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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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五月即将结束的某天,从早上就下着雨。那是让人连骨子里都会冻僵的不合季节的冰雨。
这几天都没接到工作的我,已经厌倦在不会响的电话前发呆,于是到街上拜访熟识的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寻找委托人。但得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冷淡回应。
「抱歉,哈利。最近我们公司也不景气。」
我耸耸肩,露出像是在赶走厚脸皮野狗的眼神,接着又为了找寻工作,开车在下着雨的街上奔驰。我已经习惯向人低头了。我对着穿透挡风玻璃的雨滴,喃喃自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一九五八年的纽约,每天都是下雨天。
几年前,狩猎共产主义者的狂风暴雨,因为那个疯狂的参议院议员在电视摄像头前大出洋相而失势,所以总算平息下来,但这个城市却没有任何好转。失业者依旧满街跑,黑手党依旧旁若无人地在街上昂首阔步。某个专栏作家曾经写过,出生在这个城市的婴儿,如果因为听到机关枪的声音而夜啼,那可就麻烦了。
不知道被冷淡地赶走多少次之后,我突然来到161街的洋基体育场。
自从迪马吉奥退休之后,我对棒球的热情就消失了,但每当我心情低落时,就会来到这里。这里总是有相同的东西。欢呼声与嘘声。热狗与炸热狗。还有第七局下半的「带我去球场」的合唱——即使时代像从手掌中滑落的水一样流逝,只有这个空间,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没有任何改变。
但今天似乎失败了。在雨中变得泥泞不堪的球场上,与其说是打棒球,不如说是玩泥巴,而且才打到第三局,洋基队就以七分之差落后。因为恶劣的天气和大比分差距而完全失去干劲的洋基队选手们,一副「已经够了,快点结束吧」的样子,在敌队投手投球之前就挥棒。当然,原本就很少的观众也傻眼地离开了球场。
「大叔。」
背后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是卖热狗的少年。「什么事?」我一问,少年就噘起嘴指着球场。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马特・马尔汀都打出全垒打了,你在做什么啊?」
回过神来,发现队上的主炮米奇・曼托正在绕垒。就算其他选手都失去干劲,只有曼托不同。毕竟他是前年拿下三冠王的稀世打者。少数的观众也站起来用力鼓掌。原来如此,卖热狗的少年确实有权利对不称赞主队英雄的中年男子抱怨。
「抱歉,我在想事情。」
我站起来,在曼托绕垒时鼓掌,然后叫少年过来,拿出钱包。
「谢谢,大叔。算你便宜一点。」
我买了两个热狗,把其中一个递给少年。少年似乎认为在这种雨天已经无法做生意,放弃叫卖,坐到我旁边。我们像父子一样并肩坐着,咬着已经冷掉的热狗。
洋基队的攻击在曼托的全垒打之后就结束了,选手们回到守备位置。少年对着来到中外野守备的曼托高举双手,大喊:「你果然是『男人中的男人』!」可惜那是另一支队伍的主炮的绰号,不过曼托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而是朝少年挥手。意外获得明星选手回应的少年露出笑容。他是个好男人。既然能看见他的全垒打,即使是在这种雨中还留在球场的观众应该也满足了吧。背号7的选手在灯光照耀下,沐浴在闪闪发亮的雨滴中,简直就像在舞台上接受观众喝采的主演演员。
「居然在下雨天还跑来,大叔你真是个狂热的洋基队球迷。」
「我不是球迷,只是除了这里以外没地方可去。」
我如此回应,少年立刻不高兴地说道:
「……大叔你也是道奇队或巨人队的球迷吗?大家都一样,老是念念不忘离开这座城市的队伍。那些离开的家伙,忘掉不就好了。」
今年的球季开始前,以这座城市为根据地的道奇队和巨人队都一起转移到了西海岸。现在分别改名为洛杉矶道奇队和旧金山巨人队。纽约的三大宝物中有两个被其他城市抢走,大家都沮丧到说不出话来。比起失业和黑手党,连最喜欢的球队都抛弃这座城市,更让大家受到重挫。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既不想去酒吧也不想进赌场,但如果是球场,即使是这种讨厌的日子也可以来。不过,小伙子,就算你看到有人在感叹两支队伍都离开了,也不可以说那种话。如果有人因为最爱的人过世而伤心,你也不会对他说『忘了死掉的人吧』吧?」
少年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把脸从我面前别开。我轻笑出声。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跟小孩子说教了?这样会被叫「大叔」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站了起来。雨势变强了。
「对、对不起,我道歉。所以你把比赛看到最后再走嘛。不可以因为生气就离开球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工作途中顺道过来一下,差不多该走了。而且……」
「而且?」
「我忘了,就算再怎么等,这里也已经没有迪马吉奥了。」
「迪马吉奥是谁啊?」
少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最喜欢的那位选手退休时,这个少年还在学走路。我因为玩笑开失败而觉得丢脸,只好用苦笑掩饰,说:「你没想过为什么洋基队没有背号5的选手吗?」然后转身离开。
城市完全被夜色笼罩。我放弃寻找委托人,决定回到兼当事务所的公寓。我绕到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开的熟食店,买了晚餐。虽然没接到工作,但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走出熟食店,坐上车,把装着手工三明治和玉米浓汤的袋子放在无人的副驾驶座上。这时,我突然觉得心里好像开了一个洞。
我盯着装着三明治和玉米浓汤的袋子。仿佛只要瞪着它,就能找到自己心中那股感情的答案。
雨滴从湿透的雨衣上滴落在车座上。从后面开来的车,按着喇叭从停在熟食店前的我的车旁开过。轮胎划过水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寒冷。
——干脆我也搬到温暖的西海岸去吧?
但我立刻苦笑着赶走这个想法。就算我讨厌这座城市讨厌得要死,我也很清楚自己除了这里以外没有地方可去。正因为是这种烂到不行的城市,像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才能勉强混口饭吃。放轻松点吧。我已经老到不能再对人生认真了。等这场雨停了,应该就能找到新的委托人了吧。
我发动车子,掉头开往街上的酒吧。偶尔用酒精温暖一下身体再回家也不错……我对自己这么说。
我明明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了,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或许是因为温暖的西海岸一年只下十天雨的海边景象闪过脑海,又或许是因为一时鬼迷心窍。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那个下着冰雨的夜晚我没有绕路去别的地方,或许就不会被卷入那起事件了。
对了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哈利・安杰尔,是个侦探。
1
我把车停在体育场附近的巷子里,走进一间叫「上层甲板」的酒吧。迎接我的是足以让店内变得一片白茫茫的香烟烟雾和廉价酒的气味。这是一间在纽约随处可见的廉价酒吧。
我一坐到吧台座位,老板丹尼斯便放下正在擦拭的玻璃杯,抬起头来。「欢迎光……」他发现坐下来的人是我,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立刻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哎呀哎呀,讨厌人类的天使大人居然会出现在有人的地方,真是稀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丹尼斯的反应和我以前为了找工作而走进酒吧时一样,让我忍不住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丹尼斯皱起眉头问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会被叫成天使的年纪了。别说那么多了,随便给我一杯能快点喝醉的酒吧。我不会对这家店的酒抱持期待。」
「……我先说清楚,我可是认真的。你喝完就快点给我滚出去。」
难得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丹尼斯却把装着波本威士忌的玻璃杯放到我面前,然后就转过身去。我转头看向背后,发现其他客人也用和丹尼斯差不多的眼神看着我,一跟我对上视线就立刻移开目光。明明名字叫天使,我却不管到哪里都是个麻烦人物。我将只有酒精味的波本威士忌灌进喉咙。
店里就像浓缩了今年的纽约一样阴郁。每个人都像在守灵一样小声交谈,一脸难喝的样子啜饮着酒。这些家伙到底是来这种冷清的酒吧找什么乐子——虽然我这么想,但仔细想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哟,哈利老兄。」
突然传来一道和店里气氛完全相反的开朗声音。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有个发型夸张的年轻男子正在对我挥手。是情报贩子尼克。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丹尼斯露出更加不耐烦的表情,低声说:「麻烦的家伙又增加了……」
尼克这家伙没经过同意就在我旁边坐下,装模作样地指着丹尼斯说:
「给我一杯琴蕾特。琴酒和莱姆汁各半。」
「看也知道吧?我们这里没有那种时髦的鸡尾酒。」
「真拿你没办法,那啤酒好了。」
「你只喝过啤酒,一开始就该点啤酒吧?」
尼克假装没听见,拿起丹尼斯放下的啤酒杯喝了起来。丹尼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尼克一边舔着啤酒泡沫,一边偷看我。看来他找我有事。虽然我很后悔不该来这种地方,但如果不听他说完,他应该不会从我旁边消失。
「找我有什么事?」
尼克一副「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的样子,转头看向我。
