很假,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赫然停下来,连忙补充解释。

「啊,这话当然是好的意思!就像连续剧、电影或是小说那样完美无瑕!」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不自觉苦笑。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来句我生气啰?」

我调侃着看向夕湖──

「朔?」

「对不起。」

好久没惹她生气了,我立刻道歉。

这种感觉很自在,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用视线要红叶说下去,她点了下头,又继续说了起来。

「最近两位相处的感觉很自然,不是硬凑在一起,好像长年陪伴在彼此身边……」

她观察得真仔细,我心想着,眼神有些诧异。

姑且不论夕湖是怎么想的,那正是我心里的感觉。

我们的距离比之前遥远,感觉却比之前接近。

从远处观察我们的学妹也感受到了,可见我们的确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吧。

至于是终于有所改变,还是总算有所变化,我不知道。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红叶接着说:

「暑假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刚才的话题方向,自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我心想着,搔了搔后颈来拖延时间。

以结果来说受到牵连的大家也就算了,即使是应援团的可爱学妹,这件事也不适合随便告诉别人。

我正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夕湖看着我,缥缈地眯起双眼。

「朔,可以吗?」

这话与想像中的不一样,或者该说正如同我的想像,我果断点头。

「嗯,你觉得可以的话。」

这不是像在车站前发东西给路过行人。

既然夕湖决定可以告诉红叶,我不打算制止她。

不在场的优空想必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红叶观察着我们的对话,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夕湖又看了我一眼,像在向我确认,眨了下眼睛。

「谢谢你,朔。」

「谢谢你,夕湖。」

接着我交给夕湖来解释,整个人靠在长椅上,闭上双眼,回想起过去的那个八月。

在游乐设施玩耍的小孩子踏上归途,踏得木板叩叩响,一旁游乐设施的弹簧让风吹得叽叽笑。

落叶沙沙声不时来凑热闹。

我呢──夕湖看着红叶说,轻轻侧着头。

「这个夏天我向朔告白,他拒绝了我。」

「什么……?」

那是发生在暑假的事。

大家不会随便把话传出去,不管红叶再怎么了解我们,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在裙子上绞着手指,似乎很过意不去。

「我太冒失了……」

不会,夕湖晃动着轻柔的发丝。

「我们的手牵了起来,我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牵手……?」

夕湖点头,接着娓娓道来。

从小受到特殊特遇的不满。

在高中遇到珍惜的挚友,以及喜欢的人。

入学后马上因为选班长的事吵起来,第一次让人当面斥骂。

这成了喜欢上我的原因。

第一次告白是一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我希望她能等我的回答。

优空到了下学期和我愈走愈近,她忍不住着急。

她一直在为了这件事后悔。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七濑与阳的关系也很好,她心想必须做个了结。

她觉得自己害那些亲爱的人,无法珍惜只属于自己的特别。

那次的告白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结束。

最后是优空牵起了我们的手。

话讲完后,夕湖缓缓睁开双眼。

「这就是我们的八月。」

红叶听到一半简直快哭了出来。

「怎么会……」

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泪水滚落双颊。

「啊,我怎么……」

她也许不知道自己哭了出来吧。

泪水沿着下腭滑落,红叶这才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夕湖一脸伤脑筋,递出向日葵色的手帕。

「红叶怎么哭了呢?」

「不是的,这不是那种纯洁的眼泪──」

红叶话说到一半忽而沉默了下来,在裙子上面用力握紧拳头。

这时,滴答滴答,雨滴打湿了手背。

不好意思,红叶说着接过手帕。

「我会洗好再还给学姐。」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夕湖看着她小心翼翼拭泪,不敢弄脏手帕的样子,轻柔地说了起来。

「你在为我们哭吗……?」

红叶摇了摇头,像在抗拒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理由,可是我不想当成是这个理由。」

仿佛轻轻抹去内心的泪水,夕湖轻抚着学妹的背。

「你愿意跟我们说吗?」

红叶吸了下鼻子。

她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很难为情,背过头去,双手紧抓住一不小心就会发抖的声音,像是想把水分挤干。

「……我只是觉得自己连夏天都虚度了。」

无处可去的夏日伤感一头撞上秋日的入口,摔倒在地上。

宛如弹珠汽水里的弹珠,充满着触碰不到的透明。

宛如弹珠汽水里的气泡,摇晃,迸裂,消失。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红叶偶尔会露出令人诧异的成熟表情。

不过像这样没有防备地揭露自己内心世界的一角,还是第一次。

那张哭泣的脸庞很有学妹的样子,不知为何就像是没有到来的春天,孤伶伶的女孩子。

「红叶?」

夕湖说了起来,态度十分坚定。

「可以重来的。」

红叶听见这句话,掩不住诧异。

「什么……?」

宛如用初雪般的碳酸钙粉末,重新画出起跑线,夕湖眯着眼──

「──就像在这个夏天结束过去的恋情,又展开新恋情的我。」

纯真的眼神嫣然笑了起来。

「夕湖、学姐……」

红叶咬紧着唇,好像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差点流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连我也快哭了出来。

所以再次前进吧。

所以再次奔跑吧。

她好像在对着我说这些话。

我有个问题──红叶说着站起来。

她跨出一步,裙子翻飞着转过身来。

收起泪水的双眼,散发出挑战的决心。

她在短跑的起跑线上露出的表情,说不定就和现在一样。

「夕湖学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夕湖和煦微笑着说:

「可以,什么问题?」

红叶说着,把手帕用力握得都皱巴巴了。

「手一旦牵起来,是不是就没办法放手了?」

「不是放手,是合掌祈祷。」

夕湖以温暖的语气继续说着,言词间完全没有迷惘。

「内心的情意,度过的日子,映在眼里的色彩,关注的眼神,耳中残留的声音,手里碰触的温暖,回家路上的气味,流下的眼泪,无法传达的心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手轻轻抵住胸口──

「──我都托付给你了,请你要幸福。」

露出花束般的笑容。

「「────」」

夕湖──我心里想着,差点站起来,又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不要笑得像是在道别,我有什么资格说出口。

不要祈祷得像是在哭泣,我哪有脸这么求她。

毕竟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罪魁祸首,正是我。

红叶不只一次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她傻眼似地耸耸肩,以淘气的表情噗哧笑了出来。

「夕湖学姐,你这样不会太沉重了吗?」

夕湖显得很诧异。

「会吗?」

红叶接着说,表现出一副纯真的样子。

「自己成功谈了恋爱,怎么可能在乎其他女孩子的心情。」

会吗?夕湖又说了同一句话。

「至少我祈祷对象的那些女生,一定会在乎的。」

红叶不由自主嘟囔着。

「在那些女生里面……」

不──她又摇摇头,把这句话一笔勾销。

「毕竟各位都很出色呢!」

「嗯!」

「我很憧憬这种为彼此着想的关系!」

「红叶也要成为这样的朋友喔!」

「嘿嘿~」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

「找到了,差不多该继续练习啰~」

七濑从背后跑了过来。

我听着看向时钟,休息时间早就过了。

因为话题转往意外的方向,我听得忘记了时间。

七濑傻眼地说。

「受不了,三个人躲在这种地方。」

我和夕湖尴尬地看着对方。

红叶连忙辩解。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问夕湖学姐八月发生了什么事。」

七濑稍微扬起眉毛。

「哦?」

红叶天真地继续说着。

「非常令人感动!」

七濑微微耸肩,露出身为学姐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样啊。」

接着我们四人肩并肩,走向广场时──

「────♫」

夕湖忽然哼起『宴会』那段环节的曲子。

「我好喜欢这首曲子!」

我和七濑不自觉看向对方,嗤嗤笑了起来。

「我也喜欢。」

「我也是。」

红叶跟着夕湖哼了起来,七濑也加入她们的行列。

生涩的曲调,融入不知何时完全染上夕暮的天空。

那就像踏实的真诚憧憬、一点也不坏。

*

应援团练习结束,在几久公园解散后,我七濑悠月折回藤志高中的方向,在路上的田原町车站广场停下自行车,站在附近的天桥上。

桔梗色的幽暗完全笼罩了四周。

夜晚愈来愈长了。

就像有人拿着玩具橡皮擦、擦去铅笔画出的那条日夜交界线。

橡皮擦擦得愈久,黑色区块愈是涂抹开来,和拿着橡皮擦的人想做的事完全不一样。

等注意到的时候,已无法挽回那片漆黑的侵略,或许现在的我正是如此。

我漫无边际地思考时──

「我喜欢从天桥上面看见的风景。」

站在身旁的红叶说。

「我懂。」

我看着眼前夜晚的景色说。

天桥横跨宽敞的Phoenix大道,点亮车头灯的车辆宛如洄游的鱼群,井然有序地向前流动。

路中央有一条通往田原町车站的铁轨,比旁边地势稍高的路面电车有如横渡大海的客轮,慢慢远去。

路灯与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反射在公车站的透明隔板,闪烁不定,交通号志沿着笔直的道路列队,红绿黄依序变色。

左手边依稀可见福井市体育馆独具特色的三角屋顶,宛如朦胧中在远方连绵的山脉。

「好久了。」

我倚在天桥拦杆上,随口说着。

「什么好久了?」

「天桥。」

「除非特地想走,否则不会上来呢。」

「上一次可能是小学了。」

「我想像了一下。」

「可爱吧。」

「是,很可爱。」

在与红叶闲聊的同时,我怀念地回忆着。

我就读的小学规定要排路队上学,因此我是和读同一所小学的左右邻居一起到学校去。

大家的学年不同,基本上有六年级生在的话就由六年级生走在路队前后,没有的话就由五年级生担任队长与副队长。

队长的手上会戴臂章,在低年级的我眼中,那就像是大人的勋章,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上学路上的大马路刚好就有一座这种旧式的天桥,身高不一的六个人排成一队走在上面。

不远的地方有人行道,大人都从那边过马路,所以走天桥的通常只有小孩子。

这么说来,每次走天桥我都很兴奋。

早上的通勤时间车多拥挤,因此从上面畅行无阻一路往前走,在儿时的心里产生了莫名的罪恶感与优越感。

刚好有大卡车从下面经过时会传来震动,我常妄想着如果在这时奋力一跳,也许能随着宽广的车顶,前往不知名的城镇。

与朋友回家时,天桥就像是公园里的游乐设施。

我们在楼梯上面猜拳,或是把整座天桥当成玩抓捉迷藏的地方,在上面奔跑嬉闹,有时也会坐在楼梯上聊天。

我们还曾静静望着夕阳沉落在远处的山头。

真奇怪,怎么会忘记了呢。

那时候在我们心中,天桥有特殊的地位。

年纪还小的我们透过栏杆间隙窥看这座城市,过往的车辆与偶尔路过的行人似乎都没发现有人在高处观察着他们,感觉很奇妙。

说不定那是最贴近身边的非日常风景,大人们不会发现的少年少女们的秘密基地。

不知不觉早就超过这个高度了,我轻抚着眼前的栏杆。

冰冰凉凉,比我的身高还要低矮。

对了,我心想。

──这地方正适合聊女孩子的秘密。

我漠然看着来往的车流。

「这种东西有一天会消失吗?」

「这种东西……?」

「像是天桥,这种已经失去用处的东西。」

「失去用处了吗?」

「只是夜晚的感伤,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是想聊像是天桥是为确保行人安全,小学生现在也还在使用,或是反过来说对长者及行动不便的人不够友善,这类属于白天的话题。

有些东西在概念上已经结束了。

比方说,街角孤寂的公共电话。

比方说,介于蓝芽喇叭与音响喇叭之间的桌上型音响。

比方说,鞋柜里的情书。

还有──我再一次喃喃说着。

「过去特别的风景,这种已经遗忘的事物。」

「或是──」

没想到红叶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自行套上枷锁的恋爱,这种视而不见的事物。」

她敏锐的观察力不会再吓到我了。

离开几久公园时,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她。

我们一路骑着自行车,红叶忽然说想到天桥上面去,我也没有特别询问她理由。

她大概有话要跟我说,没有也无所谓,今天正是这样的夜晚。

「我听说啰,小七学姐。」

红叶没有延续刚才的话,直接改变话题。

「听说你们在练习赛打败了县外的强队。」

「是啊。」

「篮球社的朋友很兴奋,说小七学姐超强的。」

「你想要我说因为某人煽风点火,唤醒了我的实力吗?」

「怎么可能!不管是什么动机,在比赛场上的发挥,展现出的正是小七学姐的实力。」

她的反应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愧是体育人。」

「正是体育人!」

如果是冒牌货就好了──我得到心里早就找到的答案,为了与想像一模一样的结果,暗自无奈叹了口气。

接着我自嘲又挑衅地说。

「你现在还是比我强。」

「运动项目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只看成绩的话,现在还是我比较强。」

「厚脸皮的家伙。」

听说红叶在一百公尺跑进全国大赛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一百公尺短跑算是田径项目的焦点,而且正因为是跑步这种单纯的运动,那不是光靠运气或是气势就能轻易征服的世界。

能在比赛留下成果,就只是强而已。

不同于篮球这种团队运动,还可以推托团队气氛或是队员受伤、低潮期等等,连找借口的余地也没有的个人战。

红叶没有依靠任何人,全凭一己实力过关斩将。

光从她刚才的反应,也能感受到她是多么认真在面对比赛。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呵呵,红叶打趣地说了起来:

「小七学姐才是没有资格说别人吧。」

「哦,什么意思?」

我回问后,红叶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

她仰望天空,语气里有些开心。

「告诉我的那个朋友说,小七学姐的球风和平常不一样。」

「所以呢?」

「小七学姐平常传球注重活用阳学姐与其他球员的特性来得分,可是那一天好像接下了得分的任务。」

「……每个人看的角度不一样。」

也许是敏锐察觉到我些微的迟疑,她单刀直入说:

「你为了达成目的,割舍了阳学姐吗?」

「光就形式上来看,也许是这样。」

我不想为这种程度的挑拨而显得惊慌失措。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搭档。

红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不错啊,打出成绩来了。」

「是啊。」

「队友们都很高兴吧?」

「除了我的搭档。」

「那不是小七学姐,是阳学姐的问题。」

「她能走出来吗?」

「你其实相信她吧。」

受不了,我不自觉苦笑。

我和红叶一样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几乎在同样的高度并肩看向天空。

这里好歹是福井的市区,却依然有多不胜数的美丽星尘在空中闪耀。

除了络绎不绝的车辆,没有见到我们以外的人影。

在比平常更靠近星空的地方,只有两人独处。

与算不上喜欢也无法讨厌的骄纵学妹,只有两人独处。

如果我们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这种小说般的台词差点脱口而出。果真是夜晚的感伤,我自嘲着。

如果我们是同学。

如果我们是队友。

如果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男生。

我们说不定会意外合拍,虽然说我明知道为了幻想落空而惋惜也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那天的话语忽然如倾盆大雨打了下来。

『你有想过,如果相遇的顺序不同的话该有多好吗?』

『比如说,如果自己也跟他从一年级就同班、如果跟他是青梅竹马……』

『在喜欢上他时发现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如果是自己先和他相遇的话说不定一切就会不同了。你有过这种想法吗?』

『无论何时,我就是我,怎么能输给什么偶然呢。』

『我想要唤回春天。』

原来如此,红叶她──

由于微不足道的契机,我感同身受到不能自拔。

这种如果的对象碰巧是喜欢的人,没办法用一句幻想落空就洒脱放手。

所以才要唤回啊。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有红叶本人理解,只是现在的我至少能在轮廓上摸索。

简单来说,如果这世上有命运的存在,就应该正面上前单挑,使出全力制伏。

就像在那座体育馆里,我对东堂做出的行为。

──不是在田径场或球场这些自己的主场,而是在恋爱这个舞台上。

我也必须下定决心,走到台上去。

在聚光灯照耀下,证明我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红叶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

「你选择不继续当七濑悠月,而是成为小七吧?」

我从容笑着回答。

「没有演员会用本名登上舞台吧?」

红叶听见后嗤嗤笑着,身体轻微颤动。

「虽然是我挑起的战局,现在的小七学姐好像有点不好应付。」

「只有一点啊。」

「因为还是比不上夕湖学姐。」

「真敢说。你是为了这件事找我来的吧?」

「对!」

受不了。她坦率的态度让我不知该傻眼还是生气,都要笑出来了。

原来前面那些话都只是开场白。

红叶大言不惭地说了起来:

「今天晚上要陪我喔,目前我能吐露这种真心话的对象只有悠月学姐。」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我接着说:

