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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贵族在迷宫里跳华尔兹 第2卷

上一章:第四幕 胖子贵族对话

第五幕 胖子贵族握住手套

本章 15,491 字 约 39 分钟

1

「卡努蕾。我喜欢你」

「——米特罗夫大人,您是被帕拉波内拉的毒侵蚀到脑子了吗……?」

早上,米特罗夫在公会前的广场上一见到卡努蕾就如此说道。

卡努蕾用黑色的皮手套遮住嘴,悲伤地叹息道。

「我们马上去施疗院吧。我会陪您一起去的」

「我神志清醒。和你一起潜入迷宫的每一天,我一定过得很快乐」

「……您这是在和我道别吗?」

卡努蕾突然变得垂头丧气。

日期已经接近月底。卡努蕾的哥哥来接她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卡努蕾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她一直不去正视这个日子。米特罗夫也是一样。他们觉得一旦说出口,离别的日子就会加速到来。

「不,不是的」

米特罗夫摇了摇头。

「昨晚,我仔细思考了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想着要赚钱。只要有钱,就能接近原来的生活。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必须做的事。但是,赚钱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是为了钱而冒险,探索迷宫就变成单纯的劳动了」

卡努蕾默默地听着米特罗夫的话。

「契机是为了生活。现在也一样,为了生活,为了钱,潜入迷宫。但是,和你一起挑战迷宫,我很开心。和米凯尔相遇,和其他冒险者相遇,看到想象不到的东西,和魔物战斗陷入苦战,锻炼自己,再次挑战……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快乐,感觉到了活着」

你也是这样吧,米特罗夫问道。

是的,卡努蕾回答道。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快乐的日子。和米特罗夫大人一起潜入迷宫的日子,简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卡努蕾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因为诅咒而失去了肉体,即便如此,声音还是会颤抖,眼泪还是会流出来吗。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境遇,产生了这样的任性想法。真的很开心。这一切,都是多亏了米特罗夫大人和格拉西耶大人」

「是吗。你也是这么想的话,那就太好了」

米特罗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像在说话题到此结束一样,米特罗夫把脸转向公会。

「那么,走吧,卡努蕾。赶紧把事情解决掉」

「解决,是指?」

「打倒『带羽者』迪诺波内拉」

「……是。感觉会很开心呢?」

卡努蕾用压抑着寂寞的声音,勉强装出开心的样子。哥哥很快就会来接她了。她知道,这将是和米特罗夫最后的迷宫探索。

但是米特罗夫对卡努蕾的问题,用“不”予以了否定。

「——是为了『甘甜之蜜』」

两人像往常一样徒步在迷宫中前进,来到了地下十一层。在与路上魔物的战斗中身体逐渐暖和,自然地做好了挑战强敌的准备。

他们来到了昨天遇到布兰・曼洁的岔路。虽然把手放在了铁门上,但今天门是锁着的。

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如期待的一样,阿佩莉・蒂芙从通道的对面出现了。

挂在脖子上的绳子前端,系着一把旧钥匙。用那把钥匙打开锁后,阿佩莉・蒂芙招呼两人进入。

「……米特罗夫」

「哟,阿佩莉・蒂芙。我们是来见布兰・曼洁的」

「我知道。已经来了……能帮我打倒迪诺波内拉吗?」

阿佩莉・蒂芙歪着头,表情中带着不安。

「果然还是害怕迪诺波内拉吗」

「嗯。危险。大人,现在很少。打不过」

「大人很少?」

就在米特罗夫想问是不是去哪里了的时候,布兰・曼洁从里面的通道走了出来。

「米特罗夫先生,你来了啊」

「嗯。我打算接受委托」

这次没有互相挖苦,对话顺利地进行着。

「那真是帮大忙了。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在附近挖巢穴了。再过几天就危险了」

这边走,米特罗夫跟着布兰・曼洁走。

原本是单行道的岔路逐渐变宽,分叉也越来越多。向右转,前进,向左转……道路变得复杂,米特罗夫没有自信能回到原来的路。这条路比“表”更符合迷宫的称呼。

感觉走了很久。布兰・曼洁突然停下脚步。用没有露出指尖的衣摆指着的地方,有那个。

那是一个平坦的碗型空间。在深处的墙壁上,有一只蚂蚁正在挖洞。

「确实很大啊」

米特罗夫揉了揉下巴。

比帕拉波内拉大了两圈,漆黑的体格被看起来很坚硬的光亮甲壳覆盖,手脚上长着金色的短毛。背上的那对翅膀,让迪诺波内拉看起来更大了。

「卡努蕾,能行吗?」

「……当然」

声音没有霸气。面对那么大的蚂蚁,确实会让人感到厌烦。米特罗夫从刚才开始就感到背脊发麻。感觉一放松就会颤抖起来。

米特罗夫握着剑,切换意识。

「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会保护你。所以,我也可以交给你吗?」

「——!是,一定」

虽然回答很短,但其中蕴含着卡努蕾的决心般的热量。

米特罗夫对自己的话感到害羞。但那是真心话,他为自己能这么想,以及有能传达的对象而感到自豪。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伙伴,那该有多美好啊。

米特罗夫的人生中,没有这种感情。只是在身边就会涌出力量。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会害怕。

两个人的话就能赢。心中寄宿着能确信这一点的热量。

米特罗夫收紧小盾的皮带。拔出刺突剑,用手指调整剑柄的松紧。

卡努蕾确认好盾牌的握法后,调整脖子上的扣具,以免在战斗中弄乱兜帽。

「走吧,卡努蕾」

「是,米特罗夫大人」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虽然理解了与蚁型魔物的战斗方法,但眼前的上位种并不是帕拉波内拉那种容易对付的对手。