尼克是几年前定居在这座城市的自称「情报贩子」。他会自己「分析」在街上听到的情报,然后找到可能会感兴趣的侦探或警察,强迫推销。实际上,他长得不错,所以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有女性朋友,消息也很灵通。但身为情报贩子,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他最喜欢和女人喝酒聊天。就算他卖给某人的情报,隔天整座城市的人全都知道也不奇怪。所以没有人会利用尼克。不幸的是,尼克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缺点,一边靠女性朋友养,一边抱怨「最近没有人会利用我」。
「我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找你。打电话到事务所,你也不在。真是的,要是这个消息被别人抢走怎么办?」
「那真是抱歉了。不过我不想听。经由你的嘴巴说出来,国家机密也会被降格成隔壁老太婆的外遇话题。」
我用不感兴趣的态度说。就算我是多么渴望工作的侦探,也不会蠢到去碰这家伙带来的赚钱话题。但尼克也不是会因为这样就气馁的人。他探出身子说:
「别这么说嘛。这件事也和你有关。所以我才优先来找你。」
「那真是糟透了。一想到你会在街上到处宣传我的八卦,我就提不起劲。」
「嘿嘿,别那么讨厌嘛,哈利老大。巴罗兹家族和马凯维家族的斗争,最近有了一些大动作。怎么样,你想知道吧?」
我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
「喀锵」一声,杯子从丹尼斯手中滑落,摔碎在地板上。店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和尼克身上。
「不,完全不想。」
我这么说。
「少骗人了。你的眼神很认真哦。」
我转过头不看尼克。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必须转头不看这个小鬼。结果尼克搂住我的肩膀,把露出贼笑的脸凑过来。那表情就像在说:「我全都看穿了。」
「我听说了哦,哈利老大。你在当侦探之前,好像待过巴罗兹家族嘛。那个巴罗兹家族的成员被杀了,而且还是个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大人物。听说死法也很离奇。现在巴罗兹的那些家伙正在街上到处找凶手。欸,你不觉得这可以大赚一笔吗?」
我拨开尼克的手。原本只是想轻轻拨开,却忍不住用力,害得尼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被自己瞧不起的中年侦探反击,让尼克惊讶地瞪大眼睛,但我更惊讶于自己过度的反应。
「……别这样,哈利。对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吧台后的老板丹尼斯脸色苍白地摇头。其他客人的视线也传达出类似的意思。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
我装出「真伤脑筋」的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笑。我心想,果然不该来这里的。明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段过去却好像永远都会跟着我。
「我走了。」我从座位上起身。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尼克抓住我的手臂。或许是被我甩开手的愤怒终于传到脑袋了,他用凶狠的眼神威吓我。
「抱歉,我可不想在黑手党互相开枪的夜晚,还在街上闲晃到太晚。」
「我都不知道你是个胆小鬼。」
「看来我们今晚都了解彼此了。」
我一口气喝光杯子里剩下的波本威士忌,从口袋里拿出零钱放在桌上。就在这时——
店门发出「砰」的巨大声响,被人打开了。三名男子随着潮湿的空气与倾盆大雨的声音走进店里。其中一人看起来比我年轻一点,戴着圆眼镜,长相就像个公认会计师;另外两人则是体格壮硕的黑西装男子。两名黑西装男子用凶狠的眼神扫视周围,把手伸进雨衣底下。丹尼斯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圆眼镜男子——格罗夫来到吧台前,向丹尼斯问道:
「你有看到什么可疑的家伙吗?我们组织的人被杀了。」
「哦……好像是这样。」
「好像?」格罗夫圆眼镜底下的眼神变得锐利。「真奇怪,这件事应该还没被记者知道才对。」
丹尼斯吓了一跳,眼神开始游移。格罗夫没有漏看他的反应。原本打算悄悄离开店里的尼克连忙跑向店门口。格罗夫的手下之一从怀里拿出机关枪,准备追上尼克。
我用力撞向那名手下。他一头撞上桌子,机关枪从手中掉落。尼克脚步踉跄地跑出店外。
不过,我的帅气表现也只到这里为止了。另一名手下从后面揍了我。被我撞飞的那名手下也气得满脸通红,爬起来揍我的肚子。我只挨了两拳就倒在地上。侧腹被踢了好几脚后,我听到机关枪的枪口对准我的头的金属声。
「住手。」
格罗夫制止手下们,走到我身边,把脸凑近倒在地上的我。
「侦探,为什么要放那家伙逃走?」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那家伙跟这件事无关。你应该是从街上的妓女那里听说的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格罗夫用眼神向手下示意。手下们啧了一声,放开了我。他们原本打算去追尼克,但格罗夫说「别管他」。不过,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可能打算等我离开后,再抓住尼克进行盘问。这个男人不会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他就是靠着这种手段爬到家族干部的位置。
格罗夫走到收音机前,关掉了开关。大家都屏息看着格罗夫。
「侦探,别插手这件事。」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插手。不过,如果被杀的是你,我就会免费帮你找凶手。」
「『为了给你奖赏』吗?」格罗夫抢先说出我的结论,露出讽刺的表情。「也有人说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就是你。」
「这误会可大了。」
「就算被杀的是布拿也是吗?」
「哦……」店内一阵骚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布拿是这个城市的头目。他是以压倒性的恐惧支配这座城市几十年的黑社会暴君。
「……真不敢相信。」
我呻吟道。
「就算你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他被刀子刺得遍体鳞伤,死状非常凄惨。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不管怎样,这座城市即将发生战争。」
格罗夫回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领。
「『有人说是你杀的』,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你有杀掉布拿的理由。你脱离组织已经七年了,却还是依依不舍地留在这个城市。布拿随时都有可能杀掉你,但你却还活着。你这种人,顶多就是读到布拿的死亡报道时暗自窃喜而已。」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
「我也这么说了。我可不是在包庇你,你根本没有那种胆量。自己的女人被抢走,你却为了求情而被对方饶了一命,最后还垂头丧气地逃出组织。你这种人,顶多就是读到死亡报道时暗自窃喜而已。」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胸口。
啊啊,原来如此……我这才注意到,为什么看到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熟食店纸袋会让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仿佛开了个大洞的感慨。我最后一次见到茱莉亚,是她坐在我的车副驾驶座上对我微笑的模样。那年是迪马吉欧退休的球季,我们两人一起去看比赛,之后到熟食店买晚餐,准备回到我们两人一起居住的公寓。就在途中,布拿的车停到我们旁边,他的部下们把我跟茱莉亚拖出车外……
「哈利先生。」格罗夫用以前的称呼叫我。「你教了我很多工作上的事情,也教了我遇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但是,今晚我不会用你教我的方法。所以,我希望你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
「我刚好也想搬到西岸去。」
明明是自己叫我「离开」的,格罗夫却露出失望的表情瞥了我一眼,然后走出店外。
我等了一段时间后也离开店里。雨势已经变成倾盆大雨。这个城市既沉重又阴郁,让人感到郁闷。道奇队跟巨人队会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住在这个城市。
然而,我是个只能在这种城市生存的男人。
◇
我走向停在小巷子里的车。远处的道奇体育场的观众席灯光已经熄灭,大概是雨天提前结束比赛了吧。马特・马尔修好不容易打出的全垒打也白打了。
——战争吗……
我反复思考格罗夫的话。确实会变成那样吧。不管是吊唁之战,还是争夺下任老大的宝座。
但是我不认为这世上有人能杀死那个怪物般的男人。
我憧憬着他的强大而加入了组织。他冷酷至极,对反抗者毫不留情地虐杀。虽然外表只是个普通的大叔,但他的武艺高强,我曾经见过他徒手将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变成肉块。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只要被带到布纽面前都会跪在脚边求饶。布纽如果觉得那家伙对自己有利就会放他一条生路,否则就会亲手杀了他。如果看上哪个女人,不管是别人的妻子还是好莱坞的女演员,都会被他拖到床上。只要和他共度一晚,不管多么贞淑的人妻都会变成对他献媚的娼妇。我曾经很憧憬那个暴君。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布纽就是神。直到朱莉娅被他夺走为止。
我的克莱斯勒停在小巷的深处。虽然这辆破车还能动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也一样,所以没办法抱怨。
我正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却发现钥匙插不进去。钥匙孔被破坏,车门半开着。
我顿时血色尽失。车里有人。我拔出手枪,对准车门的另一侧。
「是谁?」
没有回应。难道是格罗夫派来的……我这么想,但那家伙如果要派杀手,应该会用更聪明的方法。让杀手躲在车里实在太落伍了。
我又问了一次,但还是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从车门的另一侧传来了「哈啊、哈啊……」的痛苦呻吟声,夹杂在倾盆大雨的雨声中微微传来。
我举着手枪,打开了车门。
女人……?