「你也有一个人负荷不了的情感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一直以来独自怀抱着它。」

红叶讪笑着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孤军奋战可是我为数不多的优势,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也是,我说了蠢话。」

「对!」

「这个回答不对吧。」

我忍不住吐槽后,我们看着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儿后,我说。

「这样的话,为什么约我过来?」

「为什么呢?」

红叶有些伤感地偏着头。

「我想是夜晚的感伤吧?」

「那就没办法了。」

这么回答的我,想必也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这说不定是前夕。

比文化祭早一步开始,属于我们的舞台。

一旦帘幕拉起,就必须把戏演完,她或许是想在开幕前短暂的这一刻,先以单纯的七濑悠月与望红叶的身分交谈吧。

我轻眯起眼来说。

「你想聊八月发生的事吧?」

「对。」

红叶平静地点头说:

「你记得我是怎么说夕湖学姐的吗?」

「当然记得。」

在那个屋顶上,往我劈过来的第一刀。

『──你到底想对我们怎么样?』

『我们、是吗。』

『我觉得这时无法直说千岁,恰恰表现出悠月学姐你们和夕湖学姐之间的差距喔。』

我想忘也忘不了。

因为我比其他人的感受都还要来得更深刻。

「真奇妙。」

红叶嘟囔着。

「暑假前,我远远看着夕湖学姐时,没有出现过那种想法,她看起来甚至是所有人里面立场最岌岌可危的……」

「我不是在贬低过去的夕湖,只是我懂你的意思。」

如果问我脑海一隅是否有闪过类似的念头,我很难回答。

过去的夕湖实在太天真无邪,如果用更直接的方式来形容,就是硬逼别人接受自己刚诞生的幼稚情感。

以她的情形,喜欢这个字总有一天会变成像早安晚安这样的日常行为,依恋或许不会就此变成爱恋。

当然我没有实际刻意进行分析,只是现在特地整理思绪后,发现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以相较于夕湖,西野学姐、阳或是小内跟千岁拉近距离时,我更是心烦意乱。

不过──红叶说着,右脚交叉在左脚前面。

「进入应援团后,她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当然我不是指发型之类的,该怎么说……」

「变成熟了吗?」

她点头同意我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了。以前她只在乎自己的心情,拉着喜欢的人团团转,但她现在只是一心为学长着想,两个人感觉非常相配。」

「──我会思念他。」

红叶一脸诧异。

「什么……?」

我说着,回想起那张沉睡般温柔美丽的笑容。

「那个夏天结束时,我问夕湖接下来想怎么做,这就是她给我的答案。」

「这样啊……」

红叶哀愁地眯细了眼,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问夕湖学姐,她和学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能接受她的解释吗?」

「是!」

所以呢──我说着轻吁了口气。

「既然聊到这里,我就出于礼貌问一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并不期待会得到答案的这个问题,她爽快地做出了回应。

「小七学姐,你还记得我在屋顶那些挑衅的话吗?」

「你有哪一句不是在挑衅?」

「就是我能媲美悠月学姐的那些话啊。」

「喔。」

那些话象征了眼前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

『我有能媲美悠月学姐的漂亮长相。

能像优空学姐一样下厨,运动能力也不输阳学姐。

只要有心,我也能像明日风学姐那样成为学长商量事情的对象。』

陈列事实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红叶轻轻握住拳头,笑嘻嘻地抵在唇边。

「你以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吗?」

「不,我觉得很有道理。」

「哦?」

「我说过吧,我认同你。」

「请别在美丽的星空底下含情脉脉说这些话。」

「你要是不小心迷上我也行。」

「如果先认识小七学姐的话。」

「你不是讨厌拿先后顺序来当借口吗?」

「所以我才这么说的。」

「我明白了。」

说到这里,我把话题转了回去。

「所以呢,那些挑衅的话怎么了?」

「你还不懂吗?」

「我大概察觉到了。」

「所以我……」

红叶说着离开栏杆,转身面向我。

她将夜风摇曳的头发勾在耳后,缓缓眨着眼睛,露出少女在夏天过后的成熟眼神──

「──我可以像夕湖学姐那样为学长着想。」

宛如纯洁白雪的轻柔笑容。

「我认同。」

见到果真与夕湖简直如出一辙的这个红叶,我老实承认。

「你的确可以让自己像是夕湖、小内、阳和西野学姐,甚至是我。」

不过──我说着离开栏杆,将头发拨在左耳后。

「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

「是!什么事!」

我朝做作地装出学妹样子的女人走近一步、两步────

五根手指头从裙子上面轻抚她的左腿。

「呃,悠月学姐……?」

难得见到红叶这么慌张,我朝向她,舌尖舔了下双唇。

接着手指画着小小的圆圈,一路从大腿移向臀部,指尖的轻移比触摸或是细腻的抚摸更加幽微。

「咿──」

指尖无视红叶的反应,继续一步一步往上爬。

确认过左侧腰骨后,从腰间朝肋骨一段一段爬向胸侧,在锁骨缓慢绕行,再沿着颈项包复住下腭轮廓。

「嗯。」

红叶似乎是不由自主叫出了娇甜的嗓音。

「这张坏嘴巴。」

我说着,拇指轻复上那纯真的双唇。

手指滑过唇瓣时,双唇顿时惊慌僵硬,可以感觉到舌头在嘴里颤动。

「别小看我。」

双方的鼻尖互触,睫毛轻眨。

红叶短促的呼吸抚过我的唇。

接着我慢条斯理磨蹭她的脸颊,在只要张嘴就会碰触耳朵的距离呢喃,让音色更加清晰。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只有你。」

「──」

她扭开身子,像是再也无法忍受。

我很满意她的反应,呵呵笑眯了眼。

「好可爱。」

学妹按住左耳背过身去,我继续娇声说着。

「刚才泼辣成那个样子,反应还真是纯洁呢。」

两个人独处的天桥上,响着迟迟无法平复的急促呼吸声。

「悠月学、姐。」

「──现在是小七。」

红叶吃惊地看着我。

她的双颊藏不住心慌,还有点潮红。

「终于还你一刀了。」

我说着扬起嘴角后,她叹了口气,表示出屈服的意思。

「我订正。」

红叶摆出学妹的表情,笑咪咪地弯着眼。

「现在的小七学姐很难应付。」

「多谢夸奖。」

我垂下肩来微笑时,她羞涩地搔着脸颊继续说下去。

「小七学姐女性化的一面让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要趁现在换路线吗?」

「好像会很麻烦。」

而且──红叶说着,语气里透露着一丝雀跃。

「你总算认真起来了,对吧?」

「你怎么开心成这个样子。」

「是!既然要赢,我想赢全力以赴的小七学姐。」

我挑衅地舔了下唇。

「现在后悔也太迟啰。」

「我很习惯无可挽回的后悔了。」

「让你久等了。」

「真的等了很久!」

接着我们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我们心里肯定都明白,开幕前一晚那种亢奋的热络气氛到此为止。

红叶这次真的会义无反顾向前冲去吧。

如同俐落斩断我们的停滞,她会凭借坚定心愿击落那个人的心。

我很感谢你,红叶。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你在,我永远无法鼓起勇气来面对真正的七濑悠月,也无法下定决心为心爱的男人不惜抛下这一切。

所以我施展魅力,当成谢礼。

献给遮蔽我月亮的你──

──藏着鲜红的毒苹果,名为小七的魔女之夜。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夕暮下的湖泊。

*

隔天放学后,班会结束,我千岁朔依然留在教室里面。

四周是穿着班服藏T的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与健太等应援团成员,和荠围成一圈坐着。

今天是文化祭演出的戏剧『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的第一次排练,我们正在朗读剧本。

除了我、夕湖与七濑,其他应援团成员都是第一次看到剧本。

我们先不加入演技,所有人念出自己的台词直到读完整部剧本时,荠拍了下手。

「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她看向大家,淘气地眯起眼来。

「最后一段是千岁同学他们的即兴表演。」

和希听见后不由自主苦笑。

「这实在是……」

海人不知道为什么懊悔得咬牙切齿。

「啧,不该把男主角让出去的。」

健太的语气像是觉得无趣。

「这就只是神啊。」

阳马上接过他的话。

「哇啊,好烂的男人。」

最后优空说出熟悉的那句话。

「好了好了,朔同学就是这种人嘛。」

「──这是虚构的喔!?」

开完常开的玩笑后,所有人笑了一会儿,接着荠说了起来。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次拿到剧本的成员看向彼此,点了下头。

小矮人的角色透过剧情编排减少成六个人,台词不多,应该不会有问题。

旁白由应援团成员兼任,魔镜的声音由荠负责。

剧本的创作似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想,相当鲜明地展现出本人的性格。

此外,小矮人的角色也是接近大家平常的个性,想必能发挥出自然的演技。

一开始看到剧本时虽然惊讶,冷静下来再看一遍,可以发现包括有限的排练时间在内,在各方面都考虑得相当周到。

文艺社的那些创作剧本的同学不用说,剧本当中处处可以感受到荠对我们的各种用心。

我非常能体会不只夕湖,连过去与她水火不容的七濑也能接纳她的原因了。

我正思考时,当事人荠说了起来。

「大家好像没问题,OK。那么马上就来看着剧本彩排吧?」

所有人点头,正要站起来时──

「我我我!」

夕湖举起手,相当有活力。

「是,夕湖。」

荠同意她发言后,她兴奋的语气听来十分雀跃。

「可以先排练最一开始暗云公主与魔镜的那一幕吗!?我不懂演技,也许看着悠月和荠的表演能有什么启发。」

「「啊啊……」」

受到指名的两人异口同声说。

这么做很合理,我心想。

荠对剧本比谁都要滚瓜烂熟,七濑应该也稍微记住内容了。

接着只要即兴发挥,理应不成问题。

优空小心翼翼举起手来。

「我有点想看。」

健太也跟着把手举高。

「我、我也是!」

荠听见后看向悠月。

那肯定是信任的证明吧。

轻松的语气就像午休铃响时约去学生餐厅用餐。

「你行吗?」

教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夕湖的声音响亮,周围同学们想必都听见了。

准备各种舞台道具的同学停下手来,屏息静观事情发展。

既然我都注意到了,当事人应该也有察觉。

七濑毫不谦让,俐落地站起来──

「悉听尊便。」

稍微拉起裙子,优雅向众人鞠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同学们再也按捺不住情绪,欢声雷动。

「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勤劳做这些麻烦的杂务!」

「同右!」

「这个鞠躬就已经让我升天了。」

「眼睛和耳朵都幸福到爆。」

以七濑的个性来说。

深思熟虑的她不只是要为夕湖、优空与健太这些演员示范,在幕后辛勤工作的同学如果能掌握实际印象,也能激励起他们的动力。

由七濑悠月来表演,她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又为松了口气的感受赫然心惊。

再这样下去,那份平稳的情感似乎就要置换成惆怅的感伤,我不自觉找起那丝愁绪从何而来。

忽然间,我注意到七濑静谧的眼神正注视着我。

一碰上她的目光,她就像是要讲起秘密,睫毛阴影轻轻晃动。

这些细小的暗示看得我心里难受,于是我轻扬起左边嘴角,掩饰自己的心情。

七濑脸上那抹幽静的纯白微笑,仿佛雪国的深夜。

「要看着我喔,朔。」

「我会看着你的,悠月。」

我深受她的眼神吸引,不知不觉做出这样的回答。

*

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制服的七濑,站在代替舞台的讲台上。

正式戏服还没试穿,但就算是即兴的余兴节目,她大概觉得继续穿着藏T不成体统吧。

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实在很有她的风格。

可以映出七濑全身的巨大魔镜已经备妥,设置在讲台上。

那不知道是从哪里调来的,怀旧的古典镜框相当有魔镜的氛围。

七濑揽镜自照,将头发拨到左耳后面,接着点了下头,像在表示准备完成。

兼任旁白的和希露出平静笑容,说了起来。

「那么请观赏二年五班带来的表演节目,『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第一幕。」

「「「「「喔喔────」」」」」

啪啪啪啪,教室里响起如雷的掌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有一位人称暗云公主的美丽公主。」

和希驾轻就熟述说了起来。

「暗云公主以美貌自傲,坚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的自尊心极高,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这话太过分了吧?」

七濑一驳斥旁白,教室里瞬间喧腾了起来。

顺带一提,这一段没有出现在剧本里面,是即兴表演。

厉害,我也咯咯笑了出来。

和希似乎很开心,笑嘻嘻地继续说下去。

「暗云公主有一面魔镜。」

七濑走上台。

她瞥了眼确认观众可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接着将身体重心放在右脚,左脚轻踮起趾尖,叠放在右脚。

她摆出左手叉腰的姿势,以模特儿站姿开了口。

「──魔镜啊魔镜。」

配合这句台词,一块板子从镜子上面降了下来。

板子上绘了一幅魔幻风格的半身像,是荠的画像。

简单来说,就是表现出魔镜里的精灵。

画像里的荠,穿着貌似魔女的服装。

那块板子散发出强烈的手工感,非常有学园祭的风格。

荠的画像与镜子重叠后,七濑露出陶醉的表情,右手掩着嘴。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说到这里,她妖艳地舔了下唇瓣。

「不用说当然是我。」

「等等,让我说啊!」

魔镜也就是荠的声音马上回击,班上同学顿时噗哈笑了出来。

一开始看到剧本时,这一段对话也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人的个性完美融入剧本里面,看的人也能涌起亲近感。

七濑扬起做作的幸福笑容。

「世界上最美丽的我,由世界上最优秀的王子侍候,从此过着幸福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别随便结束啦!?」

也许因为她们尽释前嫌,配合得相当有默契。

七濑的演技没话说,荠的回嘴也是干脆爽快。

「答案都那么清楚明白了,还有确认的意义吗?」

「有我存在的意义!」

七濑微微挪动双脚,盘起手来,不悦地盯着镜子。

「好啦好啦不然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慢着,你的态度不会太敷衍了吗?我可是魔镜喔?」

「卡紧欸啦(快点啦)。」

咳,荠特地清了清喉咙后说。

「暗云公主啊,除了傲慢又不可爱的个性,你的确是很美丽。」

「……这镜子干脆拿去埋在山里好了。」

「等一下!现在开始才是重点!」

包括我在内,全班同学都笑翻了。

优空像是被戳中笑点,不停拍打地板,笑得喘不过气来。

荠正了正色,继续说下去。

「不过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

她的容貌美如天仙,纯洁的心地与你的差别之大简直是天与地,月亮与鳖,Hermès包与运动包。

尤其对方是白雪,你是暗云,从名字就分出胜负了。」

「我看还是当场砸碎吧。」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你们的外表一样美丽!」

「哦?」

「还有对方的家境不富裕,你的衣服比较漂亮。」

「居然赢在衣服。」

不跟你胡扯了,七濑说着转向观众大喊了起来。

「把高个叫来。」

这个「高个」指的是六个小矮人当中的海人。

我想用不着解释,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他的个子高。

基于同样的逻辑,优空是「清秀妹」,阳是「矮子」,和希是「做作男」,健太是「眼镜仔」,荠在小矮人里的名字是「辣妹」。

我们这出戏的设定是由六个小矮人服侍暗云公主。

荠嘻笑着说。

「出现了出现了,派刺客去杀了碍事的白雪公主,果然恶劣!」

「你是认真的吗?」

「咦,现在不是这种情形吗?」

「这么做没办法证明我更美丽吧。」

「不然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邀请白雪公主到这座城里来。」

「什么?为什么要邀她来?」

「之后这里会举办舞会。」

「哦,初恋王子会来的那场舞会。」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可是魔镜呢。」

「不要只有在这种事上表现得那么万能。」

「可是,这样不是更不该邀请白雪公主吗?我要是王子,肯定秒选白雪公主,皆大欢喜。」

「欸。」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要让她在王子面前丢脸!」

「我说你啊……」

七濑傻眼地说,接着用鞋底叩叩踏响舞台,站姿优雅,细眯的目光却十分冷冽。

空气瞬间紧绷。

观众们紧张得连动也不敢动,深怕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惹怒舞台上那位美丽的公主。

所有人都在不自觉中绷紧了身体。

所有人都专心听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肌肤感受到寂静的压力时,七濑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妖媚。

她望向整间教室,像是责骂后加以抚慰,扫视每一个人。

接着她朝保持安静的观众缓缓点头,像在赞许众人的乖巧。

呼,七濑呼着仿佛深夜的气息,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我会让白雪公主穿上华丽的礼服,化上精致的妆容,教导她社交礼仪。」