但是米特罗夫并不害怕。

至今为止经历的无数死斗,迷宫路上的每一段对话,积累的时间化为名为信赖的锁链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米特罗夫充分警惕着迪诺波内拉的毒,依靠卡努蕾的盾牌,坚实地,一点点地,如同字面意思般用针刺一样的攻击不断叠加。

虽然这是既不华丽也不优雅的战斗方式,但这就是作为冒险者所学到的东西。

卡努蕾总是站在保护米特罗夫的位置,化解迪诺波内拉的猛攻。她也在战斗中感受到了奇妙的一体感。

她能理解米特罗夫的动作。接下来想瞄准哪里。想怎么行动。为此自己该做什么。

卡努蕾保护。米特罗夫挥剑。那把剑保护着卡努蕾。

两人在无言中交流着,将迪诺波内拉逼入绝境。撕裂翅膀,砍飞脚。

即使胜利就在眼前,两人也绝不松懈,绝不轻敌。连迪诺波内拉最后的挣扎都躲开,米特罗夫终于砍下了蚂蚁的脑袋。

米特罗夫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迪诺波内拉的身体倒在地上,即使寂静再次回归,两人也沉浸在余韵中。

「真是一场不错的战斗」

米特罗夫感慨地说道。

盾之卡努蕾,剑之米特罗夫。两人相互依靠,相互支持,相互弥补。即使面对迪诺波内拉这样的强敌,也毫不担心。

卡努蕾也有所感触。在迷宫中将性命托付给对方,通过完成自己的职责而达成目标的感觉……这是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通过合作,可以触及到原本无法触及的地方。通过自己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的贡献,卡努蕾和米特罗夫都感受到了如同蓝色火焰般的平静的兴奋感。

两人对视。联系还没有断开。因此两人知道,彼此心中涌起的欲望是一样的。

还能继续,还能到达更高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更强的地方……想要永远,永远享受这种时光——

「漂亮」

看到战斗结束,布兰・曼洁走了过来。

米特罗夫回过神来。他收起刺突剑,回过头。

「这样委托就完成了吗?」

「当然。两位的本领超出了我的想象。真是个不错的队伍。今后也值得期待」

米特罗夫点头同意布兰・曼洁的话。

卡努蕾低下了头。她没有说,今天是最后的冒险。

「为什么委托我们讨伐这个……你不会告诉我们吧」

布兰・曼洁用沉默回答。他微微歪着头,连帽下传来了他的动作。

米特罗夫察觉到,应该有什么理由。

布兰・曼洁知道米特罗夫察觉到了。

如果他不说的话,那再怎么想也没用。没必要知道,只是时候未到。不管怎样,米特罗夫在决定接受这个委托的时候,就决定不深究了。

「报酬是那个吗?」

「嗯,就在这里给你吧。阿蒂」

阿佩莉・蒂芙在后面等着。她胸前抱着麻袋。

阿佩莉・蒂芙走到米特罗夫面前。

「米特罗夫,我也,感谢你。这样就能走回去了」

「小心别再被兔子袭击了」

「不会被袭击的。我才没那么蠢」

阿佩莉・蒂芙撅起嘴。兽耳也表示不满似的动个不停。

米特罗夫笑了。第一次见面时感觉冷淡的阿佩莉・蒂芙,表情也变得丰富起来了。

「您应该知道吧,『安巴尔』很贵重。请小心使用」

「嗯,没问题。我已经决定好用途了」

「哎呀……可以让我参考一下吗?据说从金钱的使用方式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

米特罗夫从阿佩莉・蒂芙手中接过麻袋,笑了。这就是他对布兰・曼洁的回答。

2

离开迷宫。在公会的柜台办完手续后,两人穿过大厅准备离开。这时,他们发现了他。

全身铠甲的骑士站在大厅的中心。打磨得如镜面般光亮的白银骑士甲胄十分威风,但在冒险者公会中显得格格不入。

「……哥哥」

卡努蕾小声地说道。那声音微弱,比起惊讶,更多的是放弃。

骑士毫无疑问是在等米特罗夫和卡努蕾。两人走向骑士。

「比我想象的要快啊」

骑士平静地说道。

「你等了多久?」

「没什么,就两小时前」

两小时,他似乎一直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是可怕的胆量,米特罗夫有些无语。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时间吧?」

「我当然记得。不过,我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指定时间和地点。为了把事情谈妥,我在这里等你们。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们迟早会来的」

确实,他们没有决定时间和地点。米特罗夫和卡努蕾都觉得骑士不来最好,所以没有理由主动指定时间和地点。

「那么,怎么办?」

骑士向卡努蕾问道。

米特罗夫回头看向卡努蕾。

卡努蕾一直盯着脚边。她握紧了拳头。

挑战迷宫的每一天。如梦似幻的现实即将结束。逃跑的未来终于抓住了卡努蕾。

「——现在就去吧」

卡努蕾说道。

「这样好吗?」

骑士反问道。

「是的。不然我会舍不得的」

周围有冒险者来来往往。虽然有人看向米特罗夫他们,但谁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向着某个地方,或是回到某个地方。无论是谁都有要去的地方,也有要回去的地方。

卡努蕾也一样,她有必须回去的地方。米特罗夫也明白这一点。

卡努蕾转向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大人——我」

她一时语塞。喉咙发出声音,像是在忍耐着涌上心头的某种感情。

「……非常抱歉。我想不到什么好话」

声音中混杂着泪水,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悲伤,还是痛苦?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辛酸吗?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爱哭啊」

