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矮胖贵族在迷宫里跳华尔兹 第1卷

上一章:第二幕 肥猪贵族挑战迷宫

第三幕 肥猪贵族在迷宫里跳华尔滋

本章 31,369 字 约 78 分钟

1

米特罗夫抱着胳膊,发出沉吟。肚子也同时咕咕叫了起来。虽然从旅馆到公会的路上有小吃摊,他已经在那边吃过早饭了,但考虑到在迷宫内会剧烈运动,所以只吃了点简单的东西。

米特罗夫几乎是无意识地摸着肚子,但他的目光依然认真地盯着商品架。

公会是巨大的建筑物。地下有迷宫,地上则有为冒险者准备的设施。可以说探索所需的一切都能在公会内找到。

米特罗夫面前是探索迷宫所需的小东西。也就是便携食品。

「你要烦恼到什么时候啊。不都差不多吗」

格拉西耶一脸无奈地说道。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靠在墙上。

「不,格拉西耶,问题可没那么简单。在迷宫内进食……这与活力息息相关。你想想看。待在昏暗的洞穴里会让精神疲惫,注意力涣散。而进食就是恢复这些的有限手段之一。虽然只是一餐,但这一餐却至关重要。吃什么,与生死息息相关」

米特罗夫激动地一口气说完,格拉西耶叹了口气。

她用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银色麻花辫,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选质量最好的不就行了」

「这个嘛」

米特罗夫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不满地皱起眉头。鼻子也抽动着。

「能保存的便携食品,不管哪个看起来都很难吃」

架子上摆着便携食品。虽然种类多到让人难以选择,但无一例外都是干燥的,可以长期保存。烤硬的小麦饼干,硬邦邦的面包,皱巴巴的葡萄干,切成小块的腌肉……不管哪个看上去都让人没有食欲。

「冒险者,难道就得吃这种东西过活吗……!」

米特罗夫咬紧牙关。指甲都陷进了握紧的拳头里。

至今为止他都只在迷宫的浅层往返。就算肚子饿了,只要忍到回到地上就行了。但是随着作为冒险者的成长,探索时间也会延长。不仅需要休息,也会在迷宫内进食。

米特罗夫这种人要是饿过头了,连动都动不了。在探索中频繁地补充营养,对于今后的探索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就算是在探索途中,我也想吃……好吃的东西……」

「你那股热情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真让人佩服」

「格拉西耶,你也觉得好吃的东西更好吧!?」

「嗯,唔……这个嘛。我也不想吃让人没胃口的东西。但是啊米特罗夫,迷宫里可不能奢求太多」

格拉西耶用温柔的语气劝说闹别扭的孩子,米特罗夫则不高兴地沉默了。

他明白。他明白的。

尽管如此,米特罗夫还是无法放弃。想吃好吃的东西。这个欲望已经完全扎根于米特罗夫的内心深处。

「得想点办法才行。我不会放弃的……」

米特罗夫用认真的眼神喃喃自语。虽然做出了苦涩的决定,但他还是以今天认输的态度拿起了便携食品的组合。

格拉西耶无奈地叹了口气。

买完东西的两人来到公会外面。正面入口前是一个圆形的广场,上面坐落着一座与周围不相称的华丽喷泉。那里是人们经常用来碰头的地方,许多冒险者的轻铠甲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眼力很好的格拉西耶马上就发现了。那全身被黑色外套包裹的身影,在阳光照耀的广场中就像被挖出一个人形的洞一样显眼。

「卡努蕾已经来了哦」

「让她久等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把时间浪费在食物上」

「那可是个艰难的决定啊」

米特罗夫一边找借口一边加快了脚步。

2

卡努蕾出乎意料地背着圆盾。米特罗夫在走下迷宫的道路上询问了关于盾牌的事,卡努蕾回答说那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会注意不给搬运货物添麻烦的……可以吗?」

「居然问搬运货物算不算装备齐全。我觉得可以」

虽然都叫搬运货物,但实际情况也是千差万别。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只穿最低限度的防具,战斗时躲在安全的地方。新人冒险者兼做搬运货物的时候也会参加战斗。

「那个盾牌不重吗?」

米特罗夫的左臂上戴着护臂。即使是皮革制的也不能说很轻。卡努蕾背着的圆盾大到能遮住半个身体,用金属板加工的表面上刻着精美的纹章。

「变成这个样子之后,我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哦,这也是诅咒的效果吗」

卡努蕾不仅背着自己的行李和盾牌,还把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的行李也绑在了背上。但她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变慢,也没有被重量压垮的样子。

在经历了几次战斗之后,我们以最短距离来到了地下四层。昨天因为很快就遇到了巨魔,所以几乎没有进行探索。

我重新鼓起干劲,沿着通道前进。

在巨魔冲出来的大洞前,站着公会派遣的卫兵。为了不让冒险者擅自进入,道路被封锁了。

今天早上进入迷宫之前,接待员小姐告诉我们还没有发现巨魔。据说接受任务的冒险者们会定期巡逻。

「……希望它不要再突然冲出来了」

「一旦经历过一次,就会特别警惕呢。虽然知道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我们离开墙壁,小心翼翼地前进。虽然对巨魔的恐惧让我们的脚步变得沉重,但开始和地精战斗之后,我们就立刻忘记了这件事。地精动作敏捷,性格凶暴,而且还有智慧。不是能轻松战胜的对手。

即使如此,对米特罗夫来说,地精和巨魔相比还是差了两三个级别。

没有性命受到威胁的紧张感,米特罗夫冷静地避开攻击,踏步向前,用细剑刺穿地精。

格拉西耶的箭术也十分精确,有时甚至能射中四足奔跑的地精。

两人逐渐习惯了在迷宫中的战斗。即使面对地精这样的强敌,也能冷静地战斗。

地精有时会持有粗劣的金属武器。虽然卖掉能赚到一点钱,但考虑到重量,这些战利品实在让人提不起劲带回去。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即使觉得可惜也只能放着不管。但有了卡努蕾这个搬运工,就能回收所有战利品。

卡努蕾的背上背着三人份的行李和圆盾,上面还挂着装满收获品的麻袋。每走一步,金属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看起来很重」

武器防具并不轻。金属制品就更不用说了。对于纤细的卡努蕾来说,这些行李实在太多了,米特罗夫对此感到很不放心。

「我还游刃有余」

卡努蕾还是老样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遗物真是不可思议啊。不,对卡努蕾来说,这可不是能用这种轻率的词语来概括的东西……」

对于米特罗夫的关心,卡努蕾苦笑着回答道「不」。

「我也一样这么想。明明身体都变成骨头了,力量却在增加。但是,这确实很方便。也不会输给魔物」

「那真是可靠啊」

格拉西耶笑着说道。她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但很快,她就看到了这是事实。

在格拉西耶和米特罗夫对付地精的时候,獠牙狼从背后偷偷靠近了。

当两人注意到的时候,卡努蕾已经拿着圆盾。她猛地蹲下,用盾牌把獠牙狼的头打飞了。獠牙狼以惊人的气势撞到墙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正如本人所说,卡努蕾身上寄宿着魔物般的怪力。

「……让她来搬行李,是不是太浪费了?」

米特罗夫小声嘀咕道。格拉西耶也无言地点了点头。

卡努蕾慌忙低下头,为自己擅自参加战斗而道歉。

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反而为少了一个担心的因素而感到高兴。如果卡努蕾有保护无法战斗者的意识,那在战斗中反而会成为累赘。她能拥有自卫的力量,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他们一边确认着在公会购买的地图,一边在地下四层巡逻。

一边经常确认自己的位置,一边打倒遇到的魔物,这样不仅能赚到日薪,还能赚取自己的经验值。

遇到巨魔时感受到的力量差距。

米特罗夫认为,如果没有通过“升华”提高精神力,自己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越往地下走,魔物就会变得越强。如果自己没有随着魔物的强度而成长,死亡就会轻易降临。

即使知道通往下面楼层的楼梯在哪里,如果自己没有战斗能力,就无法到达那里。

探索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在发现的小房间里休息。

这是前辈们整理出来作为休息室的房间,里面还有其他几组冒险者坐着。

在迷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袭击,很难放松下来。光是有这样安全的小房间,就让人感觉得救了。

米特罗夫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粗鲁地伸直了腿。小时候的家庭教师看到的话,大概会被鞭打吧,米特罗夫在心里笑了。

「真是的,探索迷宫真是辛苦的工作。累到身体深处了」

「感觉就像这样一直潜入地下一样」

格拉西耶也坐了下来,解开靴子的带子,把脚拔了出来。她折起纤细的腿,伸了个懒腰。

「米特罗夫,把鞋带松开比较好。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

「我会听从猎人的教诲的」

米特罗夫也学着她脱下了靴子。

「确实,感觉非常解放」

「是吧。来,卡努蕾也坐下吧。你累了吧」

「不。我什么都没做」

卡努蕾站着摇了摇头。

「你这样我会在意的。对吧,米特罗夫」

「诶,啊,是吗。是这样吗」

「怎么,你把卡努蕾当成佣人了吗」

格拉西耶惊讶地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搬运工。不知不觉就犯了以前的毛病。因为身边总是有人,所以就不用在意那么多」

贵族的生活离不开仆从。身边总是有人,有需要的时候就吩咐他们。

如果在意他们的目光,贵族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对贵族来说,仆从就和家具一样。

「怎么对待就看队伍的方针了。米特罗夫,我可不想把卡努蕾当成佣人对待。你呢?」

「……我也不想。我已经不是贵族了,卡努蕾也不是佣人。抱歉,卡努蕾」

米特罗夫向卡努蕾低下了头。

「请不要在意。您能带我来就已经让我很感激了」

「别这么说。为了我也休息一下吧。来」

既然米特罗夫都这么说了,卡努蕾也不好拒绝。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黑色外套的下摆很长,轻飘飘地散开。

「很好。那么,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吃饭!我肚子饿了!」

听到米特罗夫的声音,格拉西耶笑了出来。

从对话中察觉到的卡努蕾,麻利地把行李递给了两人。

米特罗夫马上拿出今天早上在公会买的便携食品组合。用树皮鞣制后折成的小箱子里,装着肉干,奶酪,葡萄干和黑麦面包。

米特罗夫垂头丧气地拿起烤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黑麦面包。

「……冒险者连面包都要当武器吗」

「这已经算好的了」

「吃这个不会让人郁闷吗?」

米特罗夫认真地看着格拉西耶。

「能吃饭不就好了吗。吃饭不就是为了给身体补充活力吗」

米特罗夫受到了仿佛后脑勺被敲了一下的冲击。他绝望了。

他认为,吃饭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

「……格拉西耶,吃饭是件快乐的事情。因为身体需要所以吃,只要能满足身体的需要,吃什么都可以。这样太寒酸了」

「嗯,嗯?你说的我也明白。但是,这也没办法吧。如果有烹饪工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我有」

