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肥猪贵族被赶出家门
本章 28,094 字 约 70 分钟

1
「米特罗夫,我要你离开这个家。」
米特罗夫手里拿着刀叉,正把土豆泥浸在肉汁里。他身旁堆着吃完的盘子,但桌布上没有一点污渍。
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的一举一动都符合贵族的优雅,但贪吃的程度却比平民还要过分。不管吃多少,米特罗夫的欲望似乎都无法得到满足。不管提醒多少次,米特罗夫都不肯停止比一般人还要夸张的暴食,胖到宅邸的人们都在背地里说他「简直像猪一样」。
班桑凯伯爵盯着米特罗夫。他温柔的眼神和已故的妻子很像。但是体型却像要撑破衣服一样!圆滚滚的脸!
毫无节制和自制,宛如欲望和怠惰的化身,班桑凯伯爵无法忍受地别过脸去。
「吃、吃、吃……米特罗夫,你没有品性。不管接受多少教育,你对食物的欲望都不会消失。你知道上个月的晚宴上,欧德布尔侯爵说了什么吗?他说你就像有智慧的巨魔一样,被他嘲笑啊!可恶!我已经不能把你当成我们家的人了!」
「哦。」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平静地吃着土豆泥。一口,两口,三口。
吃完盘子上的食物,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子上。
「那么父亲大人,你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这要看你今后的态度了」
班桑凯伯爵不耐烦地摸着胡须。
米特罗夫的反应迟钝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没有干劲。明明都说到要赶他出家门了,却好像连这都没有传达到米特罗夫的心里。
贵族和亲生儿子断绝关系在社交界是丑闻。而且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如果要活着放弃继承权,手续也很麻烦。
米特罗夫是三儿子。
长子是勤勉的秀才。虽然没有野心这一点让人担心,但可以毫无问题地继承伯爵家。
次子在王都担任书记官,工作做得很好。虽然现在还没找到未婚妻,整天沉迷于玩女人,但只要顺利的话,应该能在中央建立人脉。
但是今年十五岁的米特罗夫。只有他派不上用场。不管让他做什么都没有霸气,无精打采又平凡。只对吃感兴趣,只有伙食费在不断增加。
对贵族家来说,长子以外的都是预备。而班桑凯伯爵家没有余裕让派不上用场的预备游手好闲。
「米特罗夫,你去迷宫吧。去完成作为贵族的古老使命。手续已经办好了」
班桑凯伯爵从怀里取出金属薄板放在餐桌上。薄板滑到米特罗夫的酒杯脚边,哐当一声停了下来。
「这是去迷宫的通行证。也是加入迷宫公会的证明。拿着这个离开家,独立给我看看」
「哦」
米特罗夫拿起去迷宫的通行证——被称为冒险者卡的薄板,看了看正反面。上面已经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感情,把卡片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米特罗夫迟钝的反应让班桑凯伯爵又感到了烦躁。以前不是这样的。米特罗夫是个更活泼的孩子。但是,现在这就是自己的儿子。这么一想,就连继承了自己的血的这张脸都让人觉得可恨。
「……从阿尔佐那里拿好行李,离开家吧。在迷宫立功了就回来」
「我知道了」
米特罗夫站起身,向班桑凯伯爵行了一礼。虽然身体圆滚滚的,但举止却很优雅,完全就是贵族的风范。
「承蒙您的照顾,父亲大人。我去迷宫了」
米特罗夫发出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离开了食堂。
2
管家阿尔佐交给他的,只有装着一些准备金和换洗衣物的包。对于习惯了贵族生活的米特罗夫来说,这穷困到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这等于是给了他一点钱就把他赶出去,让他去迷宫送死。
米特罗夫把包放在脚边,呆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央,思考着要带什么走。他打算选择为了生存所必需的东西,以及自己有感情的东西。
父亲买给自己的服饰,书,短剑……房间里的一切,虽然都是米特罗夫的东西,但都不是米特罗夫自己得到的。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装进包里。
烦恼过后,米特罗夫从边桌的抽屉里拿出所有手帕和餐巾纸,收进怀里。这些都是小时候母亲和奶妈绣着米特罗夫名字的东西。
米特罗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为了包裹米特罗夫圆滚滚的身体,里面放着大人尺寸的衬衫。他拨开已经好几年没穿的晚宴服,看到里面立着一把细剑。
米特罗夫伸出手。触感冰冷,握在手里感觉有些疏远。许久未见的细剑,比记忆中的要小一些。
春风吹进敞开的窗户。被鼓起的窗帘包裹的风中,已经没有冬天的气息。米特罗夫呆呆地注视着阳光透过刺绣的影子在地板上描绘的图案。
米特罗夫用手指擦拭剑柄。银色的光辉从尘埃下浮现。
过去剑术师傅送给他的这把刺剑,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与父亲分离的现实。
必须活下去。
必须吃饭。
为此需要钱。
那么就必须工作。
自己不知道像平民一样工作的方法,如果要工作,确实只有迷宫这个选择。
米特罗夫站了起来。
拿起包和细剑走出房间的时候,米特罗夫突然回头看了看。明明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米特罗夫却没有任何依依不舍的感慨,这反而让米特罗夫的内心涌起一股寂寞。
关上门。米特罗夫觉得,自己必须在心中做一个了断。
走出宅邸穿过庭院,沿着石板路前进,在正门前回头,可以将自己出生长大的宅邸尽收眼底。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挽留。
米特罗夫咬着下唇,穿过大门。他没有回头。
班桑凯伯爵家的领地与王城耸立的王都之间隔着好几个领地。与王都的距离与权力的强弱成正比。但是与拥有迷宫的飞地——迷宫都市的距离,坐马车只需要半天。
米特罗夫在领地的公共马车上受到平民们奇异的视线,晚上到达了迷宫都市。
刚下马车,首先感觉到的是各种各样的气味。
米特罗夫微微上翘的鼻子抽动着。
人与兽。食物的烧烤气味和香辛料。炭和毛皮,雨后的泥土……太多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马车的停靠处挤满了人,或者说是兽人和亚人。进入如此拥挤的人群中,是米特罗夫人生中第一次的经验。
米特罗夫被抱着大件行李的老婆婆撞飞了。前方也是人潮。他被巨体兽人的肚子弹开,被笔直前进的人潮吞没。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却也无法逃脱。
迷宫都市中有几个区域。住宅区,商业区,执政区……在街道的最深处,存在着迷宫区。
不久,道路变宽,挤满人潮的身影也减少了。街道上并排的商店开始摆放武器和防具,他立刻明白自己进入了冒险者的区域。
米特罗夫一边不停地东张西望一边前进,终于到达了冒险者公会。
在迷宫公会的手续很简单。班桑凯伯爵已经办好了手续。冒险者卡也已经发行了。米特罗夫只需要签名。
虽然接受了探索迷宫的基本讲座,但在这期间也有冒险者来来往往。迷宫似乎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米特罗夫被介绍了一家与迷宫公会合作的便宜旅馆。虽然离迷宫不远,但房间很狭窄,只有一张粗糙的床和椅子。米特罗夫把行李放在椅子上,把刺突剑靠在床边,然后坐在床上。床架因他的体重而嘎吱作响,已经压扁的棉被陷得更深了。
从薄薄的墙壁对面,传来了粗野的男人声音和女人的娇喘声。
他摸了摸床单,感觉又硬又粗糙,已经磨损泛黄了。
米特罗夫虽然是贵族出身,但从小经常听照顾他的老妇人讲述平民的生活。当时他觉得就像童话故事一样,没想到现在会因为需要而回想起来。
米特罗夫从行李中取出钱,放在床上计算剩余金额。没有更多的钱了。
米特罗夫沉吟一声,把钱收好。他把钱放回包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纸袋。
这是他在从公会到旅馆的路上看到的摊贩买的。
大圆面包,烤酱鸡肉,水果拼盘。还有装在薄型土器里的葡萄酒。
他用刀子切开面包,夹上鸡肉。咬了一口,面包在嘴里碎成渣。鸡肉的筋很多,咬不烂,还有一股类似苦味的腥味。酱汁只有辣味,无法期待甜味和鲜味等原本酱汁该有的味道。
「不好吃啊」
他点了点头。他早就预料到了。但是,他必须习惯这个味道。
他掰开面包,用刀子刮掉红黑色的酱汁。他从切好的水果中挑选出香气浓郁的柑橘,挤出果汁淋在面包上。
他再次咬了一口。清爽的酸味让味道变得好一些了。他不会再抱怨了。
他没有桌子,坐在简陋的床上,双手抓着东西吃。隔壁房间的女人的声音没有停止,墙壁发出咚咚的声响。
米特罗夫迅速吃完简单的食物后,从怀里拿出手帕。他用它擦了擦嘴,然后整齐地叠好放回去。
他一边吃着没有甜味,只有酸味的水果,一边思考着从明天开始该怎么办。
去迷宫。赚钱。
死亡。
对了,自己可能会死。
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充满嘴里的酸味变成了强烈的现实。
作为贵族的怠惰生活已经结束了。作为哥哥的备用品被养大,最后连备用品的职责也被抛弃,就像被扔掉的苹果核一样,自己也被抛弃了。仅此而已。
米特罗夫一边咀嚼着水果,一边因为那过于酸的味道而流出了眼泪。
呜呜,呜呜,噗嘻,呼咕。
他无法停止呜咽,眼泪溢了出来,但他还是继续吃着水果。
他知道只要哥哥还活着,自己就过着没有未来的人生。伯爵家的三男是没有用处的存在。有人会去旅行,甚至有人会成为农民。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只有吃东西是现实。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会感到满足。
现在,那个现实的味道是酸味。
肮脏的房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钱。只有明天可能会死的自己。
噗嘻,呼叽。
他从咬紧的缝隙中发出声音。
咚,墙壁被敲响。
喂,吵死了,有猪吗?