米特罗夫说着,从怀里拿出手帕递给卡努蕾。

「我,眼泪」

「收下吧」

卡努蕾困惑地接过了手帕。

米特罗夫向卡努蕾靠近了一步。

「作为交换,能给我一个手套吗?」

「……手套,吗?」

卡努蕾虽然困惑,但还是老实地照做了。她把手藏在长袍里,脱下一只手套,递给了米特罗夫。

「这是,饯别的交换吗……」

米特罗夫没有回答她那格外沮丧的声音。他的表情很严肃,视线很锐利。卡努蕾注意到,他身上缠绕着比和迪诺波内拉战斗时更加紧迫的气氛。

「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道歉。从现在开始,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米特罗夫大人——?」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这样活到现在。但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现在,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米特罗夫转过身,走向直立不动的骑士,站在他的正面。他抬头瞪着看不见脸的头盔。

「虽然比契约期满日早,但应该没问题吧?」

骑士说道。

「嗯,不如说刚刚好」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嗯——?」

米特罗夫把手里的卡努蕾的皮手套举到脸旁。

那是米特罗夫小时候被教导过很多次,但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做的礼仪。

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甚至感觉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手和背上都冒出了冷汗。

眼前的这个人,是骑士。

是为了战斗而生,为了战斗而被磨砺的银剑。魔物什么的,和骑士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光是这样对峙就能感受到的气场。在挑战之前,结果就已经明了了。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有些时候是不能退缩的。

米特罗夫把手中的手套扔到骑士的脚边。

「我向你——提出“决斗”」

背后传来了卡努蕾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3

「哦?」

骑士只是应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惊讶,点了点头。

「你赌什么来握剑?」

「如果我赢了,我要卡努蕾。」

「我想也是。那如果我赢了呢?」

「给我一个『安巴尔』的袋子。」

「什么……?」

只有在这个时候,骑士的声音中混杂着惊讶和怀疑。

这是米特罗夫小小的信心。虽然不知道卡努蕾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安巴尔」有价值。

从卡努蕾不知道「安巴尔」,以及波瓦森的话来推测,「安巴尔」肯定是在最近,而且是在权力者之间需求量大增。

米特罗夫知道,权力者……贵族对稀有之物没有抵抗力,而且绝对不会错过流行。

他们总是寻找新颖、有价值的东西,为了得到它而心无旁骛。因为这是向周围的贵族们展示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的好方法。

「安巴尔」肯定被当作这种工具而受到重视。

而且,从卡努蕾曾经是有力人士的随从,以及看起来很高贵的盔甲来看,这个骑士肯定也和有力人士有关系。

那么,他应该正确地认识「安巴尔」的价值。

「你有证据吗?」

米特罗夫从挂在腰上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安巴尔」。他扔了过去,骑士在空中接住,仔细地端详。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假的。」

米特罗夫在空中接住被扔回来的「安巴尔」……没有接住,而是撞到凸出的肚子掉到了地上。

「……」

「……」

米特罗夫弯下腰,捡起「安巴尔」,放回小包里。

「……如果我赢了,我就要卡努蕾。如果你赢了,我就给你一袋这个。」

米特罗夫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条件。

「虽然很有趣,但你认为你能赢我吗?这和对付魔物是两码事。」

「我当然知道。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会用结果显而易见来当借口。」

「你变得有勇无谋了吗?还是说你变愚蠢了?」

「如果是为了保护我手中握着的东西,我不在乎变得愚蠢。」

「即使会死?」

骑士的声音很平静。因此那不是威胁,只是在告诉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能性。

决斗就是这样的东西。在见证人面前,双方同意进行的决斗,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被问罪。死亡是平等的。

米特罗夫意识到自己的嘴里很干,连咽口水的唾液都流不出来。

他很害怕。他想马上逃走。那是以前的自己。他总是逃跑。所以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得到,一直空空如也。

「总比后悔逃跑要好」

米特罗夫忍着恐惧说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这份气魄不错——但力量差距太明显了。我的剑不会用来击溃弱者」

「……那你能让步吗?」

骑士沉默着催促米特罗夫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在贵族的决斗中,力量差距悬殊的双方战斗并不罕见。有时双方会达成共识,改变胜负的决定方式」

这是只在史书中提及的古老规矩。那是贵族还把自己的尊严赌在细剑上的时代。

虽然握着剑进行决斗,但贵族本来并不是战斗者。有人背负着家族的未来,不能轻易死去,也有人连酒杯都拿不动。即便如此,作为贵族,有时也必须拿起剑来面对敌人。在不需交战就能明确看出实力差距的时候,有时会附加条件来决定胜负。

骑士甲胄中传出了“呵,呵,呵,呵”的笑声。

「你没有作为战士的尊严吗?在这个时代,挑起决斗还要求对方让步」

「尊严?没有那种东西。为了胜利,我什么都愿意做」

米特罗夫堂堂正正地站着。他毫不在意羞耻和面子,挺起胸膛,抬起下巴,双手抱胸,展现出贵族的威风。

骑士再次“呵,呵,呵”地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跪下,捡起黑色的皮手套,扔到米特罗夫的脚边。

「好吧。如果你的剑能碰到我的身体,我就认输。我不会再让步了」

骑士停止了笑声。

米特罗夫突然感觉到气氛变了。

冰冷。霸气,热气,杀气……没有那种东西。骑士只是冰冷。就像夜晚的湖面一样平静。

「——来吧,开始“决斗”吧」

4

三人转移了场所。那里是公会的中庭。米特罗夫接受小盾讲座的地方,既不会被人看到,地面也平整,是决斗的绝佳场所。

米特罗夫对柜台小姐撒了个小谎,说想再接受讲座,让她带自己来到这里。

孙作为讲师再次被带了过来,但米特罗夫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后,他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说“随你便”,然后躺在了墙边。这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借口,说自己在这里工作到了时间结束。