卡努蕾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两人看着卡努蕾,歪着头。

「……卡努蕾,你把烹饪工具带到迷宫里了吗?」

「……卡努蕾,你会做饭吗?」

面对同时抛出的两个问题,卡努蕾左右摇着头,慌慌张张地依次回答。

「那个,是的,格拉西耶大人。我带过来了。我想应该能派上用场。是的,米特罗夫大人。我会做饭」

「太棒了!原来你是厨师啊!」

米特罗夫兴奋地喘着粗气。

「不,我算不上厨师。只是玩玩而已」

「没关系!只要能让我稍微享受一下这些乏味的干粮!能拜托你吗!」

「好,好的」

在米特罗夫的热情攻势下,卡努蕾点了点头。

她从背着的盾牌下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后,里面装满了保养得很好的烹饪工具。甚至还有小型炉灶。

「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格拉西耶瞪大了眼睛。

「这是旅行商人常用的工具。因为每次休息都要生火也很麻烦。冒险者不使用吗?」

「嗯,我经常听父亲讲冒险者的故事,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烹饪工具。米特罗夫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有这个,不管在哪里都能变成厨房对吧?真是了不起的产品。是谁想出来的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卡努蕾苦笑着。「不过,应该是有名的炼金术师吧」

卡努蕾熟练地组装好炉灶,放上小锅点火。

她用小型匕首切开肉干,炒了起来。然后加水,撕碎黑面包放进去。面包在锅里渐渐崩解,最后像粥一样融化了。

卡努蕾用小刀将芝士削成细丝,加入粥里,再加入几种装在小瓶里的调味料。煮到咕嘟咕嘟冒泡后,盛到取出的餐具里。

「什么啊,你很熟练嘛!」

格拉西耶佩服地接过餐具。

「你的行李都是餐具和烹饪工具吗?手法也很熟练啊」

米特罗夫也佩服地接过。

卡努蕾没有回答,而是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只是,对不起。我不能试味道……如果味道不好的话能告诉我吗?我会调整的」

「这是什么料理?」

米特罗夫一边吸着扑鼻而来的热气一边说道。

「名字吗?黑麦面包的炖饭,吧」

「比携带食品这种没味道没香气的名字好太多了!」

米特罗夫按照贵族礼仪进行祈祷后,用勺子舀起炖饭吃了一口。

「——好吃!!」

他不禁叫出声来。

煮烂的面包十分柔软,就像粥一样。融化的芝士的浓郁风味和烤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味道仿佛渗透了疲惫的身体。

「这味道不错啊。虽然有点咸,但对活动过的身体来说刚刚好」

格拉西耶也点了点头。

「是盐放多了吗?」

「是肉干的缘故吧。冒险者经常出汗,会流失盐分。所以肉干的盐放得比行商和旅人用的要多」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学到了」

卡努蕾点头的样子让格拉西耶佩服地感叹。

虽然卡努蕾平时总是客气地退后一步,但一提到料理就不再客气了。这说明卡努蕾是如此认真地面对料理。

「好吃。这个不管多少我都吃得下!」

米特罗夫很快就把分给自己的粥吃完了。他恋恋不舍地盯着空了的碗。

卡努蕾轻声笑了起来。

「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不枉我做了这道菜」

「真想每天都能吃到你的料理啊。旅店的饭菜太难吃了」

「呀」

卡努蕾吓了一跳,米特罗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格拉西耶拍了拍米特罗夫的膝盖。

「那在平民之间可是求婚的常用句哦」

「……什么?那真是抱歉了。我缺乏市井的常识,希望你能原谅我」

「不,不会。我也很抱歉,那个,因为吓了一跳」

看着两人低头道歉的样子,格拉西耶苦笑着喝粥。

突然遇到的名为卡努蕾的少女,不知为何受到了诅咒变成了骷髅的模样。和来历不明,连表情都看不到的人一起潜入迷宫,要说没有不安那是假的。

不过像这样实际相处之后,感觉倒也不坏。

最重要的是,粥确实很好吃。

3

我们花了几天,顺利地攻略了地下四层。地精确实是强大的魔物,但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也在与魔物战斗方面积累了经验,研究了对策。

在探索后和休息期间,我们安排了时间,互相讨论彼此感受到的不安和需要改进的地方,让合作变得更加顺利。

三人正朝着通往地下五层的楼梯前进。

米特罗夫一边在通道上前进,一边回想起几天前与格拉西耶的对话。她是为了寻找治疗圣树疾病的药的材料,才来到这座迷宫的。终于要踏入她作为目标的楼层了。照这样下去,不久之后格拉西耶应该就能达成目的了吧。

那样的话……咦?

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一旦得到格拉西耶想要的材料,她就没有理由继续潜入迷宫了。那么,这个队伍不就会解散了吗?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米特罗夫不知为何,感觉这种新的日常还会持续很久。

想和更多魔物战斗。想往更深处前进。想在迷宫中艰苦奋战,感受活着的实感。

自己的想法和格拉西耶不同。立场,目的,对迷宫的追求都不一样。所以,当这种不同成为决定性的差异时,就只能走上不同的道路了吧。

米特罗夫感到一阵空虚,仿佛窥视着一个大洞。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所以最后才发现通道前方的冒险者队伍。

在通往地下五层的楼梯前,有四名男女。

「哟,你们几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向他们搭话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茶发少年。他穿着皮甲,背着长剑。年龄应该和米特罗夫差不多,但那坦然的态度和使用已久的防具,让他散发出作为冒险者的风格。

「嗯,有什么事吗?」

格拉西耶回应道。虽然乍一看很开朗,但米特罗夫注意到她其实有些警惕。

公会规定,迷宫内的冒险者之间禁止争斗。如果拔剑相争,双方都会受到公会的严厉惩罚。

但实际上,公会并没有在迷宫内进行监视。冒险者中也有不少血气方刚的人,所以不能过度放松警惕。

对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

「我们是『狼啸之风』。你们有听说这个阶层出现了『流浪巨魔』吗?我们是来搜索并讨伐它的」

「哦哦,是这样啊。那真是可靠」

格拉西耶点了点头。

米特罗夫带着有些复杂的心情看着眼前的队伍。他感到有些难为情,说不出“发现并战斗过那只巨魔,然后让它逃掉的就是我们”这句话。这是米特罗夫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情。虚荣,或者说是自尊。虽然有几种说法,但很难准确地表达出来。

米特罗夫意识到,自己不想输给这名看起来和自己同龄,却已经是一名熟练冒险者的少年。

少年身后有三名同伴。

背着与身高差不多的盾牌的矮人。穿着灰色长袍,抱着锤矛的女性。还有一个人用绯红色的长袍遮住娇小的身体,抱着比身高还要长的魔杖。

「你们在来这里的路上,有看到巨魔或者它的痕迹吗?」

「不,我们已经大致上都巡过了,但什么都没发现」

「对吧?」

少年突然提高了音量。

「因为有被破坏的洞,所以巨魔曾经在这里应该是事实。但它已经不在了。虽然我觉得它应该是从那个横洞逃到下面去了。但没有证据,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向公会报告」

少年把手放在脑后,啧了一声。

「要是我们遇到它的话,就不会让它逃掉了」

他这么说道。

米特罗夫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涌起的感情。

格拉西耶用眼角观察了一下米特罗夫的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向少年搭话。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吧。今天我想去地下五层」

「哦,抱歉。你们是第一次去地下五层吗?要小心守护者『绯熊』哦。就算不战斗也能往下走,所以不要勉强」

这毫无疑问是关心米特罗夫他们的话。尽管如此,米特罗夫还是觉得自己的实力被低估了,感觉很不爽。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些少年们确实拥有相应的实力。『升华』有着能让人发生巨大变化的神秘力量,他们已经经历过多少次了呢。至少比只经历过一次的自己要多,感觉差距被拉开了。

擦肩而过,格拉西耶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把肩膀靠向米特罗夫。

「别在意,米特罗夫」

「没有在意。只是有点惊讶」

米特罗夫对微微歪着头的格拉西耶说道。

「……我至今为止都没有过这种心情。没有人对我抱有期待,一直认为我是无能的。我对此没有任何想法,一直接受着」

父亲,兄长,佣人。在贵族的社交场合遇到的少年少女们。

立场低下,没有能力,圆滚滚的自己,被遇到的所有人看不起,被表面上恭敬实则轻蔑地嘲笑。

而米特罗夫也没有否定他们。他没有想过要否定。他认为他们说的很对。

「但是刚才,我很不甘心。我想让他们刮目相看,我想证明我还能做得更好,让他们理解」

米特罗夫不由得按住了胸口。

心脏的跳动。在那深处,有着从未有过的热量。翻腾的热量传遍米特罗夫全身,让血液持续沸腾。

「我想打倒那只巨魔。不想被刚才的队伍抢走。那只巨魔,是我的猎物——这么执着,很奇怪吗」

米特罗夫突然感到不安。前所未有的激情,让米特罗夫自己也感到困惑。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

被问到的格拉西耶眯起蓝色的眼睛。她用仿佛反射在水面上的夏日阳光一般的眼神看着米特罗夫。

「……你果然也是男孩子啊」

「你好像想说我是不服输的笨蛋」

「没错。而且,无论是猎人还是冒险者,都需要这种心情。父亲也是这样」

格拉西耶呵呵地笑了。

她说道,这样就好。

「我们也去找巨魔吧。我们先让它受伤了。毫无疑问,那是我们的猎物」

「……可以吗?这层楼很危险吧。而且」

而且这里是你在寻找的东西的所在之处。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格拉西耶用食指抵住米特罗夫的嘴唇,示意他不要说。

「男人有时必须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而战。米特罗夫,对你来说,现在就是这种时候吧。这是很重要的事」

「是吗。或许是这样吧……谢谢你」

「没什么,毕竟我之前什么都没能做到。这是个发泄的好机会」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卡努蕾用非常抱歉的语气开口了。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非常抱歉,在气氛正好的时候打扰了……」

「对,对了!必须向卡努蕾好好说明才行!不过气氛绝对没有变好!不要误会了!」

格拉西耶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开始说明巨魔的事。

米特罗夫一边听着,一边终于来到了地下五层。

4

和之前一样,这里也是石造的,但能感觉到奇妙的紧张感。或许是因为踏入了新的魔物栖息地,又或许是支配这一层的“守护者”的影响力。

虽然景色和要做的事都没有变化,但三人的心理准备还是多少有些改变。

「出现在这一层的魔物是“青鹿”和“黄土猪”。我们就一边和它们战斗积累经验,一边寻找巨魔吧」

走下楼梯后,眼前的小房间和之前一样,是为冒险者准备的休息室。三人暂且经过了那里,继续在通道中前进。

青鹿和黄土猪都是和地精与狼完全不同的魔物。根据他们能多快适应,迷宫探索的难易度和时间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米特罗夫注意到,通道的宽度比之前要宽。上层的通道宽度大约是三个张开双臂的成年人并排的宽度,而这里则更加宽敞。通道像波浪一样时而凹陷时而膨胀,宽度并不一致。

走在前面的格拉西耶提着的提灯的光在墙壁上照出了凹凸不平的阴影。米特罗夫突然觉得,这看起来像是用凿子削过的石材的痕迹。

「我说,格拉西耶,这是」

「嘘」

格拉西耶尖锐地呼出一口气。

在直角的通道拐角处,三人停下了脚步。

格拉西耶半蹲着,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通道的深处。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也注意到了。前方有魔物。

