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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神盾 第4卷 档案集

上一章:美女与野兽

但是美丽的事物无法上天堂

本章 10,382 字 约 26 分钟

(真无聊……)

艾莉莎・伊斯特兹里斯叹了口气,阖上读到一半的萨缪尔・莫理斯短篇集,放在陪睡的泰迪熊旁边。

妓女被阴险的传教士骚扰的故事还算有趣,但帆船船长的故事就完全看不出哪里有趣了。如果作者还活着,就算在派对上见到面,自己可能也很难笑着打招呼——这就是艾莉莎的感想。

「真无聊。」

这次她直接说出口。艾莉莎在床上摆动双脚。虽然这个动作不太适合这个用唱片优雅地演奏舒伯特的房间,但很适合穿着连身裙的金发少女。

她觉得无聊的不是莫理斯的短篇集。每天都要在这个房间度过的她总是觉得很无聊。她每天都会抱怨。

不过,无论她再怎么抱怨,房间里也只有泰迪熊布偶。如果宅邸的女仆吉妮在,或许还能稍微排解一下心情,但不知为何,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出现。

「吉妮真是的,明天晚上的计划应该有好好进行吧……」

艾莉莎有些不安。那可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的计划。

「真是的。如果失败了,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艾莉莎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椅子走向窗边。

古董椅子对她的娇小身体来说太大了。她一个踉跄撞到书架,标价牌上写着四个零的豪华书架上留下了惨不忍睹的伤痕。不过艾莉莎才不管这些。是把她关在这种地方的母亲不好。

她把椅子放在最好的位置,然后把布偶拿过来。接着让泰迪熊坐在椅子上。她很珍惜自己的朋友。

打开窗户后,冷空气流了进来,吹动艾莉莎自豪的金发。其实光是打开窗户,母亲就会不高兴,不过艾莉莎正处于反抗期。

从她位于小山丘上的宅邸可以将维尔森的街道一览无遗。

这个位于苏格兰北部的湾岸城市,夏天会因为成为避暑胜地而热闹起来,不过现在染上冷色系,路上的行人也很稀少。虽然历法上是春天,但砖造的古老街道上还残留着雪,深蓝色的海在深灰色的天空下,仿佛会一直沉下去。

不过这也是一种美。如果是风景画家,应该不会放过这种景色。不过艾莉莎不是画家。就算景色再怎么美,春天和秋天每天都看的话还是会腻。

艾莉莎诅咒侵蚀自己身体的大病。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不过根据主治医生的说法,光是吸到外面的脏空气就会有生命危险。

她看向立在窗边的相框,照片上有三个小孩子开心地站在一起。照片上的艾莉莎很有精神,站在耀眼的绿意中,旁边跟着两个年纪比她大的男女,看起来就像随从一样。

(啊,这么说来……)

虽然她不记得照片上那两个人的声音和名字,不过她记得自己经常和他们一起在看得到海的公园里玩耍。艾莉莎拿起双筒望远镜。

她看见海岸附近的小山丘上有一块积雪的空地。模糊的遥远记忆在脑中苏醒,艾莉莎感到很开心。

(对了,就是那里。虽然那个公园什么都没有,不过小时候我们好像在那里玩了一整天……)

不过艾莉莎的表情立刻变得像冬天的寒空一样阴沉,她把相框翻了过去。在外面跑来跑去直到天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自己只能在这个无趣的房间里等待时间流逝,小时候的朋友现在应该正牵着手一起上学吧。她觉得这不公平。

「哎呀?」

艾莉莎用歌剧望远镜观察外面,突然被某个东西吸引住目光。

宅邸的正门前站着一位青年。他手上抱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长度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细长包裹。

(哇……)

艾莉莎就像吃到顶级蛋糕一样,忍不住捂住嘴巴。那是一位如果没穿裤子的话,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的美青年。他比自己大三、四岁,是十几岁后半的少年。虽然似乎是东洋人,不过英语似乎很流利,在门前拦住路人,一脸认真地询问着什么。