骑士已经在等着了。没有准备,也没有摆出架势。米特罗夫也想过去,但卡努蕾挡在他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过去。

「不行。米特罗夫大人,我哥哥是怪物」

「比红眼巨魔还强吗?」

「强到比较都显得愚蠢」

米特罗夫本想开个玩笑,但卡努蕾却认真地回答了。米特罗夫也改变了态度。

「……我知道他很强。不,我自认为知道」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米特罗夫大人是绝对无法伤到兄长一根汗毛的」

「你是这么想的啊」

米特罗夫从容地说道。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卡努蕾知道他是在逞强。

「米特罗夫大人或许在迷宫里得到了“升华”。但兄长是不会被这种程度的东西影响的」

「我知道你很胆小了。虽然很感谢你的担心,但你还是坐在这里吧」

「米特罗夫大人!」

「我说,卡努蕾——你想做什么?」

「——诶?」

米特罗夫在擦肩而过时拍了拍卡努蕾的肩膀。

「我去去就回」

「请,请等一下!」

米特罗夫头也不回地走向骑士。

兄长是怪物。

卡努蕾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卡努蕾很强。既然连她都说骑士是怪物,那骑士肯定更强。

不可能赢。

米特罗夫很清楚这一点。绝对不可能,自己的弱小在高声呼喊着。

好可怕。只是,好可怕。

手在颤抖。

脚在颤抖。

感觉随时都会漏出来。

明知绝对赢不了,却还是去挑战的自己的愚蠢。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么愚蠢的事呢,他无数次地自问。

米特罗夫用轻飘飘的不稳脚步踏在沙地上。站在骑士面前。他紧紧地系上小盾的皮带。

「现在放弃也行」

骑士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那恐怕是慈悲。

米特罗夫察觉到,自己害怕的事情被看穿了。

自己的弱小被知道了。

当然。

和骑士相比,自己怎么样呢。

身体松弛,锻炼不足,没有积累任何东西,支撑自己的脊梁骨很薄,经验也很浅。

在战斗前就知道了。这是无用的行动。

只要一击打中就赢了。就连看起来有希望的条件,也会让他意识到那是遥不可及的高处吧。不可能,自己心中有个这样哭喊着的自己。

米特罗夫用力握住了剑。

拔出,下段一挥,划破空气。

一边描绘着弧线一边在眼前摆好架势,把剑垂直立起。举起的细剑是贵族的证明。

那是战斗的意思。是赌上性命,面对的架势。

「很好」

骑士点点头,拔出了剑。那是一把平凡无奇的直剑。骑士也为了决斗礼仪摆好架势,然后缓缓地放松了力道。那几乎可以说是自然体的站姿,是被小看了吗,还是说就是这样的架势呢。

米特罗夫不知道。所以,只能前进。

用力踏出颤抖的脚,米特罗夫用刺剑指向骑士。

骑士躲开了。

米特罗夫挥剑,突刺,挥下。虽然挥剑的动作粗暴到可以说是不顾一切,但全部都挥空了。

骑士只用步法就躲开了。

米特罗夫的剑碰到就算输了。虽然知道这个条件,但还是在剑尖的前方。剑路被完美地看穿了。

米特罗夫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汗水流下。

在躲开加上体重的突刺时,骑士的手臂动了。米特罗夫立刻举起小盾。

冲击。

「呜噗」

无法站稳。从下段挥出的剑,把米特罗夫连同盾牌一起弹起。脚浮了起来。紧接着,身体被拉向地面,米特罗夫踉跄着摔倒了。

他立刻站起来,举剑。骑士不动,等待着。

「还要打吗?」

「——当然」

米特罗夫冲了过去。

刺出,挥剑。米特罗夫只会这些。剑碰不到对方。

骑士像是想起来一样挥剑。米特罗夫用盾牌直率地接下。每次都会被弹飞,凄惨地摔倒在地。

全身沾满沙子,手脚擦伤,即使如此米特罗夫还是站了起来。

四次,五次,六次……超过十次,米特罗夫已经没有余力去数摔倒的次数了。

呼吸无法平静。

呼吸紊乱,肩膀上下起伏,脸上喷出汗水,从下巴滴落。

又摔倒了,趴在地上。把盾牌压在地面撑起身体。骑士站着俯视米特罗夫。

呼,噗,呼咻……。

嘴里咬着土。连吐口水的余力都没有。

呼吸急促,嘴巴和鼻子都张开着。嘴角浮出泡沫,流出的鼻水也放着不管。

米特罗夫拖起沉重的身体,举剑。

「你」

骑士开口了。

「战斗方式不像贵族啊。跟谁学的?」

「……是,是冒险者,哈,男人……噗……」

「冒险者吗。难怪用的是土气的剑」

小时候的米特罗夫,对剑很着迷。曾经是贵族应该掌握的教养的决斗礼仪,在现在的世界里谁都不重视。贵族已经不再决斗了。

因此,米特罗夫被分配到的家庭教师,是一个曾经是冒险者的男人。身份不明,说话也很粗鲁,但米特罗夫被他好好锻炼了。每次训练,他都会毫不客气地把米特罗夫打倒在地。

「噗,噗……噗,噗,噗……」

不由得笑了。

啊,真怀念啊,米特罗夫想。疲惫不堪的身体,不足的氧气,全身的疼痛,意识渐渐模糊。平时找不到的过去的记忆,出乎意料地鲜明地复苏。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即使倒在地上,也要站起来面对。即使父亲皱起眉头,奶妈担心,母亲委婉地阻止,也没有停止。