她妖艳地盘起手来,强调出胸部与腰部的曲线。

「然后在舞会上,我会当众询问王子。」

右手抚着脸颊,蠕动的唇瓣像在轻咬着小指──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魅惑地垂下眼角。

教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我也不由自主看得入神。

她的举止就像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也像是诱人的魔女,甚至是掳获众人目光,一朵有毒的鲜花。

咕嘟,有人的喉间轻轻作响。

仿佛就连那个声音也会破坏现场气氛,所有人连忙屏住气息。

老教室的旧讲台,就像聚光灯打亮的舞台一样遥远。

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上去,镜子明亮地反射出放学后的天空。

七濑退后一步,身体斜侧,镜子完全映照出她美丽的身躯。

刹那间,娇媚的眼神透过镜子囚住我,我险些忘记如何呼吸。

内心感到甜蜜的酥麻,尖锐的痛楚。

「哇啊。」

仿佛在孤立的时间里漂流──

「没想到你居然能讲得这么狂妄,好麻烦的女人!沉重得要命!」

而打破这种气氛的是荠嘹亮的嗓音。

「欸不许说重这个字。」

七濑马上回嘴,这时就像魔法解除,所有人噗哈笑了出来。

镜子前不知何时又挂上荠的画像。

「明明平常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旦交往绝对会绑死对象,我真的不行。」

「我看先把这面没用的镜子拿草绳绑起来好了?」

「不过呢──」

魔镜轻笑着,结束这段对话。

「这个故事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我不保证镜子到那时候还会在这里。」

剧本里面的序场就写到这里。

荠从镜子后面跳了出来,和七濑轻快击掌后──

「「感谢各位的观赏!」」

两人一起向台下鞠躬。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夕湖率先鼓掌,掌声瞬间淹没整间教室。

所有人站起来高声喝采,像是观赏完一部好莱坞巨片,表情里洋溢着由衷的惊喜与兴奋。

「五班确定获胜了吧?」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文化祭没有排名。」

「不过好像每次都有投票,我要把票全部投在这里。」

「白雪公主是这么有趣的故事吗?」

「荠同学的魔镜超有个性,超推。」

「七濑同学摄取过量,我要死了。」

「正式上场的时候会穿礼服对吧!?」

「要是柊同学再上场,台上会变成什么状况?」

我有同感,不由自主耸了下肩膀。

荠他们创作的剧本当然是很有趣,只是七濑在舞台上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基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她算是演得相当精彩。

只是刚才那段表演,水准远超乎我的想像。

我没有戏剧鉴赏的经验,但是七濑声音的张力与音调的抑扬顿挫,突来的视线与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就算说她有正式学习过表演,我也不会太讶异。

我评论过七濑属于女星型。

当初的评价果然没错,我想起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感觉很怀念。

那时候我们还会在电话上面乱演戏。

我稍微观察了一下,班上同学都还处在亢奋的情绪。

「王子让千岁来当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可是你有办法替代他上台吗?」

「不行不行不行,我只要一对上眼神就会全身僵硬。」

「倒是千岁同学那么轻浮,不会被对方演技辗压吗?」

「优柔寡断正适合他来演吧。」

「可惜他只要不说话,那张脸完全就是王子。」

「我都听到了欸。」

我驳斥着,又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苦笑了出来。

因为是文化祭推出的表演节目,多少有些拙劣也算是一种特色,但是既然七濑完全不保留实力,我要是不认真练习,恐怕会相形失色。

话说回来,相较于这出戏亮点的两位公主,我的戏份没那么多,所以千万不能拖累她们。

今天只演了开头,在那之后小矮人们将会接到暗云公主的命令,一路唱着「Heigh Ho」前去迎接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受邀到城里后,接下来的剧情就如同七濑刚才的台词。

王子要到剧情的后半段,才有出场机会。

为了协助荠她们的剧本创作,『白雪公主』的日文版和动画电影我都看了,说得直白点,王子就像忽然冒出来的花瓶。

这次因为剧本安排,最后算是多少担负了有点重要的责任。

但这个故事的主角终究是白雪公主与王后,在我们的戏剧里则是暗云公主,我觉得既安心又寂寞,心情五味杂陈。

我正思考时,在讲台上和荠还有夕湖讲话的七濑忽然看向我,往我跑了过来。

刚才那妖艳的气氛消失,唇边扬起甚至有种清新感的成熟笑容。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在身体前方交叠,稍微偏着头。

「千岁,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七濑。」

我这么说之后,她呵呵笑着,轻柔地弯着眼角说。

「谢谢你,千岁。」

「有什么好谢的,七濑。」

「你看到了我。」

「我只是没办法移开目光。」

「真的吗?」

「真的。」

这不像我和七濑的对话节奏,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平常我们总会自然而然演变成浮夸而且戏剧性的对话,也许是她刚下舞台,心情比往常放松。

面对不久前以震慑人心的魅力牢牢抓住观众目光的女生,可能我也有点不太自在。

七濑把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自然地抬起眼来说:

「怎么样?」

「很厉害。」

「有公主的样子吗?」

「是七濑风格的公主。」

「就这样?」

「各方面都很有趣。」

「千•岁?」

「对不起。」

「还有呢?」

「很可爱。」

「还有呢?」

「非常美丽。」

果然很不像我们,我正想差不多该恢复平常调侃的语气时──

「嗯。」

七濑似乎是发现了,食指抵住我的唇。

先是软绵绵的触感,接着护手霜低调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着急地想开口时,她按在唇上的手指更用力了,像在说现在不需要说话。

她的脸稍微往我凑过来,直直看入我的双眼。

宛如涟漪水面的瞳孔映照着我──

「你要继续看着我喔。」

漾起了花束般的笑容。

*

喧闹了一阵后,果真士气高涨的二年五班同学为了正式表演的前置工作,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道具制作已有相当程度的进展,教室里随处可见童话世界。

天蓝色藏T忙得不可开交的景象很逗趣、跳脱了日常生活,让人不由得感受到学园祭正逐步接近。

阳、和希、海人与健太正在接受负责剧本创作的文艺社同学与荠的指导,立即展开演技训练。

我、夕湖和七濑为了试穿早一步制作完成的戏服,前往缝纫教室。

由于在需要帮忙换穿戏服或是测量尺寸时会有身体接触,所以不是由实际制作戏服的同学,而是偶尔会帮忙制作的优空代为陪同。

夕湖和七濑面对熟人或许也比较自在。

好久没有踏进缝纫教室,这里和其他专科教室一样,整齐摆放着可以进行团体作业的大桌子。

教室角落里,老旧的裁缝用人体模型孤寂伫立着,墙边也有好几台长年使用的缝纫机。

这是专科教室的特殊气味。

音乐教室、美术教室、生物教室、烹饪教室与这一间缝纫教室……

每一间专科教室,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

那或是长年来渗透的颜料,或是药物,或是烹饪课制作的料理香气,客观来说绝不是好闻的气味,但是我并不讨厌。

总感觉长大成人后,蓦然回首高中生活时,就算上课内容全部忘光了,也会马上怀念地忆起专科教室的空气。

我正思考时,认真进行准备的优空说:

「那么先从朔同学的服装开始试穿吧。」

「好喔。」

我随口应和后,她交给我一个大纸袋。

「自己一个人应该有办法穿……」

经她这么一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戏服是什么样子。

因为扮演的是王子,比较容易联想到的是穿戴披风与王冠,我确认起袋子里面。

「……认真的吗?」

戏服与我想像的不一样,我不自觉嘀咕时,优空一脸纳闷。

「抱歉,没有事先跟你商量,难道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

「你的身材好,我想会很适合你。」

「我也不是在意这一点。」

「没关系没关系。」

算了,我心想着耸了下肩。

「既然是大家特地准备的,我先去试穿吧。」

「嗯!」

优空的神情一亮,接着俐落地拿出一块黑布。

「我来遮住门上面的窗户,等我一下。」

「准备得真周到。」

缝纫教室位于校舍一楼,来往行人很多。

窗帘当然是拉上了,只是如果不遮住门上的窗户,我就算了,夕湖和七濑恐怕没办法换装。

四个人通力合作,完成准备后,优空这么说:

「我们先出去外面,换完再告诉我们好吗?」

「我换衣服很快,不用这么麻烦。」

「不用吗?」

「还用得着问吗?只要你们不介意,我无所谓。」

我说着脱下制服外套,解开上衣扣子。

上半身只剩一件背心,手正往皮带伸去时,我猛然回头看去。

优空早就习以为常。

夕湖有些难为情。

七濑仔细观察着我。

三个人站成一排,目不转睛地看向我这里。

「抱歉,还是请你们出去好了……?」

换完后,我从缝纫教室的门边探出头说。

「换好啰。」

优空、夕湖与七濑接连进入教室里,每一个都惊讶得僵直了身体。

过没多久,优空温柔地弯下眼眸。

「和想像的一样,非常适合你。」

夕湖轻笑着说。

「朔,你好像真的王子。」

七濑也坦率地偏着头。

「嗯,非常好看,千岁。」

她们的赞赏听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搔了搔头。

「不会很像牛郎吗?」

王子的戏服简单来说,就是白色晚礼服。

平常我都是轻便休闲的打扮,这种正式服装穿起来很不自在。

虽然说和制服的差别不大,可一身白也让人浑身不对劲。

优空嗤嗤笑着说:

「戏服制作的同学说,既然是你们三个人要演,王子和公主最好不要走扮装路线。」

「这样啊。」

「尺寸可以吗?」

我听着,稍微动了下手脚。

「嗯,没问题。」

优空满意地点了下头。

「那么朔同学可以到外面等一下吗?」

「好,不用脱下来吗?」

「嗯,我想看你们站在一起协不协调。夕湖同学她们换衣服可能会久一点……」

「了解,我会找地方打发时间。」

*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走到中庭。

其实我想喝咖啡,但要是不小心洒在戏服上就糟糕了。

我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润润喉,总算舒服了一点。

校舍与走廊围起四角形的天空泳池里,沙丁鱼云自在优游,这是个爽朗的秋日。

稍微拉开衬衫领口,凉爽的风吹了进来。

本来我以为这身打扮在外面走动会很显眼,但五彩缤纷的班服四处奔走,茶道社与筝曲社身着浴衣来回走动,杂技社穿着表演的彩色西装在练习,学校整体充满了非日常的热闹气氛。

话说回来,我伸长了脚。

我不是要重复在几久公园和夕湖说过的话,只是随着祭典的气氛接近,在兴奋的同时难免会感到一抹寂寥。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恢复成平常幽静的中庭吧。

我不经意看到脚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室内拖搭晚礼服,这辈子也只有试穿文化祭的戏服会这样搭配了吧,实在很好笑。

我们肯定有无法再重来的瞬间。

应援团的舞蹈练习、背诵剧本、演出王子,或许还有──

紧张等待女同学试穿礼服的时间。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

「学长!?」

熟悉的声音冲进耳里。

「红叶啊。」

我说着看了过去,料想中的那个人正快步朝我跑过来。

「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你终于要休学去当牛郎了吗!?」

「总算有人吐槽我真是谢谢啰。」

我拍了下长椅旁边的位子,红叶坐了下来,与我保持适当距离。

「开玩笑的。那是文化祭的戏服吗?」

「原来你知道啊。」

「对!夕湖学姐说要演『白雪公主』。」

我点头说。

「我正在等夕湖和七濑试穿。」

不过──红叶说着,仔细观察起我来。

「真是轻浮的王子呢。」

「要你管。」

「我记得是原着改编吧,剧名是什么呢?」

「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

我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她难受地抱着肚子说:

「暗云公主是悠月学姐,优柔寡断的王子是学长吧?」

「人物个性也是跟我们一样。」

「哦,我也好想去看喔~」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不自觉往旁边偷看了过去。

红叶把手撑在长椅上,神情显得轻松愉快,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流露出不安与寂寞。

她在加入应援团后兴奋成那个样子,我以为不需要特地邀请,既然是我们所有人都会登台的表演,她肯定会占据最前面的位子。

「你不来看吗?」

我这么问她,她的视线落向地面,头发遮住她脸上的表情。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去。」

「这是绝对不会到场的人说的话吧。」

她的语气里果然隐含着不安、寂寞,比平常还要软弱,于是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

「和你们班上的活动强碰了吗?」

红叶终于快活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没有,班上活动在学长你们的表演节目前面!」

短暂的动摇消失,她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学妹的样子。

也许是我想太多,也许眼前的女孩子同样有祭典渐近的感伤。

我放松了下来。

「是舞台表演吗?」

「不算是表演,比较接近现场参加的活动?」

「哦,什么样的活动?」

「好像是以前很红的电视节目单元,详情当天公布。学长你们一定要来喔!」

「对我们倒是不忘提出要求。」

「学长要是上台,绝对可以炒热气氛!」

「那之后我还不是会再登台。」

「你可以顺便宣传班上戏剧啊,观众看到了,一定会继续留在体育馆。」

反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其实不用她特地开口邀约,我本来就打算尽量参加红叶、明日姐与应援团成员的班级活动。

我轻轻耸肩,吁了口气。

「知道了,我会去告诉大家。」

「是!希望大家都能到场!」

「好好收到。」

我随口回应后,红叶忽然朝我露出认真的眼神。

「学长,你答应我了喔?」

「太正经了吧。」

「我要你答应我。」

「知道啦,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到场。」

「是!麻烦你了!」

还有这个,我说。

离开裁缝教室时,我在口袋里塞了零钱和一张纸。我把纸条拿给她,她纳闷地收了下来。

「学长,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情书吧。」

她呵呵地天真笑着,打开四折的那张纸。

「这是……」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

纸张上面写着我的肩宽、背长和腰围等,也就是服装缝制需要的资料。

红叶确认上面的数字后,我补充说:

「这是制作戏服时,优空帮我量的。」

不只是戏剧表演的戏服,应援团的服装也必须自行制作。

本来我想拜托优空,只是在上个月合宿时,红叶主动答应帮忙制作我的服装。

我心想很快又需要同一份资料,刚才才抄写了下来。

虽然说我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只是随便抓了把零钱塞进口袋时,顺便也把这张纸带走了。

等了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于是我看向旁边──

「又慢了一步。」

她双手轻握住那张便条纸,喃喃自语着。

「红叶……?」

「没事。」

她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仔细折起那张纸,收进口袋里。

接着她调皮笑着,坦率地说:

「我本来打算到学长家,把学长从头到脚的尺寸都量清楚。」

「饶了我吧。」

我做作地叹了口气,红叶也轻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我会努力制作学长的表演服装!」

「抱歉要麻烦你了,拜托你啰。」

刚好在这个时候,优空从裁缝教室探出头来。

「朔同学,还有红叶同学……?」

看来夕湖和七濑都换好衣服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说:

「既然都来了,要一起进去吗?」

红叶犹豫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不用,我想等到正式演出。」

「好吧。」

这话与刚才的对话前后矛盾,而我并不打算勉强自己深究。

不管是干涉的理由还是借口,现在的我都不需要。

红叶一脸纯真地朝优空挥手,我对着她说:

「可以来的话就来吧,学妹。」

「我可以去的话会去的,学长。」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适当的距离笑了起来。

*

道别红叶后,我站在缝纫教室前。站在一旁的优空笑着说:

「朔同学,你一定会很惊讶,她们都很漂亮。」

「我想也是,我有心理准备了。」

「因为夕湖同学的提议,她们会一个一个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

「首先是夕湖同学。」

「我没意见,只是七濑还没换好吗?」

「不是的,悠月同学会站在窗帘后面,你不要故意找她喔。」

「原来是这样的安排啊,了解。」

「那么我要开门啰?」

我点头,优空退到一旁,以免挡住我的视线,双手轻轻把门打开后──

「──!!!」

纯白礼服的夕湖嫣然笑着,站在我面前。

「怎么样,朔。」

我没有余力做出机智的回答──

「好像初雪。」

只是坦白说出内心的想法。

上半身以蕾丝为主,缀饰白色蝴蝶结的高领,搭配具透明感的澎澎长袖,以礼服来说算是相当保守的设计,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适合白雪公主,不对,是现在的夕湖神秘又高雅的气氛。

裙摆如向外扩散的涟漪,仿佛湖畔随风飞散的粉雪。

想必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雪花结晶耳环,在耳边梦幻摆动着。

呵呵,优空微微笑着。

「朔同学,可以请你站在她旁边吗?」

这话惊醒了我,我点了下头。

我小心翼翼不误踩到裙摆,留下鞋印,站到夕湖身边。

喀啦喀啦,优空将活动式全身镜推到我们面前。

镜子里的我们就像是……

双颊绯红的夕湖心直口快地说。

「好像婚礼喔。」

「──」

其实从在外面等待时就一直视而不见的状况,让人直接说了出来,我一时无法冷静。

我知道夕湖没有别的意思。

处在这样的状况下,任谁都会闪过这个念头。

所以说只要随口应付过去就行了,过去我也都能做到,但究竟是怎么了?