米特罗夫无视了模糊的怒吼声,继续哭泣。他决定今天要哭。
3
没有人知道迷宫的真相。
一般认为,迷宫是古代文明出于某种目的而建造的遗迹。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几十年来,被称为冒险者的人们一直在挑战它。
迷宫中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系统。它们比地上的生物更凶恶,更顽强,而且可以成为人类生活的资源。被称为魔物的生物们的素材非常有用,迷宫公会会无限制地收购。
所以,为生计发愁的人一定会挑战迷宫。为了得到一些钱,为了活过今天,他们进入迷宫。
然后,死去。
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关心。不管今天谁死了,明天又会有人来。迷宫就这样延续着。
米特罗夫换上工作服,腰上系着剑带。勒紧突出的肚子的压迫感很痛苦。
他带着刺突剑前往迷宫公会,在接待处出示了冒险者卡。然后,他站在了迷宫的入口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铁门。它比贵族宅邸的门更大更粗糙,压倒了仰望它的米特罗夫。门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公会制服的士兵。他毫无紧张感,打着哈欠。
通往地下的洞穴里什么都看不见。看起来就像龙张开了大嘴。冒险者们从喉咙深处出现,从米特罗夫的旁边经过。又有别的冒险者超过了米特罗夫,被吞进了龙的嘴里。
米特罗夫调整呼吸,拍了拍身体各处。他有一种好像忘了什么的焦躁感。
他的怀里放着吃饭用的餐巾和手帕。这是作为贵族的习惯带来的,但他不认为在迷宫里会用到。没有其他东西忘了。说到底,他也没有那么多行李。
米特罗夫寻找着不进入这个洞穴的借口,当他意识到没有这种东西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用力地从鼻子呼出一口气,为了今天的饭,他踏进了黑暗的迷宫。
虽然迷宫不断向地下深入,但浅层已经被探索完毕了。
石造的地板和墙壁都经过了人工处理。通道的墙壁上挂着提灯,上面刻着许多涂鸦。那几乎都是名字,是过去试图在这里留下证据的冒险者们的余韵。
从地上开始就是缓坡。以前似乎有通道,但似乎被拆除,变成了大厅。广场上摆着摊位,到处都设置着三脚篝火,照亮着周围。与其说是迷宫,不如说是夜晚的市场。叫卖声和冒险者的声音回响着,充满了人的气息。
这喧嚣让米特罗夫的心平静了下来。
穿过市场,有通往地下二楼的楼梯。他一步一步地踩着楼梯,皮肤感受到空气的变化。
人的气息被留在上面,身体仿佛沉入了昏暗与寂静之中。
楼梯结束了。平坦的地板延伸着。只有并排在左右墙壁上的提灯是视野的依靠。
米特罗夫在石造的通道上感到呼吸困难。他想立刻转身跑上楼梯。他开始怀念蓝天了。
米特罗夫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变浅了。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并不是因为炎热。
米特罗夫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迈开脚步。
——魔物会从任何地方涌出来。要记住,松懈的瞬间就会死。
米特罗夫在口中喃喃念着指导员在讲习中说过的话。
——首先,初学者会在地下二楼死去。那里是——
嘎,的叫声。米特罗夫的肩膀跳了起来。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向后退了半步,立刻从腰间拔出刺剑。
在正面的通道前方。挂在墙壁上的提灯的红色灯光,照亮了那个身影。
深绿色的身体很细,身高像小人一样。但是眼睛却很大,瞳孔是纵向裂开的。鼻子被压扁,黄色的牙齿缝隙间牵着唾液。它一边摇晃着手上拿着的生锈短剑,一边靠近。
「……哥布林的巢穴,吗?」
咕噜,他咽了口唾沫。应该只是液体的唾沫,却像石头一样坚硬,通过喉咙。
握住剑柄的手湿漉漉的。脖子后面很冷。
这个生物,想要杀了自己。
这个事实,很可怕。
伴随着吐气般的叫声,哥布林跑了过来。
「啊」
他不由得向后退。不行,理性这么说着。但是本能却在害怕。
跳起来的哥布林把短剑举过头顶。
破绽百出。理性这么说着。
好可怕。本能这么叫着。
身体动不了,只能看着。
原来如此,初学者就是这样死掉的吗,米特罗夫理解了。
——咚。
一支箭射中了哥布林的眉间。下一瞬间,哥布林像被弹开一样向后倒下。短剑在石板上滚动,发出金属声。米特罗夫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没事吧?」
背后传来声音。
米特罗夫慢慢地转过身。
那里站着一位蓝色眼睛的少女。她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美丽。
她手里拿着短弓,背上背着箭筒。毛皮服装与其说是冒险者,更像是森林里的猎人。绑成三股辫的银发垂在胸前,可以看到摇晃着银耳环的长耳朵。她是被称为森边之民的精灵族。

「……啊,啊啊,谢谢。帮大忙了」
「没什么,不用谢。在迷宫里就是要互相帮助」
外表毫无疑问是少女,声音也如银铃般轻快。然而说话方式却奇妙地像个老太婆,米特罗夫对此感到有些困惑。
「会帮助别人的人,大概,不多。你是个好人」
「没错,我是个好精灵。死在这种地方太无聊了。小心点」
少女熟练地靠近哥布林,拔出刺在身上的箭,用挂在腰上的碎布擦拭箭头。然后把箭放回箭筒,从腰间拔出小刀,割下哥布林的左耳。哥布林的素材没有利用价值。只要带左耳回去就能拿到讨伐金。
米特罗夫只是目送少女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什么,想要把刺剑收回剑鞘,但剑尖却摇晃着敲击鞘口。他的手在颤抖。他用左手抓住剑尖,好不容易才把剑收回剑鞘。
生锈的短剑掉在地上。是那只哥布林的。
他捡起短剑,凝视着它,然后扔向墙壁。
死在这里太无聊了。
确实,正如那孩子所说,米特罗夫心想。
4
他从小就学习剑术。
那是父亲还对米特罗夫抱有期待的时候。因为两个哥哥更偏向文官,所以父亲希望米特罗夫能成为武官,加入骑士队之类的。
被雇佣的家庭教师是个粗暴的男人,但把米特罗夫锻炼得很好。
他不记得自己有被夸奖过。是个严厉的男人。
在名为指导的对打中,米特罗夫的剑曾经擦过男人的衣服。只有那时男人笑着说「不错」。回想起来,米特罗夫可能只有在那个时候被夸奖过。
他曾经和父亲一起参加侯爵家的茶会。
那是贵族子弟的交流会,也就是社交的练习。在那里,他和被认为有剑术才能的侯爵家嫡子进行了模拟比赛。
米特罗夫轻松地获胜了。
这样父亲会高兴,会夸奖我。他这么想。
但是回到家后,米特罗夫被父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还被打了耳光。
父亲说,别让我丢脸。你为什么不能输呢?
在那之后也发生了几件事,但不知道哪个才是原因。不久后米特罗夫沉迷于吃,吃饱就睡,过着怠惰的生活,肉体也变得圆滚滚的。
那些赘肉,现在正让米特罗夫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呼,哈。
喉咙的空气灼热地摩擦着。
汗流不止。全身发热。
这不只是运动,而是战斗。不是缠着布的棍子,而是真刀。是互相厮杀。
紧张感让身体更加沉重。现在就想休息。
如果委身于那股怠惰,自己就会死。他明白。那是无聊的事。
嘎啊,哥布林叫了。它一直线地冲过来。
米特罗夫将刺剑举到身体正面。这是贵族决斗礼仪的架式。那是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也是米特罗夫剑术的起点。
哥布林举起棍棒。
米特罗夫正确地看穿距离,退后一步。
棍棒挥空。哥布林因为那重量而失去平衡。
1、2、3。
将剑柄拉到胸前。
瞄准目标,踏出步伐。
贯穿。
咻,破风声。比米特罗夫的记忆中慢得多,迟钝,不美丽。
然而,剑尖精准地刺穿了哥布林的喉咙。
他瞬间抽身。哥布林挥下棍棒。但没有打中。哥布林的身体因为自己挥下的棍棒而失去平衡,转了一圈,跪倒在地。死了。
「——呼。」
他吐出温热的气息。咻!挥剑甩掉血,举到眼前后收剑入鞘。夺走了一条性命。他觉得不能忘记这件事。
他确认周围。没有声音。安全了。
接着他割下哥布林的耳朵,放进挂在腰上的小袋子里。这样就三个了。
没问题的。他对自己说。他习惯了。他能战斗。
虽然因为囤积的脂肪,动作跟理想相差甚远,但身体还记得怎么动。
他从在公会买的皮袋水壶里喝水。虽然非常温,却美味得仿佛渗透到身体里。他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水。
他用袖子擦着额头,确认左右,背靠墙壁。
因为久违的激烈运动,手脚都麻了。身体里面像加了柴火般灼热。脑袋里很亢奋。迷宫这个场所,战斗这个行为,撼动着他。
我很冷静。他低语。
不,他并不冷静。冷静才奇怪。
所以,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
米特罗夫并不觉得累。
感觉现在还能和哥布林战斗无数次。
但他知道这样很不妙,因为他小时候就经历过严苛的锻炼。绷紧的意识,仿佛燃烧全身的运动。这样做的话,意识会暂时忘记疲劳和痛苦。但是疲劳和痛苦会积累。所以当意识放松的瞬间,疲劳和痛苦就会一口气袭来。
等到感觉到疲劳就太晚了。必须保留回去的体力。
米特罗夫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这时,通道前方传来慌张的声音。他立刻握住剑柄,摆好架势。
仔细一听,那似乎是人的声音。有跑步的声音,从走廊的转角冲出来的身影被提灯照亮了。
是两名青年。和米特罗夫的年龄差不多。
他们一边跑一边发现米特罗夫,挥手表示没有敌意。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朝这边跑来。
「喂!你也快逃比较好!有落单的地精!」
跑在前面的男人说道。
「虽然有女精灵在对付,但撑不了多久。」
擦肩而过时留下这句话,男人们跑走了。
米特罗夫目送他们的背影。然后快步走向通道深处。在男人们冲出来的转角转弯后,那里是广场。
女精灵——正如米特罗夫所料,那是刚才救了他一命的蓝眼少女。她用右手的短剑挡开地精的攻击。
被压制了。
米特罗夫拔出刺突剑,冲进两人之间。
5
「喝!」
