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吴佳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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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三吴佳丽地
六朝古都近在眼前,官船已由运河拐入长江。
杨凌走上船头,眺望远方,明媚的阳光下,江水悠悠而来,两岸绿草红花,一片生机盎然。
忽然,一阵笛声传来,笛声时而轻快飞扬,如鸟语花开,时而低回婉转,好似情人的低语缠绵,飘渺的笛声悠扬动听,似乎就在耳畔盘旋,当真有绕梁三日之感。
杨凌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袍书生矗立在后边船头,衣袖随风摆动,低眉横笛,嘬唇而啸,虽然看不清眉目,但江风拂过,袍袖翻飞,风姿飘逸过人。
杨凌怔了一怔,随即恍然,不禁笑道:“这位莫夫……成姑娘倒也识趣,她既扮作男人,到省了我许多闲话。柳彪!”
柳彪走过来抱拳道:“大人。”
杨凌说道:“顶多一个时辰就该进入金陵城了,到了内河入城处时,你派人护送成姑娘的小船超越一步,让她先行吧,我们缓上一缓再入城。”
柳彪应了声是,高文心妙目回睇,横了那船头“公子”一眼,嘴唇不禁微微一哂。
杨凌瞧见她不屑神色,心中也知道她从小受的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教养,若不是无辜逢了大难成为婢女,他和黛楼儿那样的女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差了多少级,在她心里是绝不可能瞧得起黛楼儿那样的女人的。
高太医的权势虽远不及莫清河,但是那种清白高贵的身份,莫清河就是富甲天下、权倾朝野,也是无法及得万一的,更遑论身份更加低贱的黛楼儿。
算了,反正一进城就要各奔东西,彼此再无见面相处的机会,文心是否对她鄙夷轻视,他也懒得去说教纠正了。
其实像黛楼儿这样的青楼名妓,除了相貌出众,大多有一技之长,或长于诗、或长于画、或长于音乐、或长于巧辩,更有人连兵书战策也习得精熟。
其水平比起许多中举的才子也不遑多让,身为最卑贱的妓女,却拥有这样的才情,若不是杨凌始终怀疑她对莫清河的恶行早有耳闻,甚至为了讨好取悦于他,也参与其中,以他的为人是不会狠下心来只答应将她护送到金陵,至少也会过问安排他的居处,毕竟她是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多有不便。
杨凌吁了口气,走到船舷旁,扶着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船帮,忽地瞧见前方足足有七条人工开掘得笔直得宽河直通向长江中来,七条河彼此距离还并不太远。
杨凌不禁有点奇怪地问道:“那七条河是什么地方?怎么在这么近的地方连掘了七条河出来?”
柳彪也不知道原因,忙招手唤过杭州府派来的领航船工,那船工听了问话,忙毕恭毕敬地道:“回禀大人,那不是河,而是作塘,后边那大片树林中便是龙江船厂,咱们大明出航远洋的宝船便是那儿造出来的。”
杨凌讶然大喜,连忙吩咐道:“停船、停船,快快靠岸,本官要去船坞瞧瞧。”
当下船工便忙与前边的大船联系,三艘船在江边缓缓停下,放下踏板,杨凌匆匆上了堤岸,柳彪带着二十多个番子随下船来,杨凌唤过方才那个船工问道:“此地你可熟悉?前方还有多远,可否带本官前去瞧瞧?”
船工道:“小的常常跑船,虽说没去过里边,可是听说沿着这作塘走下去,不过旬里便是船坞,大人想瞧瞧,小的便陪您去看看便是。”
这时,一个白袍公子持着把折扇走进两丈开外,拱了拱手道:“大人是要在这里停歇一番吗?”
杨凌瞧了一眼,不觉怔在那里。方才在船上他已经认定后边船头吹箫的人必是黛楼儿乔装改扮,看那身材也极相似,可是现在近在眼前,仔细一瞧,这年轻公子头束白玉冠带,眉目清朗如画,一身银白色的公子轻衫,腰畔挂着翠绿的荷花玉佩,此外再无任何装饰。
虽说他唇红齿白极是俊逸,可是英眉朗目,哪有一点脂粉气?这分明是男人了。
杨凌忽地想到黛楼儿说她要迁居远行,便连男仆也不方便带,怎么船上有个年轻男人,莫非他们……
他怀疑地打量着这个男子,拱手道:“公子是从后边船上下来的吗?不知高姓大名……?”