现在这一刻我实在无法堆起笑脸。

果不其然,夕湖一脸不安地转向我。

「唔,对不起,朔,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我知道,我像在对自己说。

我强迫自己扬起左边嘴角──

「非常适合你,这位新娘。」

我说着无聊的笑话来代替道歉。

虽然说这样的念头肯定会被一眼看穿──

「我想听的不是店员,是新郎的感想。」

夕湖在镜子里呵呵笑着,巧妙地接过我的话。

我因此终于能阖上感伤,直话直说。

「真的很适合你,夕湖。」

「嗯,朔也是。」

「你好像公主。」

「你好像王子。」

「夕湖在正式上台时好像也会占据很多时间。」

「你一定会陪着我。」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今天就到这里。」

真是的,优空傻眼地看着我们的对话,轻蹙起眉间。

「夕湖同学还有朔同学,悠月同学还在等呢。」

听见她这么说,我们面面相觑,嘿嘿地搔着脸颊。

「朔,悠月也很漂亮喔。」

「嗯,我知道。」

夕湖听见后露出轻柔的微笑,朝窗户那里喊了起来。

「悠月,让你久等了。」

──唰。

窗帘随着这句话拉开,让风吹得鼓了起来。

在逆光的照耀下,浮现出乌羽色的剪影。

叩叩,黑夜仿佛踏响了地板,往这里接近。

飘啊飘的,在影子的伴随下,黑夜摇曳生姿。

接着,悠月站在我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千岁。」

似乎比平常还要鲜红的双唇,妖艳翕动着。

「──!!!」

由于受到夕湖的震撼,照理来说已经麻痹的内心,结果又轻易地再次遭到重击。

我收集起零落的情感──

「好像黑夜。」

不自觉再次说出真心话。

悠月穿着全黑的礼服,毫不保留地露出肩颈肌肤,与夕湖的礼服正好形成对比。

平口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也能用在礼服上,不只露出大半个后背,也可窥见胸口的深沟。

礼服上面几乎不见任何缀饰,像在强调七濑美丽的身躯正是最美的艺术品。

「好好看着我。」

这话把我不自觉移开的视线拉了回去,七濑女性化的气质外显,往四周弥漫开来,我险些无法呼吸。

优空又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朔同学,可以请你站在她旁边吗?」

七濑的裙摆比夕湖的短一点,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艳丽摆动着。

因为不需要担心踩到裙摆,两人的距离自然更接近。

我再次站在全身镜前──

「真的,好像婚礼一样。」

七濑稍微整理了下我的头发,随手挽住我的手臂。

我顿时全身一僵。

「欸,七濑。」

「护送新娘是新郎的职责吧。」

我听见这话不再反抗,稍微握住拳头,手臂微弯。

七濑在镜子里呵呵笑着,轻柔地弯下眼眸。

刚才的妖艳杳无踪影,她青涩异常,脸颊有些泛红。

「好高兴。」

七濑说着,手上用力了一点。

「配吗?」

「很配喔。」

「至少。」

「只看外表的话。」

「真正的感想呢?」

「你知道了吧。」

「嗯。」

「因为我们很像。」

「就像镜子的倒影。」

对了,我不经意有种感觉。

白与黑。

月与湖。

这种平静的心情,这种不需要言语的关系,就像与一起跨越那个八月的夕湖共度的时间。

看似遥不可及,又近在身边。

如同白色的反面是黑色。

如同月亮与湖泊照映出他人的身影。

原来与七濑之间也能有这样的对话。

不过,我同时想道。

是七濑变了,还是我变了;是七濑试图改变,还是我试图改变;是七濑不得不变,还是我不得不变;或者是──

──只有我还没有改变。

秋日在流转间泼洒着色彩,我像是孤身蹲踞在角落,只有我裹足不前的停滞里。

*

试穿结束后,我回到班上,加入戏剧练习。

也许是受到七濑与荠的实际示范激发斗志,也可能是应援团的练习使大家早就进入准备学园祭的状态,所有人都相当投入而且专注。

我们在讲台上面练习,其他同学偶尔看着我们练习,各自进行自己的工作,这种气氛果然很不错。

我们就这么努力到不得不离开学校的时间,才将练习和制作工作告一段落。

尚未制作完成的道具收拾好,移开的桌子搬回原位,黑板角落改写上明天的日期。

我并非因为是班长才这么做,只是觉得依依不舍,在教室里一直待到最后。

音响传来平缓的校内广播声,催促学生尽快离校。

窗外充满了寂静,像是有人连忙拉下夜幕。

窗户倒影邻接着与这里一模一样的教室,取代了熟悉的操场,茫然伫立的我从另一边看向这里。

啪地关了灯,夜晚的轮廓更显清晰。

这个时间的学校处在模糊地带,我心想着,沿着走廊走去。

平常是象征白天世界的场所,灯一关上就沉沉睡去,界线变得暧昧不明。

上锁的专科教室,空无一人的走廊,悄然无声的体育馆。

晚上的学校总是伴随着恐怖故事,的确是有种一不小心就会踏出日常生活,迷失方向的感觉。

正当我思考着,离开校舍门口时──

「嗨。」

「嗨。」

七濑背倚着校门,稍微举起手来。

「今晚要回去吗?」

「今晚就回去吧。」

我们没有事先约好一起回家。

没有约定,也没有预感。

这些全部都可以推卸给夜晚,我心想。

白天与黑夜。

特别与平凡。

舞台与观众席。

虚假与真实。

偶尔在暧昧的情况下阖上双眼,就这么入睡的日子也不赖。

*

我们默默走了一段路,走到足羽川岸边时,七濑忽然说了起来:

「千岁?」

「什么事,七濑。」

「今天的我怎么样?」

「哪一个我?」

「比如说新娘的我。」

「比如说魔女的七濑。」

「你讨厌黑色的我吗?」

「我讨厌没得选择的问题。」

我这么回答后,她忽而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说过吧,会上瘾的。」

「别让我说出口,我想要上瘾。」

我们不约而同含糊地笑了起来。

「你就是黑夜。」

「我是你的黑夜。」

我轻轻把七濑的手推回去。

「到这里为止吧。」

「嗯,今天晚上到这里为止。」

我们连说出口的话都语意不清,漫无目的地在夜里徘徊。

我慢条斯理眨着眼睛,仿佛在将感伤揉成小小一团,藏在星尘缝隙里。

我不时眺望着夜空,像在找寻没有名字的星座。

「朔。」

「悠月。」

以前嘴边再熟悉不过的的那个暂时的谎言。

「千岁。」

「七濑。」

有一天也许无法再触及,已成过去式的短暂时光。

在如同镜像的女孩身旁,相似的两个人互相依偎──

──我们今后不知道会编织出什么样的结局。

*

隔周的某天放学后,我久违地打开通往屋顶的那扇门。

退出社团后我常来这里,不过最近忙着准备应援团和班上的戏剧表演,很久没上来了。

今天难得两边都没有安排行程,我打算来度过有秋天气息的午后,可能读读山本文绪的《蓝,或另一种蓝》,或是躺下来听音乐。

况且──我不自觉扬起左嘴角。

我差不多需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时间了。

我想着打开门时,怀念的气味随即扑鼻而来。

一走到屋顶上,水塔旁惬意飘散着如卷云的烟雾。

这么说来,我想着忍不住苦笑。

自从夏季学习营后,好像就没闻到Lucky Strike的烟味了。

虽说气味会与记忆连结,但我不是很想十年后在居酒屋里,忽然想起藏老师。

也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会由衷感到怀念。

我试着想像,那也许会是感伤的一幕。

我胡思乱想着,一如往常爬上梯子后──

「哟,平凡高中生。」

藏老师慵懒地伸长了脚,手上夹了根烟,稍微举起手来。

「什么意思啊。」

我噗地笑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说你未免太喜欢那件藏T了吧。」

藏老师听见我这么说,神气地揪起身上的藏T胸口。

「你愈来愈有品味了嘛。」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听见我这么说,眯起眼来像在遥想过去的日子,吐了口烟。

「这件班服很有青春气息,我喜欢。」

「哦?」

这话听得我很意外,意外到直接做出反应,忘记调侃个两句或是发挥幽默感。

藏老师自嘲地扬起嘴角。

「一年穿这么一次,算是我少数觉得当老师也不错的时候。」

「会让你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时期吗?」

「等你过了三十岁,自然就能体会了。」

「这样啊。」

所以呢?──我轻吁了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藏老师听见我这问题,一脸愉快地咧起嘴来。

「你在说什么?」

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我耸耸肩。

「平凡高中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藏老师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来。

他说出口的话,一定有什么意思。

从他的表情看来,我猜得没错。

藏老师吐出甜甜圈状的一圈圈烟雾。

「最近你满出风头的嘛。」

「学园祭快到了,我在挥洒青春。」

我这么回答后,他的语气有些讥讽,平静地说:

「不是脱胎换骨了吗?」

「这话从藏老师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在开什么黄腔。」

他好像无意回应我的玩笑。

无趣的空白时间经过,一大个甜甜圈烟雾浮上空中。

他继续说着,像用手指穿过中间的圆圈。

「──是经历过这个夏天的影响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藏老师伤脑筋地垂下眼角。

「你没办法再当大家的英雄了。」

「──!」

这句话仿佛看穿了一切,我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夏天发生的那些事,我当然没有逐一向导师报告。

因此照理来说,他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句话却直接刺中内心的疙瘩。

我还来不及辩解或是搪塞,藏老师又说了:

「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将变短的烟蒂按在随身烟灰缸里。

「这就是十七岁的夏天。」

我脱口说出内心的疑问。

「藏老师也有过这种十七岁的夏天吗?」

「你说呢。」

几乎算是肯定的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开始遇见时就是大人,也是学校老师的藏老师,的确有过十七岁的岁月。

当时见到的夏日天空,和我们的一样蔚蓝吗?

当时见到的秋日天空,和我们的一样正在蜕变吗?

「……我想是害怕吧。」

也许是受到大人与小孩不经意的感伤影响,我不自觉说了起来。

「大家都在改变,留我在原地踏步。」

夕湖、优空、七濑、阳和明日姐──

过去并肩走在一起的那些女生,不知不觉一个个走到我前面去,愈来愈成熟。

她们回过头来向我伸出手,我的内心却始终在空转。

转了又转,也只是徒增焦急,完全无法靠近。

「受不了。」

傻眼的藏老师点燃了第二根烟。

「本来还以为你稍微像个男人了,原来骨子里还是个小处男。」

「我说你啊。」

他舒坦地吸了第二口烟,呼哈地吐出烟来。

「──变化最大的其实是你吧。」

你啊──藏老师看着我,目光十分挑衅。

「不再是大家的超级英雄,只是个平凡高中生的千岁同学?」

啊啊,我懂了。

因为藏老师这番话,我终于明白郁积在内心深处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不是千岁朔(英雄)的千岁朔(男人)。

改变的并不是大家。

不对,大家当然也变了,但最基本的前提是,一开始扭曲自我的人是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心想。

我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在大家前进的路上,一个人傻傻地往后退。

「我没有否定的意思。」

藏老师抢在我前面说。

「有人会说这是一种成长。」

成长,我将这与我格格不入的字眼放在舌尖上打转。

我嚼了又嚼,始终觉得乏味,像是失去味道的口香糖。

那种感觉像在说现在的我不懂,我差点没呸地吐出来。

忽然间,我怀念地想起与藏老师在这里的对话。

相不相信自己的罗盘正确,这才是重点。

说不定──我喃喃自语了起来。

「我把罗盘掉在那个夏天了。」

藏老师轻扬起嘴角。

「你是女人啊。」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说法可是会引发众怒的喔。」

「我会挑选时间地点,在女性或是女生面前说这种话是自讨没趣。」

「我懂你的意思。」

「有一种感伤,是只有把男生说成是女生才会产生的。」

我做作地叹了口气。

「我顺便问一句,藏老师没有因为女人烦恼过吗?」

藏老师有些怀念地眯起眼来。

「──挑选女人说起来就像挑选自己的人生态度。」

人生态度这词纠结在心里,但我还是自嘲了起来。

「不要误以为只有自己才有选择权,刚有人这么骂过我。」

「怎么说都行,女人也会挑选男人。」

找导师讨论这种事只是白费力气,这我也知道。

我的问题终究是我的问题,我并不是想要他告诉我正确答案。

但我还是想问眼前这个经历过十七岁的男人。

「那么该怎么做出决定?」

天晓得,藏老师稍微垂下视线,像是述说着回忆。

「我想只能一点一滴收集吧。」

他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看着香烟就像仙女棒愈烧愈短,又继续说下去。

「自己说的话,别人说的话。

自己的笑容,别人的笑容。

自己流的眼泪,别人流的眼泪。

相像的地方,不像的地方。

自己看见的事,别人看见的事。

自己注意到的事,别人注意到的事。

自己的陪伴,他人的陪伴。

自己的责骂,他人的责骂。

别人可以原谅的事,别人无法原谅的事。

自己可以原谅的事,自己无法原谅的事。」

他难得说出这么一大段饶舌的话来,听起来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收集这些回忆,再一个个摆出来思考。」

他把烟蒂按在随身烟灰缸里,茫然望向天空。

「和谁在一起时,自己可以是什么样子。」

不对──藏老师为整段话下了总结。

「──是想站在谁的身边,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我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选择对象,也就是选择自己的人生态度。

想和谁在一起,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铿隆。

熟悉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回忆。

同时也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像是那一天看见的月亮。

就像是沉落在弹珠汽水瓶的玻璃珠。

藏老师,我说着,而就在我不确定要说什么话,摸索着正要开口时──

──叽,寂寞的声音响起,屋顶的门打开了。

「千岁……?」

接着出现的是七濑来找我的声音。

藏老师把香烟与随身烟灰缸收进口袋里,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两个臭男人沉闷的课外教学就上到这里。」

接着他瞥向七濑,扬起嘴角。

「为女人付出的失落用女人来弥补,也不失为好男人的表现。」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明日的风。

*

我看着藏老师爬下水塔,从屋顶走出去,接着说了起来。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七濑摇头,淡淡的微笑如同就要随风飘散的樱花。

「我只是觉得今天到这里来可以见到你。」

这样啊,我听着有些熟悉的台词,轻轻点了下头。

「社团那边呢?」

「美咲今天得去自己班上监督,所以稍微练一下就提早结束了。」

「比赛快到了吧?」

「嗯。」

「状态怎么样?」

「现在的我有点强。」

「你说的话不会有错。」

脑中怀念地浮现出五月的体育馆。

那一天,那家伙藏起七濑球鞋的练习赛。

美咲老师这么说过。

『不过呢,偶尔她会──失去控制。』

实际上她后来在那场比赛的高超表现,外行人的我看了也不禁寒毛直竖。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东堂舞时,我觉得她是一位天才球员。

慢跑、拉筋,以及连运球都称不上的控球方式,都感觉得到只有实力坚强的选手才会散发出的独特气氛。

老实说,我从一年级就对七濑有完全相同的印象。

所以在看见那次的连续三分球时,我并不怎么诧异。

这是七濑悠月的正常发挥,我真心这么认为。

她好像把那当成是偶然的爆发力,不过如果她的失控成为常态,就算成为能与东堂匹敌的球员也不奇怪。

我思考时,我们往屋顶栏杆走过去,握住栏杆。

学园祭期间,横越过操场与校舍的道路与停车场上正在准备放在校门口的拱门装饰,或是体育祭的布置。

没想到和藏老师聊了这么久,眼前的天空充满了浓浓的暮色。

远方山脉渲染着柔和的牡丹色,从那里延伸出拉开夜幕的堇色,绘出美丽的渐层色彩。

空气里似乎也充斥着淡雅的抚子色,笼罩在整座城镇。

或许七濑也在思考类似的事,站在我身旁的她轻声说着:

「我喜欢秋天的黄昏,在四季里面是最美的。」

「我懂,也许是因为空气清新吧。」

「说不定是因为心灵纯洁。」

「我觉得不是。」

「怎么说?」

「因为现在的我眼中看来也很漂亮。」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可能是因为刚才说了些反常的话吧。」