「那一定是……喜欢吧……」

剑吗?不对……。

米特罗夫心中飘荡着话语。轻飘飘地。

米特罗夫拖着沉重的脚,向骑士挑战。把剑刺向骑士,被躲开,再次被打倒。

无意识地夹住盾牌。这是孙在讲座中反复教给他的。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被他打倒在地的。孙也很强。

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想着不合时宜的事情。已经分不清疼痛和冲击了。

滚了几圈,仰面倒下。

仰望天空,啊,是黄昏啊,他想。

在迷宫里看到的茜色,果然和这里的颜色不一样。但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黄昏很熟悉。在很久以前的记忆中,也有同样的天空。

好困。全身像泥巴一样快要融化了。

已经足够了吧?

他听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突然,一张脸探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是男人。满脸胡子,眼神凶恶的男人,背对着火红的夕阳,用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少爷。已经结束了吗?」

「……身体好重,好困。」

「哎呀,那这把剑就给你吧。」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刺剑。不对,那应该是我的剑……

「……不行,我还是个孩子,不可能赢过你这个大人。」

「明明只要剑尖擦到就算你赢。」

「……那也不行。」

「所以说贵族的小少爷真是让人困扰。让我教你一句好话吧——『一刺报之』。无论多么困难,只要一刺就能触及。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

「毅力」

「……毅力论?不合理」

「——大人!米特罗夫大人!」

影像重叠。胡子男的轮廓,直接变成了黑色的兜帽。

少女俯视着自己。白金色的长发垂下,发梢搔着米特罗夫的鼻子。少女白皙光滑的脸颊上有泪痕。盈满泪水的眼睛,透明的黄色,简直就像——

「就像『甘甜的蜜』一样」

「——米特罗夫,大人?」

影像突然变得鲜明。兜帽下是白骨的脸。

「……卡努蕾,你真美啊」

「您,您在说什么啊!?请振作起来!请不要再这样了,再这样下去的话……!」

「是啊」

米特罗夫回答着,站起身来。膝盖在颤抖。尽管如此,手还是能握住刺突剑。

「米特罗夫大人!不行的!您赢不了哥哥!」

「是啊,我赢不了」

「那为什么……!」

卡努蕾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按住米特罗夫的手臂。她的声音在颤抖。米特罗夫仿佛在梦中看到了她脸颊上流下的泪水。

「我知道」

米特罗夫说道。他擦伤的脸颊还在流血。

「一刺就能触及」

米特罗夫举起剑。那是一把粗犷的刺突剑。

这是一把贵族的剑,但却是为了打倒魔物而打造的特殊武器。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是一块粗犷的铁块。这是米特罗夫的师父曾经拥有的剑。

「这就是我的证明。我完全忘记了。这把剑是我唯一亲手抓住的东西……我能触及。无论多么不可能,无论多么狼狈,只要挑战,总有一天就能触及——『一刺』,这样就够了」

米特罗夫看着卡努蕾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她的一只手套还在米特罗夫的怀里。卡努蕾的骨头手暴露在外。米特罗夫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我曾经放弃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活在别人给我的世界里。但是,我一直想挑战。我想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算赢不了,就算觉得不可能,只要挑战就能得到一些东西,我那时候知道了」

米特罗夫注视着卡努蕾的脸。

他已经看不见那个幻觉了。尽管如此,他知道卡努蕾的眼睛就在那里。

「卡努蕾,你没有『剑』。所以你才会放弃……我会让你看到。一刺是能触及的。我们可以挑战。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不需要放弃……所以看着我吧」

米特罗夫的头脑一片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将从内心深处涌出的东西直接吐了出来。

米特罗夫松开卡努蕾的手,走向骑士。骑士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

米特罗夫挥剑。他画出一道弧线,将剑举到眼前。剑的重量让他的手颤抖,剑身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阁下——你为什么要为别人战斗到这个地步?你的行为与其说是贵族,不如说是古老的骑士」

「不知道」

米特罗夫丢下这句话。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想和卡努蕾继续冒险。我想看到更多新世界。如果有障碍,那就排除它」

米特罗夫踏出一步。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东西留了下来。

「——重要的是,毅力」

「光靠毅力是没用的」

米特罗夫踏出一步。细剑刺向空中。骑士挥舞着剑。米特罗夫看得见。通过“升华”获得的冷静思考告诉他,举起小盾。

但是,手臂太重了。来不及了……。

「——」

这时,一个影子插了进来。是卡努蕾。

她用圆盾弹开剑,将其推了回去。骑士轻快地向后退去。

「身为骑士,竟然插手决斗」

「——我已经不是骑士了」

卡努蕾拿着圆盾,站在米特罗夫面前。米特罗夫看到她娇小的背影在颤抖。

「我……还想留在这里。不是作为骑士,而是作为“卡努蕾”,想保护这个人」

卡努蕾摘下剩下的手套。白骨的双手露了出来。她将手套扔在骑士的脚边。

「——我申请“决斗”。我是米特罗夫大人的盾。我要和他一起战斗」

「你要和身为哥哥的我战斗?」

「是的」

「你赌什么?」

「我的性命」

她的声音很坚定。

骑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捡起手套。他看着手中的手套,握了一下,然后扔了回去。

「好吧。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这时,骑士第一次用双手握剑,摆出正眼的架势。

「米特罗夫大人,请原谅我的任性」

卡努蕾举着盾牌喊道。

「但是,这都是米特罗夫大人的错」

「……我的错?」

「因为你给了我」

「我不记得我给了你什么」

「不,不。我得到了很多。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希望。我想亲眼见证。米特罗夫大人的剑,能触及哥哥」