那位公子一双凤目霍地睁大了,惊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嗤地一笑,忍俊不禁道:“草民姓成,承蒙大人关照,慨然应允携我同往金陵,怎么大人才行了一天多的路就……就如此贵人多忘吗?”
杨凌瞧“他”忽地一笑百媚横生,若说是男人可真成了人妖了,这才恍然大悟,这个黛楼儿好厉害,这决不是什么易容术,一认出他身份再看他眉眼五官,虽然精致俊美,但与黛楼儿相貌仍有八分相似。
可是她只是将穿着打扮略作改变,眉毛嘴唇巧加修饰一番,那神情气质便再也看不出半点女人味,以至明明容颜未改,瞧来却已完全判若两人,甚至连声音也变得中性得很,竟连自己也看走了眼。
杨凌听他以男人口吻说话,便惊笑道:“原来是成公子,眼拙眼拙,你这一穿上……呃,换上这套衣衫,一时看走了眼,呵呵。是呀,这一路行船也有些乏了,我听说前方是昔年郑和下西洋时造宝船的地方,所以想去瞧瞧。”
黛楼儿一双秋水双眸投住在他身上,神色间觉得有趣,他深深望了杨凌一眼道:“大人对船坞如此有兴趣,莫非也喜欢扬帆远航、纵横海上的生活吗?”
不待杨凌回答,她的眼睛就向那郁郁葱葱的丛林看了一眼,说道:“草民对郑和宝船的事略知一些,可否为大人向导呢?”
杨凌着实不愿和他走在一起,可是以他的身世经历,现在还没有养成那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丝毫不在乎他人脸面的态度。
黛楼儿既然主动提出,他也不便拒绝,只好点点头道:“好,我只是去见识一番,成……公子如果坐船气闷了,不妨与我同游如何?”
黛楼儿手中折扇刷地一开,又倏然阖上,眉尖一挑,甚是欣悦地道:“能陪大人同游,不胜荣幸之至,大人请。”
杨凌点了点头,无奈地瞧向柳彪、郑百户几人。这几个亲信都是知道黛楼儿身份的,一见大人瞧向他们,都立即很没义气地转过脸去,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看他的眼神。
杨凌本指望他们能不着痕迹地隔在自己和黛楼儿之间,一瞧他们这副德性,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硬着头皮走过去与黛楼儿并肩走在一条作塘旁的土埂上。
黛楼儿与杨凌并肩而行,举止步态丝毫看不出女态,初次相遇时那水一般的柔美样子全然不见,一个人的形态举止可以作出这么大的改变,杨凌虽知她在青楼必定有所训练,心中仍觉惊奇不已。
黛楼儿边走边道:“大人,郑公公昔年七下西洋,到过古里、溜山、麻林、剌萨、天方等藩国,他的事迹我们江南人说起来可都如数家珍。”
杨凌点了点头,瞧见两旁合抱的大树笔直参天,生长应该至少也有数十年了,但那一望无边的密林棵株之间整齐有序,似是人工栽植,不禁有点奇怪,古代也有植树造林吗?
黛楼儿瞧见他注视之处,立刻会意道:“那些树木都是洪武年间朝廷栽植的,本想百年树木,用来做造船材料,可以就地取材,如今却只能任其生长、无人过问了。听说龙江船厂现在只作二桅、四桅的小船,而且朝廷所需的船只有限,那些世袭的船工生活无着,大多数都在沿江另求生存……”
杨凌不禁摇头叹息道:“可惜,我们大明水上军力昔年堪称天下之冠,可如今……唉!在海宁时我见那些倭寇乘着些破烂不堪的船只便千里迢迢赶来劫掠,若是我们有一支厉害的水师,哪里容得他们嚣张?”