「被发现了……要冲过来了!」

紧接着,听到了。是坚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踢飞石板奔跑的声音。

米特罗夫也看到了魔物的身影。

「是黄土猪!」

正如其名,毛色是脏兮兮的土黄色。身高几乎和格拉西耶差不多,宽度也不输米特罗夫。嘴角长着两根向上弯曲的獠牙。一边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一边用巨大的身体笔直地冲向这边。

「卡努蕾!快躲开!」

米特罗夫没有余力看向背后,直接拔出刺突剑,举在眼前,压低重心。

比自己更重的存在,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要是被撞到,可不是受伤就能了事的。

尽管知道这个事实,米特罗夫的思考依然很冷静。通过“升华”获得的精神力的提升,让米特罗夫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冷静。

但是,冷静只不过是承认现实的能力。

就算举着细剑,也不可能挡住那个巨大的身体。只会被撞飞而已。

米特罗夫将黄土猪引到精神能承受的极限,然后向旁边跳开。

感觉像是被一股厚重的暖风给吹过。

紧接着。

咚,响起了一道仿佛能震到五脏六腑的坚硬声音。

米特罗夫摇晃着赘肉的身体,拼命地站了起来,回头一看,黄土猪的獠牙正陷在墙壁里。墙壁之所以会被削掉,就是因为黄土猪像这样用獠牙撞击了成千上万次。

黄土猪停止动作的现在正是攻击的机会。但是它离米特罗夫很远。虽然米特罗夫和黄土猪一样都是巨大的身体,但他无法像四足动物那样快速奔跑。

但是,有一个远比米特罗夫更擅长对付动物的存在。

当米特罗夫看到黄土猪一边摇头一边转身的脸时,一支箭插在了它的额头上。

「就算是魔物,猪也是我熟悉的老对手了」

格拉西耶将第二支箭搭在弓弦上,用锐利的目光瞄准黄土猪。黄土猪因为额头上的箭而痛苦地挣扎着,用獠牙削着墙壁,用身体撞击着墙壁。看起来很难靠近。

躲开攻击的卡努蕾小跑着靠近两人。

「这个,该怎么办?」

「就算想给它最后一击,也很难靠近啊」

格拉西耶发出“唔唔”的低吟。

「如果是普通的猪,那样就能解决的……不愧是魔物,是皮,肉还是骨头太结实了吗。说不定我这把弓的威力不够」

格拉西耶用复杂的心情看着作为猎人爱用的弓。这把弓她用得很顺手,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不满和不安。

但是,虽然在山里狩猎时用得很好,但在魑魅魍魉栖息的迷宫里,很明显这把弓靠不住。

黄土猪用头摩擦墙壁强行拔出箭,一边呼出愤怒的气息一边盯着三人。

嘎,嘎,它用前脚刨着地面,将体重压在膝盖上,这时一支箭刺中了它。

黄土猪瘫倒在地上。格拉西耶再次拉弓。她比平时更用力地拉弓,弓发出了痛苦的嘎吱声。

射出的箭准确地射穿了黄土猪额头上的伤口,这次终于让它断气了。

「漂亮」

米特罗夫感叹道,将细剑收入鞘中。

弓是一种很难使用的武器。要射中瞄准的地方需要长年的修炼。即使在军队里,熟练的弓兵也比其他任何兵种更有价值。

从见识浅薄的米特罗夫看来,能够两次射穿离得这么远的黄土猪的额头,毫无疑问是相当了不起的本领。

但是米特罗夫看过去,格拉西耶却微微嘟起嘴,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是瞄准眼窝射的。虽然多亏了『升华』力量增强了,但还是得习惯才行」

「……即便如此,我觉得还是很厉害」

卡努蕾战战兢兢地说道,一副佩服的样子。

「在森林里,我经常瞄准比猪更快的小动物。目标那么大,射起来就轻松了」

「是这样吗」

卡努蕾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点了点头,走近黄土猪。

「猪不只是牙齿,毛皮,脚腱,肉和骨头都是恩惠的动物。话虽如此,在迷宫里肢解它,带它回去都是大工程」

如果是在森林里狩猎,就会带着喜悦呼唤同伴。

但这里是迷宫,黄土猪只是探索中的障碍之一。

三人一边商量,一边决定还是严格挑选要回收的东西。

最后决定回收两根牙和背上的肉。牙可以作为讨伐的证明。背上的肉不仅在公会食堂,也在镇上很常见,是连讨厌魔物的市民也能接受的食材。

「……感觉就像只吃水果的甜的部分,把其他部分都扔掉一样。有点罪恶感」

「这就是猎人的习惯吗」

「嗯。既然杀掉了,就想把它活用到极致……哎,不能把在森林里的意识带到迷宫里。继续前进吧」

格拉西耶走在最前面负责侦查。卡努蕾抱着行李走在中间,米特罗夫走在最后。

米特罗夫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观察走在前面的格拉西耶。

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变化,但还是有点不同。每当遇到岔路或宽敞的道路,她就会突然环顾四周,凝视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如果不知道格拉西耶的目的地是地下五层,米特罗夫可能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但是毫无疑问,格拉西耶正在这里寻找着什么。寻找着治疗故乡圣树的病的药材。

慎重地在通道中前进的途中,看到了好几次其他冒险者战斗的样子。面对黄土猪,各个队伍的战略似乎都不一样。力量强大的战士们举着大盾,从正面接住黄土猪。

在前往休息用的小房间的途中,又遇到了黄土猪。格拉西耶再次瞄准,射出一箭,一箭射穿了它的额头。格拉西耶的力气因为“升华”而得到了强化。用那股力量射出的箭矢威力十分惊人,射中黄土猪的箭矢深深地刺入了它的体内。但是,要同时兼顾力量和准确度,似乎还需要多加练习。

「黄土猪很难对付啊」

米特罗夫抱着胳膊说道。

在作为休息地的小房间里,三人坐了下来。

「这是完全依赖格拉西耶的战法。说实话,我可不觉得自己能和那只黄土猪正面交锋」

「既然组成了队伍,那就应该分工合作吧?格拉西耶只是在弥补米特罗夫的不足而已」

「是吗……是这样吗?」

米特罗夫向卡努蕾问道。

卡努蕾拿着用便携炉子加热过的水壶,歪了歪头。

「虽然我也没有立场说些什么……不过,菜刀也是有分种类的」

「嗯?唔」

「用来切水果的菜刀,切不了坚硬的蔬菜。而用来切坚硬蔬菜的菜刀,又切不了水果。因为要根据烹饪的食材来选择道具,所以我觉得,就算切不了坚硬的蔬菜,也不必为此烦恼」

「这样啊,原来我是水果刀啊。确实」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不,我的意思绝对不是说您不可靠!」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话很有启发」

米特罗夫似乎想通了。

米特罗夫所学的剑技是以贵族的决斗为主轴。也就是说,那是对人剑,并非用于狩猎。

人是非常脆弱的生物,无论切哪里刺哪里,都会立刻无法行动。

因此,只要迅速行动,轻巧地切,刺,这样就行了。

但是,面对黄土猪,轻巧的剑法完全不管用。就像用水果刀挑战南瓜一样。单纯是相性太差了。

「暂时就拜托格拉西耶了」

米特罗夫低下头。

「怎么了,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别在意这种事。至今为止都是我依赖着米特罗夫,所以这是互相帮助」

格拉西耶笑着说道。

「我也只会搬行李和做饭……」

卡努蕾战战兢兢地递出的杯子里装着红茶。一股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柔和花香飘散开来。

「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格拉西耶一边感叹一边接过杯子。

「这是在公会的商店里买的。听说是冒险者们休息时喜欢喝的茶」

米特罗夫也接过杯子,闻了闻味道。

贵族是不能缺少茶会的。白天喝红茶,晚上喝红酒。这些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外交手段。由于从小开始的教育中也包含这些,所以米特罗夫对红茶也很熟悉。

光凭香气就能知道茶叶的品种。这是贵族家的佣人喝的便宜货。但是尝了味道之后,发现很好喝。

「……泡得真好。甜味也刚刚好」

「谢谢夸奖。因为有蜂蜜的小瓶子,所以也买来了」

「卡努蕾,你难道……」

米特罗夫说到一半。

在红茶里加入蜂蜜是茶会上贵妇们喜欢的喝法。但是,并不是随便加进去就好。

蜂蜜也有种类和质量之分。味道全部都不一样。有苦味的,清爽的,不容易溶化且过于甜腻的。

要配合哪种红茶,加入哪种蜂蜜。为此有时甚至要改变冲泡的方法。

这是作为贵族的造诣,有时也是应该自豪地讲述的知识。

这杯红茶泡得非常好,连米特罗夫喝了都很满足。泡出这杯红茶的卡努蕾,到底是什么人呢。

「不,没什么。红茶很好喝。我有点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好的,我准备一些轻食」

卡努蕾动作麻利,看起来很开心。即使看不到表情,身体的动作也能清楚地表达出感情。

潜入迷宫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格拉西耶,米特罗夫,卡努蕾都是如此。

如果对方主动说出来的话,米特罗夫会很乐意倾听,但如果对方不主动说,自己去问的话就太不识趣了。

无论对方是什么立场,做过什么,都应该只看现在在这里的卡努蕾来判断。就像米特罗夫舍弃了“贵族的无能三儿子”这个头衔一样。

虽然失去了所有才来到迷宫,但相对地获得了自由。在这里米特罗夫只是米特罗夫,自己的行为决定了自己的形象。这种简单明了的构造让人感到舒适。

卡努蕾熟练地做了三明治。

米特罗夫大口咬下。里面夹着切碎的腌肉,腌辣椒和橄榄片。醋缓和了肉的强烈咸味。橄榄的香味和辣椒的口感很有趣。

虽然对米特罗夫的胃来说不够,但美味的食物本身就足以治愈心灵。这样应该还能再探索迷宫一段时间。

5

「……真奇怪啊」

格拉西耶歪着头。休息之后又在迷宫里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遇到了两次黄土猪,也遇到了冒险者。

「完全没看到“青鹿”」

「很少见吗?」

「不。听说青鹿的数量比较多」

米特罗夫本来打算用黄土猪赚不到的份,靠狩猎青鹿来弥补。结果却完全没看到青鹿,让他有些失望。

黄土猪的战利品已经足够了。卡努蕾把牙捆在一起背着,但要是再增加行李的话,遇到紧急情况时会很难行动。

本来是打算和青鹿战斗,确认其战斗方式后今天就回去的,但青鹿却完全没出现。

「……找不到也没办法。回去吧」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都同意了格拉西耶的提议。

米特罗夫并不怎么累。黄土猪是格拉西耶的领域,而到地下五层为止遇到的地精和獠牙狼也已经习惯了。

但是,他很担心还不习惯迷宫的卡努蕾。虽然她看起来很平静,但脸被兜帽完全遮住了,很难从骷髅头上看出脸色。

虽说她没有参加战斗,但差不多该回地上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虽然还是能看到黄土猪,但青鹿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就这样回到地下四层后,米特罗夫开始忙着对付地精和獠牙狼。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充足的余力,没有必要勉强。只要一战一战地认真应对,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地上。