我自嘲着,轻轻耸了耸肩。

也有可能是受到这个微微泛着潮红的空气影响吧。

藏老师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依然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打算开个玩笑改变气氛时,忽然注意到七濑倚在栏杆上支着脸颊,正看着我。

我们对上眼后,她有些成熟地眯起眼来,话语声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带走落叶的秋风。

「你的内心很纯洁。」

「嗄……」

「正是因为你的内心比谁都纯洁,只要有一点沉淀就很明显。」

「七濑……?」

明镜般的瞳孔映出抚子色的黄昏,她继续说着。

「说不定有人见了,会不负责任地出言揶揄。」

用字遣词也好,语气也罢,我忍不住与某人的身影重叠。

「他们说你纯洁的内心有沉淀,却视而不见自己沉淀的内心。」

所以──七濑温柔微笑着说:

「最在意那些沉淀的也许是你自己。」

「我的内心没纯洁成那个样子。」

「不过我知道。」

七濑说着往我靠过来,手抵在我的胸膛。

「沉在这里的其实是弹珠汽水的玻璃珠。」

「──」

我感觉心灵受到直接的碰触,心跳猛然加速。

七濑接着转身,背倚在扶手上。

「你看?」

她说着,仰望时刻流转的天空。

我跟着抬头望去时,她调皮地与我肩碰肩。

「我们好像和天空连接在一起。」

刹那间,我感觉有东西轻柔包围着我。

渐层色彩渲染着视野,半透明的纱幕覆盖了周围。

初恋般的微风轻抚着七濑的秀发,在我的喉间发躁。

洗发精高雅的香气宛如深夜里的广播节目,宁静地渗入体内。

七濑说着,像是在两人飘浮的天空底部,轻轻捞起沉淀物。

「可以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我小心不让自己靠在同学身上。

「不是能告诉七濑的事。」

「小七。」

「什么……?」

「现在的我不是七濑不是悠月也不是七濑悠月只是小七。

如何,可以说了吗?」

说不定,我心想。

这是七濑准备的借口。

如同我们在舞台上扮演王子与公主。

让我能将不能告诉七濑或悠月或七濑悠月的话,向小七倾诉。

「……小七。」

宛如在河岸边唤着那个人,我不知不觉喃喃说了出口。

*

我拿着剪刀把自己的事情谨慎地剪下来,不带任何情感,将藏老师那些话告诉七濑。

就算拐弯抹角到最后只是闹剧一场,就算对方是夕暮下的小七,我还是想在心里划清界线。

全部说完后,七濑嘟囔了起来。

「人生态度的选择啊……」

她的语气里有些自嘲,自省,甚至是自罚的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后悔,她像是伸出一只手来遮住月亮,虚幻地笑着。

「我懂藏老师的意思。」

她说着,沿着屋顶栏杆走了起来。

「想以什么样子待在谁身边,这个恋爱借口非常的美。」

「借口吗……?」

我站在她身边回问。

「抱歉,刚才那话是小七的嘴太坏了。」

七濑偏着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七濑悠月的话一定会有同感。」

夕暮逐渐淡去,夜晚逐步接近。

「不过现在的我认为可以有更人性化的理由。」

「那是……」

我脱口问道。她停下脚步,说出仿佛轻抚过脸颊的声音。

「──选择连自己绝对不想成为的样子,也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的对象。」

这个答案与藏老师的完全相反。

「没有人可以随时都那么美丽,没有人可以随时都是英雄。」

七濑说得寂寥,看着我轻柔地垂下了眼角。

「就像你澄澈的心灵,偶尔也会有沉淀。」

所以──她说着,这次真的伸出手来轻抚我的脸颊。

「至少在以心相许的对象面前,可以不需要掩饰。」

她的指尖温柔触碰着我的唇。

「即使是软弱的你,优柔寡断的你,无法成为千岁朔的你──」

「七……」

我忍不住就要开口,七濑掩住我的话,在最后打了个结。

「──身心都能在这个夜晚沉眠。」

在眷恋的渐层色彩染上蓝色时光的假象前,我们只是静谧地看着彼此。

*

在下周就要举办学园祭的周五放学后,应援团与戏剧练习差不多到了尾声。

今天是戏剧的最后排练,我们借用第一体育馆的舞台,直到刚才都在进行总彩排。

我们力求完美表现,在通知最后放学时间的广播声响起时,终于心满意足结束排练。

七濑不用说,夕湖、我还有大家都在短暂的练习时间里,致力磨练出像样的演技。

我们抓紧时间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回过头来才发现时光飞逝得实在太快了。

就在五班同学沿着走廊走向教室时,夕湖说了起来。

「好期待学园祭喔!」

阳嘿地笑了声说。

「我之前就不怎么担心了,班上的戏剧表演看来不会有问题。」

优空听见后,沉稳地垂下眼角。

「应援团那边的『宴会』也完成了,终于能松口气。」

健太莫名神气地用鼻子哼了两声。

「而且水筿他们总算把『宴会』的舞步练熟了。」

让人指名的和希像是觉得逗趣,噗哧笑了出来。

「感谢指教,大师。」

海人把手盘在脑后说。

「不过总觉得有点寂寞,这种热闹气氛到下周就结束了。」

荠轻笑着捂住了嘴。

「正因为有结束,才显得特别吧?」

七濑的目光缥缈,轻轻点头。

「同感。」

我等了一会儿后,嘀咕着说:

「……亚十梦同学没有话要说吗?」

「闭嘴。」

大家听着我们的对话,按捺不住噗哈笑了出来。

和希接着调侃亚十梦,海人兴高采烈跟着起哄,健太只是旁观,但眼神显然乐在其中。

要再睡几天,他们欢唱着。

我正想着时,优空走了过来。

她搔着脸颊,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朔同学对不起,我周末没办法过去帮忙备菜。」

「没问题。管乐社在忙吗?」

「对,因为是校外祭成果发表前,练习时间比平常长。」

「加油,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们正聊着时,走在旁边的七濑说:

「小内,不如这星期我来帮忙吧?」

她大概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了。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来,捉弄着说:

「为什么是问优空?」

七濑回答得理直气壮。

「本来就该这样,况且就算问你,你也会说不用那么麻烦,自己随便煮煮就好。」

「正是如此那又如何?」

「小内觉得呢?」

她说着,朝优空露出征询意见的眼神。

优空微笑着,好像有些伤脑筋。

「朔同学下厨都以碳水化合物和肉类为主,不怎么摄取鱼类和蔬菜……」

看吧,七濑耸肩。

「要做那么多道菜很麻烦嘛……」

我回答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优空身上。

「我也想练习制作配菜和常备菜,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红叶。

她征求优空同意,在我家厨房料理。

情形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七濑也在场,不可能没有自觉……

优空不以为意,爽快答应了。

「嗯,那么不好意思,就拜托悠月同学了。」

七濑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温柔地低垂着眼角。

「没问题,就交给我吧。」

「呃,难不成那是在模仿我吗……?」

接着她们互看向对方,嗤嗤笑了起来。

看来是我白担心了,我吁了口气。

她们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了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动摇的关系。

七濑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提议吧。

优空呵呵笑着,掩住了嘴。

「我来帮朔同学和悠月同学准备体育祭的便当,当成回礼。」

「真的吗?谢谢,我很期待。」

「嗯!」

这些女生再次留下我前进,而我只能茫然看着前方的她们。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优雅温婉的天空。

*

隔天周六傍晚前。

打扫房间,洗衣服、每天的慢跑、挥棒与肌力训练结束,我正在沙发上打盹时,玄关响起恬静的门铃声。

「门没关~」

我扭身坐起来说。

「晚安,打扰了。」

喀嚓,七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露出脸来。

「别闹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见外。」

我傻眼笑着,她呵呵笑着,露出婉约的笑容。

接着她走进屋里,冰蓝色针织衫搭配蓝绿色百褶长裙,那身打扮和她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整体裸露度低,散发出温柔贤淑的气质。

我不自觉看得出神,七濑发现后,摆出了纳闷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难得看你穿成这个样子。」

「有吗?」

「你平常不是更男孩子气一点吗?」

「偶尔我也会想打扮成这样,你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大动作耸了耸肩。

「我只是觉得这种打扮也很适合你。」

七濑垂下眼眸,神情沉稳──

「谢谢你,千岁。」

漾起蒲公英般轻柔的笑容。

受不了,我看着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最近的七濑很不寻常。

她接连表现出我不知道的一面,每次都扰乱我的内心。

戏剧练习时大展魅力的妖艳七濑、穿着礼服的纯真七濑、傍晚屋顶上多变的成熟七濑,甚至是后来交谈对话的意义,我至今都还没有真正理解。

我正思考时──

──唰,日常生活的悠然声响忽然响起。

这时我才注意到,七濑双手提着塑胶袋。

我本来打算一起去采买,看来她先买好了。

长葱和嫩葱从塑胶袋冒出头来,适当中和了七濑比平常还要女性化的印象。

我因为她不拘小节的模样放松了心情,连忙说了起来。

「抱歉,我没注意到。」

「没关系,可以麻烦你吗?」

从七濑手里接过塑胶袋后,袋子竟深深陷进指头里,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

「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陪你去了。」

七濑蹲下来把鞋子摆整齐,往我转过头来。

「不用麻烦,我只是想在到了之后可以尽量轻松点。」

她说话时那安心的神情,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好吧。」

平常的周末气氛变得很不自在,为了转换心情,我轻扬起左嘴角。

「七濑,你今天有社团活动吗?」

「从早就开始练习了。」

「那么你要先冲澡吗?」

「不用,我不是练习结束直接过来,可以等吃完饭再洗澡。」

「也是,你都换好衣服过来了嘛。是说你在家里洗过澡了,到这里还要再洗澡吗?」

「刚才是白天随便冲一下,这里等晚上再来好好泡澡。」

对了,七濑说着,从比平常还要大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时髦的罐子,开心地凑在脸旁边。

「我带入浴剂来了。」

这么说来,她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像聊过这件事。

那之后都过了一个月啊。

最近秋意愈来愈深了。

差不多进入比起冲澡,更想泡澡的季节。

我从七濑手里接过入浴剂。

「你都特地带来了,那么我先放好热水吧。」

「嗯!」

「入浴剂一般不都是用巴斯克林或BUB吗?这种太奢侈了,我一个人舍不得用。」

「是吗?那么就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用吧。」

唉,我暗自叹了口气,不让她发现。

她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没有一点暗示或是挑衅意味,实在让人很难反应。

那和优空买来特殊调味料或香料可不一样。

七濑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我内心的动摇,到洗手台洗起了手。

我傻眼地轻轻笑着,打开Tivoli Audio的电源。

手机里的音乐随机播放,播起了BUMP OF CHICKEN的『Small world』。

*

过没多久,七濑回到客厅,身上穿着和上次猪排盖饭时同一件蓝色直条纹围裙。

那个时候她有些拘谨,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的举动自然得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七濑叼着发圈,背对着我绑起头发。

光滑的后颈映入眼里,我不自觉背过头去。

因为她穿着没有平常裸露的衣服,导致视线更容易受到稍微露出的肌肤吸引。

准备完成后,她动作俐落地整理起买来的食材。

必须先放进冰箱的食材、可以常温保存的食材、马上会用到的食材……

以七濑的个性,大概是见贤思齐,学习优空的整理方式吧。

她的手脚俐落,简直和我平常熟悉的周末风景一样。

整理完后,七濑拿出菜刀与砧板说:

「千岁,我姑且问问,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嗯,我饿了,我想吃肉。」

「交给我来下厨的意义……」

「我还想再吃你做的猪排盖饭。」

「呵呵,谢谢你,不过今天是鱼类料理。」

「啧。」

「不用担心,我把食谱交给小内了。」

「咦……?」

这话听得我有点意外。

意外的不只是优空询问七濑食谱,还有七濑居然会把食谱交给优空。

同时我也终于想通了。

七濑亲眼目睹红叶那件事,却主动提议今天来这里帮忙。

一抹寂寞掠过心头。

说起来其实再寻常不过了,在我知道而且只有我知道的七濑与优空背后,有只有七濑知道的优空,以及只有优空知道的七濑。

所以如果有谁跟谁的关系产生变化,必然会连带使各种关系都跟着改变。

我忽然想起在几久公园的对话。

『这会是最后吗?』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正因为夕湖在所有人里面最早跨出那一步──不对,正因为她在所有人里面最快厘清这种暧昧又不稳定的关系──

所以对最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也有了心理准备。

选择了某人,等于没有选择其他的人。

选择了某种人生态度,等于没有选择另一种人生态度。

比如说最近的七濑……

也许是我在思考时,表情愈来愈凝重──

「千岁……?」

七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这样不行,我轻轻摇了下头。

我得专心面对眼前的女孩,于是我转换心情,说了起来。

「你买了什么鱼过来?」

「秋刀鱼和𫚕鱼。」

「今天来吃当季的秋刀鱼吧。」

「可以煮成炊饭,或是弄成义式生鱼片。」

「不用,简单的盐烤搭配萝卜泥和柚子醋,再配上白饭。」

「真没挑战性……」

七濑傻眼苦笑着,又继续说下去。

「因为还要做放在冰箱里的小菜,会花上一点时间。你先去洗澡吧。」

「可以吗?」

「嗯,慢慢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记得使用入浴剂喔。」

「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再留给我。」

「谢谢。那么在热水放好前,可以先麻烦你洗米吗?」

「没问题。」

「我买了麦片,可以混在里面吗?」

「喔,我喜欢麦饭。」

「今天我想煮营养午餐风格的海带芽饭。」

「我的最爱。」

自然的对话让我觉得好笑,我暗自自嘲了起来。

我的日常生活里有优空的时候,没有七濑。

我的周末有七濑的时候,没有优空。

这就是人生吧,我心想着。

看着七濑站在厨房的背影,我感到了些许惆怅。

*

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充满了刺激食欲的香气。

我以为自己没有泡澡泡很久,不过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配菜,放在保鲜盒或是保鲜袋里。

卤豆腐、姜烧猪肉、炖𫚕鱼、冬粉沙拉、芹菜鲔鱼沙拉、腌渍小黄瓜白菜小松菜……

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丰盛的料理,我由衷佩服地说:

「好豪华。」

「有吗?比较费工夫的只有冬粉沙拉的煎蛋皮,其他的只要炖煮、翻炒或是搅拌而已,都是很简单的料理。腌渍的小菜我还偷工减料,用了腌酱。啊,这个没办法放太久,明天要吃完。」

「知道了。不过真亏你能做出这些料理来。」

「我不像小内,都是看食谱做的就是了。」

「这个呢?」

我说着,拿起一个保鲜盒。

保鲜盒里放着有点红,切成银杏叶状,看似白萝卜的小菜。

「芜菁很便宜,所以我拿来拌梅子柴鱼美乃滋,抱歉又是美乃滋。」

「哦,原来是芜菁。」

「要吃一口看看吗?」

我接过七濑递来的筷子与碟子,夹了片芜菁。

接着我吃了一口,柴鱼美乃滋带出蔬菜纯朴的甜味与梅子淡淡的酸味,光是这道小菜就很下饭了。

「超好吃。」

「呵呵,那就好。」

我自己根本不会想买芜菁来吃。

就算要我每天吃同样的东西,我也不会腻,所以秋冬如果想不到要吃什么,煮锅就对了。

不只方便,又能同时摄取肉类与蔬菜,只是每当七濑与优空准备这些我平常吃不到的料理,我又会深受感动,觉得有人帮忙煮饭真好。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确认炸物状况的七濑有些没自信地说:

「我会再做几道配菜,主菜还有炸鸡翅和水煮鸡胸肉,这些够吗?」

「非常够,谢谢你的帮忙。」

我这么回答后,七濑放松全身力气,像是松了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小内平常准备多少……」

「不用在意那种事。」

她似乎还是无法释怀,抬起眼来窥探我的脸色。

「可是我没有小内那么熟练。」

「很快就会熟了。」

「我能让你满足吗?」

「当然可以。」

「我不想让你觉得七濑没办法满足你。」

「……呃,我们讲的是小菜吧?」

我忍不住调侃后,七濑难得一脸纳闷。

过没多久,她好像终于听懂我的意思,脸微微泛红,捶起我的胸膛。

「真是的!我在讲正经事。」

「奇怪抱歉!?我以为你一定在等我吐槽。」

捶。

「刚才那不是故意的!」

「等一下连我也觉得丢脸了。」

捶。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女人了。」

「你平常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叽。」

接着我们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与七濑相处时,总有种紧张感。

这么说当然不是指我们之间到现在还有隔阂,只是我们是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我必须随时摆起架子,怕要是对话、仪态和行为举止展现得不如她优雅,就不配站在她身边,因此刻意逞强。