黛楼儿见他一脸憾意,不禁浅浅一笑道:“如今大明也有水师呀,只不过……只是用来绥靖海疆,追缴犯禁出海的商人、渔民,那船只能在近海巡弋,经不得海上风浪的。”
杨凌想起吴济渊对海上通商的态度,似乎江南一带的士绅和百姓民风开放、意识先进,对于开放海禁大多持赞成态度。
自己回京后如果向皇上建议通商,估计朝中阻力不小,如果江南一带各个阶层对于开放海禁持赞成态度,那就可以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度。
黛楼儿接触的大多是江南名流,对此必定有所了解,向她多了解一些,要说服皇上便多了一层把握。
不过他看黛楼儿说话小心,明明对大明水师的能力不以为然,却不敢直言不讳,只有自己先表明态度,想必她才会直言不讳。
想到这里,杨凌道:“是啊,如果海上通商,上可富民强国,同时随时可以知晓异国国情,也不会闭塞朝廷耳目。
“像如今这样,我大明臣民北锁于陆地,外夷游弋于海上,待外夷有能力万里纵横时,大明漫长的海疆就会从天堑变为坦途。北疆年年受鞑子侵扰,防不胜防,这海岸线之漫长何止数倍于九边防地,如果有敌从海上来,布置多少军队也无法防御吶。”
黛楼儿笑道:“大人远见卓识。欲国家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财富取之于海,危险亦来自于海上也。”
杨凌讶然止步,望着她道:“好,说得好,一语中的啊!”他啰嗦了半天,表达的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想不到这女人倒是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黛楼儿莞尔一笑道:“这可不是草民说的,草民一介女……哪有这般见识?这是郑和郑公公当年的话。”
杨凌听说百年前的郑和能有这般见识,眼光如此长远,倒对这位三宝太监心下钦佩不已。这人虽是阉人,单只这份见识,多少博学鸿儒能及得上他?
穿过密林,只见作塘连接处出现几座船坞,每座船坞宽度从十丈到三十丈不等,长度均有一百六、七十丈。船坞内空空荡荡的一艘船也没有,坞上有水闸、木桥、石城,不过看来到处杂草丛生,荒荒凉凉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杨凌瞧了发怔,不敢置信地道:“这就是龙江船厂?造出百米宝船的地方?难道这里已经被撤除了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郑百户听了忙领了几个人四处寻找,不一会儿从船坞下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那里提着鱼竿钓鱼,郑百户喜出望外,连忙将他唤上来。
那老汉想是很久不曾见过官员来这儿了,瞧见杨凌前呼后拥的模样,想必是个极大的官。不禁吓得要死,连那鱼竿都忘了丢下,就匆匆地迎了上来。
杨凌蹙眉道:“老人家,你是船厂的人吗?我来问你,这个船厂是不是已经裁撤了?怎么既没有人造船,也没见工匠?”
老汉点头哈腰道:“大人,小的是索坊的工头,世袭的造船工匠,咱这造船厂可没裁撤,不过工部都水司衙门已经有近两年没有造船的命令了。工匠们没有船造、没有工钱拿,可是老婆孩子总得养活吶。
“所以……平常无工可以做时,摆渡的摆渡、帮佣的帮佣,妇女、孩子就在林子那边种点菜放放羊,可这船厂我们也不敢随便撂着,所以小的就和缆坊、舷坊、篷坊、木工坊、舵坊的几个管事轮流看着,今天该小的当值,大人您是……?”
听他的口气,这船厂分工还挺细,连缆绳、篷帆都有专门的作坊,可见规模着实不小,只是瞧那船厂现在的荒凉模样,到处杂草丛生,船坞里能钓鱼了,哪里还有半分能造出三宝巨舰杨帆万里的模样。
杨凌见那工头卑微的哈着腰,衣衫陈旧破烂,一双布鞋露出了脚趾,也不忍再苛责他,他叹了口气,怅然望着这座硕大无比的船厂,游趣顿消,一时意兴索然。
那工头不知他是什么来历,见他发怔也不敢应声,就乖乖地站在一边,杨凌本想再去石城内看看,可是走了几步,忽又顿住了脚步转身道:“没事了,本官路经此地,只是随意过来瞧瞧,这便走了。”
杨凌领着人一路往回走,默默无语,神色有些凝重。黛楼儿悄悄觑视着他的神色,琢磨着他的态度,渐渐摸到一点头绪。
她试探道:“其实沿海不过是有些倭寇作乱,不足以动摇大明根本,四海番夷那些小国也没有实力侵我大明江山,大人心忧所为何来?”