他从侧面刺出剑,但地精敏捷地躲开了。它轻快地向后退,看着米特罗夫。米特罗夫也看着地精。
它比哥布林大一圈。特征是脸吧。是狗,或者说是狼。虽然是野兽,却用双脚站立,手上拿着刀刃缺损的生锈柴刀。左肩上插着箭。
「……你是刚才的男人吗!快逃!」
少女从背后说道。
「在迷宫里要互相帮助吧。」
「那是地精。本来是栖息在地下四楼的魔物。我们赢不了。」
「所以要我放弃?」
「我是这个意思!那家伙的目标是我,你快趁现在逃走!」
「这是什么自我牺牲。」
米特罗夫不由得回头。但是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冷静地回望着米特罗夫。
「两个人的话就能赢。在放弃之前应该先挑战一下」
米特罗夫惊讶于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想过这种事了。
少女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呆住了。
「……你是个好人啊」
少女说道。
「是啊,我是好人。死在这种地方太无聊了。对吧?」
呵呵,笑声从嘴角漏出。
既然如此,就让我陪你吧。
少女说话的同时,箭矢从米特罗夫的身旁飞过。
地精低下头轻易地躲开,然后跳起来冲向米特罗夫。动作之敏捷,哥布林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米特罗夫将刺突剑举到眼前。
集中精神,他对自己说道。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死。
所以,不要退缩。向前。
拖久了就赢不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怠惰的集合体。动起来太沉重了。
地精从几乎贴地的低处挥起柴刀。
米特罗夫侧身躲开。死亡从眼前掠过。冰冷的风冻住了脊椎。
瞄准脸吗——不,不对。这家伙会躲开。
这是直觉。
米特罗夫瞬间改变目标,挥剑横扫。
这一剑撕裂了地精踏出的右膝。紧接着,米特罗夫立刻向旁边跳开。
咻,锐利的风声。
在米特罗夫背后举着弓的少女,立刻瞄准了打开的射线。
地精看到了那支箭。就在它想要跳开的瞬间,身体突然下沉。右脚的伤口让它无法动弹。
箭矢刺入了地精的胸口。
它还能动。
米特罗夫在旁边举着剑。他流畅的动作就像贵族的决斗一样。那把细剑锐利而准确地贯穿了地精的脖子。
与此同时,少女射出的第二箭也刺入了地精的右眼。
生命之火从剩下的左眼中消失了。
米特罗夫注视着这一幕。剑尖从脖子上拔出,身体瘫软下来。
交错只是一瞬间。自己说不定已经死了。
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自己现在正在燃烧生命,拼命地活着。
仿佛被熔化的铁流进脑中,米特罗夫咬紧牙关。全身都颤抖着,一阵麻痹感瞬间闪过,全身都热了起来。
往旁边一看,精灵少女也蜷缩着身体,皱起眉头忍耐着。
「……这就是『升华』吗?真是惊人。」

少女说道。
“升华”。这是只会在迷宫中发生的现象。
「这样我们作为生物就上升了一个阶段吗。虽然没什么实感」
我试着握了握拳。感觉并没有比之前更强。
「听说身体要花些时间才能适应升华带来的变化。睡一晚应该就」
「明天就能有实感了是吗。那我就期待一下吧」
米特罗夫挥了挥剑,将其收入鞘中。
直到刚才为止的热情,赌上性命的紧迫感。
不留一丝余韵,如雾般消散。广场上一片寂静。
只有倒在眼前的地精还残留着战斗的记忆。
「我想再次向你道谢。多亏了你我才捡回了一条命。感谢你」
精灵少女来到米特罗夫面前。她温柔地眯起蓝色的眼眸。
「不用谢。能打倒地精也是多亏了你」
「因为你马上就帮我清空了射击线。你看出我在瞄准哪里了吗?」
「我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能看出来呢,米特罗夫思考着。
是因为视线吗。
米特罗夫从小就一直注意着别人的视线。父亲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有什么想法。或者是哥哥,或者是宅邸里的女仆们。
视线有着独特的气息。如果视线是投向自己,就能明白。
那时,一边与地精战斗,一边感觉到精灵少女的视线投向自己的后背。那视线很锐利,就像针一样。
「我们说不定很合得来呢」,精灵少女小声说道。
「你是一个人探索的吗?」
「我是一个人,而且还是新手。今天才第一次进入迷宫」
「那可真是豪气。我可是花了三天才终于习惯了」
「你也是一个人吗?」
「嗯。我可不想在酒馆或者靠别人的介绍找到托付性命的对象。不过,现在我找到了」
少女说着,直直地盯着米特罗夫的眼睛。
「我是格拉西耶。是居住在施维茨之森的古老精灵猎人。我无论如何都想潜入这个迷宫的地下五层。如果你也在寻求值得信赖的同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组队?如果是你,我可以信任」
米特罗夫读取着蓝色眼眸的视线。
那里闪烁着透明的光芒。
不可思议的是,米特罗夫也同意她所说的话。
「……我是米特罗夫。昨天被家里断绝关系的,前贵族的三男。我也觉得能信任你」
「那么,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
格拉西耶略带不安地歪了歪头。白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请多关照。我一个人探索迷宫也觉得很害怕。有格拉西耶在,我就放心了」
「很好」
格拉西耶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6
商量的结果,两人决定先离开迷宫。
米特罗夫因为第一次探索而感到疲劳,而且也不知道“升华”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幸好两人的性格都一样,不会勉强自己。
回程中,他们遇到了三次哥布林。
两次由格拉西耶从远距离射杀,一次由米特罗夫斩杀。
米特罗夫对两人在一起的安心感感到惊讶。
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依靠格拉西耶。
这并不是放松,而是消除了不必要的紧张和焦虑。就连与哥布林战斗的时候,米特罗夫也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变得灵活了。
回到地上,米特罗夫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虽然感觉在迷宫里待了很久,但实际上只过了几个小时。
「首先要办理归还手续」
格拉西耶走在前面。
在眼前并排的柜台,探索者们在进入和离开迷宫时都要办理手续。他们会确认探索者在迷宫内讨伐的魔物,对素材进行鉴定和收购。
哥布林的讨伐报酬金是各自分开的,而地精的报酬则是两人平分。
米特罗夫拿到了一些零钱。以贵族的感觉来说,这连小孩子的小零花钱都算不上。
但这是米特罗夫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到的钱。他看着手上的铜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满足感,或者说是成就感吧。
虽然知道这些词语,但米特罗夫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米特罗夫细细品味着第一次体会到的感情,而格拉西耶则在一旁办理组队手续。
基本上比起单独探索,组队的死亡率更低。因此公会推荐探索者们组队探索。
「米特罗夫,把卡片给我」
听到格拉西耶的话,米特罗夫从怀里拿出卡片。
公会职员把卡片插进铁制的板子里。打开抽屉,里面排列着许多细长的金属模具,上面刻着文字。
职员熟练地拿起模具,将其排列在板子的上方,然后固定。用力拉下杠杆,模具就紧紧夹住了板子。然后换上新的卡片,重新选择文字,再敲打一次。
米特罗夫看着递回来的卡片。原本空白的下半部分,刻上了队伍:格拉西耶的名字。
「这样一来,我们就是队伍了。虽然这是不需要队伍卡的简易版本,但现在这样就好。队伍名是空栏,所以之后得想个好名字才行。」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刻着自己以外的名字的卡片,也成为了重要的东西。
「好了,先吃饭吧。你救了我一命,这次就让我请客吧。」
「吃饭!」
米特罗夫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欲望。肚子饿了。对了,我肚子饿了!
「……失礼了。感谢你的提议,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被你救了一命。」
身为绅士,不能接受淑女的施舍。这是自幼接受的教育所赐。米特罗夫一脸平静地回答。
正好就在这时,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米特罗夫的脸颊染上了红晕。不管接受过多少贵族教育,米特罗夫毕竟还是15岁的少年。面对同龄的美丽女性,他还是想装装样子。
格拉西耶毫不在意地笑了。毫不遮掩嘴角的笑容,如果是贵族子女的话,会皱起眉头说粗野,但米特罗夫却对那毫无修饰的笑容看得入迷。
「是啊,我也饿了。尽情地吃吧」
公会的建筑物内准备了各种设施。当然也有食堂,那里提供被判定为可食用的魔物肉和在迷宫内发现的食材。
两人走进食堂。找到空位后点完餐。虽然菜单种类很多,但也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哥布林和地精可不能大肆挥霍。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点了甜辣炒鸡肉,蘑菇蔬菜炖菜,一瓶红酒,圆面包,坚果沙拉。虽然只是小酌,但也是举杯庆祝。
用木杯干杯后,米特罗夫喝了一口红酒。只是涩涩的,只是苦苦的,是感觉不到葡萄香味的廉价红酒。但是,很好喝。渗透到疲惫的身体,酒精缓解了紧张,治愈了精神。
直到昨天为止,还坐在干净的餐桌上,倾倒着薄到透明的玻璃酒杯。而现在,却是在满是伤痕和污渍的地板倾斜的大众食堂,拿着粗糙的木杯。并排的饭菜也不知道是什么肉,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但是,对此有什么不满呢?