不过偶尔像这样,有如家人轻松聊天也不错。

七濑噘起了唇,像在闹脾气。

「本来还想让你试吃刚炸好的鸡翅,我看还是算了。」

「对不起啦!」

「你就是这种个性。」

「我什么事都答应你拜托你原谅我。」

「唔要原谅你吗?」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像是觉得好笑,脸上表情放松了下来。

七濑将炸鸡翅放在有沥油网的铁盘上面,油沥掉后,再一个个放入事先准备好酱汁的另一个平底锅。

她拿着夹子,在锅里翻动炸鸡翅,充分沾上调味料后,取出一根来。

她呼呼地吹了好几口气,然后递给我。

「来,小心烫。」

「谢啦。」

我接过炸鸡翅,一口咬下去──

「好烫!」

做出老套的反应。

「我提醒过你了。」

给你,七濑傻眼笑着,递给我一杯水。

「嗯。」

我接过水,冷却嘴唇。

七濑的语气像是在教导小弟弟。

「要呼呼再吃喔。」

「是是,呼呼。」

我再次吃了口炸鸡翅。

「好吃!」

发自内心大喊了出来。

酱料大概是以酱油与味醂为基底,整体偏甜又隐约带有大蒜香气,再多我都吃得下。

尤其是因为洒上些许片栗粉,表皮十分酥脆。

我往平底锅走过去,手一伸就要拿起第二根时,七濑伤脑筋地搔起了脸颊。

我是很高兴你这么喜欢啦──她含糊地说着笑。

「只不过那是要放冰箱让你之后吃的。」

「再一根,不,两根就好。」

「受不了,你要空出晚餐的肚子喔。」

「放心放心,难得可以吃到刚炸好的,你也要来一根吗?」

「嗯~今天还是算了。」

「为什么不要。」

「唔,因为放了大蒜……」

「只是提味而已,不靠太近闻不出来的啦。」

熟悉的七濑悠月因为这句话,忽然冒了出来。

「──这算是女生的坚持。」

这话很有她的风格,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你说了算。」

我没有多想,啃起了第二根鸡翅。

*

七濑做完全部的料理时,躺在沙发上仰望的天空已染上暮色。

今天在青藤色的底色上,轻轻抹上桃花色与菖蒲色,绘出感伤的渐层色彩。

温暖的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红潮。

「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七濑说,她手上拿着两个马克杯,我坐了起来。

「咖啡不是饭后喝的吗?」

我苦笑调侃着,回答我的语气比我想像得还要有气无力。

「抱歉,只剩下烤秋刀鱼,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的确是该休息,我反省着,拍了下沙发旁边的位子。

「开玩笑的,好好休息吧。」

早上在社团练习结束后,接着又不是很熟练地做起大量菜肴。

她想必也是绷紧了神经吧。

真不该拿这件事来开玩笑,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七濑把马克杯放在矮桌上,坐在我旁边──

──咚,头靠到了我身上。

我还没开口──

「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她就坦率地说。

接着传来她安心的呼吸声,我听着也就没有硬是把她推开。

客厅飘散着饭菜香,与洗发精的香味混在一起,两种气味的不协调感,闻起来莫名心安。

我悄悄放松身体的力气,小心不让她发现。

「怎么了?」

「嗯,充电和放电。」

「什么意思嘛。」

「中场休息时间的深呼吸。」

「我懂了。」

七濑像是觉得好笑,扭着身子说了起来。

「这样也不错。」

「这样?」

「黄昏的时光,晚餐前的片刻,并肩喝咖啡的时间。」

「不是肩并肩,是你枕在我肩上。」

「不要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笨蛋。」

叩,她闹着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

「如果我比小内早一步遇到你,有可能过着这种日常生活吗?」

「别做这种假设。」

「如果我们进入同一所大学,住在一起,有可能过着这种日常生活吗?」

「某人说过住在一起后,说不定就不会下厨了。」

「当然会,只要你睡在我身边。」

「失眠的夜晚要来说故事吗?」

「两个人的睡前故事。」

我们就这样聊着,有如白天与黑夜交界的薄暮。

暧昧的时间。

暧昧的关系。

暧昧的距离。

暧昧的话语。

暧昧的发展。

暧昧的心。

我们全部视而不见,试图偷偷留在这中间的缝隙。

放在明天早上之前不让任何人碰触的箱子里,牢牢锁上。

在四周染上黑暗,彼此的轮廓也变得模糊时──

「晚上了。」

七濑咕哝着说,仿佛期待已久。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带着毒苹果的魔女。

*

之后我们吃了七濑煮的盐烤秋刀鱼、腌渍小黄瓜白菜小松菜、盐昆布炒樱花虾与高丽菜、营养午餐风格的海带芽麦饭与沙丁鱼丸汤。

因为是平凡的料理,更能温暖人心。

每一道料理都很美味,其中海带芽饭的盐味拿捏更是一绝,我感到无比怀念,又添了两碗饭。

做法好像很简单,她之后会再告诉我料理方式。

碗盘由我来洗,我先在洗手台刷好牙,再让七濑进浴室洗澡。

她做了那么多道菜,本来我以为水槽里会堆满锅子或是平底锅,结果几乎只有晚餐使用的餐具,吓了我一跳。

之前做猪排盖饭时,多少还有一些调理盆或是砧板,七濑的学习速度之快实在让我忍不住失笑。

碗盘清洗完毕后,我在沙发躺了下来。

如果是平常的周末,这时间我已经和优空在喝餐后的咖啡,等着送她回家,这种感觉很奇怪。

只是既然七濑说想在我家泡澡,我总不能饭吃饱了就赶她回家。

我正思考时,更衣间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于是我稍微调高Tivoli Audio的音量。

五月她第一次住在我家时,连水声都会让我惊慌失措,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一连串的动作也养成了习惯。

我会习以为常,想必是因为对象的缘故吧。

除了一年级时和今年八月在这里过夜的优空,会在我家冲澡又泡澡的异性就只有七濑。

她之前拜托我假扮成男友时,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反过来说,因为我不会自作多情喜欢上你,你才选择了我。』

说不定现在的情形也可以用相同的说法来解释。

──因为她不会自作多情跨越界线,我才会接受她的行为。

就算她把自己的毛巾放在我的衣柜里。

就算她来这个家里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就算她身上飘散着相同的洗发精香味。

就算有只有两人独处时使用的入浴剂。

就算交换了可能发生在未来的某一天。

──也不能成为拥抱这个夜晚的借口。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才能保留空白,划出一条界线。

我的界线到这里;我的界线到这里。

我们留下解释的余地,保持只有在彼此伸出手时,碰触到指尖的距离。

我和七濑都高明利用着除非一方面有心,否则都能佯装不知情,这种暧昧的方便性。

轰嗡,吹风机声音响起。

我将双臂枕在后脑勺,阖上眼时,忽然间飘来一股香味,传来有人在家里浴室洗澡的气息。

和家人一起生活时不用说,偶尔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也会让这样的空气笼罩。

洗发精、润发乳、沐浴乳和入浴剂的香味随着温暖热气传来,不自觉安稳地放松脸上表情的瞬间。

说不定是有人自在地敞开心扉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了安心。

我思考着,不知不觉昏昏欲睡时──

洗手台旁的窗帘拉开──

──啪,客厅的灯关上了。

晚餐时,七濑从卧室拿出来的弯月台灯,在屋里亮起了朦胧的灯光。

「千岁,让你久等了。」

我以为那诱人的音色又是在闹着玩,忍不住苦笑。

「可惜我们的舞会没有慢歌时间。」

接着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身,站起来──

「──」

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气。

不同于刚才保守的服装,七濑身上穿着如丝绸柔滑的酒红色斜肩上衣。

单侧锁骨与胸口大胆露了出来,隐约可以窥见肤色腰肢。

以左侧腰间垂下的长蝴蝶结为特色的黑色长裙,高衩开到了大腿处,大方露出一双修长美腿。

手腕上戴着华丽的金色手环,绑成公主头的发丝间,耳环妖艳地闪烁晃荡着。

不知是否我多心,七濑比平常还要艳红的双唇缓慢动了起来。

「千岁?」

「七濑。」

我一时间想不出怎么回应,只是没有意义地跟着唤起她的名字。

她在试穿礼服时也让我惊艳,但我心中认为,那不过是非日常的舞台装。

然而在周末夜晚,自己的房间,刚洗好澡的七濑穿上这样的衣服,我内心涌现了无法形容的罪恶感。

幽暗里朦胧照亮的身躯,别致又艳丽得让人惊叹。

我早就知道七濑的外貌姣好,但是眼前的她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假扮她男友时,她说过的话。

『奇怪,我以为千岁对那种因为和好男人约会就精心打扮的女孩子没兴趣。』

『再说,这个样子反倒更让人心动吧?像是虽然是男孩子气的打扮,却透过一些小动作突显出的身体曲线,或是跷腿时稍微裸露出来的大腿。你说呢?』

因为太像她会说出来的话,我没有起疑,可是冷静下来想想,那是在我们还没有对彼此坦诚的时候。

我以为那是七濑自我防御的方式,而且不仅限于我,她对所有异性想必都是采取相同的态度。

男孩子气的打扮也能充分展现出她的魅力,以至于我没有察觉。

七濑过去一直将美学穿在身上──

──藏起自己女性化的一面。

我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她稍微扬起嘴角,像是对我的反应感到了愉快。

即使是这些小动作,我的内心都在寻求解释。

为什么。

为什么七濑选择在这天晚上脱下伪装。

为什么七濑选择在这天晚上展现女性魅力。

我的困惑无人理睬,七濑刻意挑逗地煽动着寂静。

她缓缓眨眼,意有所指地半眯着眼,偶尔动着水润的双唇。

充分沉浸在余韵后──

「千岁?」

她说出和刚才同一句话,跨出一步。

和斜肩上衣一样的酒红色指甲油,在脚尖闪亮着光彩。

高衩大大敞开,刚洗过澡红通通的膝盖与大腿几乎全露了出来。

「晚上了呢。」

「晚上了。」

我尽可能故作平静,重复她说的话,只是声音可悲地尖声拔起,消失在窗外。

七濑愈是靠近,我就吓得愈往后退,直到小腿肚撞到沙发,无处可退。

有什么好慌张的,我摇摇头。

这种程度的嬉闹都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

今天晚上也只要好好演就行了。

在彼此划清的界线内侧,演着只有指尖互触的暧昧戏码。

呵呵,她笑着,像在掌心玩弄我动摇的内心──

「我喜欢夜晚。」

声音仿佛轻抚过我的耳朵。

「因为是封闭的,因为还没有名字。」

她一步又一步拉近距离──

「我喜欢夜晚。」

仿佛吟诵着墨水还没干透的一首诗。

「因为是只有两人的世界,因为可以说没人会听见的秘密。」

七濑站在我面前,左手拉起我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我像是受到诱惑,不自觉搂住她的腰。

她抬起手来,衣摆顺势往上滑,我直接碰到她裸露的肌肤。

光滑的触感与火热的体温麻痹我的大脑,我简直就要克制不住自己。

也许是注意到我想放开手,她整个人像是要紧紧缠住我,在我的身体上下磨蹭。

七濑的胸部压住我的胸膛,七濑的下腹部按住我的下腹部。

我感觉全身血液就要轰隆隆往上冲了。

「七濑,别闹──」

像是不让我继续往下说,七濑滚烫的脸颊往我的脸贴了上来。

呼,魅惑的温热呼吸抚过耳际。

逐渐模糊的意识一角,错乱地想着幸好有先刷牙。

拉住我右手的左手,以及放在我肩上的另一只手,沿着背往下滑到腰间。

原本交叠的身体仿佛要合而为一,紧抱在一起──

所以现在──七濑说着,像在暗示什么秘密约定。

「──你可以沉溺在夜晚(我)。」

说完,她磨蹭着缓慢离开我的脸颊。

看来就到这里了,正当我为了比平常还要危险的界线暂时放下心来时──

──啾。

娇甜又浓艳的唇瓣碰上我的左脸。

那是宛如秋天的曼珠沙华一样致毒又煽情的一吻。

「搞什──」

我慌张得正想把她推开时──

──叽。

她整个人往我压了上来。

我本来就全身僵直,再加上小腿让沙发挡住,因此膝盖一弯,顺势就倒了下去。

──咚、咚、咚。

七濑像缠着我似地倒在我身上,胸部压着我的胸膛压得发疼,分不出是谁的心跳声在全身共鸣。

──哈、哈、哈。

火热而且激情,妩媚而且妖艳的气息一阵又一阵扑向耳朵。

七濑的双腿夹住整个右腿根部,如果抵抗,势必会出现无法挽回的反应,因此我一动也不敢动。

──叽、叽。

老旧的沙发弹簧随着我们起伏的呼吸,缓慢倾轧。

此时就连平凡无奇的日常声响,听起来也香艳旖旎。

沙发坐垫承受两人的重量,沉甸甸地沉了下去。

──叽。

在我身上的七濑按住我的双肩,坐了起来。

「千岁?」

她着急地打开腿,跨坐在我身上,夹住我的下腹部。

裙子底下暗藏的温香软玉,神魂荡漾的丰满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脖子两侧紧绷到发麻。

「──」

我压抑着声音与情绪,咬唇屏住了呼吸。

「晚上了。」

高衩裙摆往上滑,几乎露出大腿根部。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为人知的私密时间。」

七濑心急如焚似地扭动着腰。

「就算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变成一对普通的男女。」

斜肩上衣露出腰侧,香汗淋漓。

「就算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肩带滑落到上臂,大大敞开胸口。

「就算今晚无法保持优美。」

耳边的耳环妖艳摇曳着,宛如催眠的摆锤。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所以不会有人知道。」

七濑像在挑衅,指尖在我的锁骨上搔刮。

「早上、白天和黄昏我都不在乎。」

每次都有酥麻的感觉窜过我全身。

光滑腋下从宽大的袖子里映入眼帘,偷看的内疚感转变为羞耻心,刺刺麻麻地钻入下腹。

「白天那个分工的世界可以让给其他人。」

所以──七濑说,她俯视我的眼眸──

「──你还没有名字的夜晚就给我吧?」

兴奋得就要把持不住,魅惑得像要把我吞噬。

「千岁,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七濑搬出像是从五月入口带来的那句话──

「我们都很懂得怎么划出界线。」

指尖顺着每一个字,在锁骨上滑行。

「夜晚从这里开始,夜晚到这里结束。」

我们的话──她说,缓慢眨着妖艳的目光。

「也能够像这样划线,你不觉得吗?」

「我……」

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强行挣脱时──

「嗯。」

两人的下半身摩擦,七濑的腰肢敏感颤动着,发出从平常冷静的声音想像不出来的娇喘声。

「──抱、抱歉。」

宛如直接把针刺进脑浆里搅动,带有毒性的罪恶感从脚尖直往上窜。

「……没关系的。」

七濑脸上浮现出像是将半透明的羞涩与恍惚贴合的表情。

「你爱怎么动都行。」

她说着,急躁地摆动身躯,轻轻摩擦我的大腿。

裙子底下温热的空气腾腾升了上来。

「我说,王子?」

她像花瓣捧住我的双颊。

「这是名为夜晚的舞台。」

七濑的右手沿着颈项往下滑。

「我们只是在演戏,闭幕后一切又回归原状。」

指尖滑过锁骨,来到胸膛,在那里画着圆圈细细探索。

在T恤上面忽张忽阖,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像在挑逗,像在温存,像在故弄玄虚。

焦躁的情绪在胸口化成搔痒感,麻麻痒痒地爬上脖子,在那里蔓延开来。

七濑的手终于停在一个点──

──指甲抓了下去。

「──」

痛且陶醉的刺激感窜过身体,我硬是忍住不成声的声音。

「吃下去吧?」

她渴求地抱住我的头,身体交叠在一起。

「──我藏起来的毒苹果(女人味)。」

在我耳边甜言软语地说。

「七濑,你真的别──」

「现在的我是小七。」

啾,妖艳的双唇再一次轻触脸颊。

*

「现在的我是小七。」

啾,我在千岁的左脸颊落下一吻。

这是生日礼物,送给为虚假的五月献身的你。

这是饯别礼物,送给为毒苹果的十月殉身的我。

压在他身上的身体忽而一颤。

最后的理智以及操守加上对心爱男人的体贴,我稍微起身离开他的下腹部。

啾、啾。

我接着移开唇瓣,接近千岁唇边。

「──」

他奋力把脸转开的模样令人疼爱。

啾。

我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再次落下一吻。

也许是因为紧张吧,也可能是还有什么顾虑,或是和我一样全身发烫。

我希望他能更深入感觉我。

我希望他能心荡神迷得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希望能充满你。

一滴汗水沿着千岁的侧头部流了下来──

舔。

我用舌尖轻柔地舔去那滴汗。

刺激的咸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有千岁的味道。」

我细细品尝着说。

「──!!!」

啾、啾、揪。

从太阳穴往下,仔细沿着下腭轮廓。

啾、啾、啾。

抵达最底端,伸出舌头来舔拭下腭内侧。

「七──」

我伸出手指,抵住千岁惊慌失措的双唇。

尽管是男生,他的双唇澎软又水润。

食指接着分开他的双唇,进入嘴里,在唇瓣后面游走。

手指在湿黏的黏膜与整齐的牙齿间摩擦,光是这种感觉就让我下腹发烫。

千岁的舌头出于惊讶,反射性地伸了过来,轻触了下我的指腹。

「嗯。」

我感到全身发麻,不自觉放开手时,从他的唇瓣到我的手指拉出一条黏稠的透明黏液。

「抱歉。」

千岁始终背着脸,露出愧疚的表情来侧眼看着我。

「一点也不脏喔。」

我从唇边揩起口水丝,直接放入自己嘴里。

「你──」

我在床上一再想像着你的双唇,你的舌尖。

也许因为饭后刷了牙,传来微苦的薄荷味。

为了制止你继续说下去──

啾、啾、啾。

我从下腭内侧继续往下吻去。

「哈、哈。」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本来打算保持冷静,嘴里却不由自主发出兴奋的喘息声,羞耻心转变成自虐或是加虐心,身体愈来愈火烫。