这个黛楼儿虽有见识,毕竟也不能看得那么远,她哪知道就是她眼中那些不足为虑的番邦小国,在十几年后,就开始前仆后继,不屈不挠地想要打开中国这个市场。
当用尽办法,他们都不能同这个天朝上国取得商业交流时,适时而生的舰船利炮给他们提供了武装的机会,使这些弹丸小国可以称霸海上,从而开始称霸世界。
这番道理,中国要到几百年后,经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教训后,才能懂得,现在除了来自后世的杨凌,谁会知道那是多么惨痛的教训,要付出多大代价?
一百多年前造出称霸世界巨大海船的龙江船厂现在已形同一片废墟,再过一、二百年,现在生机勃勃的中原世界,是不是也要步入一片荒蛮?
杨凌早知道明朝海禁直接使中国的水上力量急剧萎缩,间接造成整个国家科学、经济发展迟滞,可是看到今日的景象,他才知道目前事态就已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再过上几年,不止船厂没落,恐怕连个能用的工匠也找不到了。这些世袭的工匠可没有专业的学校,他们的技艺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传下来的。如果无船可造,如果学造船连饭都吃不饱,还会有人教、有人学吗?
想想所知的历史,如果不是现在朝廷禁海、禁造船,中国仍能继续称雄远东水域,那么就可以在接触和碰撞中始终保持先进性。也不至于几百年后,花巨额银两买西洋铁甲舰又被东洋击沉。
如果现在的中国海军能够强大,主动开拓海外贸易与殖民,那还轮得到几百年后,那几个加起来还没有南直隶大的国家成为海上霸主吗?还会出现以陆地简陋笨拙的炮台,迎接外国海军舰艇攻击的难堪吗?
现在不止朝廷自满保守,民间除了沿海一些有远见的商人、士绅,大多数也不主张对外洋扩张,这种力量其实是相当大的,即使自己是皇帝,要改变这种情况恐怕也是困难重重,何况自己现在连朝政也没接触多少。
历史发展的结果自己是知道的,可悲的是,明明知道,很可能自己只能看着所有的教训与灾难重演一遍,看着那国家积弱、血流成河的悲惨情景仍然不可避免的出现,我能让它避免吗?
杨凌边走边想,心情愈发沉重,也提不起精神观赏风景和黛楼儿谈笑了。
黛楼儿只当他仍是为沿海倭寇为祸的事担忧,哪想得到眼前这人的思绪已飘到了几百年后。她叹息一声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想强行让沿海百姓与大海隔绝是不可能的。
“朝廷不允,但因有暴利可图,必然有民间富商私自组团与外邦交易。但海外诸国的商人有军队保护,而且海上极不安全,这些海商与外邦交易,没有武力便无法自保,组建武力又为朝廷忌惮受其围剿。
“结果……朝廷越是禁海、剿海,海商们内外交困之下,为盗的就越多。这其中因果缘由,根本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难怪大人为难。”
杨凌摇头道:“也不尽然,如果没有海禁、商禁,如果我们不把水师拘于海湾之内,如果敞开大海,这个结能不能打开?”
黛楼儿一怔,脱口道:“那怎么可能?”
杨凌眉尖一挑,似笑非笑地道:“为什么不能?这个结既然是人扣上的,就有人能打开它。而且这个结早晚要打开,只是要等到被人逼着打开的那一天,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遭殃,杨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早些把它打开呢?”