「呐呐,你觉得他是谁?」

艾莉莎稍微红着脸,试着询问泰迪熊。

(是迷路的观光客吗?不,不对。那一定是《费加洛婚礼》的演员。因为伊斯托里兹家的观剧时间晚了,所以来打招呼吧。呵呵,就算不用那么担心,我也会好好去看的……)

艾莉莎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幻想。艾莉莎喜欢幻想故事。她有自信能创作出比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都更精彩的故事。因为那些都是艾莉莎真正想做的事情。

社交派对、初中的夏令营、成为板球选手、豪华客船的巡航之旅,这些梦想都只是梦想。不过在幻想的世界里,她随时都能去向往的地方。身体虚弱什么的都无所谓。无论是宇宙还是海底,她都能去。她也能在天空飞翔。

(……明天歌剧就结束了,但不知为何他没有离开城市,而是独自留下来。不管被谁问起,他都不肯说明理由。他害羞得说不出口。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开始在意起自己护送的其中一个女孩子……)

在幻想的世界里,艾莉莎不知不觉间取代了青年,成为了主角。但是,无论等多久,青年都没有按响宅邸门铃的迹象。她对镜头另一边的青年抱怨道:「喂,快点啦。」

「哎呀,你在做什么,艾莉莎!」

房间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一位头发和艾莉莎一样颜色的三十多岁女性,端着放有红茶茶具的托盘走进房间。

「……至少敲个门吧,法拉妈妈。」

「我有敲门啊。比起这个,你在做什么?我应该说过不能开窗,不然对身体不好。」

看来艾莉莎似乎因为太过沉迷于青年,而没有注意到敲门声。艾莉莎感觉就像日记被偷看一样,鼓起脸颊。

「只是因为有小鸟停在窗边,所以打开窗户打招呼而已。反正我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这点小事没关系吧。」

「艾莉莎,不可以对母亲用那种口气说话。」一起走进房间的银框眼镜男子插嘴道。他的名字是施密特,是艾莉莎的主治医生。

艾莉莎讨厌施密特。艾莉莎无视他,再次看向窗外。但是门外已经没有青年的身影。艾莉莎抱着泰迪熊回到床上,打开她根本不想看的莫泊桑短篇集。

「所以你们两个有什么事?」

「不能带红茶来女儿的房间吗?」

法拉手上的红茶套装上放着药包。那是非常苦,艾莉莎最讨厌的药。

「那种事交给侍女去做不就好了?」

「吉妮的话,我昨晚已经让她休假了。因为那孩子不太适合你。」

「什……」

法拉轻描淡写地回以冷淡的话语,让艾莉莎哑口无言。难怪没看到她,原来已经被开除了。

「为什么母亲总是马上让佣人辞职呢!?而且都是和我感情好的人。你对我有什么怨恨吗!?」

「别这样,法拉是在担心你的身体。」

施密特说道。他不是称呼寡妇为『女士』,而是直呼其名,这种装熟的态度让艾莉莎非常不愉快。最近艾莉莎之所以会对这两人采取反抗的态度,并不是因为不能外出,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两人之间流露出莫名亲密的气氛。