呼吸急促,腰肢发软,精神就要陷入狂乱。

原来我在你面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我从不知道。

「嗯,呼。」

进攻的人是我,爱恋却哀愁地桎梏我的内心。

短促的呼吸像在换气,每次都在脑中升起一阵潮红的雾霭。

千岁的身体,千岁的体温,千岁的呼吸,千岁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总是想着你聊慰漫漫长夜。

我想像这样吻你。

我想将自己完全献给你。

我想触摸你的全部。

只有在梦里能够实现,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开心,难过,疯癫。

啾、啾、啾。

双唇吻上硬实的喉结时──

──千岁的反应特别激烈。

「这里吗?」

轻抚的指尖绕着喉结画圆。

「舒服吗?」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

「呼。」

忽然流利的口才,急忙掩饰的态度,猛然清醒过来的冷静举止,都莫名让人恼怒。

──噗啾。

我继续吻上千岁的喉结,并且用力吸吮,试图留下痕迹。

我执拗地吻着,接着我松开双唇,确认留下红色印记后,从下往上轻柔舔着,奖励他的耐性。

「嗯。」

千岁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那一瞬间,下腹涌现一阵酥麻。

平常他有时轻浮随便,有时又很有男子气概,这时却像是在极力抗拒自己的欲望,压抑冲动,为了自己感到羞耻,但是又按捺不住发出声音,而且那声音小得可怜。

「好可爱。」

我想再多听几声,我想要他再发出声音,我想要继续扒光他。

我往他的耳边凑过去。

「叫出来吧。」

我轻声呢喃着,直接往他的耳朵吹气。

「唔。」

他还是强硬闭紧了唇。

「不~行。」

我轻轻啮咬着他的耳垂。

牙齿轻柔移动着,像在耳垂上轻抚,接着双唇用力吸了上去。

「嗯。」

舌头沿着耳朵的轮廓缓慢滑行──

──噗滋。

出其不意往耳窝滑进去。

「嗯唔──」

他发出特别压抑的闷声,连我也忍不住要融化。

「再让我多听一点。」

噗啾,嗑,嘶,啾。

吸,咬,舔,吻。

「嗯,唔。」

「嗯,哈。」

「哈。」

「呼,嗯。」

幽暗里,已经分不出是谁的喘息。

我执拗地用嘴巴爱抚千岁的左耳,左手轻抚着他的头。

「没关系,叫出来吧。」

我说着,空出的右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

他想必是使力在拼命忍耐吧。

经过锻炼的腹肌隆起,指尖也能感觉得出来。

「千岁,你硬了呢。」

我刻意在他耳边呢喃着暗示性的话语,手轻轻移动。

啾、啾、啾。

缓慢而且似摸非摸的暧昧动作,沿着腹肌的轮廓、腹侧、肋骨,胸膛下方温柔抚摸。

小指中途停在肚脐,在里面搅弄。

「别──」

千岁用力抓住我的右手,从T恤里面扯出来。

「痒吗?想要吗?」

「拜托你,七濑。」

「继续吗?」

「你懂吧。」

「对不起,我懂。」

他的脸照样背对着我,凌乱的头发挡住他交谈时的表情。

呼,我吁了口气,放松力气。

千岁也许是因此稍微放下心来,放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我懂。

──就连这种时候,你还是那么体贴。

噗啾。

我轻咬着锁骨,舌头在上面舔弄。

「这是在──」

我无视千岁的慌张,手往他的下半身伸过去。

最近晚上愈来愈冷了,体温高的你在家还是穿着短裤。

从短裤上面摩擦大腿,五根手指聚在裸露的膝盖,从那里缓慢移动。

噗啾,嗑,咕啾。

同时,我的双唇与舌尖缓慢记忆着你锁骨的形状。

对不起趁你没有防备的时候。

对不起利用了你。

不过,这是重击我的红。

今晚我是隐月的小七。

啾。

在他的颈项落下一吻,右手从短裤下面溜了进去。

用力的大腿内侧满是汗水,千岁的体温使空气猛然变得炎热。

指尖触摸的肌肤比我想像的还要平滑,一块未开发的处女地。

我轻抚着膝盖上方,鼻子凑进他的耳朵里面,千岁浓烈的味道几乎让我昏眩。

「哈、哈、嗯、呼。」

我早就无法自制,饥渴地把舌头伸向他的颈项。

「嗯,千岁。」

指尖慢慢从膝盖往上爬,碰到四角裤光滑的布料时──

「──不可以。」

千岁再次抓住我的手。

接着他强行坐起来,眼神像是要哭了出来。

「到此为止吧,七濑。」

拜托你,他说着,我握住他虚弱地触摸我脸颊的手──

──咕啾。

把他的食指深深含入嘴里。

「──!」

我没有咬住手指,而是用嘴唇吸吮,同时上下缓慢移动。

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几次后,我松开口,从根部到指尖,仔细舔拭整根手指。

啾、啾、噗啾。

我吻遍他的手指,接着含住指尖,舌头在指甲与手指之间游移舔舐。

「嗯,千岁,千岁。」

我疯狂呼唤你的名字,但你始终不肯正面看我。

所以我──

「可以吗?」

我触碰千岁的左胸膛,这么问着。

──咚、咚、咚、咚、咚。

我自动将那让我脸红的剧烈心跳声当成默许,手往下伸去。

手经过肋骨,抚过腹部,来到短裤腰间,像在等待害怕逃避的那个答案。

「──七濑。」

千岁叫着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斥责。

接着他抓住我的双肩,力道简直像要把我撞开。

──叽。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用力得让人发疼,又温柔得让人心痛地抱住我。

「千岁……?」

「不对吧,不应该是这样的。」

千岁磨蹭着我的脸颊,像在祈祷。

「对不起,让你做出这种事情来。」

「为什么你要道歉?」

问题没有得到回应,他只是更用力抱紧了我。

为了继续进行下去,我伸出舌头来,舔着他的脖子说:

「我身材很好喔。」

「我知道。」

啾。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配合。」

「那么今天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啾。

「你不想要我吗?」

「我不可以。」

啾。

「不需要真心爱我也没关系。」

「……不要这样。」

啾、啾。

「至少在这天晚上,你可以爱我的身体。」

「我要生气啰,七濑不可以说这种话。」

「──」

我觉得很受不了,用力推开千岁的肩膀。

「我现在不想听这种漂亮的场面话!」

接着我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呼出娇甜的气息。

「千岁,我们来接吻吧?

好好疼爱我的身体吧?

舔遍我全身,摸遍我全身吧?

进入我里面吧?」

我说着拉起千岁的手,伸向我的胸部。

「女孩子都做到这种地步啰?

拜托你,不要让我丢脸。」

你的指尖还差个几公分就要碰到的时候──

「不对。」

你说得斩钉截铁,用力握紧拳头。

仿佛千岁意志的化身,不管我再怎么使力,就是没办法把手拉得更近。

就只差那么一步,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我的身心都做好了接受你的准备。

千岁轻柔又不容分说地扳开我的手指。

随着你的每个动作,与你的距离愈来愈遥远,哀伤与不安简直令我伤心欲绝。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接着他将恢复自由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双眼直视着我。

不对的,他呢喃着,又强调了一次。

你澄澈的眼神宛如在庙会的晚上,两个人一起凝视的那颗玻璃珠。

「──我现在这时候接受的话,是让七濑悠月丢脸。」

这话实在很有千岁朔的风格。

「啊……」

这一瞬间──

与你共度的那些日子,交谈的对话,陪伴在身旁的夜晚,成了过去式的名字,虚假的恋情,有一天变成了真心的爱恋,一朵心花,只属于我的皋月花纹,那一天仰望的悠然明月──

──没有碰触我的身体,只触碰我内心的你。

犹如走马灯,在脑中盘旋──

──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斗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我要生气啰,七濑不可以说这种话。』

刚才我说那是漂亮话,但其实不是。

千岁的语气里,流露出无比的愤怒与哀愁。

就像那一天,在这个房间这个沙发上对我的斥骂。

现在我终于明白他那么做的理由。

──不求心意相通,只求身体的关系。

──不要对方同意,单方面发泄的欲望。

我狡猾地利用我们之间培养起来的关系及他的温柔,做出的这些事──

──岂不是和我厌恶的那个梦魇般的男人一样。

我懂了,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什么叫做我的真本事嘛。

什么色诱嘛。

什么小七嘛。

什么魔镜嘛。

什么毒苹果的魔女嘛。

现在的我只是为了嫉妒发狂,犯下凶行的坏王后。

如果无法优美活着,那和死了没有两样。

我疯狂热爱的七濑悠月这个女人──

──在这天晚上死去了。

「啊、啊……」

好丑陋,我抱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刚才火烫的内心如今冰冷得就要冻结。

滴答滴答,泪水兀自滴落,完全停不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忽而望见温柔低垂着眼角的你。

在你脖子上留下的毒红色,变成了疼痛的蓝紫色,脸颊和耳朵到处沾着湿滑的唾液。

「……好脏。」

我不自觉咕哝着,无意间在周围找了起来。

怎么办,得赶快擦干净。

我虚弱地伸出手,手指擦拭着千岁的脸颊、脖子和耳朵──

「好脏,好脏。」

借此努力消除自己的痕迹,偿还自己的罪过。

「七濑……」

然而不管再怎么擦,都只是把肮脏的我在他身上抹开来──

「唔、呜,对不起。」

我无法直视你的脸。

「对不起把干干净净的你弄脏了。」

我吸着鼻子,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手继续擦着。

「咳、咳。」

「七濑。」

我猛摇头,害怕听见你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我会弄干净的。」

「七濑。」

滴答、滴答、滴答,黑色水渍在穿不惯的裙子上面蔓延开来。

「千岁,再洗一次澡吧?」

「七濑。」

我怕千岁再说下去,一切都完了。

「我会洗干净的。」

「七濑。」

好害怕、好害怕、好可怕──

「对不起,你讨厌这样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七濑。」

我只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七濑。」

颤抖的指尖擦拭着千岁的脸颊。

「如果你要我暂时别跟你说话,我会照办。」

「七濑。」

我挤出哭声来恳求他。

「戏剧表演我会拜托阳或是小内替我上台。」

「七濑。」

我知道我是自己放弃了这么说的权利与资格。

「在你原谅我之前,我不会再踏入这个家。」

「七濑。」

但要我放弃,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又太过重要。

「所以拜托你。」

我痛哭得像是要呕了出来,抱着一缕希望──

「拜托你不要讨厌我。」

不知羞耻地把脸埋在你的胸口。

「拜托还不要让我从你的人生消失。」

我恳求着,呜咽声像在哀号。

「……不要讨厌我。」

「──七濑悠月!」

千岁说,像在我的脸颊狠狠搧一巴掌。

啊啊,结束了。那声音像是拒绝,我有了心理准备。

我们不是从一年级就有长期相处的时间,也不是在日常生活相互扶持,没有透过运动建立起坚固的情谊,更不是从小憧憬的对象。

我能待在千岁身边,是因为他认为我们是同类。

我能进入这个家里,是因为他相信我不是会误踩界线的人。

──相似的人。

能留在你身边的唯一理由,我在这天晚上放弃了。

现在的我与你之间没有特别的关系,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只是因为你对我稍微温柔一点就自作多情,随便消费千岁朔(英雄)的无名小卒。

在你人生的过去和未来,出现又消失并且转眼忘记的许多人里面,我只是其中一人。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一心投入感情而已。

是因为那个屋顶上受到的打击吗?

是因为决定使出藏起来的女色吗?

是因为与美丽背道而驰吗?

还是搞错了美丽的定义?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到头来,这也是一场假戏。

受到他人坚定决心的影响,我着急得临时耍小手段,演得煞有其事罢了。

终究是借来的红,无法深入你的内心。

不过,我想着阖上眼,大滴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不要这样的结束方式。

我喜欢优美的你。

我希望自己够优美,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我为自己与你犹如照着镜子而感到自豪。

我不想让你觉得污秽,我不想那是你对我留下的最后印象。

「我不要……」

「不脏。」

千岁温暖的指尖轻触着我的脸颊。

「咦……?」

我胆战心惊抬起头来,想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

「我不觉得脏。」

他又说了一次,脸上带着无比温柔的眼神,以及困扰的微笑。

「所以不要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

宛如循着命运线,千岁用拇指轻拭去我的泪水。

接着,他出其不意地碰触我的下唇。

「嗯。」

手滑过下唇内侧。

由于事发突然,我为自己不知悔改,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感到可耻,连忙开口。

「对、对不起。」

──噗啾。

千岁毫不迟疑地把湿润的拇指含进嘴里。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抓住他的手。

那根不只有泪水,我的口水也还在上面的手指。

他特地帮我擦去眼泪,眼眸却又流露出了哀伤。

「别这样,千岁。」

我使力拉着他的手,然而他的手照样是一动也不动,宛如他意志的化身。

「拜托你,太脏了。」

──啾、啾。

他像在吃棒棒冰似的,将轻快吸吮的手指拉了出来──

「笨蛋。」

嘿嘿笑着,像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害臊。

「我就说了,我不觉得脏。」

他轻柔地垂下眼眸,沉稳的嗓音继续说着。

「我一次都没有觉得你脏。」

他伸出没有含住的另一根拇指,再一次拭去我的眼泪──

「──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内心。」

他说着,仿佛看穿了一切。

「啊、啊啊……」

又来了,我心想。

你又无视自己的内心,试图成为千岁朔(英雄)。

你打算背负我的脆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对于那个时候只能受到保护的自己,我应该是不满得要命。

结果这次居然是我伤害了你。

──和我绝不认同的男人,使用了相同的手段。

所以你的温柔实在让我心痛得不得了,想要消失在这个夜晚。

「对不起。」

我再一次由衷向你道歉,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膝盖用力撞到了,小腿肚与大腿都在发麻。

这时我才发现开着高衩的裙子凌乱地敞了开来。

斜肩肩带从肩膀滑下来,直到最后他都不肯触碰的胸口凄凉地袒露在外面。

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做出这些浪荡的丑态,如今我才感到羞耻难当。

我把裙子整理好,肩带拉好,站起来后,又为了自己失去去处的惨境而泪眼汪汪。

──我好蠢。

忽然间,另一个真心话寂寞啜泣着。

原来是这样啊,我咬住了唇。

──其实我心里原本有点期待。

我大言不惭地说这么做是要接触你的内心,认定使出美人计只不过是种手段,哄骗自己即使没有成功只要让你注意到我,这样的行为就有意义,借口现在的我是小七。

──说不定你会接受我,我情不自禁这么以为。

所以我新买了你喜欢的漂亮蓝色内衣,手脚指甲修剪整齐,后颈也不忘打理,把身体每个地方仔细清洗干净,花时间刷牙,洒在腰间的香水抹在手腕与脖子,涂上比平常水润的护唇膏,做好过夜的准备,思考着如果我先起床,可以泡好咖啡,来个酥脆的煎培根与煎蛋。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心痛。

就算我今天是带着这样的企图而来,应该有很多更得体的引诱方式。

我可以试探千岁的反应,当成一场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游戏。

即使是煽情的挑逗,也该是有格调的方式。

然而一旦跨越界线,我便无法抗拒情欲的驱使,宛如发情的野兽狂热而且激情。

──我真的是个自私的人。

他大概会认为我是下贱的女人吧。

他大概会错愕地觉得我居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欲念吧。

听着我的娇喘声──

难不成你一直是僵硬的表情吗?