卡努蕾把整理好的战利品拿去鉴定,格拉西耶在等待的时间里向接待员小姐询问情况。接待员小姐一边把从鼻梁上滑落的大圆眼镜推回去,一边苦笑着。

「其实这件事也在调查中。虽然有报告说青鹿最近减少了,但终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格拉西耶重复了一遍。

「是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接待员小姐笑着回答。

「这不是异常情况吗?」

对于米特罗夫的问题,接待员小姐「啊哈哈」地笑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说到底,我们对迷宫几乎一无所知。为什么会有魔物栖息,为什么打倒了数量还会恢复,地下有什么……既然不知道平常是什么情况,就很难判断从哪里开始是异常情况。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就算这是异常情况,我们也不知道解决方法」

她直截了当地说。

米特罗夫「噗」地喷了口气,然后点点头表示理解。

公会并不了解迷宫的一切,也没有管理魔物的生态系统。他们的工作是管理潜入迷宫的冒险者,辅助探索,以及收购产物。就算魔物消失了,他们也无能为力。

穿着工作服的小人跑到接待员小姐身边,递给她一份文件。

「啊,鉴定部的评价出来了,请确认」

米特罗夫接过文件,大致浏览了一下。不出所料,这是至今为止的探索中收获最好的一次。黄土猪的角卖了个好价钱。

他把结果告诉格拉西耶和卡努蕾,然后签了名。接待员小姐一边准备现金,一边「啊,说起来」地改变了话题。

「前几天委托鉴定的遗物书,已经确定是『魔法书』了」

「哦,那应该很值钱吧」

就连对迷宫和异物不熟悉的米特罗夫也知道『魔法书』。据说只要打开记载着古代智慧的书,就能使用超越常理的奇迹——魔法。

但常人无法立刻使用,只有在『魔术师之塔』接受过严格训练的魔法师才能使用这种秘术。

听到这毫无疑问的宝物,米特罗夫兴奋不已,但接待员小姐推了推眼镜,苦笑着说。

「虽然确实很稀有,但书上记载的是『影像照射』。这终究只是『生活魔法』,可能没有您期待的那么值钱」

「……唔,这样啊」

即使是遗物『魔法书』,价值也是有高低之分的。因为米特罗夫暗自期待过,得知价值不高后,果然还是有些失望。

「您意下如何?可以委托『魔术师之塔』收购,也可以在公会拍卖会上出售」

米特罗夫回头看向格拉西耶。既然是两人一起发现的,就不能单凭自己决定。

但是,格拉西耶对米特罗夫和接待员小姐的对话毫不在意,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格拉西耶,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

「『魔法书』啊。好像也可以拿去拍卖」

「我不太懂这种事。米特罗夫来决定吧」

格拉西耶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米特罗夫揉了揉下巴的肉,心想她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总之,先保留吧。能暂时保管在公会吗」

「好的。但还请尽快给出答复。那么,这是这次的收购金」

米特罗夫接过钱,带着格拉西耶和卡努蕾离开了柜台。

三人直接走向了公会附设的食堂。

食堂里总是有冒险者的身影,他们大多拿着酒在喧闹。米特罗夫他们选了一个尽可能远离喧闹的角落座位,坐了下来。

平时都是格拉西耶负责主持,但这次米特罗夫主动担起了这个职责。

「今天也平安回来了。多亏了卡努蕾,收入很不错」

「不,我只要没拖后腿就好……」

「完全没有。多亏了卡努蕾,进展非常顺利。食物也很好吃」

这是真心话。卡努蕾不仅作为搬运工负责了行李,她做的食物和红茶也让休息时间变得充实。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

「多亏了卡努蕾的努力,收获也很多。就和往常一样分配吧」

米特罗夫把刚才拿到的金额放在桌子上,准备分钱。

根据前几天的讨论,探索获得的金额中,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拿七成,卡努蕾拿三成。

卡努蕾阻止了他。

「关于这件事,我只是负责保管行李,有生命危险的是两位,所以我觉得拿三成也不公平」

她的语气很坚决。感觉她很顽固,无论米特罗夫说什么,只有这一点她不会让步。

平时的话格拉西耶会帮忙说服,但米特罗夫一看,格拉西耶的视线也暧昧地沉浸在思考中。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听对话。

米特罗夫觉得现状也无所谓。但如果卡努蕾不接受的话,也不能强行塞给她。

「那么,我们拿八成,卡努蕾拿两成怎么样?」

「……我觉得作为搬运工,这样也太多了」

「不只是搬运工。我也想正式拜托你做饭。你的料理技能非常有魅力」

这是米特罗夫的真心话。

今后也会继续潜入迷宫,滞留时间会变长。必然要在迷宫里吃饭,那样的话只能依靠公会出售的便携食品。

但是便携食品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而且已经品尝过卡努蕾做的料理和红茶了。

对米特罗夫来说,吃饭是关乎性命的重大要素。在迷宫中也能吃到美味的食物。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了。

对于米特罗夫的提议,卡努蕾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不知道我的手艺能回应你们的期待到什么程度……」

「那太好了。这样在迷宫里生活的不安就减少了。格拉西耶也同意吗?」

「……嗯,啊啊,没关系」

格拉西耶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米特罗夫虽然注意到了她的样子有些奇怪,但没有询问。因为格拉西耶如此烦恼的原因,毫无疑问是她潜入迷宫的理由——地下五层发生的异常。

米特罗夫一边烦恼着该怎么办,一边提议举办庆功宴兼餐会。

但是卡努蕾说想趁着城镇的市场还在营业的时候去买些食材,所以拒绝了。

虽然因为戴着面罩而看不到卡努蕾的视线,但她也注意到了格拉西耶的样子有些奇怪。也知道米特罗夫应该知道原因。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卡努蕾理解自己没有立场插手,所以才早早地离开了。

米特罗夫理解了卡努蕾的顾虑,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等到卡努蕾的背影从食堂消失后,米特罗夫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压低声音说道。

「格拉西耶,怎么了?是关于那个药的事吗?」

「……嗯」

格拉西耶点了点头。她的皮肤平时就像雪一样白,但现在甚至感觉不到血色。

格拉西耶用微微摇曳的双眼回望着米特罗夫。

「没有青鹿的话,就做不了治疗圣树疾病的药。需要『小鹿角』」

「……『小鹿角』?公会里没有保管吗?」

公会会收购冒险者带回的大部分素材,也会管理市场上流通的素材。

「我来到这个城镇后马上就去确认了,公会里没有」

格拉西耶摇了摇头。

「小鹿角是特别的素材。小鹿本来就很少出现,而且角在切下来后三天就会失去效力。妾身之所以会来迷宫,也是为了在猎到角后马上回到森林」

「……这样啊,然后现在,连青鹿都不见了」

「连原因都不明的话,妾身也无能为力。但是,这样下去圣树会死掉。妾身一族也会被赶出森林……真让人头疼」

格拉西耶苦笑着,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她的表情没有半点笑意,眼眶里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对格拉西耶来说,森林就是故乡吧。那里有家人,有朋友,有她的人生,有她的回忆。是她不想失去的重要场所。

米特罗夫理解了这一点。那是他所没有的感情。米特罗夫没有想要守护到如此认真地烦恼的东西。

但是,米特罗夫觉得,格拉西耶想要珍惜的东西,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事物。

一定有守护的价值。

「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米特罗夫说道。

「和巨魔一样,去找吧。在找到之前,不管多少次都要去迷宫。如果青鹿是因为不明原因消失的话,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回来」

这番话,只是毫无根据的安慰。

但是米特罗夫是认真地,真心地这么想的。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发言。

正因如此,格拉西耶瞪大了眼睛,呆住了。

因为这番话太过理所当然,太过直率,太过愚直,所以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从未想到过的选项。

「……去找吗」

「没错。说不定就在某个地方」

「……不管多少次?」

「没错。在找到之前都要去」

「……但是,如果圣树先枯萎了呢?」

「格拉西耶已经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而尽了全力。是枯萎的圣树不好」

格拉西耶只是注视着米特罗夫那张圆圆的脸,注视着如此断言的他。

米特罗夫的眼神十分凛然,向上翘的猪鼻也鼓着气。他的表情仿佛在说,自己并没有说任何奇怪的话。

不知为何,格拉西耶被逗笑了。

格拉西耶似乎觉得,被自己肩上的重压压垮,以为一切都完了而烦恼的自己,反而显得很滑稽。

格拉西耶笑了起来。

格拉西耶笑了起来。

米特罗夫那深不见底的自信,以及自己那过于死板的认真。

「是啊,还没有结束呢。去找吧,用这双眼睛去确认吧。迷宫还很深,路还很长,没有时间放弃」

「嗯,没错」

米特罗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6

为什么人要泡澡呢,米特罗夫揉着下巴思考着。

在公会和格拉西耶分别后,米特罗夫直接来到了大浴场。他没有多想,脚就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这里。已经到了无意识的程度。泡在热水里,喝着牛奶麦芽酒,这已经成为了米特罗夫的习惯。

米特罗夫坐在中央的圆形浴池边,眺望着不断升起的蒸汽。

每天都会来这里,自然而然地就认识了很多人。虽然米特罗夫会根据迷宫探索的情况改变来的时间,但镇民们似乎有着固定的习惯,比如工作结束后,或者上班前,总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而米特罗夫则是在不定期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

太阳在同样的时间升起,月亮在同样的时间落下,就像这样不断重复,他们也总是会出现在这里。

是为了享受泡澡而来的,还是为了遵守习惯而来的呢。人类真是不可思议啊。而米特罗夫也意识到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于是「呼嘻嘻」地小声笑了起来。

「咦,我们在迷宫里见过吧?你在笑什么?」

突然有人向他搭话。哗啦一声溅起水花,坐到他旁边的是那个被委托讨伐巨魔的少年冒险者。

「你是『狼啸之风』的……」

「哦,你记得真清楚啊。我叫米凯尔,算是队长。」

嘿嘿,米凯尔自豪地笑了。他那有些拘谨的语气,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格吧。他带着无法轻易自豪的辛劳和失败,即便如此也依然在前进,这就是这样的人所露出的笑容。

「……率领同伴吗。很辛苦吧」

「干嘛这么认真啊!虽然有很多事,但迷宫很有趣啊」

他哈哈一笑,把热水泼到肩膀上,把刘海往后一拨。

「话说,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抱歉。我叫米特罗夫。队伍还没有名字」

「刚成立吗?」

「潜入迷宫还不到一个月」

「是新人吗!那我就是前辈了」

米凯尔咧嘴一笑,指着自己。

「有什么困扰的事,或者不知道的事就来问我吧。我会尽可能帮你的!」

米特罗夫稍微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啊?」

「我觉得就算帮助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贵族就是这样的。不会在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上投入劳力。不会帮助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人。帮助了对方,对方总有一天会帮助自己,这种天真的理由是行不通的。

米凯尔有些惊讶地回望着米特罗夫。

「什么好处啊。不需要那种东西。冒险者不就是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吗。我是前辈。你是后辈。所以我会多帮助你。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是这样吗?」