※※※
黛楼儿回到自己船上,身形步态才回复了女人模样。
他走进船舱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一个红衣美婢俏巧的奉上一杯茶,轻轻地替她捶着肩头,嫣然笑道:“小姐怎么长吁短叹的,都怪你自己,江南第一丽人你不做,偏要扮成男人,那还怎么让他为你着迷呀?我看小姐是见了人家英俊潇洒、少年有为,有点晕了头了。”
黛楼儿摇摇头,眼神有点迷茫:“他若肯迷我,早就迷了,还会等到今日吗?傻丫头,我若真是一身女装打扮,他不拒我于千里之外才怪,楚玲,你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就在这时,另一个红衫俏婢气鼓鼓地走进厅来,说道:“小姐,这钦差还真不客气,他刚刚着人吩咐,一进了城就要护送我们先行一步,要不是小姐帮他,江南之事他能这么顺利吗?真是忘恩负义!”
黛楼儿涩涩地一笑,叹道:“算了,人家不落井下石、不趁火打劫,已经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了。唉,以他的身份,肯不避嫌让我随着他的官船同来,做的已是仁至义尽。若换了一个人,哼,就算他心里巴不得一口把我吞下肚去,在人前还不知要假惺惺地躲出多远以示清白吶。”
她眸子一转,想了想道:“楚燕,吩咐船家,进城后超过大人的官船先进城去,还有……替我谢过钦差大人,就说不必劳烦他派人相送了。”
那个叫楚燕的俏丽婢子惊诧地道:“小姐,难道你不想……想……要不婢子问问他的行辕所在?”
黛楼儿莞尔一笑道:“不必问了,南京六部,王琼为首,他们是不会来迎接钦差的,迎接杨大人的必是南京镇守太监冯公公。冯公公在乌衣巷有私邸,以私邸迎上官,是讨好逢迎的机会,所以……他必住乌衣巷。”
楚玲嘻嘻一笑,说道:“那我们也搬去乌衣巷,来一出才子佳人巧相逢。”
黛楼儿嗔瞪了她一眼,说道:“不去,别招人烦了,我们搬去长干里,长干里也在城南,距离乌衣巷又不远。前几年我听人说过,那里隐居着一个曾经纵横海上的船王,我想去找找这个人。”
楚燕奇怪道:“什么船王?还不是归隐的海盗,这些人最忌有人打听他们的过去,小姐不是想搬去北方吗,找他做什么,莫非……又想出海了?”
黛楼儿浅浅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滔滔江水,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想道:“以色媚人时,你自觉心高气傲,以为耻辱。如今这人不好你的色,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才了。
“他对开海禁、平倭寇的事看得极重,如果这天大的难题我能帮他解决……唉,好久不用脑子了,一想起来真是头痛,慢慢想……慢慢想,我就不信我想不出来……”
※※※
十代帝王都,三吴佳丽地。
杨凌的官船已经到了秦淮河边。南京镇守太监冯承植和南京守备关建功、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邵节武率着一群官员、士绅立在码头上迎候。
船未进城,杨凌已接到禀报,南镇抚司镇抚使大人也将来码头相迎,这条消息令他揣测了半天。
他来南京可和锦衣卫不贴边,虽说南镇抚司实力远不及北镇抚司,但那也是锦衣卫中的重要部门,若没有锦衣卫指挥使张绣授意,邵镇抚这么敏感的身份敢来相迎吗?
中国人的官场学问实在太大了,一张椅子怎么摆,一杯酒怎么倒,一杯茶怎么敬都可以隐含极大的寓意,堂堂镇抚使屈尊相迎,是不是代表着天津卫那位锦衣卫提督张大人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了呢?