难不成你一直是清醒的眼神吗?

──我真蠢。

我紧闭上双眼,拳头握得发痛,再次思考了起来。

尽管隐约带着幻想期待,冷静的头脑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个晚上结合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

就算我不惜使出女色,那个有自己一套坚持的男人也不会在没有厘清自己心情的状态下,轻易受到气氛影响。

所以我理应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迟早免不了被说服或是挨一顿骂,他终究不会接受我。

──没想到让心爱的男人拒绝发生关系,居然会这么难受。

这样的行为简直像在说你没有魅力。

这样的行为简直像在规劝我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你。

这样的行为简直像在道歉说我对你没有反应。

──过去建立起来的女性自尊仿佛轰隆粉碎,在脚下瓦解。

我不顾自己的过错,比起千岁的感受更在乎自己内心的行为也让我厌恶。

七濑悠月在这一夜死了。

我的舞台在这里落幕。

「──」

为了逃离无法忍受的空虚沉默,往玄关跑去时──

「──七濑。」

他强硬拉住我的手──

「不要走。」

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一瞬间为了他追上来而放心的自己,感觉就像明知他是不得不拦住我,其实无意道别的随便女人──

「放开我!」

我大喊着,试图挣脱他。

「冷静点,七濑。」

千岁在耳边说出温柔的声音。

「不要。」

我抗拒着,用力摇头。

「为什么,我明明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叫喊,我知道自己其实该依赖他的温柔,一再请求他的原谅,但我实在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感。

「你根本不愿意碰我,我不需要你那种姑且的温柔!」

我骂出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抱住我的手猛然一颤。

「对不起,可是……」

千岁再一次用力抱住我。

「──我没办法碰小七,至少我可以抱住七濑悠月。」

他的语气像是原谅了我所有的行为。

「──千岁。」

这时我终于恢复了罪恶感。

虽然这么做像个情绪起伏不定,歇斯底里的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

发抖的双手握住抱着我的手,忏悔地把额头抵在上面。

「对不起我用这么卑劣的手段玷污你。」

千岁轻笑的声音掠过耳际。

「没有这回事,要我再证明一次吗?」

你说着,手指往我的嘴唇伸了过来,我见状连忙摇头,轻轻倚在你手上。

「……可是我和那个男人做了一样的事。」

千岁轻柔地把手放在我头上。

「不一样。」

指尖柔情梳理着我的头发。

「──七濑之前一直只碰触我的内心。」

他说着,像在把我藏起的月亮重新挂上夜空。

内心一紧,紧得难受。

「真的吗?不一样吗?

我没有狠狠伤害了你吗?」

「今天的七濑真傻。」

千岁说着,下腭轻抵住我的肩膀。

「喜欢的女人表现得强势点,没有男人会因为这样受伤的。」

「千岁……」

这话光听字面上的意思很容易误解。

可是他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对方是我。

他相信我能正确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为了我,特地把话说得这么婉转。

依然残存的信任温暖了我的内心。

我全身虚软无力,当场瘫坐了下去。

千岁关掉弯月台灯,和我一起坐下来,背倚着墙。

他维持从背后抱住我的姿势,我就像是靠在他的胸膛。

后脑勺碰到你的鼻尖,有点搔痒。

膝盖微胁的双脚往前伸,包围着我。

手臂宛如围巾圈住我的脖子,暖意渗入了心头。

咚、咚、咚,心跳声规律而且平稳。

月光照亮的客厅里,Tivoli的音响播放Norah Jones的『Shoot The Moon』。

啊啊,我虚弱地说,语气像在叹气。

「明天我还有办法直视千岁还有大家的脸吗?」

千岁轻声笑着,呼吸微微吹动发丝。

「这是个封闭的夜晚吧?」

我听着兴奋时说过的话,觉得有点难为情,点了下头。

「……嗯。」

这样的话──千岁说,有些自嘲地接着说下去。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样啊,我也同样自嘲地说了起来。

「还有放荡的女人。」

「以及软弱的男人。」

就是这样的个性,我想着,心情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你又像这样默默把我的问题置换成我们的问题。

千岁稍微用力抱住我。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根本用不着确认是什么问题。

我像是用围巾捂住嘴,脸颊依偎在千岁的臂弯里。

「女人也有渴望拥抱的夜晚。」

「就像男人也有想要人抱住自己的夜晚啊。」

我们还能继续是相似的人吗?

他的回答没有些许迟疑,我放松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就这样恢复成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嗤嗤笑了起来。

随着身体的每次颤动,两人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飘散在这个夜晚。

心跳声悠然相叠,宛如相邻的秒针。

我几乎是不自觉说了起来。

「我也可以提个坏心眼的问题吗?」

「请手下留情。」

我轻轻抚摸着千岁的手臂说。

「为什么你没有早点拒绝我?」

背后传来动摇的气息。

「……这真的是一个很坏心眼的问题。」

呵呵,我促狭地笑着说:

「反正答案会留在这个夜晚。」

他听见我这么说叹了口气,像是看开了。

「七濑,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不敢直视。」

「我是想着你买的。」

「就是因为这样。」

千岁稍微松开手,脸颊贴着我的颈项,像在对我撒娇。

「我也是男人,更何况对方是七濑。」

你高挺的鼻尖触碰着肌肤,幸好刚才弄干净了,我冒出了不适合这个时候的念头。

「如果说我没有动摇,那是骗人的。」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与自己对话。

「在那样的状况下,没有人能保持平常心。」

千岁哼了声,说起话来忽而吞吞吐吐。

「……其实我一时间差点失去理智。」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我稍微感到了慰藉。

「我想干脆就让自己沉溺在夜晚里。」

千岁有些羞愧地说。

「就像你说的,说不定我们也能在这种事上拉起界线。」

白天与夜晚,心灵与身体的界线。

「我想这样也许会比较轻松。」

不过──他说着缓缓吐气,背后的胸膛用力上下起伏。

「但是结果只会更痛苦。

不管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是。」

他畏怯又虚弱的嗓音说。

「一旦身体发生关系,感情只会跟着耗损。」

衣服摩擦声静谧地响着。

「况且,你看起来不是真的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

我不由自主做出这样的反应后,他说得好像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所以你在最后的最后,都还留了退路给我不是吗?

就算那样的行为背后是得到答案的不安。」

「……」

最重要的是──千岁伤感地继续说着。

「如果我在这个晚上接受你,我最喜欢的七濑悠月好像就会永远变成小七了。」

千岁像是要把我留住──

「──可是自那天起,在我心里的就是七濑悠月。」

像是要把我拉向自己,用力抱住了我。

「千岁……?」

我忍不住想回头,他像是要阻止我,脸颊轻轻贴了过来。

现在不要看我,他的动作表达出这样的意思。

我知道千岁的心里有夕湖。

还有小内、阳、西野学姐,当然也有我──

我这么相信着,心怀着请求。

我这么注意着,心怀着祈祷。

我这么了解着,心怀着期望。

不过像这样──

──你说最喜欢我了。

──你说我在你心里。

比刚才更温暖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和你的脸颊贴合的地方,积起一滩小水洼,泪水流出水洼,在我们之间往下流。

不管再怎么逞强,其实我一直很不安。

我以为没有特别的关系也无以回报的我,说不定只是单方面得到拯救的女人,你的心里没有留给我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

──从你的双唇说出来的话,比任何一个吻都还要让我高兴。

我的确也在你的心里。

我的确在你心里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的确清楚明白地表示了出来。

我想和你为这样的关系命名。

「七濑?」

「──是。」

你忽然叫出我的名字,我不小心哑了声音。

抱住我的手臂放开了,千岁紧紧按住我的双颊。

「你是个好女人吧?你是七濑悠月吧?」

「──」

那是为了唆使迟疑的你前进所说的话。

「最近的七濑不论有多么像夕湖,有多么像明日姐,有多么像优空。」

啊啊,果然。

这种小伎俩,你果然都看穿了。

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你用双手轻轻抹去了我的泪水。

「七濑不是夕湖,不是明日姐,不是优空。

当然也不是阳,不是小七。」

魔镜终究只是面镜子。

「所以拜托你,拜托你不要试图变成别人。」

可是,我心想着,不知不觉咬紧了唇。

我吸着鼻子,发出软弱的声音。

我哭诉着说了起来──

「我都明白,可是──」

抓紧你的手臂。

「只要我是七濑悠月,梦想永远无法成真。

只要我坚持优美的人生态度,就无法为你牺牲一切。

七濑悠月认为的正确,不是我认为的正确。

我一定会后悔。

不该在乎周围的目光,不该害怕伤害对方,不该为抢先别人行动犹豫。

不该留下退路,应该直接扑倒你。」

话一旦说出口,我今天来到这里是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带着什么样的想法,做出什么样的决心,不肯放弃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

我要将友情、同情、温情、哀情甚至是七濑悠月也一并舍弃,我明明这么发誓过。

好不容易踏出的一步要是退缩,岂不是又会重蹈覆辙。

自己的力量岂不是根本无法抵抗命运的作弄。

「七濑……」

「我说,千岁?」

滴答、滴答,我在千岁的手臂留下泪痕,以嘶哑的嗓音说:

「如果现在的我做错了。

如果千岁朔就算这样还是愿意抱住七濑悠月。

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改变。」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间咕嘟作响。

「可以给我一个指标吗?」

对不起,他咕哝着。

「我不知道现在的七濑是对是错。

必定会有某个人,认为那是美丽的表现。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心意。」

我发出打嗝般的短促呜咽声,重复他的话。

「你的心意。」

「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千岁再一次温柔抱住我──

「──我迷上的是努力成为七濑悠月的七濑悠月。」

他紧抱住我,像是为了不让我们在夜晚的大海离散。

纯白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啊啊,这句话,他的这份心意──

──正是月光所指出的最明确的指标。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那么这就是七濑悠月存在的理由。

所以我想──千岁泫然欲泣的声音说:

「……必须要改变的人,其实是我。」

我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像在寻求支持,用力握了回来。

「对不起让你做出这种事情,对不起逼你追求优美的人生态度。

我都知道,都是我的错。」

痛苦又哀伤的叹息里,充满着你真诚的心意。

「不过要为这样的心情命名,我希望可以留到最后的最后。」

一滴水珠沿着我的颈项往下流。

「我会仔细回忆共度的时间,反复对照自己的内心,想像两人一起迎接的未来,将两个人无法迎来的可能性一一上锁,取出错误的地方,在每个夜晚来临时面对,在每个早晨到来时重新来过,像这样一再烦恼过后,再由双手轻轻捧起,有如永远的誓言。」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真心。

「为了一旦命名后,就不再改变。」

他宛如注视着散落的花瓣──

「──下一次樱花开时,我会给出答案。」

像在事先练习道别。

「希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所以我像是从上面轻抚着为这样的心情取的名字──

「嗯。」

我回答着,仿佛最后的恋爱从此刻展开。

喀啷,两人的心转动着。

宛如弹珠汽水的玻璃珠往下沉,夜晚的空气缓慢消散。

千岁的身体不再僵硬,我的泪水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泡沫般的笑声同时响了起来。

两人好不容易巧妙地重新拉起界线,我说着,像是故意跨越半步来捉弄他。

「千岁?」

千岁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你那样叫我很恐怖……」

我故意用同一种开场白,他果然注意到了。

他在我背后,我看不见他,但他的嘴角肯定在抽搐。

我继续说着,因应他的期待。

「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千岁笑了下,有如一声短促的叹息。

「拜托手下留情。」

我妩媚地发出最娇甜的嗓音──

「──你有反应吗?」

抚摸起他随意伸长了脚的膝盖。

「欸。」

千岁冷漠的语气马上喝斥了回来。

「小七都做出了那么丢脸的行为,

回答我这么一个小问题无所谓吧?」

「那么可以至少换小七上来吗?」

这是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常玩的小游戏。

就算其中有那么一点真心话,不对,就是因为常透露着真心话──

受不了,千岁在背后搔着头的气息传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受到引诱。

在这样不行那样不对,错误尝试般的空白后,千岁说了起来,语气十分严肃。

「七濑,那么我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可以吗……?」

「你的请求我都愿意听。」

我配合他的态度做出回应后,他深呼吸,像是要坦承什么重大秘密。

「──听好了你的身体绝对不可以再往后退这关系到千岁朔的名誉!」

他的说话速度快得好笑。

我听出他的意图,选择默不吭声,努力按捺住笑意。

一秒,两秒,三秒……

千岁先受不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那个,你没有话要说吗?」

心急的试探时间充分蹉跎过后──

「……呵呵,做得很好。」

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长,摸了摸你的头当成奖励。

噗哈,千岁吐了口气,像是得到老师在答案卷画上一朵花做为嘉奖。

「真是的,白费力气。」

「这样的夜晚需要无聊的笑话来收场吧?」

「刚才那叫做下流的黄色笑话。」

说不定,我心想着扬起嘴角。

说不定你还在顾虑我,暂时扮演起小丑。

说不定你是在贬低自己,借以抬举我。

那样也没关系,此时的我这么认为。

如果你是我。

如果千岁朔与七濑悠月是镜子的两面。

一旦知道真相,便无法说出伤人的谎言。

因为言语间,理应参杂着一点真心话。

好,我说着扭动身体,换了个姿势。

千岁惊慌地说了起来。

「欸白痴你听到我的话了吧?」

「我只是让身体侧躺而已。」

「别瞎扯了。」

「热火都熄了吧。」

「余烬还在烧。」

「要我拿棍子来帮你搅一搅吗?」

「不要用那种暗示性的说法。」

「让火焰再次燃烧!」

「火没了啦。」

他自暴自弃的语气,听得我们两个人都噗地笑了出来。

两人轻轻摇晃的身体,仿佛在夜晚的角落轻盈舞动着。

美丽的呼吸,美丽的声音,美丽的笑容,美丽的你。

确认险些失去的轮廓后,收藏在心里,这次绝对不会再弄脏。

一阵子过后,我轻轻倚在千岁的胸膛。

我磨蹭脸颊似的扭动身体,想找个舒适的地方。

千岁如今也没再破坏气氛,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拥抱更像环抱着我,轻柔地把我揽在怀里。

这已经是无法再回到男女关系的一夜。

咚、咚,我倾听着恢复平稳的心跳声说。

「我们的学园祭要开始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属于我们的学园祭。」

「一起去逛文化祭吗?」

「当然,来找没有下毒的糖苹果吧。」

我把手轻放在千岁的胸膛。

「在命名之前。」

「为了能够命名。」

我感觉着指尖传来的体温,忽然想起从千岁那里听来的,藏老师说过的话。

『人生态度的选择啊……』

『想以什么样子待在谁身边,这个恋爱借口非常的美。』

此时恢复为七濑悠月的我,非常能认同这句话。

如果选择男人是选择自己的人生态度──

──七濑悠月想以什么样的姿态待在千岁朔身边。

我想着,轻握住千岁的上衣,如一体两面思考了起来。

──千岁朔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待在七濑悠月身边。

封闭的夜晚在静谧里,逐渐深沉。

月光照进窗户,如萤幕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两个相似的人眨眼,情意在目光间流转。

你轻轻梳理我的发丝,黑暗随之轻晃。

配合呼吸起伏的胸口,犹如摇动的摇篮。

留在脖子上的蓝紫色,变成了混合了蓝色与红色,伤感的二蓝色。

两人不知何时交缠的指尖,仿佛窗帘后面的秘密亲吻,焦急地渴求对方,但不许下承诺。

我们背对着不愿沉溺的夜晚,让沉溺的夜晚轻拥着我们。

宛如削下毒苹果皮,宛如观望着流星,宛如将你牵起的命运线染红,我想着。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悠然的明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