一个女人像豹一样躺在副驾驶座上。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女性身影,差点就放开了手枪,但眼前的女人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穿着黑色的男用西装,有着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即使在昏暗的小巷里,我也不会认错,她是个绝世美女。但那张美丽的脸庞却因痛苦而扭曲。她一只手按着侧腹,鲜血从白皙的手指间滴落。
「……你是谁?」
女人问道。她用细长的眼睛瞪着我,一只手迅速伸进口袋。
我感到一阵寒意窜过背脊。对方明明已经奄奄一息,我却对这个穿着西装的美女感到恐惧。这是我有生以来只闻过几次的真正死亡气息。
「我是你刚才坐的那辆车的车主。」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女人闻言,收起杀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真是抱歉,我还以为是废车。」

女人一边说着不得了的话,一边摇摇晃晃地爬出车子。
「你杀了人吗?」
「嗯,差不多。」
听起来像是在装傻,也像是在说真话。女人按着侧腹从我身旁走过,就连痛苦扭曲的表情都美艳得让人受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
「蕾妮。」
「下雨?」
我抬头仰望阴暗的天空,倾盆大雨正从天而降。
「……不行吗?」
女人有些不悦地说道。
「当然可以。我的名字叫天使,也很奇怪。」
如果她不想说出本名,那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跟这个女人扯上关系。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扯上关系。不好意思,我可不想为了别人缩短自己的寿命。我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坐进车里。
就在这时——
啪沙一声响起。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倒在巷子里。
「……喂,雨女。」
我出声呼唤,但她依然倒在地上不动。我靠近她,她还是没有反应。我摇了摇她的肩膀,她也没有反应。
她全身痉挛,发出像是在做恶梦的呻吟声。明明看起来痛苦不堪,穿着黑色男用西装的美女在水洼里挣扎的景象却甚至有些猥亵。
「……啊啊……哈啊……住手……啊……啊、呼啊啊啊!」
她身体剧烈后仰,从嘴角滴落的血转眼间就被倾盆大雨冲刷殆尽。
我烦恼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抱起失去意识的她,让她坐上副驾驶座,然后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我心想自己真是疯了,却还是转动方向盘,朝自己的公寓前进。
好几辆高级车以惊人的速度与我擦身而过。远方传来警车的警笛声。今晚的纽约似乎会变得很吵闹。
这就是我和红发杀戮者的相遇。
2
天亮之后,雨依然下个不停。从五楼窗户看出去的景色被厚重的云层染成一片灰色。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会连续下好几天的雨吧。
我走进寝室。从七年前开始,除了自己以外就没有人睡过的床上,躺着一名红发美女。我背对着她,坐在放在窗边的椅子上。
根据她本人的自我介绍,她的名字叫蕾妮。年龄不详。国籍不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性别。
我检查过她的衣服,但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她口袋里只有时髦的纸卷烟和打火机,以及用线绑着金属三角锥的奇妙道具。我本来以为是项链,结果一拿起来,线就像剃刀一样割破了我的手指。我完全无法想象这是用来做什么的道具。
我瞥了背后一眼。我将她搬到床上时脱掉了她的衣服,所以床单下只穿着内衣。床单被汗水浸湿,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我应该不是看到女人的裸体还会脸红的年纪,却无法直视她,再次转过身去。
她好像好多了……我看着她的睡脸,在心中喃喃自语,仿佛在找借口。
她昨晚的痛苦非比寻常。她在床上翻滚,抓着自己的身体,流着泪水和口水发出惨叫。我感觉自己看到了非常不道德的东西,直到早上都没有进入这个房间,但她的惨叫一整晚都没有停止。
可是,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不能去医院,只能躲在这辆「废车」里,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疑问立刻回到我自己身上。我竟然把这样的女人藏在房间里,这个蠢侦探到底在想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答案,于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我还没吃早餐。总之先吃完早餐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你抱过我了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蕾妮躺在床上,用冰冷的视线盯着我。
「你连这种事都搞不清楚吗?」
「所以我才问你。」
「原来如此,有道理。不过除了帮你脱衣服以外,我什么都没做。」
「真是个怪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我身体没有欲望的男人。」
「……你这话还真惊人。」
这句话让我有点吃惊。不过,拥有这种美貌的人,就算把妖艳的布莉姬・巴铎称为小丫头,应该也说得过去吧。我把椅子搬到床边,稍微拉开距离坐下。
「所以你的身体状况有变好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变好了。」
「什么意思?」
「你没必要知道。」蕾妮冷淡地说道。「我也要问你,既然你对我的身体没兴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如果我说你没必要知道,你会生气吗?」
「不会。」
她用完全感觉不到感情波动的语气回答。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火,然后慢慢地吸了一口烟。
「……稍微说点话如何?比如说,如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痛苦,我或许能帮你。我想你应该是被枪击中了,所以帮你脱下衣服,想帮你把子弹拔出来,但你的身体却毫发无伤。毫无疑问,染红衣服的血是从内侧流出来的。」
「说了也没意义。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和我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那我希望你离开。」
蕾妮喃喃地说「……是啊」,然后盯着天花板。
「你的脚不能动?」
我有点坏心眼地说道。听到我的话,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呢,雨女小姐。」
「……是距离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以前学过一点武术,所以很清楚要打倒对手时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你只要一有机会就想抓住我的衣领,如果你的身体健康,要制伏我应该很简单,但你就算我露出破绽也不行动。也就是说,你只能在手臂能碰到我的距离内对我做什么,所以你无法从床上跳起来。」
「我的杀气竟然会被你这样的外行人察觉,而且你竟然没发现我是故意露出破绽测试你……看来我也变得相当虚弱了。」
蕾妮一脸无趣地说道。
「……原来你真的想杀我。」
「那只是措辞。杀气和杀意是不同的。我本来打算听完你的背景,如果你不会妨碍我的工作,我就会立刻离开。不过,我的下半身完全麻痹了,如果没有司机,我也会很伤脑筋。」
「我没有什么背景。我叫哈利・恩菲尔德,只是个穷酸的侦探。」我摊开破破烂烂的西装给她看。「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离开我的床?我认识几个密医。」
我问了和刚才一样的问题。她用和刚才一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放弃似的说道:
「就算去了也没意义。这个城市的医院治不好我的身体。」
蕾妮从床单里伸出一只手。看到她那染成桃红色的肌肤,我忍不住移开视线。不过她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那家伙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毒。伤口愈合的时候,我的身体吸收了那家伙的毒,血液被污染了。就像你看到的,我只能动上半身的一部分。因为不是致命的毒,所以放着不管,生理机能应该会自行排出。」
「你是说你中了毒,所以动不了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简直就像斯普林的小说。」我开玩笑地笑了,但她没有笑。从昨天开始,我的玩笑话就一直冷场。「……那么,要花几天才能把那个毒排出?」
「快的话二十年左右。」
「什么啊,你打算占领我的床二十年吗?」
我喷笑出来。虽然她是个冷酷的女人,但似乎很懂得开玩笑。如果她不想说,那就算了。不管是谁都有不想说的事情。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去买早餐来吧。」
「等等,安杰尔。」
蕾妮叫住了我。
「叫我『哈利』就好。你叫我安杰尔,感觉就像叫我『圣诞老人』一样。」
「哈利啊。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像你这样的美女突然闯进我的车里,我也没办法啊。」
我留下眨着眼睛的红发美女,走到雨下个不停的纽约街头。
◇
我徒步前往以「五十年来不变的滋味」为宣传标语的熟食店。虽然走路有点距离,但我的车上沾满了那个美女流出的血。在今天的纽约开车,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警车在雨中来来去去,每走一个街区,我们就会遇到巡逻的警察。相对地,路上没有小孩和母亲的身影。从昨晚开始,纽约就笼罩在两大帮派的抗争中,街上充满了杀伐的气氛。
「哟,哈利老兄。」
自称「情报贩子」的尼克在马路对面看到我,跑了过来。我立刻后悔选择走路。
「事情闹得很大呢。两边的帮派加起来,好像已经有二十几个人被杀了。」
尼克不知为何一脸开心地说道。我停下脚步,在路边摊买了份《纽约时报》。头版当然是纽约黑社会老大布奈被杀的事件。以高级报纸来说,难得会用『魔王被杀』这种煽情的标题。
「为什么要买那种东西?而且上面写的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
「你的想法反了。我是觉得只要看了这个,就不用听你说话,所以才买的。」
我边走边看起没什么兴趣的黑帮抗争报道。尼克愣了一下,但还是跟在我后面。
报道说,帮主被杀的巴洛兹家族认为这是对立的马凯维家族干的,开始进行报复。『虽说是以纽约为根据地的两大帮派,但巴洛兹的规模远大于马凯维。如果正面开战,马凯维撑不到一周,就会让殡仪馆大赚一笔吧。』这是报纸的分析。
「喂,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尼克顺着我的视线,看我读完一章后问道。