突然,米特罗夫想起了第一次遇到格拉西耶的那天。她也救了素不相识的米特罗夫的命。没有好处,也不求回报。

「是吗,是这样吗」

米特罗夫接受了。

对于作为贵族而活的米特罗夫来说难以置信,但冒险者似乎就是以这样的道理而活的。

互相帮助。

「真是好词啊」

噗嗤,他笑了出来。

米凯尔嘴角抽搐地看着米特罗夫。

「……你真是个怪人啊」

「没那回事。我只是不熟悉冒险者的常识。现在正在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

「明明是冒险者却这么认真啊,说的和我们家的尤尔克一样……」

算了,米凯尔嘟囔着,用热水洗了洗脸。

「我为了搜索巨魔暂时会待在上层,如果在哪里遇到的话就请多关照了」

「……巨魔的线索,有什么眉目了吗?」

「没有。也没有听说谁讨伐了它,可能已经回到下面了吧。虽然有只有魔物才能使用的『捷径』,它也有可能藏在那里,所以暂时会继续搜索」

米特罗夫摸了摸下巴的肉。

它隐藏起来,是为了疗伤吗。真的回到下面了吗。即使想要推测魔物的想法也很难。

希望就这样找不到它,米特罗夫这样想着。不想让它被别人讨伐。同时,对于它不见踪影这件事也感到不安。

他低下头,盯着水面。

想起了巨魔的身影。令人背脊发凉的恐惧,那巨大的身体。对死亡的预感,和活着的实感。很可怕。但是,米特罗夫注意到,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中挥之不去。

他紧紧握住了在热水中张开的手掌。

全身的神经绷紧,血液在脑中循环,裸露的灵魂在摇晃的感觉。世界鲜明地展开。那个时候,自己毫无疑问活在现实之中。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从来没有像那样,像那个瞬间一样,感觉自己像燃烧一样活着——。

「对了,你有注意到青鹿不见了的事吗?」

米凯尔这样说道。

米特罗夫一下子回过神来,把脸转向米凯尔。

「啊啊,我在公会也听说了」

「有人说那也是巨魔干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巨魔为什么会来到上面。我接受巨魔搜索任务的时候顺便调查了一下,巨魔的目击情报和青鹿数量减少的时期正好重合」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说发生了战斗或者被袭击,只是看到了身影,所以公会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视。但是实际去问了目击者之后,发现事情很奇怪。据说巨魔抱着青鹿」

「——这可真有意思」

「对吧?巨魔一般都在地下八层附近徘徊。为什么会跑到地下五层来狩猎青鹿呢。感觉很可疑啊」

巨魔们发生了什么。有人理解了这件事吗。

能知道的,只有青鹿消失的原因,似乎和那个巨魔有关。那一只,或者更多。

「青鹿已经灭绝了吗」

「谁知道呢。迷宫的事谁也说不准。之前杀人蜂曾经大量繁殖,那时候“火之魔女”把它们全部消灭了,但现在杀人蜂又出现了。数量不知不觉间又回来了」

「……你知道那时候,中间隔了多久吗」

「不,详细情况我不清楚。感觉大概有半年没见过了」

半年。或者更久。

格拉西耶,来得及吗。

唔,米特罗夫陷入了沉默。

「喂,怎么了。米特罗夫?米特?罗夫?」

「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啊」

「说什么大叔一样的话啊」

「你真没礼貌!我才十五岁!」

「真的假的?那我们不是同岁吗!」

米凯尔爽朗地笑着,用力拍了拍米特罗夫的胳膊。虽然不痛,但米特罗夫很困惑。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随意的人。

「就算同岁,我也是」

贵族啊,刚想这么说,又想到他现在只是个平民。看来根深蒂固的意识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洗刷干净的。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米特罗夫并不想让别人打扰自己一个人悠闲的入浴时间,但米凯尔意外地健谈。米特罗夫还没见过的强敌的激斗,其他冒险者的逸闻,公会委托任务的意外始末……米凯尔正是作为冒险者的前辈,话题都很有趣。米特罗夫不知不觉就听入迷了。

结果,两人泡了很久,皮肤都变红了才终于从浴池里出来,换好衣服后前往休息区。并排摆放的木制长椅上坐着刚泡完澡的男人们。

有的人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有的人则躺在地上打瞌睡,似乎是在冷却身体的热量。

他们身旁经常能看到木制的酒杯。里面装的肯定是米特罗夫知道的东西。牛奶麦芽酒。刚泡完澡后不喝这个就感觉少了点什么。

米特罗夫和米凯尔走向墙边的小卖部。

「这里就让我来付吧」

「唔,为什么」

「没事没事」

米凯尔说着走上前去,点了两杯牛奶麦芽酒。

「前辈就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这是冒险者的常识吗,米特罗夫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受了。

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有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冰水,漂浮着几个小酒桶。柜台的老人拿起两个酒桶拔掉塞子,分别倒进各自的酒杯里。一个酒桶正好能倒满一杯。

两人接过酒杯,选了个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下。

休息区到处都有男仆在用大扇子扇风。其中一人很机灵地给米特罗夫和米凯尔扇风。即使吹在泡完澡后发热的身体上的风是温的,也让人感觉很舒服。

冒着白色泡沫的牛奶麦芽酒,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

「那么,干杯!」

「干,干杯」

米凯尔举起酒杯,和米特罗夫战战兢兢举起的酒杯碰了一下。泡沫溢出来,弄湿了米特罗夫的拇指。冰凉的感觉沁人心脾。

两人同时喝了一口。

咕,咕,咕……。

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牛奶麦芽酒流入胃中。冰凉的感觉让米特罗夫用力闭紧眼睛。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从喉咙到胸口再到腹部,冰凉的感觉回荡着。

迷宫中的疲劳,泡澡后干燥的喉咙和身体,这一杯酒就满足了这一切。

「——噗哈!」

一口气喝掉半杯左右,米特罗夫终于把嘴从酒杯上移开。

「……哈啊啊,活过来了」

听到旁边的米凯尔的低语,米特罗夫深深地点了点头。

热乎乎的身体,冰凉的腹部,吹来的风虽然缓慢但很凉爽,这一切都让人感到幸福。

两人坐在长椅上,呆呆地放松着视线。既没有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

正因为有这种完全放松的时间,才能度过在迷宫中的紧张时间。

只有这个时候,彼此都没有对话。米特罗夫小口小口地舔着牛奶麦芽酒。

不久后,酒变温了,清凉的香气变得迟钝,牛奶的腥味开始散发出来。变温的牛奶麦芽酒已经不能喝了,所以要趁还美味的时候喝完。

「哈啊。果然还是这个啊。我就是为了这一杯酒而活着的啊」

米凯尔感慨地说道。

「真是大叔味十足啊」

「没办法,因为很好喝啊!」

「这倒是没错」

「对吧!」

两人相视而笑。

把酒杯还给小卖部后,两人离开了大浴场。探索迷宫的疲劳和泡完澡的倦怠感,以及残留在身体里的疲劳感,让人切实感受到今天也活下来了。

「再见了,米特罗夫!等我们都活下来了,再一起喝牛奶麦芽酒吧」

「嗯。下次我请客」

「哦,你可真敢说啊?说好了哦」

目送着米凯尔轻快地离去,米特罗夫也迈开了脚步。

夜风轻抚着发烫的脸颊。抬头一看,一轮明月高挂天空。在路边喝酒的男人们愉快地笑着,声音高亢地回响着。

米特罗夫感到不可思议。内心格外平静,却又带着一股兴奋的热意。他莫名地想和别人说话,想告诉别人月亮真美。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做。

米特罗夫不知不觉地哼着小曲,踏上返回廉价旅馆的归途。真是个不错的夜晚。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想过这种事了。

7

第二天,三人约在公会前的广场集合。中央的喷泉周围聚集着等待碰头的冒险者们,但今天的米特罗夫他们休息。就算不去探索迷宫,这里也是最适合碰头的地方。

「劳烦您了」

全身被黑色外套包裹的卡努蕾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什么,小事一桩。刚来到这个城市,应该有很多琐碎的烦恼吧」

「是的。因为有很多不习惯的事,能得到您的关照真是帮大忙了」

契机是昨天探索时的闲聊。

卡努蕾刚来到这个城市不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旅馆。因为几乎是两手空空地来到这里,所以没有家财,也没有巩固生活基础的必需品,更不知道去哪里买。

于是格拉西耶自告奋勇带路。

「交给格拉西耶就没问题了」

米特罗夫挺起胸膛说道。

「顺便也是个带你熟悉城市的良机。在不习惯的时候,买个东西也会感到困惑吧」

虽然名义上是为了新来的卡努蕾,但米特罗夫对这座城市也不熟悉。

虽然米特罗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在格拉西耶看来反而有些担心。米特罗夫是贵族出身,从他用现金购买手甲的时候就能看出,他的金钱观明显与常人不同。虽然他迟早会习惯市井的金钱交易,但格拉西耶还是担心他会不会在那之前就被坏人给骗了。

而卡努蕾虽然乍一看很有礼貌,但格拉西耶也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虽然她本人不想透露自己的出身,所以没有深究,但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可以推测她和米特罗夫一样,是出身于有身份地位的家庭。

既然如此,为了让她适应城市生活,自己应该最适合负责安排,格拉西耶挺直了腰板。这就像狮子保护在波涛中挣扎的幼崽一样。

「现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这样的话,首先如果有能买到衣服的地方就好了。探索时衣服也会弄脏」

「卡努蕾,弄脏的时候可以交给洗衣店。公会里也有。那里的工匠技术很好。不仅能洗掉血渍,连领口的污渍都能洗掉」

「哎」

米特罗夫一脸得意地说道,卡努蕾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她似乎不是在顾虑米特罗夫的感受,而是真心感到佩服。

温室里的花朵,这个词在格拉西耶的脑海中回响,她想到前途多难,不禁叹了口气。感觉这工作会很辛苦。

「……算了,没关系。只能一个一个解决了。正如米特罗夫所说,只要不挑三拣四,冒险者需要的东西在公会都能买到。旧衣服之类的去城里买会更好。那里有很多结实的衣服」

「我推荐食堂……」

米特罗夫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失礼了。是我考虑不周」

米特罗夫低头道歉,卡努蕾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请不要在意。虽然不能吃喝,但也有方便的地方」

卡努蕾因为迷宫遗物的诅咒,身体变成了骨头。不能吃也不能喝。米特罗夫想到她所承受的痛苦,心中一阵难受。对他来说,吃饭就是生存的意义。如果不能吃饭,就等于失去了生存的希望。

米特罗夫心想,既然有缘相遇,那就尽可能地帮助卡努蕾吧。帮助有困难的女性,这是贵族绅士,或者说是像画中描绘的骑士一样,理所当然的男性义务。

对于米特罗夫的干劲,卡努蕾有些顾虑地退了一步。

格拉西耶则苦笑着,心想这两人真是让人操心。

米特罗夫那容易理解的直率性格,有时会让人感到困惑。在这个世道中,这是很罕见的气质。但是,如果这种亲近的距离感与对方不一致的话,就会产生矛盾。

「好了,难得聚在一起。先去我推荐的地方,最后再去公会买东西吧」

对于格拉西耶重新提议的话语,两人当然没有拒绝。

三人一起走在街上。云层稀薄,阳光明媚。偶尔吹来的微风让人感到舒适。

在公会周围的冒险者区域,虽然有余裕沉浸在天气的舒适中,但随着接近市中心,还不习惯人多的米特罗夫光是走路就忙不过来了。

圆滚滚的身体占了很大的空间,为了不撞到人,他忙得不可开交。

「卡努蕾,你站在我后面就好。哎呀」

虽然他想表现出绅士风度,但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帅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地当起了盾牌。卡努蕾的外表与魔物无异,之前就是因为被居民看到而被追赶,所以她肯定比米特罗夫更在意人群。