今天活下来了。靠自己的力量。然后用赚来的钱,买自己的饭。谁也不会抱怨。米特罗夫今天第一次知道,也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米特罗夫转眼间就吃完了。贵族的餐桌礼仪已经刻在身体里了。吃法始终很优雅。在有很多粗野冒险者的公会食堂里很显眼。
米特罗夫摸了摸肚子。
肚子还饿着。但是,考虑到今后的生活,必须改变任凭欲望驱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生活。
「米特罗夫,不用客气,可以加点。男孩子应该要多吃点吧」
「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没关系。不减掉这些赘肉的话,战斗的时候也会碍事」
说着,米特罗夫捏了捏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这是堕落生活的象征。不管做什么都会碍事的肉块,有它没好处。会妨碍行动,增加伙食费,衣服的尺寸也会变大。
「我想趁这个机会瘦下来」
「是吗。这是个好想法」
像是回应点头的格拉西耶一样,米特罗夫的肚子咕咕地催促着。
米特罗夫维持着认真的表情。
格拉西耶也认真地回看着他。然后举起手叫来服务员,加点了肉料理。
米特罗夫无可奈何,没错,为了不浪费格拉西耶的好意,他悲痛万分地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
米特罗夫心想,工作后的饭真是最棒的。
7
米特罗夫一边走下通往地下三楼的昏暗楼梯,一边用手指摸索着刺剑的剑柄,确认用来防滑的皮革有没有松动。
昨晚和格拉西耶在公会解散后,米特罗夫一回到便宜旅馆的房间就睡着了。疲劳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地积累在身体里,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距离和格拉西耶约好的集合时间也不远了。虽然很慌张,但作为贵族的习惯,他没有疏于整理仪容,一边赶往公会一边在路上的摊子买了点轻食填饱肚子,然后就这样潜入了迷宫。
虽然这是第二次探索迷宫,但和昨天不同的是,这次有同行者。
两个人一起挑战的话,对付哥布林就很容易了。
身为猎人的格拉西耶,弓箭技术非常优秀。米特罗夫虽然也作为贵族的爱好学会了用弓狩猎,但和格拉西耶相比,他甚至不想去比较。即使不考虑自己没有弓箭才能的自觉也一样。
明明是在缺乏照明的迷宫内,她的眼睛却很敏锐,单方面地在通道对面发现哥布林,然后静静地射穿其头部。
到目前为止,米特罗夫还没有拔剑。探索很顺利,但身体还没适应就来到了未知的地下三楼,让他多少感到有些不安。
「地下三楼有什么魔物呢?你知道吗?」
米特罗夫向走在前面的格拉西耶的后脑勺问道。每当手中的提灯摇晃,石壁上的影子就会伸长,然后缩短。格拉西耶没有回头,只是回答道。
「有哥布林和被称为獠牙狼的小型狼。它们基本上是单独行动,但听说也有优秀的个体统率着群体。我曾经遇到过一次,知道负担太重后就马上撤退了。」
「群体吗?那有点可怕啊。」
「尽量逃跑比较好吧。」
虽然要看群体的数量,但就算是小型的狼也是狼。
米特罗夫曾经在父亲带他去的贵族宅邸里见过养的狼。那是观赏动物,但同时也是用来驱赶入侵者的。要是被那些狼包围,恐怕很难存活下来吧。米特罗夫的背脊一阵发凉。
「这么说来,『升华』的影响如何?还有疼痛或不适吗?」
「我都忘了。」
昨天,打倒地精后,两人得到了被称为“升华”的成长。
米特罗夫在眼前握拳,转动手臂进行确认,但感觉不到什么大的变化。
「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真的发生了“升华”吗?」
「吾的力量变强了。应该说是肌力增加了吧。而且身体里充满了活力」
原来如此,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既然格拉西耶这么说,那肯定是有“升华”的影响吧。也许只是米特罗夫自己还没有感觉到而已。
穿过楼梯,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左右两边都有通道。楼梯周围很容易被魔物盯上,所以先人们似乎很用心地加固了据点。
他们搬来了几个铁制的篝火台,照亮了房间。
一群男人摊开布,上面摆着伤药,携带食品和提灯的燃料等,看起来不像冒险者,更像拿着武器的商人。也能看到在墙边休息的冒险者们。
虽然称不上热闹,但也不是寂静的冷清空间。
如果能潜入更深的地方,应该会需要依靠这种广场上的商人和其他冒险者进行以物易物吧。
现在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都直接穿过广场,踏进了右侧的通道。
看上去和地下二楼没什么区别。石造的墙壁和地板。之后安装在墙上的提灯零星地照亮着走廊的前方。
在视野良好的走廊上看不到魔物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被先踏进来的冒险者们扫荡了。
「魔物不是有限的吧?」
米特罗夫向走在前面的格拉西耶问道。
「不管歼灭多少次,好像都会从某个地方涌出来」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没什么,森林也一样。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
格拉西耶像是要接上话尾一样,说着“等等”停下了脚步。
「那是獠牙狼。它潜伏在黑暗中」
格拉西耶蹲下身,从背上的箭筒里抽出箭,搭在弓上。
虽然米特罗夫看不出来,但精灵猎人敏锐的蓝眼睛似乎看到了在走廊前方等待猎物的狼。
咻的一声,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箭矢反射着挂在墙上的提灯的灯光,射向黑暗的一角。在听到一声低沉的呻吟声后,獠牙狼从灯光下跳了出来,然后翻了个跟头。
它想咬住插在脖子上的箭矢,于是转过头去。但是够不着,它带着焦躁感,猛然向这边冲来。
米特罗夫拔出刺突剑,走上前去。
格拉西耶虽然也学过护身用的短剑,但她的本职是弓箭。负责侦查,先发制人。然后由米特罗夫担任前卫。
这是昨晚吃饭时商量好的作战计划。
到目前为止,由于格拉西耶卓越的弓术,米特罗夫还没有出场的机会,但终于来了。
獠牙狼在地面上飞奔。好快,米特罗夫低吟道。
因为有距离所以还能冷静,但如果被它接近到近距离的话,感觉会被它的速度甩开。和身体笨重的米特罗夫相性很差。
米特罗夫鼓起干劲,将剑尖向前。侧身将左手放在腹部前,倾斜重心。
刺突剑是贵族的剑。
在古代,贵族为了赌上自己的骄傲和性命的决斗审判而挥舞着这把剑。锐利,细长的剑身,看似柔软却能与之交锋。因为是双刃所以也能斩击,但其本领在于突刺。以锐利的最短距离击穿目标的剑技,是追求一击必杀的技术。
獠牙狼靠近了。
米特罗夫将剑柄拉近胸前。剑尖没有偏移,瞄准着獠牙狼。因为紧张和不安,米特罗夫的心跳加速。手心湿漉漉的。
如果这一击失败了,獠牙狼就会咬住自己的喉咙吧。
他感到恐惧。
他看着感到恐惧的自己。
感觉就像有两个自己存在。但是身体只有一个,他知道身体不会因恐惧而僵硬,而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在三米的距离,獠牙狼跳了起来。它张开长着尖牙的嘴,瞄准米特罗夫的要害。
米特罗夫盯着它黄色混浊的眼睛。
咚咚。
他踏着步子。那是为了调整自己和对手距离的步法。
米特罗夫调整位置,让自己能绕到空中的獠牙狼的侧面,膝盖微微下沉。配合踏步的力量和重心的移动,膝盖弹起。伸出手臂。剑尖刺出。
有击中的感觉。
从獠牙狼的下颚刺入的刺突剑贯穿了它的头部。
米特罗夫迅速拔出剑。
獠牙狼顺着跳跃的势头,划过米特罗夫刚才所在的位置,摔在地上。
格拉西耶将箭搭在弓上,盯着獠牙狼。
受伤的野兽是最危险的。即使确信已经解决了,也不能随意靠近,这是猎人的铁则。
通道上一片寂静。
然后格拉西耶慢慢靠近,确认獠牙狼的情况。
死了。
「一击吗。真是了不起的技术啊,米特罗夫」
「我也很惊讶。昨天面对哥布林的时候,我更加焦躁和恐惧。但是,现在非常冷静」
「和昨天不一样吗。不是因为习惯了?」
「嗯。感觉和昨天的自己完全不同……啊」
然后他想到了。
「这就是『升华』的影响吗?」
「不是力量,而是精神发生了变化吗」
原来如此,格拉西耶点了点头。
米特罗夫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力量急剧增加。但是,现在的冷静,对米特罗夫来说是伴随着强烈实感的变化。
米特罗夫把剑上的血甩掉,收进剑鞘。
心脏还在狂跳,现在手也在微微颤抖。
两人从獠牙狼的尸体上剥取素材。獠牙狼的毛皮,獠牙,一部分内脏等都是收购对象。但是剥取毛皮很费工夫,为了得到内脏,必须在这里进行解体。
「听说如果是人数多的队伍,会雇佣专门的解体人员和搬运工,或者把货车带进来,把整个尸体带回去。但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只会成为负担。只能把作为讨伐证明的獠牙带回去」
之后又和獠牙狼交手了几次。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格拉西耶先发现,用箭先发制人。有时一箭就能解决,有时距离较远,用两箭夺走其行动能力,再由米特罗夫给予最后一击。
通道的拐角前方有一个小房间,那里有三头獠牙狼聚集在一起。
发现群体的话就逃跑。
虽然两人事先就决定好遇到群体时要逃跑,但这次的状况很糟糕。刚一拐过拐角,就偶然碰上了。
距离太近,无法逃跑。背对发现自己的凶暴野兽逃跑是下策,身为猎人的格拉西耶对此深有体会。
「米特罗夫,逃不掉了!要上了!」
迅速做出决断的是格拉西耶。既然只能战斗,那就只能迅速先发制人。
她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取出两支箭,连续射出。
格拉西耶咂了咂嘴。在射出的瞬间就知道射中了哪里。由于格拉西耶身上发生了强化筋力的“升华”,意识和拉弓的力量产生了偏差。弓并不是用力拉就好,越是注入不必要的力量,瞄准就越容易偏移。
瞄准的目标是前面的两头。一箭射中头部,另一箭射中了脚。一头倒下,另一头退后。
后面的那头身体比其他两头大了一圈。那是群体的首领。它冲出来的动作是至今为止最快的一次。
格拉西耶立刻抽出箭射出。但是首领獠牙狼避开了。首领獠牙狼在地板上滑行般接近,露出獠牙。米特罗夫拔出剑上前。
米特罗夫冷静地观察着它的动作。还有余力思考身体该如何行动。
绕到侧面是最容易的。米特罗夫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掌握的动作,踏出步伐。
避开首领獠牙狼的咬击,从侧面朝脸刺出。
但是,被避开了。首领獠牙狼跳向旁边。
「米特罗夫,小心!」
身体前倾的米特罗夫,被后脚上插着箭的獠牙狼扑向。是跟在首领獠牙狼后面的。
被摆了一道。米特罗夫咂了咂嘴。
首领獠牙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决米特罗夫。因为没有用上体重的突进,所以能轻易避开米特罗夫的反击。引诱这边攻击,另一头趁机咬住。
正是群体狩猎。
獠牙狼张开嘴,瞄准米特罗夫持剑的手臂。
做好疼痛觉悟,咬紧牙关的时候。
「别动」
格拉西耶尖锐的声音。
多亏了“升华”强化了精神,米特罗夫得以听从格拉西耶的指示。
箭矢擦过。
一道闪光和风从米特罗夫眼前划过。掠过手臂上方的箭矢,刺进了獠牙狼张开的血盆大口。獠牙狼的头弹起,旋转着掉落在地。
得救了……!