「是吗」

「所以,请让我担任盾牌」

「明白了。交给你了」

不是一个人。所以,有能做的事。

米特罗夫在疲惫不堪的身体里,感受到从某处涌出的力量。

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没有必要一个人背负。他的内心变得轻松,燃起熊熊的热量。

「我们是一个队伍」

「是!」

骑士来了。

挥舞的剑比刚才更加锐利。但是卡努蕾准确地,冷静地弹开。金属声和火花飞舞。面对骑士的猛击,卡努蕾没有退缩。

「唔」

怀疑。或者说是违和感。骑士改变了剑路。踏出一步,用力的一击。卡努蕾连这一击都接住了。她的脚稳稳地踩在地上。

兄妹至今为止进行了数不清的模拟比试。卡努蕾一次都没有赢过。

但是现在的卡努蕾是被诅咒之身。失去人类的姿态,取而代之得到了魔物的力量。她的臂力支撑着盾牌,卡努蕾的意志变成了铁壁。

「——啊啊!」

盾和剑的交锋。卡努蕾压制了对方。骑士退后了一步。

在卡努蕾背后积蓄力量的米特罗夫跳了出来。

他站在骑士惯用手的相反位置,瞄准最短距离,锐利地刺出。但是,被避开了。

配合米特罗夫的呼吸,卡努蕾挥舞盾牌。但是,被剑推了回来。

还没完——米特罗夫这么想。

从这场战斗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胜机只有一个。

米特罗夫压低姿势,踏出一步,用细针般的剑向上斩。

骑士躲开。瞄准米特罗夫挥剑。

还没完——

卡努蕾插入,弹开剑。米特罗夫踏向另一侧,挥剑。

骑士躲开。用拳头推开卡努蕾的盾,和米特罗夫拉开距离。

卡努蕾挥舞盾牌。骑士用剑接住。米特罗夫瞄准骑士的脚。骑士抬起脚。卡努蕾用盾牌打向骑士的脸。骑士压低姿势。米特罗夫瞄准骑士的腹部。被剑弹开……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的攻防。骑士全部防住,躲开,反击。

还没完——

在连一瞬间都不能放松的紧张中,米特罗夫和卡努蕾的意识连接在一起。卡努蕾察觉到米特罗夫的意图。米特罗夫对应卡努蕾的动作。

他们彼此都知道。共享着那个节奏。配合步伐,向右,向左,支撑动作,配合呼吸,转来转去的,就像两人一起跳华尔兹一样。

米特罗夫的精神越来越集中。体力已经见底。但是毅力让米特罗夫行动。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攻击和防御合为一体。卡努蕾用盾,米特罗夫用剑。呼吸终于重合,然后。

卡努蕾弹开骑士的剑的瞬间,米特罗夫的细剑威胁到骑士。

「――」

骑士做出反应。

那不是理性而是本能。作为被锻炼出来的战士的习性,察觉到危险而反射性地行动。一边接住米特罗夫的剑一边反击。

在米特罗夫无法想象的积累的修炼中,已经染上的那个动作,已经和本人的意志无关。比思考更快挥出的剑,是确实地为了讨伐米特罗夫的一击。

骑士的反击带着死亡的预感。

――来了,终于。

所以米特罗夫,一直在等待这个。

米特罗夫很清楚骑士会手下留情。对于自己这样的存在,不需要拿出真本事。

手下留情就是从容。从容的人不会有破绽。

一瞬间就好。能够夺走对手的从容吗。能够让骑士做出“没有手下留情的攻击”吗。米特罗夫认为只有这里才有胜机。

骑士的剑击很可怕。但是,米特罗夫迎击了。

通过“升华”强化的冷静的精神力抹去了恐惧,让他的脚向前踏出。

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量握紧剑柄。已经做好了忍受疼痛的觉悟。

看着骑士的剑。冷静,安静地加速的精神只有这一瞬间放缓了时间,看清了剑的轨迹。

在剑要来的地方,放置小盾。这就是使用方法――。

米特罗夫举起小盾。就这样,继续向前。同时将体重,将想法,将一切注入刺剑,伸出手臂。那等同于与优雅无缘的冲撞。

左臂传来冲击。小盾发出钝响裂开了。

米特罗夫觉得没关系。一开始就知道了。就算盾牌裂开,就算手臂粉碎,好机会只存在于两败俱伤的间隙。

刺中吧,米特罗夫喊道。

仅仅一刺。

――这时米特罗夫的意识中断了。

5

挥动着树枝。

米特罗夫梦见了遥远的往昔的记忆。

暴风雨肆虐的第二天早上,庭院里散落着树枝。园丁和有空的佣人们在收集那些树枝。

米特罗夫从中找到了合适的树枝。

――母亲,请看。

米特罗夫挥动树枝。展示着刚学的剑术。

――米特罗夫,真勇敢呢。

母亲微笑着。应该是微笑着的。

即使是在梦中,米特罗夫也已经无法描绘出母亲的脸了。

――我要用这个保护母亲。

――那么,必须变强呢。为了保护,需要力量哦。

这样说着,某人把手放在米特罗夫的头上。抬头一看,那是年轻的父亲。表情很柔和。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样的表情了。

――米特罗夫,听说你有剑的才能。要好好努力。

――是,父亲!