卡努蕾感激地接受了米特罗夫的关心,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这条街总是很拥挤。平时最好绕远路避开。别担心,马上就要转弯了」

跟着格拉西耶在转角处转弯后,人群出现了缝隙。三楼、四楼的高耸建筑连绵不断,青白色的影子染上了小巷。面向街道的一楼都是店铺。卖肉肠的店飘来肉的香味,米特罗夫差点被吸引得摇摇晃晃。

穿过小巷,登上楼梯。从那里开始是坡道,然后又是楼梯。格拉西耶轻快地登上楼梯,该说不愧是猎人吗?她那在山野中奔跑锻炼出来的腰腿完全不受影响。

米特罗夫一开始也是一脸平静,但随着楼梯的蜿蜒曲折,他开始气喘吁吁。虽然在迷宫探索中锻炼了一些体力,但爬楼梯的辛苦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个,要休息一下吗?」

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的卡努蕾也一脸平静,呼吸没有一丝紊乱。是因为锻炼过吗?还是诅咒的效果?不管怎么说,米特罗夫也有自己的矜持,他气喘吁吁地回答「我没事」。

终于登上楼梯的时候,脸上汗流不止,差点就要当场瘫坐在地上。

「稍微爬一下,这里视野最好。」

「稍微?精灵族的语言真难懂。我们把这叫作『爬个够』。」

米特罗夫把手放在膝盖上调整呼吸,终于抬起头来。

楼梯连接着高台上的绿地公园一角。用红褐色砖瓦铺成的广场很宽敞,到处都设有花坛和长椅,是居民们熟悉的休息场所。明明爬到这里很辛苦,却有男女老少热闹非凡,让米特罗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将视线移向展望良好的地方,米特罗夫也理解了爬到这里的人们的心情。

没有遮挡物,可以一览街道。从相连的房屋,到错综复杂的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擦肩而过的马车,围绕街道的城墙,城墙对面的广阔原野,远处的森林和朦胧的山峦。

从这里俯视自己居住的巨大街道,不知为何感觉很小,米特罗夫这么想着。

「从这里可以看到我的故乡。看,在那片森林里」

格拉西耶指向远处,但米特罗夫完全看不见。看来视力有压倒性的差距。

「我偶尔会在街上闲逛,然后来到这里眺望故乡思考。必须保护那里,那是自己的使命」

风吹动了树叶。格拉西耶轻轻按住飘起的头发。

「精灵族很封闭。我身为冒险者的父亲是个怪人。身为他的女儿,适应人族文化,出入城镇的我,在村里也有些格格不入。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肩负起挑战迷宫的使命,与你们相遇」

格拉西耶回过头,看向米特罗夫和卡努蕾。她眯起那双比背后广阔的蓝天还要深邃澄澈的蓝色眼眸。

「像这样俯视街道,不可思议地,感觉世界突然变大了。自己的世界看似广阔,实则狭窄。我明白了,这世上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事物」

米特罗夫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格拉西耶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他差点说出“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又觉得有些难为情,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

「卡努蕾啊。我有东西要到迷宫里寻找。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这是为了村子」

「是」

「你也有要寻找的东西,也有自己的理由吧。我不会详细询问你的理由。我们彼此在迷宫里都有目的,希望能互相合作」

「……是。我也希望如此」

「太拘谨了。虽然认真是你的优点」

格拉西耶爽朗地笑着,卡努蕾也轻轻微笑起来。

看来她们两个已经加深了关系,米特罗夫感到有些疏远。

「我,我也是有潜入迷宫的目的的。我要赚生活费。虽然不是什么大义,但这也是很重要的事。为了吃美味的食物,钱是必要的」

「是啊,你的理由可能是最切实的」

格拉西耶又笑了。那是爽朗到仿佛能穿透天空的笑法。

格拉西耶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将手心向上伸了出来。

「虽然我们的理由不同,但都有潜入迷宫的理由。互相帮助,好好相处吧」

「是。请多指教」

卡努蕾将黑色的皮革手叠在格拉西耶的手上,仿佛在向困惑于这是什么礼仪的米特罗夫展示。

哦哦,米特罗夫立刻理解了,然后将圆圆的手放在上面。

在这广阔又狭小的城镇里,虽然各自怀抱着难以分担的事情,但三个人都是孤独的,同时又不是孤独的。米特罗夫带着不可思议的感慨,确认着重叠的手上有着确实的联系。

8

他们正在探索地下五层。看到的只有黄土猪,果然还是没有看到青鹿的身影。连痕迹都没有发现。

只有黄土猪的角和肉不断增加,卡努蕾很快就抱着大件行李了。

「去下面吧」

米特罗夫提议道。

在休息室里摊开地图,三个人一起看着。虽然还有没探索过的区域,但不认为至今都没看到的青鹿会正好出现在未探索的地方。

「……是啊。把希望寄托在走散的青鹿们在下面的楼层幸存着,可能还比较好。一直狩猎黄土猪也不是办法」

「那“守护者”怎么办?」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米特罗夫对这方面的知识很浅薄。

「是指据说在迷宫中层与下层之间的强力魔物,对吧。我听说没有必要勉强去战斗」

出乎米特罗夫的意料,回答的是卡努蕾。

「没错。据说就算打倒了也会过段时间又复活,在魔物中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会复活吗?」

「我听说是这样。有人说和某种遗物有关,也有人说是因为古代魔术的诅咒,说法各种各样。挑战守护者需要向公会申请。是预约制的」

「简直就像高级餐厅一样」

听到米特罗夫傻乎乎的嘟囔,卡努蕾扑哧一笑。

「总之,守护者可以之后再处理。那不是突然去就能战胜的对手,很危险。就算不打倒也能往下走」

至今为止,每一层都仔细地探索过了,所以把探索剩下的地方和没看到的守护者放在一边先往下走,让人有点遗憾。就像对半途而废的事情感到留恋一样,米特罗夫有些犹豫。

但是,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都有要寻找的对象。

既然在地下五层找不到,那么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特别是格拉西耶还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必须在圣树枯萎之前找到作为药的原料的青之小鹿,然后回去。

三人走向楼梯,前往地下六层。楼梯前的广场上,冒险者们各自在休息。刚才已经休息过的米特罗夫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

这时,有人向他们搭话。

「哦,这不是米特罗夫吗!」

听到开朗的声音,米特罗夫回头一看,发现米凯尔正坐在地上啃着苹果。周围当然还有“狼啸之风”的成员。

米凯尔向同伴们打了个招呼后站了起来,走到米特罗夫身边。

「米凯尔,你也在这层吗?」

「今天也是来找巨魔的。果然地下五层以上没有啊。不过,能来到这里的冒险者就算遇到巨魔也能逃掉。如果没在这层找到,我们打算撤退」

米凯尔啃着苹果,看向米特罗夫身后的格拉西耶和卡努蕾。然后他歪了歪头。

「你们那边是三个人吧?有一个是负责搬行李的吧?已经到地下六层了,会不会太着急了?没问题吗?」

米凯尔这么问并不是在嘲讽,而是很普通地在担心。

米特罗夫不知道迷宫的基准。是队伍人数太少,还是探索的节奏太快,又或者两者都有呢?他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回答没问题。

「感觉到危险的话,我会马上撤退的」

「这样啊。不过,现在的地下五层也没有青鹿,前进的话效率也更高吧。话说回来」

米凯尔把手搭在米特罗夫的肩膀上,把脸凑了过去。

「你啊,和那个精灵美女在一起了吗?」

「噗」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米特罗夫差点喷出鼻涕。

「你,你问这什么问题啊!怎么可能在一起啊!」

「真的假的?你连喜欢上她都没有吗?你有好好跟上节奏吗?」

「真没礼貌!?抱着那种轻浮的想法是违反骑士道的!」

米特罗夫喘着粗气说道。当然,声音很小。

尊重女性是贵族理所当然的礼仪。虽然贵族忠于自己的私利私欲,但另一方面,也有着必须坚持的绅士道德。这些道德是以古代骑士遵守的礼仪,骑士道为中心,米特罗夫也是从小就开始严格学习的。

「你脑子真硬啊」

米凯尔哈哈大笑。

「不是我的脑子硬,是你太软了」

米特罗夫不高兴地说道。

「真是的,动不动就喜欢上谁,被谁迷住,被恋爱冲昏头脑,这可是关乎男人的面子问题啊」

「你这种想法才硬呢」

米凯尔拍了拍米特罗夫的手臂。

虽然这种行为可以说很不礼貌,但米特罗夫并不在意。一起洗澡,一起喝牛奶麦芽酒,这些行为有助于了解彼此的性格,建立一种轻松的关系。

「算了,今天我会在这个楼层,如果在哪里遇到的话就请多关照了。遇到困难的话就互相帮助吧」

「那再见了」米凯尔说完就回去了。

「……真是个自由奔放的男人啊」

米特罗夫的人生中只和贵族的少爷们有过交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性格的人。虽然没有礼貌,但也没有隔阂。米特罗夫虽然对自己的心态感到迷茫,但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米特罗夫,你交到朋友了呢」

「你说什么?」

米特罗夫惊讶地回过头,不知为何格拉西耶正用柔和的微笑看着他。

「不是吗?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啊?」

格拉西耶把脸转向卡努蕾,卡努蕾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以为他是米特罗夫大人的朋友」

「朋友」

米特罗夫喃喃自语,惊讶地回望着两人。

朋友。米特罗夫当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称呼。

他当然和同龄的少年们有过交流,但那都是背负着家族的名号。作为贵族之子相遇,就不可能产生纯粹的友情。

但是,现在的米特罗夫不是贵族。

米凯尔也不是贵族。

「我从来没有和米凯尔缔结过成为朋友的契约」

米特罗夫摸着下巴说道。

格拉西耶呵呵地笑了,然后像是在教导幼儿一样温柔地开口。

「听好了,米特罗夫。朋友不是契约,而是在不知不觉间形成的。如果你和对方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朋友了」

米特罗夫沉吟起来。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且没有实体的关系。

米特罗夫不知道如何建立那种关系,也无法推测米凯尔的想法。

和来到这个阶层时一样,有种无法释怀的迷雾。

米特罗夫突然想到什么,一个人走向了“狼啸之风”。注意到的队友们不可思议地看着米特罗夫,米凯尔也注意到了。

米特罗夫非常认真地问米凯尔。

「米凯尔,如果我搞错了的话我道歉。我们,难道是朋友吗?」

在一阵沉默之后,米凯尔突然笑了出来。他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米凯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米特罗夫的肩膀。

格拉西耶和卡努蕾看着米凯尔气喘吁吁地回答米特罗夫。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米特罗夫和米凯尔到底是什么关系。