父亲去世已经过了很久,艾莉莎认为母亲再婚也无妨。但是,她无法忍受两人偷偷摸摸地卿卿我我,还自以为艾莉莎没有发现。

法拉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施密特制止,他接过红茶套装走了过来。

「吃药的时间到了。」

「昨天不是才吃过吗?」

「药效变差了。」

「为什么总是对我说谎!」

「哼,说谎吗……」

施密特露出苦笑,艾莉莎气得拍掉他递出的药。粉末飞散,讨厌的气味在房间里扩散开来。施密特默默地从白袍的怀里拿出新的药包。

「……我知道了。我会喝的,你把药放着,然后离开房间。」

「不行。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结果没有吃药,偷偷把药丢掉了。」

艾莉莎脸色苍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她明明请吉妮保密,之后再偷偷冲进马桶里。

「还有,你也不能让女仆帮忙,偷偷去听歌剧。我绝对不允许你带着这样的身体在夜晚的街道上走动。」

施密特开始把药粉混入红茶,就像要加糖一样。他打算强迫艾莉莎吃药。

「不要!每次吃那种药,我都会做恶梦!」

艾莉莎想从床上逃走,施密特却抓住她的手臂,压在她身上。明明自己的女儿正遭受这种对待,法拉却毫无阻止的意思,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艾莉莎。

「住手!」

艾莉莎挣扎的手碰到施密特的脸,眼镜因此破裂飞散。

施密特擦掉嘴角渗出的血,在艾莉莎面前用手指画了某种图案。上向的三角形和下向的三角形。是六芒星。

(咦……!?)

艾莉莎怀疑自己的眼睛。她觉得施密特画的线好像在发光。

(这是什么……催眠术……?)

艾莉莎的意识立刻沉入黑暗。

艾莉莎作了一个梦。是她总是会作的那个可怕的梦。

一名男性倒在她面前。她觉得非常怀念。艾莉莎很喜欢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吧。可是艾莉莎在小时候就与父亲死别,没有父亲的记忆,梦中那个人的脸总是模糊不清。

男性受了伤。他的背后站着一名女性。他即将被女性杀死。可是艾莉莎只能抱着泰迪熊发抖。

——快逃,艾莉莎。

男性这么说。艾莉莎哭着跑走。

她跑过阴暗的巷子。后方传来惨叫声。艾莉莎觉得男性被杀就像自己被杀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半身被撕裂。然后,杀死他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朝这里逼近。

艾莉莎哭着求救。可是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艾莉莎绊到脚跌倒。泰迪熊从手中掉落。她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恐惧而无法起身。

(谁来……)

一名男性从前方出现,捡起泰迪熊。艾莉莎向他求救。

可是,男性默默地将手举到艾莉莎面前,手以复杂的形状蠢动。然后那只手像日光灯一样发光。

艾莉莎领悟到男性不是来救她,想要逃走,可是女性的脚步声从反方向逼近。

然后男性手中发出的光吞噬了自己——

艾莉莎发出惨叫,醒了过来。

衣服被汗水浸湿。头像是被钉子钉住般疼痛。

窗帘遮住窗户,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间透出。虽然丧失了时间感,不过从庭院传来的鸟叫声勉强让她知道现在是早上。

(我……?)

头痛导致思绪无法整合。她试着询问睡在床旁边的泰迪熊「欸,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泰迪熊当然没有回答。

嘴里传来沙沙的触感与苦味,艾莉莎以衣袖擦拭。沾到粗糙粒子的粉末。

(对了……我吃了药……)

随着记忆变得清晰,艾莉莎的眼中渗出泪水。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受这种对待不可?艾莉莎用放在床边桌上的水漱了好几次口。

头痛没有治好,还感到恶心。吃了那种药不只会作恶梦,隔天早上也一定会受到头痛与呕吐感的折磨。偷偷把药丢掉的早上身体反而比较轻松。

(那才不是什么药。)

她的决断很快。

艾莉莎脱掉睡衣,换上外出服。那是为了去看歌剧而准备,她最喜欢的礼服。

从珠宝盒里拿出所有宝石塞进口袋,抱紧重要的布偶,她悄悄溜出房间。

小跑步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宅邸。负责准备餐点的女仆们睡眼惺忪地前往厨房,她躲在柱子后面等她们通过。艾莉莎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冒险小说的主角,有点开心。

不过顺利的只到离开宅邸为止。原本以为绕到后门就能轻易出去,却有门房守在那里。

(伤脑筋……怎么办……)