「谁知道。你去查一下殡仪馆的股价如何?」
「喂,大哥。别这么坏心眼,告诉我嘛。大哥以前待过巴洛兹家族,应该会收到一些没写在报纸上的内部情报吧?」
「你是情报贩子吧?怎么可以向顾客索取情报?」
「大哥,你应该懂吧?我也不想一直当个穷酸的情报贩子。」
「如果你想跟赢家攀关系,趁早打消念头吧。」
「嘿嘿,别这么说嘛。喂,大哥,拜托你帮个忙。我想找一个人。如果顺利的话,可以赚到不少钱。」
「我拒绝。」
「听我说一下又不会怎样。这是工作委托哦。」
「欸,大哥。」尼克就像个吵着要礼物的小孩一样,不断跟在我后面。但当我准备走进熟食店时,他却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不……该怎么说,我不太擅长应付这里的婆婆。要不要去其他店?」
尼克露出僵硬的笑容。
就在这时,传来金属滚落的「喀啷」声。正在打扫店里的婆婆手上的水桶掉在地上,她呆站在原地,接着整张脸涨红。婆婆举起扫把,一直线朝我们这边走来。
「你这个臭小鬼!居然敢出现在我面前!」
「哇,糟糕……」尼克迅速转身。「就是这样,大哥,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就联络我吧。」
尼克以惊人的速度跑走了。
婆婆跑到我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你跟那家伙怎么了?」
「哼,那小子在狩猎红鹰时害我吃了不少苦头。他竟然出卖我。我一定要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尝到同样的苦头。」
「婆婆,原来你是共产主义者吗?这么说来,你好像有几年没在街上看到了……」
「差不多就是那样。哈利,不好意思,如果你是那家伙的同伴,就别再光顾我的店了。」
「别这么说,我只是被他缠上了。比起这个,可以帮我做三明治吗?我中午过来很麻烦,所以麻烦你做两份。」
婆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
这间店还是一样奇妙。店里除了罐头之外,还堆着一堆不知名的箱子,上面布满灰尘。感觉从我还是小鬼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堆着同样的箱子。就算是罐头,应该也会腐坏吧,不过,或许这就是「从五十年前开始就没有改变的味道」。
我坐在店里的长椅上,等待婆婆帮我做三明治。因为没事可做,我打开刚才买的报纸。明明不感兴趣,却在不知不觉间详细阅读起黑手党之间的抗争报道。
巴罗兹家族的赌场『煤气灯』似乎被火烧了。在布拿还活着的时候,那间店是警察和敌对组织都不敢出手,布拿特别中意的店。这毫无疑问是对方在宣告「布拿已经不在了」。
报社记者似乎认为这场抗争会以巴罗兹的胜利轻易结束,但我并不这么认为。那个组织是布拿一人君临的扭曲家族。布拿虽然有许多女人服侍,但没有妻子,也没有小孩。他不是把钱交给政治家或警察,而是抹杀不听话的掌权者,让幸存者服从自己。这是我所知道的,直到七年前为止的组织结构,我不认为那个男人君临的组织会产生什么巨大的变化。变化是从现在才开始。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在新闻报道中寻找一名女性的名字。她应该还没被布拿抛弃,还在组织里才对。
——我之所以把那个红发女人带回家,或许是因为躺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家伙一瞬间看起来像茱莉亚……
「现在组织似乎是由茱莉亚在运作。」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不知何时,老婆婆拿着一个飘出火腿香味的纸袋站在我面前。
「……谁问你那种事了?」
我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我还以为你是想要这个情报才来的呢,侦探先生。」
这个老婆婆虽然不是情报贩子,但也是我的情报来源之一。在街上住了很久的人,拥有像网眼一样密密麻麻的人际关系网络。比起警察或股票经纪人,这样的人更了解街上的内幕。老婆婆的闲话家常,是像我这种职业的人就算付钱也想听的情报。
「我早就失去和她有关的权利了。」
没错,从被她保护而活下来的那一刻起。
「那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个城市?除了茱莉亚以外,你没有理由待在这个城市吧?」
「因为这个城市还有洋基队。」
我笑着从老婆婆手中接过纸袋,从架子上拿了三、四罐玉米浓汤放进纸袋里。老婆婆应该有发现我从来没有一次买两餐的分量,但她什么也没说。长年住在纽约的居民之间,就算发现什么也不会出卖对方。这是规矩。我拿出钱包,多给了她一些钱。
「……明明是天使,眼神却变得空洞了呢,哈利・恩菲尔德。虽然我以前不喜欢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头,但总比你现在这种死气沉沉的眼神好得多。你别老是飘在空中,差不多该回到地面上来了。没有扎根的草会腐烂的。」
「老婆婆,拜托你别叫我天使。我讨厌这个称呼。」
老婆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撇下她的视线,走出店家。
我在下着雨的熟食店前停下脚步。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门打开后,一名身穿笔挺西装、看似会计师的男人下了车。
「上车,哈利。」
葛罗夫以不容分说的口气命令道。
「你昨天明明叫我『滚出这座城市』,现在又有什么事?」
「有事找你的不是我。」
「那又是谁?」
葛罗夫一脸不悦地别过脸去。
「是我。」
从车内传来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
我手中的三明治纸袋滑落在地。
「好久不见了,天使小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身穿丧服的茱莉亚,露出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看着我。
3
我被带进车里,前往茱莉亚的公寓。
在车里,她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是明明应该在服兵役,普雷斯利的新歌却还是不断发行,他到底是怎么录歌的?短短九个月就结束的迪马吉奥和玛丽莲・梦露的婚姻生活,以及被视为未来总统的帅气参议院议员等,都是在这七年不见的期间,世间发生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只能用「嗯」和「是啊」来回应,但并不是因为被在周围散发紧张气氛的葛罗夫和其他黑手党们吓到。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像小鸟唱歌般悦耳,让我听得入迷。
抵达公寓房间前,她命令葛罗夫等人「在外面等」。葛罗夫摇了摇头。
「这样我们会很困扰。不能和这种家伙独处。」
「为什么?」
茱莉亚用像玛丽莲・梦露一样天真无邪的表情歪着头。
「大家都知道你和这家伙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如果老大去世后,我们两人独处的事情传出去,会伤害到老大的名声。」
「我又不是那个人的妻子。」
「不是那种问题。」
「拔掉散布那种谣言的家伙的舌头,不是你的工作吗?」
茱莉亚打断和葛罗夫的对话,对我说了句「过来」后,就走进房间。葛罗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留下两名部下后就出去了。我耸了耸肩,走进她的房间。
光是客厅就比我的公寓房间大上五倍。房间里没有她的身影,从里面的房间传来烧开水的声音。
「坐下来等我,小天使。」
我照她说的坐在沙发上。
房间虽然宽敞,但摆放在房间里的家具和小东西,都是些不适合放在这种高级公寓的便宜货。我立刻明白那些都是茱莉亚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的东西。里面也有和我跟茱莉亚一起生活时买的东西很像的东西。
茱莉亚穿着丧服,端着放有红茶和小菜的托盘出现。她为我倒了杯红茶,把装有小菜的盘子递给我。盘子的一半放着饼干,另一半放着鱼子酱和生火腿等小菜。我皱起眉头。
「把喜欢的小菜放在饼干上吃。」茱莉亚笑着说完,看向我放在沙发上的熟食店纸袋。「又是三明治和玉米汤?」
「早中晚都是。」
我这么说着,只把饼干放进嘴里。茱莉亚模仿我,只把饼干放进嘴里。我不由得想起我们经常像这样面对面喝茶。
「听说你现在掌管这个家族。」
我用红茶冲掉饼干的粉末,这么说道。如果不说话,我可能会疯掉。
她露出自嘲的笑容,垂下眼睛。
「不是那样的。那个人把大部分的财产都转到我名下,所以大家擅自把我当成那个人的继承人。我对黑手党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你的命令让这座城市陷入混乱。」
「是啊……可是我也没办法。」
「你变了。」
「是吗?」
「你不是会把人死掉说成『没办法』的女人。」
「或许……吧……」她虚弱地笑了。「和以前完全相反呢。你总是满口血腥的话题。像是教训那些不付赌场钱的家伙,或是成功大量走私毒品,赢得那个人的信任……我一说『我不想听这种事』,你就会生气,所以为了不吵架,我们总是聊棒球的话题。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懂规则,不过我还记得当时洋基队的先发阵容。」
「可是你每次看到迪马吉奥上场,就会大声喊『迪马吉奥,拜托你打击!』」
「然后你就嫉妒迪马吉奥,对吧,小天使?」
「忘了那件事吧。他已经退休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不行。
我拼命压抑自己,不让自己沉溺在舒服的感觉中。可是,不管我怎么想「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茱莉亚」,遥远过去的幻影还是在我眼前闪现。她是从阿肯色州的乡下来到纽约,憧憬大都会的小女孩。明明比我小十岁,却叫我「小天使」的她……
我在心中又说了一次「不行」。
我们被拆散的那个晚上,她跪在布拿的脚边求他饶我一命。「求求你,布拿先生。我愿意成为你的东西。不只是身体,连心也是。所以请你不要对他出手。求求你……」那句话我怎么也忘不了。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成为其他男人所有物的女人,以及被心爱的女人保护,失去死亡机会的男人……我们已经无法再相爱了。
「所以,你找侦探有什么事?」
我尽可能以生疏的口气开口。
「……我需要你的帮助,小天使。」
茱莉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声音颤抖地说。
「帮助?」
「是的。我被怀疑了。他们怀疑杀了他的人其实是我。」
「怎么可能!你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当然。不管过程如何,我已经是那个人的东西了。」
我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一个女人不可能杀掉那个恶魔般的男人」,但她却做出不同的解释。
「他被杀的时候,只有我和他在场。那家伙在倾盆大雨中打破窗户出现,当着我的面把那个人剁成肉酱后就离开了。可是有很多人认为我在说谎。不,也有人明知不是我做的,却为了夺取这个组织而把我当成犯人……」
「是格罗夫吗?」
茱莉亚点点头,喃喃地说:「我好怕那个人……」
「小天使,我对这种组织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带着钱离开这个城市。可是不抓到犯人,我就逃不掉。我就无法获得自由。拜托你,小天使,让我自由……」
她掩面痛哭。
我站起来,坐到她旁边。她抬起头,用泪眼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明白了。一切交给我吧。」