一想到这里,杨凌也有些迫不及待,如果能争取到锦衣卫,那可是一桩胜利,他现在太需要权力了,需要一大批人为他的意志奔走。潜移默化,徐徐改变自然最稳妥,可是张天师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现在能够多做一点,还是多做一些好。
第一艘官船轻轻驶了过去,后边船上高高矗立的玄黄天子龙旗和杨字大旗赫然在目。官船靠岸,船上递下踏板与码头搭好,船夫甩下缆绳,自有仆役匆匆拾起,紧紧系在码头石桩上。
南京镇守太监冯承植笑呵呵地和关守备、邵镇抚迎了上去,巡检司的人在附近明里暗里布置了许多人,以防出现不测。
关守备带来的亲兵中有一位将校,也正紧紧盯着船头,瞧见杨凌的身影,不禁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
这人细腰窄背,肤色微黑,长得眉目英朗,俊武不凡,正是韩幼娘的兄长韩武。杨凌未离京师便已安排他到南方军中任职,他是内厂厂督举荐的人,同时原来的品级又不高,这可把地方官员难为坏了。
官安排小了,地方安排不好了,那就拂了杨凌的面子,可是平地给他拔个高官,可又不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好一番思量,都指挥使把他送到了金陵守备关建功的手下,虽说只是百户,可是在这地方为官油水不小,想必也能称了杨厂督的心意。
金陵比不得别处,这南京镇守太监、南镇抚使都和杨凌没有隶属关系,而且虽说在皇上面前亲疏有别,地位可不相上下,杨凌也不敢怠慢,早早站在船头,踏板一放下,他就笑着向三人迎了上去。
此时码头后边一栋高基重檐、宽敞华丽的酒楼,第三层上一间垂着翠绿色纱帘的雅间,桌上置了四色小菜,放了一壶竹叶青,临窗坐了一位清莹不可方物的少年公子。
他一身月牙白的轻衫,修长纤弱的身材,乌发宛宛只以白铃缨提花木簪挽住。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面如美玉,眼似清泉,坚挺的琼鼻如同腻脂美玉一般,还有那微微上翘的唇角,似乎总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经意间就可以流露出一种醉人的妖艳,男人生得这般美貌,可真不知要迷死多少大姑娘了。
远远的,看到那挂着杨字大旗的官船驶来,他霍地站起来,贴近了纱窗紧张地瞪大了双眼。船靠近了,锚放下了,他看到了杨凌,杨凌正微笑着走下船来。
半年不见了……乍然望见,感觉如同隔了一辈子那么久。他长得比以前更加俊逸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和威严,还有……他个子更高了,身材更结实,但眉眼鼻唇却仍是自己熟悉的味道。
少年公子长长的睫毛眨动起来,一层雾气迅速笼罩了他清澈的眼神。慢慢的,缓缓的,雾气凝聚成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美月似的眸子里滴出来,沿着那白玉般无瑕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顺着他尖尖的下巴落在桌子上。
他吸了吸鼻子,抑制住想要再次涌出的眼泪,视线有些模糊了,再隔一层帘笼,眼中的他也有些模糊起来,就像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的他。
只是……那时的他看的没有现在清楚,梦中的他看不清相貌,看不清打扮,只闻到他的气息,自己趴在他的怀里,蜷缩在冰冷的洞穴中,可是耳朵、脸蛋,都被他的胸膛煨得热热的。
此时的他,看得好清楚,他穿着藕色丝面开襟云袍,腰间一条玉带上悬着玉结坠,随着他走下踏板的动作轻轻地飘动着,袍下露出一双掐金挖云的乌底软靴,好一位翩翩公子,好让人心动、喜欢……
等等!后边是谁?那个身材高挑、举止娴雅的翠衣美女?
少年公子明亮的眸子狠狠地转回杨凌的身上,杨凌正在笑,向面前迎来的人微笑,他的笑……他的脸……他的打扮,怎么看起来那么欠揍?
一大堆官员拥了过去,把那个欠揍的他围在了中间。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堆人瞬间淹没了杨凌的身影,本来不想再看杨凌那副欠揍的模样,可这一看不到,少年公子忽又发起急来,他踮起脚尖贴着纱帘望去,除了一堆头顶,再也看不到他的模样,然后那堆人头便簇拥着他走向了码头上停靠的一溜官轿。
少年公子跺了跺脚,抓起桌上的瓷杯,将湛绿芬芳的酒液一口抿进嘴里,重重的一墩酒杯,冷哼一声道:“杨钦差、杨大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本事,我倒要看看,你几时才肯来见我,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