啊啊,是这句话吗,米特罗夫笑了。

所以自己才会挥剑吗?

一切,都和现在联系在一起吗?

放在遥远回忆中的这句话,似乎完全忘记了。

突然,意识清醒了。

睁开眼睛,那里是病房。挂在墙上的一个提灯是唯一的照明,房间沉浸在深蓝色中。挂在窗户上的窗帘孕育着夜风,缓缓摇晃着。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云层覆盖着月亮。

「――米特罗夫大人,您醒了吗?」

听到那个声音,米特罗夫突然把视线转向那边。

卡努蕾在窗户的对面等着。

「卡努蕾,我」

「您接下了兄长大人的剑,失去了意识。您太乱来了」

虽然语气像是在责备,但声音却很温柔。

「您的左臂差点被砍断」

卡努蕾温柔地说着不寻常的话。

「……开玩笑的吧?」

「不」

「我可以看看我的左臂吗?」

「请」

害怕用力,米特罗夫轻轻地抬起头,看着左臂。上面缠着绷带,上面涂着石膏。

「……总之,还连着呢」

「我委托神官,用治愈魔法接上了」

「……那应该花了相当多钱吧」

「没办法。米特罗夫大人的手臂是无可替代的」

那倒也是,米特罗夫点了点头,把头埋在枕头上。

他隐约察觉到了。

「我,没有打中吗?」

米特罗夫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卡努蕾太冷静了。自己的手臂差点被砍断。这里是病房。他不认为自己赢了。

「对不起,卡努蕾」

卡努蕾把手伸向道歉的米特罗夫的头上。黑色皮革手套握成了拳头。

为了让皱着眉头的米特罗夫看清楚,卡努蕾张开了手。她的手指上捏着一个红色的流苏。

「兄长大人有话要我转达——漂亮」

「……什么?」

米特罗夫慌忙起身,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了惨叫。

「米特罗夫大人!虽然魔法起效了,但您需要静养一周。会痛吗?」

石膏固定的左臂中,传来像是被满是尖刺的铁球砸中的疼痛。米特罗夫忍着泪水,用右手勉强撑起了上半身。

「左臂在抱怨自己被整得好惨吧……先不说这个,那是什么?我的剑有击中他吗?」

卡努蕾点了点头。

「这是兄长大人的剑带的装饰绳。米特罗夫大人的一击,击中了兄长大人」

装饰绳——恐怕米特罗夫最后的剑也被躲开了吧。但是,剑尖似乎擦过了因为骑士的急促动作而弹起的剑带绳。

米特罗夫笑了。全身被无力感所包围。

——剑带的装饰绳,到底算不算骑士的一部分呢?

虽然有些奇怪,但骑士承认了失败。那么,米特罗夫也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了吧。

「卡努蕾,你的兄长,真是强得可怕啊」

「是的。我一次都没有赢过他」

「但是这次,是我们赢了」

「——是的。我确实看到了米特罗夫大人的一击」

她的声音中终于混入了喜悦。

米特罗夫看向卡努蕾。她的表情被完全隐藏在了兜帽之下,要说不方便的话确实不方便,但米特罗夫已经习惯了。

「卡努蕾,这样你就自由了。去做你喜欢的事吧。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一起探索迷宫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可以,随心所欲吗」

「当然了。能对你指手画脚的人,和家,都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

卡努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拿起圆盾,当场跪了下来。

遮住月亮的云朵飘走了。从背后的窗户射入了清澈而鲜艳的光芒。米特罗夫感觉在月光的照耀下,自己似乎再次窥见了卡努蕾原本的面貌。

「我想要作为卡努蕾,成为米特罗夫大人的盾。在最近的地方,见证您要做什么,要走到哪里……这就是,我现在的愿望」

——您能允许吗。

卡努蕾用双手捧起了圆盾。这简直就像是骑士的任命仪式一样。

虽然没有象征骑士的剑,而是捧着盾,但米特罗夫觉得这很符合卡努蕾的风格,笑了出来。

米特罗夫用右手接过了圆盾。本来应该拍骑士的肩膀,对骑士说话,但那圆盾对米特罗夫来说太重了。

真是的,一点都帅不起来啊……他一边苦笑,一边把圆盾还了回去。

「——我允许了。好好努力吧」

「——是」

「但是,我们只是同伴。是对等的」

「我明白了」

卡努蕾虽然点头,但还是跪在地上,语气也依然拘谨。米特罗夫不知道这是她根深蒂固的个性,还是她不想改变。

不过,算了。

「有你在,我很高兴。」

米特罗夫说完,再次躺回床上。然后就像沉入水底一般,陷入深沉的睡眠。

很快地,他便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米特罗夫稍微朝上的鼻子发出称不上安稳鼻息的豪迈声响。