「啊啊……谢谢你,小天使……」
茱莉亚把脸埋在我的胸前。一股甜美的香气扑鼻而来,就像牛奶里加了蜂蜜一样。这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我熟悉的肌肤香气。
「嗯。不过,无论是什么名侦探,都找不到『那家伙』。你再详细描述一下他的特征。」
「是个女人。她有一双冰冷的眼睛。」
「咦……」
这句话让我心脏一紧。茱莉亚继续说道:
「还有,她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
◇
我走出房间,两个在走廊上等着的黑手党对我投来充满轻蔑的视线。
「你玩得很开心嘛,侦探先生。」
其中一位年轻人说道。我斜眼瞪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卑鄙笑容。仔细一看,他就是昨天我在酒吧撞开的男人。
我只回了一句「还好啦」,想敷衍过去,但他却追上来纠缠不休。
「告诉我她做了什么吧。老大用了她那么久,一定很厉害吧?她穿着丧服给你口交吗?」
我停下脚步。
「不是那种事。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哦,是什么事?」
我一回头,就狠狠地往那家伙的痘痘脸上揍了一拳。虽然没有打得很深,但突然的一击让年轻男人踉跄了几步。
「是这种事。」
「你、你这混蛋!」
年轻男人满脸通红地抓住我的胸口。我转动手腕,轻松地甩开他的手。这是小时候,我做些强盗勾当时学会的打架技巧。他就像看到魔术一样,一脸惊讶。我用手肘朝他的脸打了一拳。他的脸颊被我的手肘骨划开,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小心点,小鬼。如果我是杀手,茱莉亚早就被杀了。」
他脸上流着血,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但我毫不犹豫地,像踢足球一样,用鞋尖踢向他心窝。侮辱自己主人的家伙,就该用身体记住这个教训。我瞥了一眼翻白眼昏倒的家伙,离开了茱莉亚的公寓。
我走在倾盆大雨的街道上。擦身而过的人看到我,都会别开视线让路。就像以前一样,就像那个谁也没有胆量和我对上眼的时期一样。没错,我就是那种人。我痛扁了所有对我摆出嚣张态度的家伙,让所有让我吃亏的家伙付出十倍代价。好几年来,我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卑躬屈膝地活着,但我的胸口里却寄宿着小小的火焰。
——我大概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我回到公寓。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在熟食店买的三明治丢在地上,打开寝室的门。
「你回来得真晚。」
床上的红发女子稍微转头看着我说。我出门买早餐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以上,与其说是早餐,不如说是午餐的时间了。
「因为我收集到很多情报。」我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报纸。「你要看吗?上面写了很多关于巴洛兹家族斗争的事。」
我本来是想套她的话,但蕾妮却兴趣缺缺地摇了摇头。我把报纸丢进垃圾桶。
「好香的味道。」
「你的鼻子真灵。这是纽约最好吃的三明治。不过你先别吃。」我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她的西装,丢给她。「你一个人穿得上吗?」
「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打算在毒素排出体外前的二十年间都裸着身子吧?」
「虽然会花点时间,但应该不成问题。」
「那你先换衣服吧。我趁这段时间去清理车子。毕竟车上沾满了你的血,要是被警察拦下来就麻烦了。」
我转身背对蕾妮。
「……等等,哈利。你还没说明让我穿衣服的意图。」
「我在街上听到『杀死布诺的凶手是个红发女子』的传闻。是你下的手吧?」
「嗯,没错。」
我原本以为蕾妮会装傻,没想到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真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我以前跟布诺有过节,怀疑我的家伙搞不好随时会闯进这里。我们换个地方吧。我有个朋友在港口那边有一间没在使用的仓库,你可以暂时躲在那里。」
「我知道了。」蕾妮这么回答,然后拖着无法动弹的身体从床单上爬出来。我留下她,独自离开房间。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到161街的「上层甲板」。店长丹尼斯接了电话。一听到电话另一头的人是我,丹尼斯的态度明显变得不悦。
「喂喂,哈利啊,你该不会打算连续两天都来我这里吧?不过像你这种……」
「闭嘴听我说,丹尼斯。我也没事要找你那间烂店。」我打断他的话。电话另一头传来他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情报贩子尼克在你那边吗?」
「啊,嗯……」
「那就快点叫他来听。跟他说『我有超棒的情报』。」
丹尼斯连忙放下话筒,把店里的尼克叫过来。等待的期间,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枪,确认里头有子弹后,将手枪收进怀里。我应该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所以环视房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但想不到有什么特别舍不得的东西。
——没错,我一直在等茱莉亚来依靠我。我一直在等待清算过去欠她人情的机会,即使身体深处都因为城市的湿气而腐烂,也还是紧抓着这座城市不放。
我瞄了一眼门后的卧室,在心中喃喃自语。
事情就是这样。抱歉了,雨女小姐。
4
我半扛着换好衣服的蕾妮坐上车。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让女人坐副驾驶座了。我点燃一根Lucky Strike,发动车子。
雨势越来越大。我讨厌下雨,因为会让人郁闷。就算我过着像下雨一样的人生,还是觉得有阳光比较好。棒球就是要在阳光下看才对。
我打开车窗。因为车内不是烟雾弥漫,而是副驾驶座的女人吐出的气息充满狭窄的车内。她的气息简直就像春药。
蕾妮的身体状况似乎又变差了。她微微颤抖着身体,妖艳地皱起脸。
——虽然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过现在或许杀得了她……
我正想着这种事,蕾妮就对我说:
「……我有事拜托你。」
「等到了港口再说吧。从对面开过来的车子说不定是巴洛兹家族的车。」
「我等不了,所以才拜托你。」
她喘着气这么说。我踩下刹车。
「什么事?」
「我想抽烟。我的套装胸前口袋里有烟,帮我拿一下。我没办法用单手顺利拿烟。」
「你说烟?」
这个看起来很高傲的女人不惜向我恳求,结果只是「想抽烟」,这让我感到很惊讶,但我还是把自己叼着的Lucky Strike递给她。
「那不行……我想要我的烟。」
我把自己的Lucky Strike扔到窗外,按照她的要求从她胸前口袋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她嘴唇上,帮她点火。她用力吸了一口,从嘴唇间吐出烟。
「这味道真奇怪。我也可以抽一根吗?」
「不行。已经剩没几根了。」
烟盒里只剩一根烟。我把烟盒还给蕾妮,开车上路。
「话说回来,我好像在哪里闻过这股味道。」
「……你说什么?」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在老太婆的熟食店。那个老太婆的店里摆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是个奇怪的老太婆。我小时候,偶尔会有穿着红色长袍的家伙来店里,虽然每次都被老太婆赶出店外,但我偷偷看,发现她会在店中央用粉笔画出奇怪的图案……」
「那家店在哪里!」蕾妮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我的衣领。「在狩猎红衣女子的暴风雨中,这个城市竟然还有红魔法师活着!」
「笨蛋,住手!」
她用惊人的力气拉扯,害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滑了一下。车子冲到对向车道,对向车的喇叭声响起。我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过对向车之间,撞上电线杆后,车子停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哈利,去那家店。去那里说不定就能拿到解毒剂。」
「你说在老太婆的熟食店拿到解毒剂!?」我一头雾水地反问。「你刚才还提到魔法师什么的,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你不需要知道的世界。你在那里放我下车,和麻烦人物说再见吧。」
「别这样。老太婆的店在市中心,我带你去藏身处,你再自己去问她。」
「那我下车自己走过去。」
蕾妮扭动着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伸手握住门把。
「住手,这里离市中心有二十个街区远,你想在这种大雨中爬过去吗?」
「总比拜托你快多了。」
蕾妮转头看向我,冰冷的眼神贯穿了我。那不是之前对任何事都毫无兴趣的冷漠眼神,而是怜悯的眼神。神明俯视着终日投身于愚蠢战斗的人类时,一定就是这种眼神吧。在这一瞬间,我领悟到她已经看穿了一切。
我拔出手枪,抵住她的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着那个女人的味道。就是你杀死盘踞在这个城市的恶魔时,和你在一起的女人。」
「你当时说『味道真香』,是在警告我吗……」
蕾妮点了点头。看来她是在报复我识破她身体无法动弹的事。虽然我不讨厌这种做法,但实在笑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一起来?」
「我不想杀你。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会为了金钱或欲望出卖我。我原本以为在你背叛我之前发生什么意外,就能不用杀你了。但看来已经到极限了。你可以把我放下来。」
我摇摇头,拉起击锤。
「抱歉,我欠你的人情已经还清了,但我还欠她人情。她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心都献给了那个恶魔。那是我花一辈子也还不清的人情。为了救她,我必须找出杀死毕夏的犯人,而且要用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方法。」
「你想把我带到那个女人面前吗?」
「不,我要你跟我一起逃离这个城市。我已经拜托情报贩子尼克到处宣传『看到哈利和红发女人在一起』。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以前跟毕夏有过节,对我怀恨在心。如果我就是幕后黑手,任谁都会相信。现在这个城市的黑手党应该都在找我们。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会遇到两三次枪战。我必须让大家以为我是犯人。」
蕾妮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然后扬起嘴角。
「你是个好男人。」
多么美丽的笑容啊。我仿佛看到这片下着倾盆大雨的天空突然放晴。看到这个如冰霜般的女人露出笑容,这世上会有男人不为之心动吗?