米特罗夫立刻收回手臂,调整姿势。
首领獠牙狼已经追击而来。
比起逃跑选择战斗,是作为迷宫魔物的本能吗。还是说,它认为米特罗夫是容易解决的猎物呢。
米特罗夫与首领獠牙狼正面对峙。
他将刺剑举到右斜前方,再举到眼前。这是贵族决斗的礼仪,同时也是米特罗夫集中意识的动作。
他将剑尖对准首领獠牙狼。这时,首领獠牙狼已经扑了过来。
米特罗夫迈开脚步。身体还记得小时候被教导的动作。他避开獠牙,绕到侧面。
首领獠牙狼落在米特罗夫一瞬之前所在的位置。前爪抓到地面的瞬间,米特罗夫刺出刺剑。
一刺。
剑贯穿了首领獠牙狼的脖子。厚实的皮和坚硬的肌肉手感很重。
米特罗夫差点被压倒。首领獠牙狼一挣扎,剑似乎就要被拔出来了。
因此,刺出的剑必须以同样的速度拔出。
米特罗夫收回手肘。
剑尖从首领獠牙狼的脖子拔出,喷出红色的血。
动脉被切断了。
但是,首领獠牙狼还活着。
它用四肢抓住地面,甩着头,向米特罗夫扑来。
米特罗夫没有躲开。他明白,自己的身体太重了,躲不开。
他站稳脚步,做好觉悟,刺出细剑。
剑刺进了首领獠牙狼的嘴里。势头没有停止。尽管被剑贯穿,首领獠牙狼还是想咬住米特罗夫。
獠牙乱动。米特罗夫用力握紧剑柄。
咚,冲击来了。
米特罗夫承受着首领獠牙狼的撞击。右脚浮了起来。他忍住了差点被撞飞的势头。咚,他用力踏出右脚。
由于剑被一起压了进去,右臂的手肘被拉到胸前。
眼前张开了挂着唾液的血盆大口。
它发出狰狞的吼声,同时甩着头。剑刺得更深了,獠牙狼挣扎着,牙齿咬住了护拳。
米特罗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扭曲的兽脸和眼睛。
最后,首领獠牙狼留下粗重的呼吸,瘫软地倒下了。
8
米特罗夫拔出细剑,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吸了口气。心脏急剧地加速跳动。额头和背上都喷出了汗水。
「米特罗夫!没事吧?」
格拉西耶跑了过来。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格拉西耶护着米特罗夫退后,拿起小刀观察首领獠牙狼的情况。确认它没有呼吸,一动也不动后,她重新转向米特罗夫。
「有受伤吗?」
米特罗夫检查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暴躁的爪子和牙齿擦到了。虽然衣服到处都是破洞,但能看到血的只有右臂肘部的抓伤。也许是因为战斗的兴奋,他不觉得痛,真是不可思议。
「……好险。它的执念好强。」
「野兽在临死之际是最可怕的。不过,你为什么不放开剑呢?」
米特罗夫按着伤口,心想确实如此。
在细剑刺入首领獠牙狼的口中后,他确实有松开手。但手却在意识到之前就握住了剑柄。
「昨天也说过了,我是贵族。贵族会进行决斗。如果松开剑,决斗就输了。我最初被教导的就是,就算死也不能松开剑。对贵族来说,名誉比生命更重要」
格拉西耶皱起眉头,似乎觉得难以理解。她一副无语的样子。
「重视名誉这点老朽明白。但是,魔物可不会考虑你的名誉。照这样下去,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我知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米特罗夫喘着粗气,点了点头。汗水从他脸上不断流下。
「……还有,再减点赘肉会更方便行动吧」
格拉西耶用非常认真的眼神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叫他瘦下来,但这并不是在嘲笑他难看,而是出于合理的判断,认为赘肉会妨碍战斗。
所以米特罗夫也觉得有道理,接受了这个建议。
腹部的赘肉多到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见。踏步时不仅动作慢,而且还有空隙。
突刺剑这种武器,和他这重量级的身体非常不搭。
「……但是,你看,多亏了这重量,首领獠牙狼的冲撞才没有把我撞飞」
他试着找借口。
重量就是力量。如果没有这些赘肉,米特罗夫可能就会被轻易撞飞,受到比现在更严重的伤。
格拉西耶也承认这点,但
「那种战斗方式是盾兵的工作吧。你想当盾兵吗?」
「……先保留吧」
确实,这种体型很适合成为队伍的盾牌,阻挡魔物的攻击。问题是米特罗夫完全没有那种技术和心理准备。
对于学习过贵族决斗剑术的米特罗夫来说,攻击就是用来躲避的。只是因为赘肉的妨碍,才没能做到。
要么减肥,要么改变战斗方式。
如果要继续挑战迷宫,就必须考虑这个方向。
等米特罗夫的呼吸平静下来后,两人从三头獠牙狼身上回收了獠牙。首领獠牙狼的毛皮特别漂亮,带回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但因为体型巨大,剥皮需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
「虽说是首领獠牙狼,但与其花时间剥皮,不如去打倒其他小怪更有效率吧」
格拉西耶说道。
「你好像很遗憾啊」
「不……是啊。就像米特罗夫因为贵族的骄傲而没有放下剑一样,我或许也有作为猎人的骄傲。只从猎到的野兽身上夺走獠牙,剩下的就放着不管,我实在无法接受。心里痒痒的,想把它解体」
因为格拉西耶的表情非常认真,米特罗夫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有点被吓到了。容貌如雕像般端庄的少女,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有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两人离开首领獠牙狼,拐过通道的时候,格拉西耶一直盯着首领獠牙狼所在的地方。
「果然还是回去吗?」
「……不,这样就好。我们像这样留下猎物,也有生物会因此而活下来」
「什么意思?」
「你看不见吗?」
米特罗夫闻言也凝神细看,但通道的黑暗很深,连首领獠牙狼的尸体都看不清楚。
「是被称为“拾穗者”的人们。受伤的冒险者,或是失去工作但无法与魔物战斗的人们,会把那些被丢弃的魔物当作食物」
米特罗夫点点头表示理解,同时继续寻找。不久,他发现挂在墙上的提灯的灯光中,似乎映出了人影。
冒险者们无法带回的魔物尸体。也有人将其作为生活之粮。
米特罗夫理解到,这也是构成迷宫这个场所的齿轮之一。只靠自己的力量生存,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走吧」
格拉西耶走在前面,米特罗夫跟在后面。
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拾穗者”呢?这个假设带着冰冷的现实感,落在米特罗夫的心中。
9
他们再次发现了首领獠牙狼。但那群獠牙狼由六只组成,每只个体都比两人打倒的獠牙狼还要大。
幸运的是,格拉西耶凭借优秀的视力先发现了它们,所以成功避免了战斗。
由于有一群獠牙狼堵住了通往楼下的道路,两人决定折返。虽然还有体力,但等到没有体力的时候再折返就危险了。
格拉西耶告诉米特罗夫,在迷宫探索中,最重要的是优先考虑余裕和安全。
米特罗夫也没有异议。
在与獠牙狼的战斗中,他多次遭遇危险。每一次都是性命攸关,一个瞬间的疏忽,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伤。
最重要的是,由于长年的懒惰生活而松弛的身体,已经因为疲劳而变得沉重。
「差不多该买齐装备了吧。」
在回程的路上,格拉西耶回头对米特罗夫说道。
「装备?」
「米特罗夫是以前卫的身份战斗,受伤的危险性也比较高,所以需要防具。」
米特罗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那是园丁使用的作业服。修剪庭木时会有尖锐的刺,为了修剪而使用锐利的刀具。为了防止受伤,衣服是用厚实的布料制成的。虽然穿起来比米特罗夫穿惯的亚麻衬衫差,但用来保护身体还不错。
「虽然轻便点比较好……但还是有铠甲比较好吧。」
「要找到适合米特罗夫体型的铠甲,应该很难吧。而且价格也很贵。至少买个保护要害的皮甲,或者盾牌也好」
盾牌吗,米特罗夫一边思考,一边揉了揉下巴的肉。
獠牙狼和哥布林都很敏捷,锐利的一击也是威胁。为了以防万一,有防御的选项也很让人安心。
「在迷宫里停留的时间变长的话,也需要休息用的道具吧」
「冒险者会在迷宫里过夜吗?」
「如果潜入到很深的阶层,就会变成那样。听说资金充裕的队伍会使用竖洞」
「竖洞?」
「好像是公会管理的类似捷径的东西。据说可以一口气降到很深的阶层」
「那可真方便」
「但是,要使用的话不仅要满足公会规定的资格,还要支付相应的使用费。经常使用是上位队伍的特权」
在冒险者这个框架中,似乎也产生了阶层结构。拥有金钱和权力的人会受到特殊对待,这一点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总有一天想用用看」
「是啊,总有一天。在那之前只能靠这两条腿走了」
两人在回程的路上也轻松地进行了几次战斗,然后离开了迷宫。和昨天一样,他们请柜台人员对讨伐品进行估价。
头目獠牙狼的牙齿果然很值钱。虽然感觉战斗了很长时间,但核定金额却让人觉得「就这点钱啊」,心情有些失落。
窗外的太阳开始下山了。
两人在食堂一边吃晚饭,一边进行今天的反省和明天的讨论。
考虑到疲劳和需要整备装备,明天就休息一天,寻找必要的物资。两人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你有资金吗?」
格拉西耶问道。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虽然不能乱花钱,但他有从老家那里得到的钱。那是名为准备金的断绝费。
「我们是队伍。我想支付一半的费用」
「这,怎么说呢。是冒险者的规则吗?」
米特罗夫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
米特罗夫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对冒险者们来说,这可能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他觉得坚持拒绝反而会显得不礼貌。
「我不知道其他冒险者怎么样,但我学过,队伍就是应该这样互相帮助」
「学过,跟谁学的?」