米凯尔的笑声停了下来,米特罗夫带着无法释怀的表情回来了。他皱着眉头,一脸复杂的表情,和格拉西耶和卡努蕾对视着,

「看来我和米凯尔成为了朋友。这是我第一次的经验。说实话,我很困惑」

因为米特罗夫很认真地这么说,格拉西耶和卡努蕾也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米特罗夫不高兴地嘟起嘴。

9

地下六层的探索进行得很顺利。这里栖息着双足步行的巨大老鼠,以及缠绕着骨头的蛇。虽然习惯了就不会落后,但收获物的成果却有些不足。

「果然没有青鹿啊」

格拉西耶小声嘟囔道。似乎是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虽然声音很平静,但米特罗夫能感觉到,那声音中混杂着焦躁和不安的色彩。

虽然在地下六层小心谨慎地探索着,但既没有青鹿的痕迹,也没有巨魔的身影。既然找不到两个人所追求的东西,那么即使顺利,内心也会逐渐疲惫。

而异变发生的时候,是卡努蕾担心两人的样子,提议休息的时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暴动啊」

耳朵好的格拉西耶最先注意到了。在她的引导下拐过弯,靠近之后,米特罗夫也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确实有坚硬的东西撞到墙壁的声音。在迷宫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的声音。但不可思议的是,地下六层并没有能发出那么大声音的魔物。

沿着通道前进,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战斗的是“狼啸之风”。

举着大剑的米凯尔注意到了米特罗夫。

「是米特罗夫吗!快离开!是巨魔的“行进”!」

米特罗夫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

通道上开了个横洞。巨魔正从那里探出身子。不仅如此,通道上已经有三只巨魔在和米凯尔的队伍战斗。地上也能看到倒下的巨魔。

光是这个地方就有五只以上的巨魔。很明显是异常事态。

「要帮忙吗?」

卡努蕾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询问米特罗夫。这是在问他要离开这里,还是参加那场战斗。

米特罗夫没有犹豫。

「——去吧。卡努蕾留在这里。格拉西耶,可以吗?」

「当然。见死不救只会玷污精灵的尊严。」

格拉西耶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她把一支箭含在嘴里,用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握住一支箭,最后一支箭则搭在弓弦上。

米特罗夫拔出刺剑,冲了出去。咚、咚、咚,巨魔的腹部肉块随之摇晃。

箭矢从后面追了过去。一、二、三。

连射准确地射中了从横洞中现身的巨魔的脖子和头部。

巨魔发出惨叫。但是箭矢刺得很浅。

巨魔的皮肤被厚厚的脂肪保护着。坚硬的骨头让箭头无法穿透。无法造成致命伤。但是已经足以让巨魔注意到他们了。

巨魔把插在身上的箭矢一起拔出来,扔在地上。它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咆哮,瞪着跑过来的米特罗夫。

「喂!我不是叫你快逃吗,猪!」

米凯尔喊道。

「我说过冒险者要互相帮助吧,小不点!」

米特罗夫喊了回去。

他瞄准了离自己最近的巨魔。它手里握着缺损的石斧。虽然那只是个无法期待锋利度的石块,但只要被砸中,米特罗夫就会死。

身体突然像燃烧起来一样变得滚烫。他用力握紧细剑的剑柄。

巨魔举起石斧,然后挥下。米特罗夫不可能看不清这个动作。他踏着步伐,躲开了石斧。被砸碎的地板碎片飞溅到米特罗夫的脚上。他毫不在意。他冲进巨魔的怀里,用刺击攻击巨魔的膝盖。然后立刻拔剑,深深地砍向巨魔的膝盖后方。

惨叫。

巨魔倒在米特罗夫跳开的地方。右脚的肌腱被切断,巨大的身体无法支撑。膝盖一弯,头就垂了下来。那里已经近在米特罗夫的攻击范围内。

米特罗夫毫不犹豫地再次冲了过去,他蹲下身子,把剑举到腰间。然后用全身的力量刺向一点。他从下方瞄准的是巨魔的下巴。

刺击准确地贯穿了巨魔的脑部。

他立刻拔出剑,转身离开。挥舞的剑尖上有一道血痕,以米特罗夫的身体为中心画出一道弧线。

巨魔没有发出惨叫,就这样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好」

自从和那只巨魔战斗以来,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动作。他对自己能够将其付诸实践感到满意,然后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挺能干的嘛,学弟!」

米凯尔揶揄道。他似乎一边战斗,一边还注意着米特罗夫。

现在的自己没有那种余裕,只能佩服学长的本事。但说出来又觉得不爽,所以米特罗夫选择沉默。

米凯尔他们同时对付三只巨魔,却显得游刃有余。他们是一个四人队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他们不慌不忙,稳扎稳打地应对巨魔。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米特罗夫刚松了口气,一只巨魔就从旁边的洞里探出头来。瞬间,一支箭射中了它的右眼。准确地瞄准了没有厚脂肪保护的眼球,巨魔毫无疑问地被射中了。它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米特罗夫回过头。

格拉西耶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对他咧嘴一笑。

就像米特罗夫多次设想了与巨魔战斗的方法一样,格拉西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狩猎野兽,而是讨伐魔物。从猎人转变为冒险者的意识差异,似乎让她卓越的弓术更加精湛。

米特罗夫他们甚至不需要帮忙,『狼啸之风』就将巨魔一只只地解决掉,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只了。好了,这样就能喘口气了——就在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的瞬间。

咚的一声。

天花板被炸开了。

10

瓦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很少有人能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做出反应。

破碎的天花板化为土石流,几乎从正上方压垮了『狼啸之风』和巨魔的尸体,被推开的风卷起沙尘,掩埋了通道。

「米凯尔!你没事吧!」

米特罗夫用手臂护住脸和眼睛,大声喊道。尘土弥漫,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挂在墙上的提灯,就像新月夜空中微弱的星星一样摇曳着。

带着沙子的风像棉絮一样缓缓地卷起漩涡。在灯火的阴影中,视野逐渐变得清晰,米特罗夫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一看就知道,那个身影也在看着米特罗夫。

——是巨魔。

被米特罗夫刺穿右臂的那只巨魔,现在就在这里。

但奇怪的是它的样子。

它全身都是撕裂伤,血流不止。脸上有一道斜向的爪痕,被格拉西耶的箭射瞎的眼睛被挖得更深了。巨魔盯着米特罗夫,张开染成鲜红色的嘴,露出歪斜的牙齿。

米特罗夫的背脊涌起一股异样的寒意。它明显与其他巨魔不同。不仅如此,甚至不像是以前战斗过的巨魔。

米特罗夫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用力握紧了拳头。

「……那个,难道是『绯熊』的手臂?」

格拉西耶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仔细一看,巨魔的左臂上还长着另一条手臂。那是一条长着绯色毛皮的粗壮手臂。

「那家伙——吃了『守护者』」

巨魔像是在炫耀一样,咬住『绯熊』的手臂,撕下了一块肉。它咀嚼着,吞下血肉,然后咆哮起来。

空气在震动。脸颊在发麻。全身的毛发倒竖。米特罗夫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颤抖。作为生物,他感到恐惧。那才是魔物。之前的战斗仿佛只是儿戏。

他想逃走。现在就逃吧。不可能和那种东西战斗。

但是米特罗夫看到了。

米凯尔半埋在瓦砾中。他正保护着身穿绯色长袍的少女。

在那一瞬间,他试图帮助同伴。而他们现在无法战斗。

如果自己逃走,会怎么样呢?

他很清楚。

所以,不能逃走。

为什么呢?米特罗夫心想。这不是合理的判断。作为贵族是错误的。

他很害怕。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必须战斗。

米特罗夫从鼻子呼出颤抖的气息。

噗、咿咿咿咿咿。

涌上鼻腔的鼻水颤抖着,发出了滑稽的声音。

他试图驱散全身涌出的恐惧。

但做不到。

好可怕。身体僵硬。好想逃走。感觉要失禁了。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放开剑。

「格拉西耶」他叫了她的名字。「我要战斗。你快逃吧」

「蠢货。我们是队伍啊」

她的脸上是毫不动摇的笑容。米特罗夫也笑了。

「我知道了。卡努蕾,你马上」

在他说完之前,卡努蕾摇了摇头。

「请允许我留在这里。如果你承认我是同伴的话」

「……可以拜托你吗。在我们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的时候,把米凯尔他们救出来」

「如果是体力活,我这副身体能派上用场」

听到两人说要留下来,米特罗夫感到强烈的喜悦。

我不是孤独的。我有同伴。而且现在,我要去救朋友。

还有比这更好的环境吗?

他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现在这里有战斗的理由。现在这里有生存的理由。现在这里有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么,我就可以留在这里。

没有什么好怕的。

——骑士道,即为赴死之道。

「不,我当然没有赴死的打算,但我会抱着赴死的决心战斗」

米特罗夫握着剑,与巨魔对峙。

巨魔站在瓦砾上,向前迈出了一步。沙,土崩塌了。

立足点不好。米特罗夫心想,那里不能进去。

他小时候学习剑术的老师,甚至教了他一些不符合贵族身份的东西。他原本是冒险者,他的剑术是基于实践的。

他经常谈论战斗的场景。容易战斗的场所,难以战斗的场所。他告诉米特罗夫,将对手引入自己擅长的场所是战斗的前提。

那座瓦砾山,对米特罗夫来说难以战斗,对巨魔来说却很合适。

所以米特罗夫无法进攻,只能在平地上等待巨魔。

但是,米凯尔他们就在瓦砾场。如果巨魔看向那边,他就只能冲进去了。

两人互相瞪视,米特罗夫被一种连呼吸都会变成针的紧张感所包围。

格拉西耶在背后架起弓箭,卡努蕾则在寻找帮助米凯尔他们的机会。

他知道,只要有什么契机,现场就会发生变化。一旦开始行动,就无法停止。

那个契机,从瓦砾中诞生了。

米凯尔保护的少女,身体有一半埋在瓦砾中,她举起魔杖,咏唱着让古代奇迹的一部分在现代显现的魔法语言。

通过咏唱汇聚起来的是水。水从一个小球体开始膨胀,膨胀到人头大小后,变成了剑的形状。

剑尖指向巨魔,然后飞了过去。

米特罗夫看到了整个过程。在那种情况下,从咏唱到发动都没有停滞,她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魔法使。

但是魔法水剑没有击中巨魔。巨魔把手中的“绯熊之腕”像棍棒一样挥舞,把水剑打飞了。

格拉西耶瞬间做出了反应。瞄准巨魔挥舞手臂后露出的破绽,射出了箭矢。箭矢准确地飞向了巨魔的脖子。

「——这是什么巨魔啊!」

格拉西耶不屑地说道。米特罗夫也动摇了。

在箭矢刺入脖子之前,巨魔敏捷地躲开了箭矢。这是与迟钝的巨魔不相称的惊人反应。

魔法水剑再次飞来。巨魔连这都躲开了,身体转向了瓦砾中的米凯尔和魔法使。

米特罗夫咂了咂嘴。只能上了。

他冲了出去。瓦砾大小不一,有时会形成斜坡。连笔直前进都很困难。尽管如此,为了保护米凯尔他们,他必须踏出一步。

「在这边!巨魔!」

他登上瓦砾山,对巨魔喊道。这是为了吸引它的注意力。

但是米特罗夫瞬间意识到这个行动没有意义。

巨魔从一开始就盯着米特罗夫。

——被引诱了。

它之所以假装要袭击米凯尔他们,是因为它知道这样米特罗夫就会来到这里。

巨魔为了在对自己有利的地方战斗,设下了陷阱。

米特罗夫咬紧牙关。即使察觉到了,也没有余力转身逃跑。

巨魔无力地垂下“绯熊之腕”。手臂前端长着像玻璃结晶一样锐利透明的爪子。如果被巨魔的腕力挥舞,光是擦到就有可能被砍成两半。

在这个立足点不好的地方,绝对不能被攻击打中。

但是,这有可能吗——?