「但是不行。我还有必须在这个城市完成的事情。放下枪。你要是再对我有加害之意,我不会放过你。」
「那是我的台词吧。」
「不……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生物。」
蕾妮露出自嘲的笑容,像野兽威吓猎物般张大嘴巴。
我哑口无言。她的嘴里长着两根锐利的獠牙。
「你会被我吃掉哦,小鬼。」
她用不太能自由活动的手伸到我的下巴,往上抚摸。我握着枪的手不停颤抖。但同时我的下半身也硬挺起来。
「你跨越过生死关头,应该明白吧?我们和你是不同的生物。你要是继续和我们的战斗扯上关系,你也会……」
蕾妮突然惊觉,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她透过挡风玻璃,抬头看向附近大楼的屋顶。
「哈利,开车!」
倾盆大雨的间隙中,我看到一个黑色的物体。那个物体转眼间化为巨大的黑影,随着一阵撞击声落在引擎盖上。
是身穿黑色丧服的茱莉亚。她看到蕾妮,露出凄绝的笑容。那是充满憎恶与欢喜的血腥笑容。她的嘴里和蕾妮一样长着锐利的獠牙。茱莉亚转头看向我,只动着嘴巴说:
——你好棒哦,我的小天使。
「哈利!不想死就快点开车!」
蕾妮大喊。我不知道她说的『不想死』是指不想被哪一位女性杀死,但我像被电到般将排档杆打到倒车档,踩下油门。但车子因为被从大楼屋顶上跳下来的茱莉亚撞到,已经无法动弹。
茱莉亚用力伸出手,轻易地将挡风玻璃捏碎。她一把抓住蕾妮的脖子,手指陷入无法动弹的蕾妮的脖子,鲜血喷出。
「你这个魔女。」茱莉亚用憎恶如鲜血般渗出的声音说:「我要让你尝到和主人一样的痛苦再杀了你。我要从脚开始把你切成一段一段,全部吃光。」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蕾妮举起唯一能动的那只手,她的指甲伸长了五英寸。她用指甲朝掐住自己脖子的茱莉亚的手臂挥下,但茱莉亚松手,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蕾妮的指甲挥空,将仪表板切开。
茱莉亚抓住车子撞上的电线杆,铁柱像糖花工艺品一样被扯断,茱莉亚将扯断的铁柱高高举起。
「快逃!」
蕾妮对我喊。但我因为眼前展开的光景而僵住。
茱莉亚将铁柱水平挥出,铁柱从副驾驶座的方向逼近。蕾妮抓住我的胸口,以那里为轴心,像拉扯自己的身体般将我压在她身下。随后,随着一阵剧烈的撞击声,车子被撞飞。蕾妮发出痛苦的叫声。她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保护我。
被撞飞的车子撞上大楼才停下来。副驾驶座那一侧被压扁。压在我身上的蕾妮呛咳起来,鲜血喷到我脸上。如果没有她保护我,我应该会变成这辆车的下场。
我透过压在我身上的蕾妮,看到茱莉亚朝我们走来。她手里握着铁柱。
「……开枪射她。」蕾妮说。「那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
「你说……开枪?」
要我开枪射茱莉亚?要我开枪射那个为了我而舍弃一切的女性?
「没错。那家伙根本不在乎你的性命……」
「才没有那回事呢,小天使。」茱莉亚说。「我会让你待在我身边,让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喜欢我。就像以前那样。」
茱莉亚边说边举起铁柱。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了下来,一个手持机关枪的男人从车门里跳出来。是格罗夫。格罗夫用机关枪朝茱莉亚扫射,将她打飞。
「哈利先生,快带着她逃走!」
为什么那家伙会……我还来不及这么想,格罗夫就被一个黑色的块状物缠住了。格罗夫用机关枪对准那个块状物,但茱莉亚挥开了他的手。格罗夫的一只手随着机关枪一起被扯断,他发出惨叫。
「……果然是你在背后操纵的。」
茱莉亚对格罗夫说。
「没错,你们这些怪物。」
「就先从你开始吧。」
茱莉亚说完便咬住格罗夫的肩膀。她一缩起下巴,格罗夫的肩膀便喷出大量鲜血。接着茱莉亚发出吞咽声,似乎吞下了什么东西。
她吃了。吃了人类的肉。
茱莉亚从格罗夫身上下来,朝我走了过来。
——我爱你,小天使。
她用沾满鲜血的脸这么说。用那张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迷人笑容。
骗人。虽然我明白,但我还是无法扣下扳机。我的眼眶流出了丢脸的泪水。自从失去茱莉亚的那天晚上以来,我一次也没流过泪。我明白我认识的茱莉亚已经不在了。
枪声响起。
茱莉亚的身体往后仰。不是我开的枪。格罗夫在茱莉亚背后拔出了怀里的手枪。
「哈利先生……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枪声再次响起。茱莉亚说着「你乖乖在那里等我哦,小天使」,转头看向格罗夫。
我扛着蕾妮爬出半毁的车子,穿过大楼之间的缝隙,来到对面的车道,坐上出租车。
「去港口。快点!」
我一边观察茱莉亚他们的方向一边喊道。
「不好意思,客人,能请您下车吗?像您这样危险的客人……」
我把枪口抵在司机的头顶。他发出「咿」的叫声,就像个小女孩一样。
「听好了,我有几件讨厌的事情。其中最讨厌的就是握着沾满出租车司机鲜血的湿滑方向盘。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拒载的话,我就必须把塞在你脑袋里的东西撒在方向盘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司机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开车。」
当车子开动时,格罗夫的手枪声已经听不见了。
◇
在纽约湾下了出租车后,我背着她走向海湾的仓库。
「哟,哈利先生,仓库已经空出来了。」在海湾卸货的熟人走近我,这么说道。「不过,现在风浪这么大,船暂时不会出航。」
倾盆大雨唤来暴风雨,停泊的船只像树叶一样摇晃。
「我知道了。那你能待到什么时候?」
「雨停之前不会有船进来,所以你可以自由使用。」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美元递给他。他在我耳边悄悄说:「……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最好别跟那个女人扯上关系。」然后就离开了。从她钻进副驾驶座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了。
我将她搬进砖造仓库,用堆在仓库里的豆子麻袋铺成床让她躺下。也许是因为保护我而受伤,她的身体像烧起来一样热。
「……没想到你真的在港口准备了仓库。」
「我原本打算在街上大闹一场后逃到这里,然后直接躲进船里出国。」
「不好意思,我没那个打算。」
「『我还有事情必须在这个城市完成』吗……那件事就是杀死茱莉亚吧?」
蕾妮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看。她的眼神很悲伤。我知道杀手在杀人时不会有任何动摇的眼神,但她的目光不同。她压抑着某种感情。
「你不会再说『这跟你无关』了吧?」
我们默默地互相凝视。仓库里回荡着倾盆大雨的声音。
「……支配这个城市的那个叫布拿的男人,他不是人类。他披着人类的皮,但内在是怪物。和我一样。」
「你说怪物!?」
「没错。你看。」
蕾妮说完后,伸出锐利的爪子,扭动无法动弹的身体,轻轻划过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光是这个动作,她的手臂就像被剃刀划过一样裂开,但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我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就算用你手上的枪在他头上开个洞,他也会马上恢复原状。要给你看也可以,但你大概不想看吧。」
「……是啊。」
「你一脸半信半疑呢。不过,这是正常的反应。」她一脸无趣地说:「但如果你认识那个男人,应该有看过一点迹象。他带进房间的人类再也没有出现过,或是他身边的人类突然得到难以置信的怪力,你没看过这种事吗?」
我点了点头。
「那些人是被他吃掉的。那些生物会吃人。而直到昨天还是普通人类的家伙,之所以会得到超乎常人的力量,是因为被他变成了『使徒』。成为使徒就代表不再是人类。以对主人的绝对忠诚为代价,得到长久的寿命和力量。然后开始吃人。我是狩猎那些人的杀戮者。你爱的那个女人也逃不掉。」
「茱莉亚她……变成那种怪物了吗……?」
「没错。她以对魔族宣誓血之忠诚为代价,得到了超越人类的力量。」
「不对!」我大喊。「不是那样。她是为了我……不对,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那种怪物!」
我捂着脸哭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一直在等待能报答她恩情的那一天』这种话,根本是自我感觉良好。我只是在自甘堕落而已。我只是在等待自己受伤的心痊愈。在这段期间,茱莉亚经历了我想象不到的地狱。
「……蕾妮,我该怎么办?她看起来非常悲伤。我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她的心?你应该知道吧?」
「失去主人的使徒被称为『流浪者』。使徒受到的血之束缚会消失,但内心不会改变。她现在不是受到血之束缚,而是以她自己的意志想要向我复仇。杀了我或许能让她稍微放松,但那只是暂时的。她会永远追寻着心爱主人的幻影而徘徊。」
「不能让她恢复成原本的人类吗?」
「就我所知,没有方法。」
蕾妮摇头说道。不知为何,她那张面无表情的美丽脸庞,看起来就像今天的雨一样在哭泣。
这时我突然惊觉,皮鞋的脚步声正在接近。我拔出手枪。
「等等,是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人?」
「没错。他是教廷的……」
门打开了。
「嗨,哈利老大,我找你好久了。」
站在门外的是只有长相可取,自称「情报贩子」的小鬼。
尼克对蕾妮抛了个飞吻,说道:
「还有我心爱的蕾妮大姐……喂,大姐,你怎么了?脸色很差耶。」
蕾妮难得露出厌烦的表情,叹了口气。
◇
「……也就是说,你和尼克是在葛罗瓦的引导下,执行了对毕纳的暗杀行动吗?」
「没错。葛罗瓦察觉到自己侍奉的老板不是普通人。他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察觉到的事,持续进行各种调查。真是个勇敢的男人。一般人应该会因为恐惧而选择服从吧。」
「接下来就由我来说明吧,大姐。」
尼克插嘴说道。蕾妮虽然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似乎连说话都很痛苦,于是只说了句「随你便,你这个轻浮男」。
「当时正好被派遣到这个教区的我,察觉到这个城市有异常生物的气息。」
「你说『教区』?」
「是啊,因为我的本职是神父。」尼克干脆地回答。「然后,我和葛罗瓦老爷就像被彼此吸引般相遇了。从葛罗瓦老爷那里听到各种事情后,我更加确定毕纳是魔族,所以请蕾妮大姐过来。大姐虽然杀了毕纳,却下落不明。我在酒馆遇到哈利老爷时,也在找大姐。不过老实说,我怀疑老爷是不是在为茱莉亚做些什么。因为我听说你和茱莉亚之间发生过很多事。但我没想到你会偶然遇到蕾妮大姐,还把她藏起来。早知道就该去老爷家搜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愚蠢的情报贩子只是我隐藏身份的伪装。我的真面目是神父兼超级特务。」