「父亲。他以前是冒险者。父亲说,队伍成员应该从收入中拿出一定的金额存起来,用来购买共同的物资和装备」
「原来如此。很合理」
「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大的收获,但我觉得以后还是这样做比较好。米特罗夫觉得呢?」
「我也赞成。格拉西耶如果要买装备的话,我也出一半。还有,伙食费我多出一点。这点绝对要遵守」
米特罗夫的玩笑话,让格拉西耶轻声笑了起来。
10
睡到中午过后,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汇合了。
米特罗夫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周围。街上人山人海,米特罗夫好几次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街上有什么稀奇的吗?这里不是你的国家吗?」
「我很少外出」
米特罗夫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带着他游览伯爵家的领地。但没有一个地方像迷宫都市这么热闹。
说到底,对于几乎一直宅在宅邸里的米特罗夫来说,商业区的喧嚣和活力,以及拥挤的人群,本身就是未知的体验。
「喂,别迷路了」
看到米特罗夫摇摇晃晃的样子,格拉西耶苦笑道。
「格拉西耶是从森林来的吧?你看起来很习惯这里」
「因为我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出入这里。无论是出售狩猎的成果还是购买生活用品,大多都是由我负责的」
格拉西耶的脚步看起来很熟练。她灵活地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中。
米特罗夫光是跟在格拉西耶的后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今天就去买你的防具和我的箭矢吧。还有,对了,剑要怎么保养?」
「对了,这个也有必要」
至今为止都没有怎么使用过的刺剑,只需要涂油打磨就能保养。
但是这几天来,它被用来砍杀魔物,刺穿魔物,弹开哥布林的铁制武器。米特罗夫开始担心它会不会有缺口或者金属部分松动。他想让有眼光的工匠来保养它。
「那就去锻造区吧。那一带有很多矮人」
「果然说到铁就要提到矮人吗?」
「是啊。虽然他们都是些粗鲁、寡言又古怪的人,但打铁的技术是很好的」
米特罗夫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精灵和矮人关系不好。
虽然米特罗夫想问实际情况如何,但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离开大路后,人流量逐渐减少。进入锻造区后,走在路上的都是些一眼就能看出是冒险者的人。
街道上开设着贩卖武器防具的店铺。既然没有门路也没有头绪,那就只能进入其中一家店铺看看商品再做判断了。
总之先去最近的店铺吧。格拉西耶从后面喊了声「啊,这个!」,但米特罗夫并没有在意。
这家店的店面比周围的店铺都要气派。门口站着一个门童,米特罗夫一靠近,门童就打开了门。走进店内,可以看到墙上装饰着外观精美的武器防具。店内的装饰也花了不少钱。米特罗夫立刻明白,这是有钱人为了给仆从和护卫凑齐装备而开的店。
一个打扮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过来。
「请问今天有什么需要?」
「我想看看防具。还有剑的保养」
「那么您来本店就对了。防具是给仆从的吗?」
「不,是我自己用的」
「……啊?」
看到对方愣住的表情,米特罗夫也回以同样的表情。
店员迅速打量了米特罗夫全身。米特罗夫也理解了对方视线的含义和动作。
米特罗夫现在穿的是离家时的服装。虽然衣服本身很朴素,但材料和做工都很讲究,有知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贵族虽然会买剑,但不会自己穿防具。
米特罗夫挠了挠鼻子,心想这下糟了。
「……不,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下次再来吧」
说完,他立刻离开了店铺。
格拉西耶就站在旁边。
「习惯真是可怕啊。我还在用贵族的思维思考」
「毫不犹豫地走进这种店,吾都吓了一跳。你以前真的是贵族啊」
「这里不适合现在的我」
贵族不会在意金钱。重要的是如何虚荣,如何打扮自己,向周围展示自己的价值。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身为三男的米特罗夫并没有立场按照这种价值观随意挥霍。
但即便如此,他毫无疑问曾经毫不犹豫地消费了对一般平民来说很昂贵的东西。特别是在饮食方面。
「格拉西耶,能帮我随便挑个店吗。我不懂行情」
「好的」
格拉西耶点点头,选了一家店。
11
这家店挂着“格兰工房”的招牌。
走进店里,发现这家店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店内几乎都是泥土地,墙上装饰着剑和小型刀具作为样品。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似乎正在锻造铁器。
「啊,欢迎光临!」
抱着柴火的少年注意到了两人。他把柴火放在旁边,跑了过来。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保养剑,还有找点轻便的防具」
「保养是观赏用的吗?」
少年看向米特罗夫的视线很敏锐,应该是看出了他是贵族。
「不,我要进迷宫。实用的更好」
「原来如此……那我去叫老板。请稍等」
少年走进了店的深处。
等了一会儿,少年带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回来了。
他的体型和米特罗夫一样圆滚滚的,但很厚实,很有宽度。那不是赘肉,而是每天锻造工作锻炼出来的肌肉。
他站在眼前,给人一种仿佛面对墙壁的压迫感。
男人是矮人。胡子和眉毛都长得乱糟糟的,厚厚的眼皮下盯着米特罗夫的眼神很锐利。
「给我看看」
他用下巴示意米特罗夫把剑给他看。
米特罗夫把腰间的刺突剑连同剑鞘一起拔出来,递给了矮人——格兰。
格兰用他圆圆的厚实的手握住细长的剑鞘,用与他不相称的纤细动作拔出了剑。
「以对人用来说太重了。你说你进过迷宫?」
格兰把剑鞘交给少年,一边转着刺突剑一边确认细节。
「好铁。以细剑来说刀刃很钝,重心也偏了。这是用来砍魔物的吧」
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怎么,你连自己的武器都不知道就拿来用吗?」
「这是别人给我的。教我剑术的人,说不定也是冒险者」
刺突剑的原主人,是米特罗夫小时候教他剑术基础的男人。他离开宅邸时留下的这把剑,似乎比米特罗夫想象的还要实用。
「要分类的话,这是重刺突剑。虽然适合与人形魔物战斗,但很少有人用」
格兰从旁边的少年手中接过剑鞘,用柔和的动作把剑收了进去。然后把剑还给了米特罗夫。
「没有刃纹,也没有歪曲和松动。是一把好剑。不管砍多少只杂鱼都没问题。如果把刀刃弄得更细的话,马上就会坏掉」
格兰看都不看米特罗夫一眼,就回到了里面的锻造场。
「好厉害。真是冷淡啊」
「对不起。师傅就像是冷淡的化身……但他的技术真的是一流的!」
少年苦笑着自豪地说道。
「矮人本来就是那样的人。虽然会和铁热烈地交谈,但对他人没有兴趣」
格拉西耶的语气很冷淡。
「我听说精灵和矮人关系不好,是真的吗?」
「我们和他们合不来。我们是森林和水之民。他们是铁和火之民。水火不容」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把剑放回腰间。
虽然他冷淡地把剑还给了自己,但不可思议地,米特罗夫觉得他很值得信赖。既然他说没有必要,那这把剑应该没问题。
米特罗夫环视店内,向少年询问另一个目的。
「你们有卖小盾吗?」
「那样的话,我推荐斜对面的梅伦工房。那里有卖非常棒的防具!啊,不过」
「不过?」
「那里的店主有点固执」
少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成熟笑容。
「工匠都是些难伺候的人吗」
格拉西耶叹了口气。
那么我们去看看吧。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向少年告别,走出了店。
12
「哎呀,有适合你这种半吊子巨魔穿的铠甲吗」
梅伦工房的店主梅伦说道。
米特罗夫一进店,正在调整木制人偶身上皮革铠甲的老婆婆立刻注意到了他,从上到下打量着米特罗夫。
「喂,把客人比作巨魔也太失礼了吧!」
格拉西耶推开惊讶的米特罗夫,站到了前面。
「客人?你说客人?客人是会付钱的人。你们连一枚铜币都没付吧。而且,那边的小伙子确实很胖啊」
「别看米特罗夫这样,他可是很灵活的。请不要把他和迟钝的巨魔相提并论!而且我们是抱着付钱的打算来这家店的!至少该把我们当作客人对待吧!」
「哈,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既然如此,你们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米特罗夫,快说!」
突然被两人盯着看,米特罗夫呆呆地张开了嘴。
「那是什么蠢样!鼓起的脸颊简直就像巨魔的婴儿一样!」
「米特罗夫,振作一点!」
「啊,啊啊,嗯」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虽然老婆婆很奇怪,但格兰工房里一向安静的格拉西耶却显得格外热闹,这让米特罗夫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买个能防御魔物攻击的小盾」
「盾牌?」
老婆婆重新打量了一下米特罗夫的身体,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开始啪啪地拍打米特罗夫的身体。
「好痛,好痛!」
「是男人就给我忍着!」
老婆婆哼了一声,然后仔细地拍打米特罗夫的左臂。
「连好好锻炼都没有的手,就算拿着盾牌也没法灵活运用吧!更别说你连盾牌的使用方法都没学过!」
「就算你说使用方法,不就是用来防御攻击的吗?」
啪,老婆婆敲了敲米特罗夫的头。