云朵再次遮蔽月亮,房间缓缓变暗。柔和的银光从云缝间洒落。

少女就这样在身旁守望着米特罗夫的睡脸。

6

要找到他并不难。

毕竟他全身穿着壮丽的白银甲胄。只要向几个路人打听,就会得到「我有在那边看到他哦」、「他在这里哦」之类的回答。只要跟着走,就能在白天的市场找到站在摊贩前的骑士。

「骑士大人,我不能收您的银币!」

「没关系,不用找钱了。」

「这怎么好意思!」

米特罗夫稍微笑了笑,从旁用铜币付了钱。

「哎呀,是你啊。伤势已经好了吗?」

「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挡下了剑,我可能就要变轻了。」

「想减肥的话还是运动比较好。」

米特罗夫苦笑,心想「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找你。」

「有什么事吗?」

「不,是来送行的。」

卡努蕾说骑士今天要离开这座城市。虽然还残留着严重的疲劳和疼痛,但经过一晚的熟睡,走路已经不成问题了。

骑士呵呵地笑了。

「没有送行的启程会很寂寞呢。谢谢你。」

白天的市场和夜晚有着不同的活力。人潮的密度很高,为了避开站在摊贩前的骑士,道路变得狭窄,只有这一带越来越堵车。

米特罗夫向骑士搭话后迈开步伐,走进远离市场的其中一条小巷。

他停下脚步,与骑士面对面,行了一礼。

「……感谢你。」

「你刚才已经为挡下剑的事道谢了。」

「不,不是那件事。我是在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卡努蕾带回去。」

「你这话真奇怪。」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用古老的契约当挡箭牌撑了过去。」

「嗯,契约是必须遵守的。」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把卡努蕾带回去,无视我就行了。你也可以付违约金,或者把我打倒。明明有这么多手段,你却没有考虑过」

「哦」

骑士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虽然反应很冷淡,但米特罗夫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在夜晚的市场和你说话的时候,你的话让我很在意」

「我说了什么吗?」

「没有觉悟和力量,就无法贯彻自己的任性……然后你问我,我懂吗?」

那是米特罗夫想到决斗这个手段的契机。

「只要有觉悟和力量,就可以贯彻自己的任性——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语言的意义似乎会随着理解方式而改变呢」

米特罗夫抬头看着骑士。和卡努蕾一样,看不到表情。所以无法确认答案,说不定这只是米特罗夫的愿望。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希望是这样。

米特罗夫带着这样的想法问道。

「你不想把卡努蕾带回去。但是作为骑士,你无法放弃自己的职责。所以,你希望有人能阻止你。你给了我时间,让我有时间思考,然后怂恿我,最后在对我有利的条件下接受了决斗。其实你——是想让卡努蕾自由吧?」

短暂的沉默。

骑士“呵,呵,呵”地笑了。

「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吗?我是故意输的?」

「是的」

「那真是对我太失礼了。对你也是。我确实有手下留情,没有杀你。但那一瞬间我毫无疑问是认真的。我砍下了你的手臂,你的剑也砍到了我。真是令人惊讶」

听到来自遥远高处的骑士的夸奖,米特罗夫虽然觉得不合时宜,但还是感到一阵背脊发凉的兴奋。

与此同时,他没有听漏。

「……砍下来了?我的手臂被砍下来了?」

「——哎呀。说漏嘴了」

「等一下,砍下来了?手臂?」

「没事的。马上就接上了。那边的神官技术很好。呵呵呵」

「不,不是呵呵呵的时候,手臂,我的……」

米特罗夫来回看着骑士和自己的左臂。不安地用力。虽然有痛感,但手指能正常活动。

「那孩子让我不要说。因为冲击太大了。没事的,你也是男人。不过是条手臂」

怎么可能没事,米特罗夫刚想这么喊,但又放松了肩膀。

不,没事的,手臂好好地接上了……。

米特罗夫勉强接受了现实,骑士向他伸出手。仔细一看,他手里握着短剑。

「这是什么」

「在摊位上吃饭的谢礼」

「你也是,该怎么说呢,很守礼节啊」

米特罗夫看着骑士手中的短剑。从旁看来明显不是便宜货。不能收下。

米特罗夫正要开口拒绝,骑士先发制人地说道。

「妹妹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

米特罗夫点点头,收下了短剑。沉甸甸的重量,不仅仅是因为铁。

骑士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句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结果,骑士没有回答米特罗夫的问题。被巧妙地岔开了。米特罗夫感叹着自己赢不了他,递出了袋子。

「这个你拿去吧」

「饯别礼吗」

「是『安巴尔』」

骑士歪着头。那是米特罗夫输了的时候应该交出的东西。

「金钱就是力量」

米特罗夫说道。

「贯彻任性需要力量吧?把这个交给卡努蕾的父亲。在迷宫里模仿冒险者的愚蠢贵族的孩子,想雇用卡努蕾。这么一说,对你应该也有好处。希望你留下一个地方,让卡努蕾有一天想回来的时候,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骑士沉默着,注视着米特罗夫。

不久,他叹了口气,从米特罗夫手中接过了袋子。

「你真是个平凡的少年啊」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剑术还算不错。但不是奇货。头脑也不算聪明。现在没有金钱,权力和地位,是未经打磨的原石」

「你到底想夸我还是贬我啊」

「虽然没有谁都能明白的优秀之处,但你似乎寄宿着“黄金的精神”」

黄金的精神——骑士之前也说过这个词。

「那个“黄金的精神”是什么啊」

「那么,借用你的说法就是“毅力”吧」

「……骑士这种人,连一句话都要加上华丽的修饰才满意吗?」

「哼,哼,哼。不是挺好的吗,有亮点更好」

骑士举起袋子。

「感谢你的关心,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我应该拒绝的,但我真的很想要这个」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安巴尔』是什么?我只知道『甘露』这个隐语」

「隐语?就是字面意思啊」

骑士毫不在意,干脆地说道。

「这是只能在迷宫里采掘到的『甘露』——也就是『枫糖』」

「……哈?」

米特罗夫张大了嘴。

「其至高无上的甜味,只要舔一口就能让人仿佛登上天国,这是大家的评价。特别是王妃对这个爱不释手。现在社交界的贵妇人们为了得到『安巴尔』而闹得沸沸扬扬」

「那是……糖浆吗?」

「嗯。虽然看起来像石头,但加热后似乎会融化」

「这样啊……枫糖吗」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不——没事。我也很喜欢『甘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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