尼克竖起拇指,咧嘴一笑。蕾妮在一旁小声地嘀咕:「……这个笨蛋。」
新的脚步声靠近。这次是摇摇晃晃的不稳脚步声。
「终于来了吗……」
蕾妮说道。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熟食店的老太太。她手上拿着一个大行李箱。是我刚才联络她过来的。老太太瞪着在房间角落装傻的尼克。
「……我先说清楚,我可没忘记狩猎红色时的仇恨,你这个臭小子。」
「哎呀,别这么说嘛。」
「别、别开玩笑了。都是因为你们跟麦卡锡那种人渣联手,我们才会遇到那种事!」
蕾妮从旁对激动的老太太说:
「……到此为止吧,萝赛塔。我快受不了了。」
「知道了,红色死神。」
老太太在躺着的蕾妮身旁坐下,打开行李箱。里面装着几十种瓶装或装在塑料袋里的草和液体。老太太舀起蕾妮刚才割腕流出的血,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皱起眉头。
「你被打了很严重的药呢。一定很难受吧。」
老太太拿出几种草,开始用研钵磨碎。
「要是知道你还在这座城市,我就会先去找你了。」
「你对我有恩,要我帮你几百次都行……不过,要不要原谅这个臭小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太太用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人的表情瞪着尼克。
「你们认识吗?」
我这么一问,蕾妮和老太太就面面相觑。
「……话说回来,你一点都没变呢……最后一次见面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
「大概是五十年前吧。」
「别把这么长的时间说得这么轻松。」老太太笑了。「对你来说,五十年和五百年应该都一样吧。」
「是啊……或许吧。」
调合似乎结束了,老太太让蕾妮喝下看起来很苦的粉末。蕾妮皱起眉头。老太太想让她喝水,却被尼克从旁抢走,说「交给我吧」,然后把水含在嘴里。老太太气得大骂:「臭小子,你以为你这种人有资格碰她的嘴唇吗!」感觉他们两个好像在争夺她一样。
「萝赛塔啊,你什么时候能动?」
「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一两天就治好。」老太太开始把剩下的药分装到几张纸上。「要连续服用好几天,让毒随着汗水慢慢从体内排出。在那之前,就让这位天使保护你吧。」
蕾妮看着我。我问她:
「你没打算放过茱莉亚吧?」
老太太哑口无言,然后呻吟道:「难道连茱莉亚都变成使徒了……」
「没有。只要身体恢复自由,我就会杀了她。」蕾妮立刻回答,然后补充道:「如果想阻止我,就和我战斗吧。就算在这种状态下也没关系……尼克,住手。」
蕾妮制止了尼克。尼克从怀里掏出枪,瞄准我的额头。
「……我再问一次,没有让茱莉亚恢复原状的方法吗?」
「就我所知,不存在那种方法。我几百年来都在寻找那个方法……」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把话吞了回去。「就我所知,没有方法能让变成使徒的人类恢复原状。」
「……我知道了。」
我站了起来。尼克和老太太紧张地起身,但我从两人身边走过,拿起放在仓库办公室的电话,打给茱莉亚今天早上带我去的那栋公寓。
她接了电话。她用开朗又美妙,宛如小鸟鸣叫的声音说:「哎呀,哈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打电话给我。」
「我要带那个女人走。我们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地方等你。」
我只说了这些就挂断电话。
我拿出手枪,盯着它看,仿佛在寻求答案。
「……老兄,你扣不下扳机。对于一个在城市最底层徘徊了好几年,却依然爱着心爱的女人的浪漫主义者来说,这有点残酷。」
尼克不知何时出现了。
「我扣得下。这是在清算我的过去。」我回答。「她这么说吗?」
躺在尼克肩膀另一侧的红发美女静静地注视着我。
「不,她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尼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枪,拔出子弹递给我。
「这是我们的特制品。用这个的话,你就有机会杀死那个女人。」
弹壳上刻着十字架。
「如果我死了,就麻烦你们善后了。」
「老兄不会死的。」
尼克说出了和刚才相反的话。我问「为什么?」,他装模作样地回答:
「因为女神迷恋上你了,这样的男人可不能死在雨天啊。」
5
洋基球场在雨中一片寂静。我把车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走向后门。我敲了敲紧闭的门,从我小时候就认识的警卫爷爷探出头来。爷爷绷着脸说:
「……哈利,你干了什么好事?巴洛先生的家族在找你。」
「有人来找我吗?」
「他们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好像觉得只要来这里就能找到你。真是的,给我添麻烦。」
茱莉亚似乎还没来。
「爷爷,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让我进去?到比赛开始之前就好。」
「你看这雨,你觉得比赛能进行吗?」
「那不是正好吗?」
爷爷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说着「你这个臭小子」,帮我开了门。
我们并肩走着。洋基球场除了雨声之外,一片寂静。选手和工作人员似乎都去克利夫兰远征了。
爷爷带我到警卫的休息室。看来爷爷以为我是被巴洛家的人追杀才躲到这里来的。
「真是的,你和格罗夫那家伙都是无可救药的坏小孩。每天都要溜进来,我都不记得把你们赶出去多少次了。」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我苦笑。「不过爷爷只有在比赛前的打击练习会让我们看。有一次还帮我们拿到路・贾里格的签名。」
「哼,不那样做的话,你就会从选手休息室偷走球棒……『铁马』贾里格,他是个很顽强的选手。如果没生病退休,应该会创下永远没人能打破的纪录。」
「现在也没人打破啊。连续出赛2130场。」
「这个嘛,谁知道呢……不过那时候的棒球真的很耀眼。查克・克莱恩和吉米・福克斯,还有当然……」
爷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说说看」。
「又是贝比・鲁斯的故事?」
「没错。」爷爷弹了一下手指。「他才是史上最佳的选手。你知道吗?那是1932年和芝加哥小熊队的冠军赛。在同分的时候,鲁斯站上打击区,指着观众席像是在说『我要把球打到那里』,然后就真的打出全垒打……」
爷爷又开始说起已经讲过几百次的故事。虽然鲁斯的全垒打预告只是记者加油添醋的创作,但对爷爷来说,那根本无所谓。对爷爷来说,鲁斯是完美无缺的英雄。对我来说,最佳选手是乔・迪马吉欧。而现在的球迷则是为米奇・曼托加油。棒球这种运动就是像这样,随着好几个传说一起跨越世代传承下去。
我们来到警卫休息室前。
「你暂时在这里乖乖待着,之后我会想办法。」
爷爷用沉重的语气说道。真是奇怪。我本来以为像我这种麻烦的侦探,大家应该都很讨厌才对,但没想到我一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就意外出现担心我或照顾我的人。我忍不住扬起嘴角。或许这座城市也不算太差。
「……爷爷。」
我将手放到还在继续说话的爷爷肩上。
「怎么啦,哈利?」
「我先跟你说声『抱歉』。」
「咦?」
爷爷搞不清楚状况地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接着一拳揍向他的心窝。把昏过去的爷爷搬进休息室让他躺下后,我走向外野看台。
我在已经来过几百次的洋基球场外野看台坐下。我跟茱莉亚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这座球场。
从阿肯色州的乡下来到这里的她,在这里做撕票根的工作。她向在雨中看到比赛结束的我搭话。「你好像很喜欢棒球呢。虽然我完全不懂。」她看起来就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但我被在纽约的女性身上从未见过的真正笑容深深吸引。我这么回答:「来到这座城市,就要成为某支队伍的球迷,这是规矩。」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会裸体躺在床上,一边听收音机的实况转播一边做爱了。
但那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只剩下一支球队。
我哼起「带我到球场上」。这是经常在球场上演唱,关于一个喜欢棒球的奇怪女孩的歌。
「『……凯蒂・凯西迷上了棒球,而且非常热衷。她甚至为了支持家乡的队伍而把钱花光。某个星期六,男朋友邀她去看表演,但凯蒂拒绝了,这么说道……』」
「『……我来告诉你我想做什么吧。带我到球场上。到那群观众之中……』」突然有女性的声音接下去。「真令人怀念呢,小天使。」
那是仿佛在牛奶中溶入蜂蜜般的甜美香气,以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拔出手枪,转头看向背后。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

「住手,你伤不了我的。」
茱莉亚就站在操场前,背对着我,凝视着无人的操场。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到她无声无息地飞越了我。我握着手枪的手在颤抖。过去被称为「魔王」的布奈人让我感到恐惧——而茱莉亚也让我感受到同样的恐惧。
茱莉亚转过身来。
「那个女人在哪里?」
「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地方。」
我举着手枪,朝茱莉亚走去。但她却面带笑容地盯着我。
「她已经服下解毒剂了。过不久,她就会恢复健康的身体,前来杀你。所以……」
「所以呢?你是要我跟你一起逃走吗?」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你才是变了个人呢。竟然对因为最爱的人死去而悲伤的人说『忘了死去的人吧』……我的心好痛。那个人被杀之后,我的心就一直像被火烧一样痛。救救我,小天使。我必须把那个女人剁碎一百万次,才能消除这股疼痛。在那个女人恢复之前,让我杀了她吧。来……带我去那个女人那里。」
手枪变得沉重起来。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她那悲伤的微笑吞噬了。
——不,不对。
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在依靠我,而是想要利用我。」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那又如何?我之所以变成这副模样,都是你的错。」
「你把格罗夫家的人吃掉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呢。」