「好痛!」
「你啊,是想死吗!小盾虽然比大盾轻,但也就更难使用了!不是防御而是需要格挡的技术!」
「那,那,大一点的盾牌呢」
「你那圆圆的脑袋里装了什么啊!拿着那么重的东西,只会扼杀你躲闪战斗的优势吧。这赘肉也是个累赘!」
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米特罗夫有些佩服地看向了口吐恶言的老婆婆。
本以为她只是在到处乱打,但似乎是在通过这个来判断米特罗夫的肌肉分布,从而推断出他的战斗方式。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说的话对米特罗夫来说是很有用的建议。
虽然确实有些……不,是相当的古怪,但本事似乎是真的。
「那么,有适合我的东西吗?」
米特罗夫的优点,就是能将不懂的事情交给懂的人来判断。
这毫无疑问是在贵族生活中学到的思考方式。
麻烦的事情就交给能干的人去做。想喝好酒就命令懂酒的人,想穿王都流行的服装就命令服装店的人去调查,然后制作。
不会特意自己去学习酒的知识,也不会去调查王都的流行。因为那种事情只是浪费时间。
那个时候想要的不是知识,而是酒和衣服。
现在,米特罗夫想要的是在紧急情况下能防御魔物攻击的防具,不管是小盾牌还是护手还是厚布,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行。
眼前的老婆婆说话难听,还把米特罗夫叫做巨魔,毫不客气,看起来很难相处。可以说是无礼。但是,她有选择适合米特罗夫的防具的知识。既然如此,米特罗夫就没有不满。
米特罗夫虽然是贵族,但因为成长环境,他有着作为贵族很少见的,不认为平民应该尊敬自己的精神。他并不是想用亲切的对应来愉快地购物。只是想得到能保护自己性命的好防具。
「哼」
老婆婆挠了挠鼻子,指着模特人偶左手上戴着的东西。
「嗯,就是这个吧。这是用厚皮做成鳞状重叠的护手。皮革之间用铆钉固定,不会妨碍手臂的动作。虽然比铁制的柔软,但浅层魔物的牙齿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不能用来接住棍棒或柴刀之类的武器。因为冲击无法抵消,会骨折」
「那,就给我那个吧」
「这么快就决定!?」
格拉西耶很惊讶。米特罗夫用纯粹的眼神回看她。
「因为,这是好东西。完全符合我的目的」
「是,是这样没错……但是,试穿,价格交涉,烦恼的时间,不是有很多步骤吗」
「付钱的是客人吧?先买。其他事之后再说」
「……哼。虽然只是个小鬼,但好像很懂道理呢」
皮革护手的价格绝对不便宜。
虽然对贵族米特罗夫来说是不在意的价格,但对新手冒险者米特罗夫来说,一想到要花几天去迷宫才能赚到这个钱,就感觉肚子很沉重。
但是,既然都是工匠一个一个亲手制作的,武器和防具就没有便宜的理由。米特罗夫说服自己,这也是合理的价格。
虽然米特罗夫拒绝了,但格拉西耶说「不是约好了吗」,付了一半的钱。对此米特罗夫感到很抱歉,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回礼给格拉西耶。
虽然买下了护手,成为了客人,但老婆婆的态度没有变化。即使如此,工作上也没有丝毫的疏忽。
配合米特罗夫粗壮的手臂,调整护手的皮带,询问穿戴的舒适度和违和感,进行细微的调整。
虽然语气粗鲁,但老婆婆还是教了他保养的方法。还反复叮嘱他,如果坏了或者有严重损伤一定要拿过来。看来她意外地是个爱操心的店主。
米特罗夫就这样戴着皮革护手离开了店铺。
「皮革要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手臂」老婆婆这么说,所以米特罗夫打算一直戴着让它适应。
同时,他心里也觉得,这是个借口,但自己专用的防具戴在手臂上,让他的少年心痒痒的。戴上之后,染上油的暗色护手,非常,没错,非常帅气。
「看来你很喜欢啊」
「……被发现了吗。我很喜欢。谢谢你,格拉西耶」
「虽然汝的果断让吾吃了一惊,但买下来一看,似乎是个好东西」
格拉西耶也点点头,似乎很满足。
两人靠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群。
「刚才让你陪我买东西了,接下来去你买东西吧」
「其实今天早上就买完了」
「为什么!?」
「为,为什么……吾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开始活动了。在和米特罗夫碰头之前还有空闲时间」
「多么健康的生活啊……我光是中午起床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没什么,猎人就是这样。吾一直过着在黎明时分前往森林的生活,所以已经习惯了」
「那告诉我你买了多少钱的东西吧。我想要出一半的钱」
「是啊,毕竟吾等是队伍」
格拉西耶的嘴角微微颤抖。虽然自己这么说,但似乎还是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对于从小就没有同龄朋友的格拉西耶来说,米特罗夫的存在是特别的。
队伍就是指对等的伙伴。互相帮助,分享喜悦和辛苦,分享收获和损失。
为了探索迷宫而独自离开森林的格拉西耶是孤独的。在迷宫中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虽然她是个优秀的猎人,但在迷宫中与魔物战斗是完全不同的。格拉西耶一直潜入太阳照不到的地下,对于不顺利的探索,她独自一人抱有焦虑和不安。
这是偶然的相遇。米特罗夫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拯救了她不断消磨的心灵。
两人是队伍。格拉西耶已经不再孤独了。
这让她非常高兴。
「箭矢,还有买了什么吗?」
格拉西耶对提问的米特罗夫摇了摇头。
「只是换了几个轴有损伤的箭而已。这次没花多少钱」
「……那有点不好意思啊。只有我买了好东西」
「站在前卫的米特罗夫才危险。准备好装备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对了……那,洗澡钱就拜托你了」
「洗澡!对了,街上有个大浴场!」
「米特罗夫家里没有吗?」
「我家的是蒸汽浴。只有更富裕的贵族家里才有浴缸吧」
「什么嘛,贵族家里也是蒸汽浴啊。那还是平民享受的更好啊」
「大浴场有那么好吗?」
米特罗夫把脸凑了过来。
他知道平民喜欢去被称为大浴场的巨大入浴设施。米特罗夫虽然也有兴趣,但没有到不惜离家的程度。
没想到被赶出家门,反而得到了自由和机会。
别看米特罗夫这样,他其实很爱干净。便宜旅馆不可能有入浴设施,这几天只能用水浸湿毛巾擦拭身体,这让他很烦恼。
特别是探索迷宫后,汗水和沙尘的污渍很严重,头皮和身体各处都残留着不舒服的感觉。
「米特罗夫,你居然没去过大浴场,这可不好。洗澡就是洗涤生命啊」
格拉西耶挺起胸,自豪地说道。
「洗涤,生命……!?」
「没错。特别是冒险者,不光是污垢,不消除精神上的疲劳可能会致命。洗澡和冒险者是不可分割的」
「哦哦……」
米特罗夫感叹道。
他一直只听别人说过大浴场的事。这下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一次。
13
大浴场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型神殿,或者说是宫殿的别馆。
石造的建筑结构十分精致,正面的入口处刻着以神话和神兽为主题的精美雕刻。利用地下涌出的热水建造的公众浴场,是当代国王下令建造的,已经过了几年,人们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巨大的大浴场。
人们络绎不绝地从呆立的米特罗夫身边走过。
有带着家人的,也有在工作之余顺路过来的男性。还有只带女性的团体,以及吵吵闹闹地边聊天边出来的团体。
「这……真是厉害啊」
「是吧。这么华丽又充满活力的地方,我可没见过第二个。每天都像在过节一样」
米特罗夫看向格拉西耶指的方向。
大浴场的正面有一个圆形的广场。那里人也很多,但似乎不只是为了会合和休息,而是为了逛一圈围绕在广场周围的摊位。
米特罗夫嗅了嗅。
烤肉和烤面包的香味中混杂着香辛料的刺激气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苦味般的臭味。
「……这个奇怪的臭味是什么?我从来没闻过」
「那是从地下涌出的热水的香味。刚开始可能会想捏住鼻子,但很快就会习惯的」
格拉西耶毫不畏惧地在人群中穿梭前进,米特罗夫慌忙跟在她身后。
到处都是令人感兴趣的东西。米特罗夫的视线四处游移,差点跟丢了格拉西耶。
大浴场的外观是石造的,但内部大量使用了木材。天花板很高,阳光从采光窗洒落。一进门就是圆形的接待处,可以看到在那里办完手续的居民往里面走去。
米特罗夫跟着格拉西耶在接待处排队,支付了两人份的入浴费。然后各自领取了擦身体的布和一个小木杯。杯子里装着类似黄油的东西。
「那是肥皂。在浴场里一般都是用这个来清洗身体的」
米特罗夫像对待酒杯一样把鼻子凑近。一股清爽的柑橘香味扑鼻而来。仔细一看,里面似乎混杂着切碎的果皮。
跟着人流往里面走,道路在左右分成了两条。通道上方挂着布帘,上面分别绣着男女的图案。看来从这里开始就是男女分开的区域了。
「那么米特罗夫,今天就在这里解散吧」
「哎,就在这里?」
「因为我想悠闲地泡澡。而且」格拉西耶得意地笑了。
「米特罗夫,你进去就知道了。就算约好了碰头,肯定也会变得懒得按时出来」
那么明天见,格拉西耶悠然地离开了。米特罗夫目送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战战兢兢地跟在其他男人的身后,沿着通道前进。
穿过通道后,空间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鞋柜排列在眼前。脱掉鞋子走进去,里面十分宽敞,男人们坐在并排的长椅上,似乎正在冷却泡得发红的身体。
从旁边经过后,这次来到了排列着架子的更衣室。从更衣室可以直接看到浴场。
裸着身子走动的男人们。流水般的水声。热闹的声音回响着。
木头的香气,以及格拉西耶说的温泉的奇妙气味,和弥漫的热气一起飘了过来。
米特罗夫模仿其他客人,站在木架前。架子上放着篮子,似乎是要把衣服放在里面。那么剑也放进去吧,米特罗夫把剑连同剑鞘一起取下,然后陷入了沉思。
这个正方形的篮子里,要怎么把剑放进去呢。说到底,这样放剑不会太不小心了吗?