米特罗夫将细剑举在右前方,侧身站立。不是为了踏出步伐而将重心放在前脚,而是为了随时都能后退而将重心放在后脚。

巨魔毫不在意米特罗夫的架势,蹬着瓦砾冲了过来。

它挥下高举的左臂。米特罗夫滑下斜坡躲开。

“绯熊之腕”的锐利爪子削掉了岩石。

米特罗夫看到了那光滑的断面。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他紧紧握住了左拳。

覆盖左臂的皮革护手,能够应对哥布林,地精和獠牙狼。但是面对巨魔,已经不能称之为盾了。无论是护手还是右手的剑,都让人感到不安,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

即便如此,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向前迈进,刺出剑。

因此米特罗夫抬起脚,踏出一步,刺出了突刺。

目标是挥下的左臂。但是,巨魔避开了。米特罗夫的突刺太慢,被轻易地避开了。

是立足点。因为是在瓦砾上,所以无法全力冲刺,重心也偏移了。对于身体沉重,肌力不足的米特罗夫来说,没有在那里站稳的力量。

内心在害怕。害怕踏入死地。害怕挑战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巨魔。没有果断和意志,充满胆怯的一击没有意义。因此剑只能挥出钝重的一击。

在米特罗夫和巨魔拉开距离的间隙,格拉西耶的箭矢精准地飞来。瞄准脸部的箭矢被巨魔的左臂挡住了。虽然刺中了,但感觉不到疼痛。垂下的脂肪化为了肉之铠甲。

米特罗夫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了卡努蕾。她迅速地在岩石的阴影中穿梭,到达了米凯尔他们身边。她瞬间挖出了埋住身体的瓦砾和土。

米凯尔和被米凯尔保护的魔法使少女恢复了自由。但是米凯尔似乎意识模糊,无法起身。卡努蕾把米凯尔扛在肩上,把少女抱在腋下,朝着安全区域离开。

暂时成功救出了两人。还有两人,应该在这堆瓦砾的某处,但要找到他们可能很困难……。

米特罗夫咬紧嘴唇的时候,格拉西耶尖锐地喊了他的名字。

巨魔用“绯熊之腕”挖起地面,弹起了土砂。

他立刻弯下身子,用护臂保护脸部。身体各处都受到了殴打般的冲击。特别沉重的冲击让左臂麻痹了。左大腿传来强烈的疼痛。

即便如此,他还是站着。没有被直接击中。

米特罗夫抬起头的时候,巨魔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它在眼前挥下了“绯熊之腕”。

他什么都没想。

思考一片空白。

他知道,面对无法逃避的死亡,人只能凝视着它。

突然,一个影子覆盖了他的视野——那是米凯尔的同伴,矮人族的盾战士。

金属大盾弹开了“绯熊之爪”,发出不可思议的尖锐清澈的声音。

矮人没有动摇。他作为盾牌站在那里。不仅如此,他确实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大盾猛烈地击打巨魔的手臂。出其不意的上挑动作让巨魔踉跄了几步。

「巨魔啊!你挥舞的武器并不可怕!」

那是如咆哮般强烈的声音。

矮人作为强大的壁垒站在那里。那厚实宽广的背影是多么可靠啊!

米特罗夫为盾战士的勇壮而屏息的同时,注意到他的脚被染得通红。仔细一看,不只是脚,他的后背和手臂也在流血。他因为瓦砾的崩塌而全身负伤。

即便如此,他还是站在这里,保护了米特罗夫。

「……矮人族的盾战士啊,感谢你」

「哼。不需要言语。我的武器被埋住了。要赢只能依靠你的针。用行动来证明吧」

听到的声音沙哑,呼吸急促,无法平静。这是他正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折磨的证据。

米特罗夫咽下了堵在胸口的东西。

对战士姿态的畏惧和憧憬,以及自己过于丢人的样子。

这个战士没有输给恐惧和放弃。这才是冒险者,他似乎被教导了这种生存方式。

他当场用力踏住左脚。骨头深处传来疼痛。他不禁皱起眉头,眼中浮现出泪水。

好痛。

但是这种程度算什么。眼前的战士正抱着比这强上好几倍的疼痛站立着。

立足点不好。那又如何。害怕摔倒在瓦砾的地面,不敢前进的人类是没有未来的。摔倒也好,脚痛也好,流血也好,只有用力踏出才能获得胜利。

抛弃天真,抛弃恐惧,抛弃自己。

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米特罗夫的心中终于迎来了那份平静。

通过“升华”获得的新力量。为了弥补自己过去的软弱的精神力。

米特罗夫吐了口气。

巨魔露出獠牙低吼着,盯着米特罗夫和矮人盾战士。他注意到巨魔没有被击溃的左眼像血一样红而浑浊。

巨魔跑了起来。

“绯熊之臂”横扫地面。

矮人没有动——不,是已经动不了了。他已经没有体力了。

尽管如此,作为盾战士的矜持,让他确实地防住了这一击。

砰,一声仿佛能撼动腹部的沉重声音。

矮人正面接住巨魔的攻击,完美地保护了米特罗夫。但他无法承受住冲击。他被击飞,滚落在瓦砾堆上。

米特罗夫的视野因此变得开阔。

巨魔挥舞着胳膊,上半身伸得笔直。但是它在盯着米特罗夫。它用没有受伤的那只眼睛,瞪着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没有害怕。他回瞪着巨魔。气势上输掉的战斗,怎么可能会赢。

两人已经不是冒险者和魔物的关系了。不是狩猎者和被狩猎者的关系。

为了生存,双方都赌上了全部。已经无法逃跑了。只有在这里取胜才能活下去。

那么,这就是一场决斗。

他踏上了瓦砾堆。碎石,土,岩石……他踏着没有立足点的不稳地面,像要踩进去一样前进。米特罗夫的身体很重。赘肉像重物一样摇晃着。他利用这份重量,把脚尖打进地面。像桩子一样刺进去,以此为起点前进。

踮起脚尖的点移动。

这不是米特罗夫作为剑技学到的东西。

这是舞蹈。

作为贵族必须学会的技术。在舞会这种社交场合绝对会跳的舞蹈。米特罗夫现在想起了小时候被讲师灌输的动作。

用脚尖保持身体,然后通过重心移动来移动脚步。

华尔兹的节奏驱动着米特罗夫。

在巨魔收回胳膊之前,米特罗夫用细剑刺了上去。刺向握着“绯熊之腕”的手腕。这一击穿透了薄薄的脂肪,确实地刺到了骨头。

巨魔大叫着,甩开胳膊。米特罗夫已经转过身离开了那里。

――1,2,3。

――1,2,3。

在夜晚的湖面般平静的思考中,只有这个节奏在回响。

巨魔从正上方挥下“绯熊之腕”。

米特罗夫优雅地把手伸到头上,大大地张开腿,让赘肉摇晃的肉体优雅地旋转着躲开了。

节奏连接着。他像释放拉紧的胳膊一样挥剑。这一击撕裂了巨魔的右膝。鲜血飞溅。

愤怒的咆哮。或者说是悲鸣。

巨魔没有退缩。它的眼睛因愤怒而沸腾,俯视着米特罗夫这个小小的人类。

它露出獠牙,瞪着米特罗夫,然后一支箭刺进了它的脖子。

是格拉西耶。

巨魔痛苦地喘息着。

米特罗夫把剑举到眼前。这是作为贵族的决斗礼仪被灌输的姿势。他“咻”地划破空气,等待着踏出一步的瞬间。

格拉西耶的第二支箭飞来。

巨魔弹开箭,焦躁地大叫。

这时,米特罗夫冲了上去。

巨魔立刻挥舞手臂。米特罗夫旋转身体躲开。轰隆声从侧面传来。瓦砾飞溅。碎片划过脸颊。米特罗夫毫不畏惧。他已经忘记了疼痛。

米特罗夫已经学会了与巨魔战斗的方法。

想要用刺剑这种细长的针取胜,只能瞄准要害部位的脸。而要让位于高处的脸靠近,首先必须封住它的脚——

一刺。

细剑刺入巨魔的膝盖,然后拔出。

「绯熊之臂」袭来。

米特罗夫一边旋转,一边将身体靠近地面,几乎要倒下地躲开。他利用离心力恢复姿势,再次摆好架势,二刺。

巨魔将挥舞的手臂拉回,从斜上方砍来。米特罗夫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动作。

——华尔兹在响着。

在褪色的童年回忆中,自己一边哭泣一边跳舞。被讲师鞭打,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太阳下山。那个声音,那个节奏,现在就在这里。

米特罗夫转来转去。右手拿着锐利的剑,在瓦砾山的中心跳着华尔兹。甚至躲过了死亡,三刺。

深深地刺穿了巨魔的膝盖关节。

叫声从正上方传来。巨魔的膝盖失去了力气,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米特罗夫将脚踩在地面上。积蓄着赘肉带来的巨大身体的重量。为了将全身心寄托在最后的一刺上。

跪在地上的巨魔伴随着尖叫挥起了“绯熊之臂”。同时,本应无法动弹的右臂也举了起来。它打算用双手将米特罗夫击溃。

米特罗夫没有打算躲避。不,是无法躲避。他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就只看谁先到而已了。然后,巨魔稍微快了一点。

但是米特罗夫没有放弃。

他只是瞄准了巨魔的下巴,只瞄准了那一点。世界已经失去了颜色。在只有自己和瞄准的一点有颜色的无声世界中,米特罗夫伸出了身体。伸出了作为贵族,为了决斗而被教导磨练的剑。

在剑到达之前,巨魔的手臂就抓住了米特罗夫——在那之前,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咣”的一声,钝重的声音保护了米特罗夫。在那里的是卡努蕾。她举起从矮人战士那里借来的大盾,用那股怪力接住了巨魔拼命挥出的“绯熊之臂”。

咚,巨魔的右臂打偏了,击中了米特罗夫的旁边。它的手腕上插着一支箭。格拉西耶用足以弹断弓弦的力道射出的箭,准确地射穿了巨魔的手腕,打偏了它挥拳的轨道,保护了米特罗夫。

因此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米特罗夫,而米特罗夫也集中到了连这件事都没有注意到的程度,刺向了巨魔。剑从下颚刺入,到达了巨魔的生命。

红色的眼睛瞪着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也瞪了回去。

不久,那双眼睛失去了光芒,巨魔当场倒下,压在了米特罗夫身上。

“噗噫”地一声惨叫响起。

本章完

点赞0

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