「是啊,血的味道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个女人在哪里,我就要品尝你的肉了。」
「……谢谢你。我这种优柔寡断的男人,终于下定决心了。」
我朝她扣下扳机。平时总是被欢呼声淹没的体育场,响起了惨叫般的枪声。
「我不是说过没用了吗?」
茱莉亚像只黑色的鸟一样飞舞起来,躲过子弹,降落在我的背后。我的手上传来一阵沉重的冲击。她打落了我的手枪。手枪沿着观众席滑落,枪身弯成了L形。她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每一根爪子都像锐利的刀子一样陷进我的脖子。她露出像猫在玩弄老鼠一样的表情说道:
「还来得及哦,小天使。」
「什么……来得及……」
「我们还能重新来过,就像以前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茱莉亚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我紧接着又朝茱莉亚的腹部开了两枪。茱莉亚发出惨叫,整个人被击飞,中弹的地方还冒出了烟。
在刚才的街头战斗中我就已经知道了。她虽然拥有惊人的肉体能力,但动作本身却是个外行人。我估计她和我对峙的时候应该会把我的手枪打飞,所以我就借了尼克的手枪,两把枪里各装了半数有十字架刻印的子弹。
「小天使!」
茱莉亚瞬间就拉近了和我之间的距离,水平地朝我挥出手臂。我反射性地用双臂护住自己。但伴随着沉重的冲击,我整个人被击飞了。手臂的骨头发出了令人讨厌的啪嚓声。我被击飞了二十英尺,重重地摔在了观众席上。
「呜……」
我感到一阵剧痛。我的一只手被折断了。但另一只手还能动。我拿着手枪在地上爬行。这把枪里装的子弹已经都是普通的子弹了。我得找到刚才被击飞的手枪……。
茱莉亚走下观众席的台阶,朝我这边走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虚假的笑容。
「大叔!」
这时,外场座位的入口处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是那个卖热狗的少年。
「刚才我听到枪声了。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朝我们这边跑来。茱莉亚转向少年的方向。
「小鬼,快逃!」我朝少年喊道。少年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住手,茱莉亚!不要对小孩子出手!」
听到我的话,她突然放松了肩膀。
「是啊……不能让小孩子看到这种东西……」
茱莉亚的脸上浮现出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温柔表情。
少年身后出现了一个人。是尼克。他用手捂住了少年的脸。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咻”的一声破风声。下一秒,茱莉亚的心脏被某种东西贯穿了。那是那个红发杀戮者的战斗服口袋里的金属锥。
茱莉亚倒下了。我爬到她身边。她还有呼吸。
「茱莉亚……」
「对不起,小天使。我利用了你的心伤……」
「你没有资格向我道歉。」
「我们以前约好了吧。『如果其中一方先死,就用恶言恶语送对方上路。这样,被留下的那个人就能忘记死去的人,继续前进』……但是,对不起。听到死亡的脚步声,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丑陋的话。我不希望你心中最后的影像是一个丑陋的女人。因为我现在也喜欢你。请原谅我这么过分的女人……」
这就是茱莉亚最后的遗言。我抱紧了她的遗体。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靠近了。是被尼克扶着的蕾妮。和刚才下半身完全麻痹的时候不同,她现在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
「对不起。」
蕾妮说道。
「……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夺走了你清算过去的这个机会。但是,我总觉得……你这个人类不应该杀死还残留着人类之心的对手。」
「那你为什么要背负我的罪?你不是都快哭出来了吗?」
「那是你的错觉。我已经舍弃了感情。」
「失去感情的人类是不会说『舍弃了感情』这种话的。正因为内心会感到疼痛,为了不让这份疼痛让自己无法继续前进,才会扼杀感情。」
「……你真是个不适合这个城市的男人啊,侦探。」
蕾妮转过身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红发的杀戮者。
尾声
稍微写一下后来的事情吧。不过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就是了。
在那之后的几年,我就像要反抗那个红发杀戮者最后的遗言般继续当侦探,不过在结婚之后我就不再当侦探,开始在纽约的报社工作。这个城市已经不需要穿着风衣的侦探了。不过听各种人说话、揭露事情真相的工作倒是跟侦探有点相似。
我结婚的对象是个个性温和、口头禅是「你说得对」的女人。她喜欢做菜跟编织,每个礼拜天都会去教会。她跟红发杀戮者还有茱莉亚都不像。虽然每个人都说她跟我一点都不配,不过我们相处得还不错。我们唯一吵过一次架,是在我决定要去采访越战的时候。妻子哭着说:「你女儿就要出生了。」不过我还是去了越南,然后活着回来。
这世界也发生了许多事情。当上总统的肯尼迪在达拉斯遭到暗杀,据说跟肯尼迪有一腿的梦露也已经不在人世。退伍后的普雷斯利依然活力十足地扭着腰,越战开始陷入泥沼。西蒙&葛芬柯唱着「迪马吉奥到哪里去了?」,马尔廷也继迪马吉奥之后退休,成为洋基队的永久编号背号。『3』、『4』、『5』、『7』。洋基队似乎打算把个位数的背号全部变成永久编号。
熟食店的老太太寿终正寝,现在是孙女继承了她的店。不知道孙女是否也卖可疑的药。那个卖热狗的少年去了遥远的奥克兰加入运动家队,但似乎还在小联盟打转。「同一个守备位置出现了名叫雷吉・杰克森的厉害新人,我实在没有机会升上大联盟。那家伙是怪物啊……」我前阵子收到了他意志消沉的信。荣耀与挫折。虽然不知道他的未来会是何者在等着他,但借用洋基队名捕手约吉・贝拉的话来说就是「虽然道路分成两条,但只能前进」。
我去年也从报社退休了。虽然长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但后来就没有再见过非人怪物了。也没有见过那个红发美女……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说。纽约诞生了新的球队。继承了离开这个城市的道奇队蓝与巨人队橘的纽约大都会队。
不过,总之就是一支弱小的球队。创设那年就创下40胜120败的惊人纪录。连续犯下难以置信的失误而输球是家常便饭,让洋基队时代以名将之名广为人知的史丹格尔回顾自己的生涯,也感叹地说:「虽然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败战,但没想到还有这种全新的输球方式。」不过纽约人对大都会队狂热不已。就像抛弃自己的那两支球团回来了。不管输得多惨,大家都还是最喜欢大都会队。
然后在1969年,今年发生了奇迹。大都会队成为第一支世界冠军。就是那支被叹气说:「在大都会队优胜之前,人类会先在月球表面漫步吧。」的大都会队。
这则新闻让人觉得有点爽快。
◇
「欸,爸爸……」
女儿洁西卡难得主动找我说话。她是个像母亲一样沉默寡言的女孩,总是自己一个人和娃娃玩。我问她:「怎么了?」
「听说今天纽约会下雪。」
我愣住看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空无比蔚蓝。
「你说下雪?」
「洁西卡,你没有说谎哦……」女儿紧紧抱住娃娃,眼眶泛泪。「收音机是这么说的……」
我烦恼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她的意思。
「那我们去看雪吧。」
我带着女儿来到晴朗的纽约街头。
「哇啊!好棒哦,爸爸。」
洁西卡发出欢呼。
纽约街头挤满了人。是奇迹般夺得冠军的「奇迹梅赞」的冠军游行。
「真的好像雪哦。」
被我牵着的女儿仰望天空,开心地蹦蹦跳跳。
听说是某家电视台的气象预报说了这种俏皮话。
『今天的纽约是大晴天,部分地区有纸雪——』
从摩天大楼飘落的纸雪片简直就像真的雪。
载着明星选手的花车从我面前经过。明明没看过棒球,女儿却对选手们发出尖叫。那个叫诺兰・莱恩的年轻投手挥手回应,女儿明明才五岁,却羞红了脸。说不定女儿也会像我一样,心情郁闷时就会到球场去。棒球就是这样跨越世代的。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牵着女儿的手,转身背对花车。
我倒抽一口气。
在飞舞的纸雪片另一头,出现一个红发美女的身影。和已经老态龙钟的我不同,她还是和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冲进车里时一样美丽。
我呆立不动。我们在纸雪片中面对面。
在人生黄昏时期,宛如平静海面般的生活当中,我早已遗忘那段撕裂身心,苟延残喘的倾盆大雨的日子……我明明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却对她感到无比怀念。
但是蕾妮转身背对我。我慌了。感觉就像重要的回忆照片褪色消失一样。「等等!」我鞭策开始衰老的身体,想要追上她。
蕾妮回过头来,她看了和我牵着手的女儿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停下脚步,因为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她点点头,消失在晴天的雪中。
「爸爸……怎么了?」
女儿问我。
「……没什么。」
我摇头回答。
「下个球季一起去球场帮道奇队加油吧?」
女儿开心地点头。我牵着她的手踏上归途。
我不知道蕾妮出现在这个纸雪纷飞的街道上只是偶然,还是她心血来潮来见我。但是我觉得她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因为在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之前,我们的世界虽然有些重叠,但是我们的世界已经不会再重叠了。
——但是蕾妮小姐啊,你一直待在那个夜晚不会觉得痛苦吗?
我突然想到这句话,但是即将从人生中退场的男人没有权利说这句话。我放弃了战斗,她还在战斗。在孤独中战斗的女性,因为对曾经擦肩而过的男人产生憧憬,所以不能问她「其实你很痛苦吧?」这种话。
我为了我的凯蒂・凯西哼唱「带我到球场」这首歌。
「『……凯蒂・凯西对棒球着迷,而且非常热衷。她为了支持家乡的球队,甚至把钱都花光了……』」女儿很快就记住旋律,开始哼唱。我用某种东西换来了这份平静。
再见了,红发的杀戮者。
虽然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如果你下次要滚到我的车里,记得不要弄湿副驾驶座的座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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