虽然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但米特罗夫并没有慌张。作为贵族的矜持不允许他动摇。
根据格拉西耶所说,冒险者也经常使用这里。那么,携带武器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既然如此,只要冷静观察,一定能找到答案——
「喂,小鬼,武器还是寄存起来比较好。你看,就在那里」
「帮大忙了。感谢」
「哦」
米特罗夫顺着裸着身子的男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更衣室的角落里有个柜台。在那里似乎可以寄存随身物品。
原来如此,平民的生活真是有趣……。
米特罗夫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心跳却稍微加快了。他把剑,护臂和钱包寄存在柜台的男子那里,然后对方递给他一个系着绳环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号码。
米特罗夫悄悄地环顾四周,发现有些人把绳子绑在手腕或脚踝上。于是他也学着把绳子绑在手腕上,然后重新脱掉衣服。
全裸之后,感觉自己也成为了这个城市的居民之一。米特罗夫挺起胸膛走进浴场。脚下铺着石头,不用担心会滑倒。
「……这可真厉害」
浴场很宽敞,天花板也很高。虽然阳光照了进来,但弥漫的水蒸气遮住了阳光,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米特罗夫左右张望。两边都很宽敞,摆放着许多浴池和单人用的大瓮。
吸引米特罗夫目光的是占据浴场中央的巨大浴池。
看起来就像是把街上的喷泉放大并埋在了里面。中央有三层左右的白色装饰台,热水从顶端流下。周围有好几名男子泡在里面。越往中央越深,还能看到有人在热水中站着聊天。
米特罗夫也想马上进去,但注意到手里的肥皂容器很碍事。
仔细一看,墙边有热水流过的水路。前面排列着木制的长椅,似乎是要在那里清洗身体。
米特罗夫也先走向那里。坐在长椅上,水路的高度正好到胸口。拿起手桶,舀起热水,米特罗夫从头淋下。
「好烫!」
发出惨叫。
旁边的老人哈哈大笑。
「喂,小伙子!洗澡可不能着急啊!」
「……谢谢」
和蒸气浴完全不同。
米特罗夫再次舀起热水,这次是洗了手,然后冲脚。
皮肤逐渐适应热水后,热水不可思议地变得很舒服。
把肥皂抹在布上,搓出泡沫,擦身体。感觉覆盖在皮肤上的污垢被剥落了。
用肥皂洗了头发。正好把杯子给的肥皂用完了。
从头淋下热水。
用热水洗身体竟然这么舒服!
洗掉全身的污垢后,米特罗夫站了起来。清洗处的角落放着箱子。好像是把用完的杯子放回那里。
把杯子放进去,把布挂在肩膀上。这也是模仿其他男人的做法。
米特罗夫终于走向浴场中央的浴池,发现光滑闪亮的材质是打磨过的玛瑙石,不禁瞪大了眼睛。这个词在古语中意味着“发光的石头”,是神殿和雕像的石材中非常珍贵的材料。
到底花了多少钱啊……米特罗夫目测着呆立不动,男人们一边闲聊一边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对脚下的美丽石材不屑一顾。
米特罗夫摇了摇头。
在意这些也没意义。享受热水吧。
热水像喷泉一样从眼前涌出,溢出的热水源源不断地从边缘流下。
即使是贵族也不会在浴池里放热水,这主要是卫生和时间的问题。搬运大量的水,将其煮沸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劳力。如果有人进入装满的热水,就会弄脏,不能就这样放置。热水只能用完就丢。
但是这个浴场怎么样呢!
通过不断从地下涌出热水,浴池里总是充满了干净的热水。这样的话,不管有多少人进去,也不会有人抱怨不卫生。
米特罗夫慢慢地把脚尖伸进浴池。一阵刺痛感像波浪一样涌上来,从腰部到背部都颤抖了一下。
第一次体验到的感觉让米特罗夫不禁咬紧牙关,慢慢地把腰也浸入热水中。
浴池呈研钵状倾斜。边缘有座位,也可以作为进出的踏台。
有人只泡下半身,也有人在中央让流动的源泉拍打肩膀,笑得开怀。
米特罗夫看出,似乎没有正确的泡法。
就这样慢慢地,用手拨开热水前进,直到肩膀都浸入热水中。
「啊啊……」
说不出话来。
虽然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猪的惨叫,但米特罗夫因为从背脊窜升的舒适感而颤抖。
全身就像被热乎乎的棉花包裹着。
手脚融化消失,热水渗入自己裸露的精神。
疲劳融化了。
由于弥漫着朦胧的蒸汽,浴场无论往哪里看都显得昏暗。但是,这种昏暗的感觉也不错。
蒸汽在周围的人们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身处集体之中,却是个体。虽然是个体,却有整体感。
孤独,又不孤独。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热水的温度。
这个空间,这个名为浴场的地方,就是这么好。
米特罗夫因为泡在热水里的舒适感,差点就坐了下来。他慌忙回到边缘坐下。
热水温暖了米特罗夫的腹部。
上半身被蒸汽包围,无数的水滴化为颗粒。
他呆呆地望着人们在宽敞的浴池里进进出出,互相交替的身影。
米特罗夫发着呆。
思考,忧虑,寂寞,不安,现在都像蒸汽一样化为烟雾。
脑袋一片空白,米特罗夫对自己内心的空白感到高兴。
「……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
「是啊。没有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了」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米特罗夫惊讶地转过脸,看到一个男人正要进入浴池。
「旁边,打扰了」
坐在米特罗夫旁边的男子身材高大,需要抬头仰望。经过锻炼的肉体像夜色一样漆黑。只有脸是勇猛的肉食动物。鬃毛覆盖着强壮的脖子周围。
「你是第一次见到兽人吗?」
「失,失礼了。我是第一次见到狮头族的人」
「我们是很难在城市里定居的种族。我是特例。」
咕噜噜,他喉咙里发出声音。虽然像雷声一样吓人,但兽头男子似乎是在笑。
「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泡澡,结果就喜欢上了。虽然同伴们傻眼地回去了,但我决定住在这个城市。」
「因为想泡澡就留在这里……?」

「没错。因为我最喜欢泡澡了!」
咕噜咕噜咕噜,他的喉咙发出声响。
「确实,这么舒服的话,会让人想每天都来泡呢……」
「哦哦,你懂吗,少年。而且这座城市里还有迷宫,还有美食。赚钱,吃饭,然后在这里享受泡澡。这才是活着的乐趣啊。」
「活着的乐趣……?」
「光是吃喝拉撒睡的话,就跟野兽一样了。享受泡澡就是一种娱乐。像这样跟陌生人聊天也很有趣。正因为是裸着身子泡在热水里,所以说话也会变得轻松。」
哦,原来如此,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民众之所以如此享受浴场,似乎不只是因为清洁身体和放松心情,同时也是人与人交流的场所。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工作的地方。或许人需要第三个场所。
「我也快要住在这座城市了。」
米特罗夫被赶出了住处。但如果他继续以贵族的身份关在家里生活的话,就不会遇见格拉西耶了吧。也不会来到大浴场,更不会有像这样跟兽头壮汉裸着身子并排泡在热水里的经验。
短短几天,米特罗夫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贵族的身份,让他过着没有生命危险,不愁吃穿,被奢侈包围的生活。米特罗夫身上的赘肉就是富裕的象征。
但是米特罗夫觉得,现在在这里泡在热水里的自己并不坏。
在迷宫里挥剑,和素不相识的兽头男性并排泡在浴池里,这些都是有趣的经验。
米特罗夫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活着的乐趣这句话的意思。
浴场的深处,男人们突然发出了笑声。回响着的,模糊的人声,让人不觉得吵闹。让人感觉到人的生活的气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有着和人数一样多的人生,而这些人生在浴场这个地方一瞬间交错。真是不可思议,让人心情平静。是因为热水让身体的深处都暖和起来了吗?
「……真舒服啊」
「是啊。热水真是太棒了」
米特罗夫和兽头男性,偶尔会想起什么似的对话。对话突然中断的话,就沉默着眺望在天花板上摇曳的水蒸气。
「不被什么催促,也不被强制。泡在热水里的这段时间,就是从世俗中解放出来的时间」
兽头男性一边咕噜咕噜地喝着酒一边说道。
米特罗夫仰望着天花板,用力地点了点头。
「泡澡,太棒了」
两人就这样呆呆地泡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离开了浴池。因为米特罗夫有点泡晕了。
「不习惯泡澡的话就会这样。因为身体里积攒了太多热量。泡澡前好好补充水分是很重要的」
「哈哈,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兽头男性领着米特罗夫离开了浴场。
休息场里排列着木制的长椅,只穿着内衣和全裸的男人们混在一起坐着。打杂的男人们用大团扇扇着风。
兽头男性在墙边的柜台点了些东西,然后双手拿着木制的酒杯回来了。
「喝这个」
米特罗夫一看,里面装着冒着泡的白色液体。
「这是牛奶麦芽酒。喝喝看吧。会飞起来的」
说着,兽头男性一口气喝干了酒杯里的酒。
米特罗夫盯着酒杯里的液体。看上去像是牛奶。但是麦酒不是指麦芽酒吗。
是把这两种酒混在一起了吗。那会很好喝吗?
如果是平时的话,米特罗夫可能不会喝。作为贵族生活所培养出来的价值观和常识,有时会带来强烈的忌讳感。贵族不喝牛奶和麦酒。只喝葡萄酒。
贵族在餐桌上喝麦酒是没落的证明,是贫穷和寒酸的象征。
喝牛奶的是农民,管理土地的贵族不应该喝同样的东西。这种旧习俗至今仍保留着。
但是,我已经是个冒险者了,米特罗夫想。
牛奶和麦酒都是未知的食材。他有强烈的兴趣想品尝一下。
米特罗夫把嘴贴在酒杯上,一口气喝下去。流入口中的液体。他被那股凉意吓了一跳。咕嘟,流进喉咙。
好喝!
多么凉爽好喝啊。牛奶原来是这么好喝的东西吗!
微微发酵的碳酸刺激着喉咙。咕嘟,咕嘟。喉咙自己发出声音。喝得越多,就越像是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米特罗夫紧紧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弹出的泡沫让人欲罢不能!
微苦,但又带着一股穿过鼻腔的甜味,让人感受到浓厚的营养的独特风味。如果是在常温下喝的话,可能会更腥,口感也会更粘稠。但是正因为像雪水一样冰凉,所以才能爽快地流进喉咙。
明明酒杯里装满了酒,米特罗夫却一口气喝干了。
「噗!」
他吐了口气,吸进忘记的氧气。
洗完澡后喝冰牛奶麦芽酒。全身都有一种轻飘飘的舒适感。太阳穴一阵发麻。
「……真不敢相信这是合法的。」
「喝得真爽快。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男人。」
兽头男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米特罗夫的背。
「我决定了。我每天都会来这里,每天都会喝这个。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棒的东西。」
兽头男从裂开的大嘴里露出牙齿,咧嘴一笑。
「我们都要活下来,明天再见吧,小冒险者。」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