潇洒地用投绳索爬上高墙的盗贼。挖洞从地下逃走的逃狱犯……她的知识都是从故事中得来的,所以想到的逃脱方法都是这种。

「……艾莉莎……你在哪里,艾莉莎……」

宅邸的后门传来法菈的声音。艾莉莎连忙冲进庭院角落的空置小屋里。

艾莉莎压低声音,从破掉的木板缝隙间往外看。法菈正在跟门房说话。她是来找自己的。

法菈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交,艾莉莎忍住尖叫当场蹲下。

不,对方似乎看不见躲在昏暗小屋里的艾莉莎。法菈一边喊着艾莉莎的名字,一边朝这里走来,然后从旁边经过。即使听不见声音,艾莉莎还是动弹不得,紧紧抱着泰迪熊不停发抖。

(原来我一直被监视着……)

不然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而且自己跟吉妮计划要去看歌剧的事也不可能泄漏出去。丢掉药的事也是。自己一直都在被监视着。原本高昂的情绪一口气冷却下来。

「呐……怎么办……」

艾莉莎不知所措地对着布偶说话。好可怕……艾莉莎的眼中渗出泪水。刚才法菈肯定有命令守卫绝对不能让自己出去。这栋宅邸里的人全都对母亲言听计从。

蹲在地上的艾莉莎突然闻到一股怪味。混杂在木头腐烂的霉味中,有股像是铁的味道。那味道闻起来有点腥臭,让艾莉莎的嘴里积起酸味的唾液。

她定睛一看,发现地板上有一大片黑黑的污渍。

艾莉莎顿时感到全身发凉。

那是全新的血迹。而且量还不少。简直就像在这里宰杀食用牛一样。艾莉莎除了血迹之外,还发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留在地板上的爪痕、看起来不像动物的深褐色长毛,以及夹在地板缝隙间的布条……

艾莉莎的身体开始颤抖。因为那些毛的颜色和衣服的花纹她都有印象。

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艾莉莎发出一声尖叫。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低头看着艾莉莎。

「原来你在这里啊。」施密特抓住艾莉莎的手臂,把她从仓库里拖出来。「好了,回房间去吧。法菈很担心你。」

艾莉莎甩开施密特的手,把掉在地上的布条碎片塞到他面前。施密特的脸瞬间僵住了。

「那是什么?」

「少装蒜了!这件衣服是吉妮的衣服!」

「大概是以前打扫时勾到的吧。」

「骗人!这件衣服是她昨天穿的衣服。而且,这种破烂的仓库根本不需要打扫……吉妮真的辞职了吗!?」

「要是你不知道就好了……」

修密特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然后把手伸到艾莉莎面前。他的手开始发出光芒。艾莉莎虽然想逃走,却被修密特压住了。她重要的布偶从她手上掉落,被修密特的鞋子踩烂。

「救命啊!」

艾莉莎对着守卫大叫。两名守卫虽然有转过头来,但修密特挥了挥手说「没事」后,他们便停下了脚步。怎么会这样?这间宅邸里根本没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修密特的手指开始移动,画出三角形的轨迹。艾莉莎的脑袋里出现朦胧的雾气,脚也渐渐失去力量。

就在这时,修密特的动作停止,像被弹开般往门的方向看去。

「咚」的一声,是两名守卫倒地的声音。穿着黑色西装的红发女子从倒地的两人之间走了过来。

「你是!」

修密特大叫的同时,女子的身影消失了。修密特抬头往上看,比三层楼高的建筑物还要高的地方,有个红黑交杂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不祥凶鸟。

修密特往前方飞去,他眼前的艾莉莎也跟着倒在地上。红发女子慢了一拍才在两人原本所在的地方着地。

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但眼神却像冰一样冷酷。

金属锥从红发女子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女子明明没有动手指,金属锥却像野兽威吓猎物般,静静地画着圆圈摇晃。

「……可恶的梵蒂冈魔女。」

修密特呻吟似地说着,身体不停地颤抖。

金属锥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指向红发女子的背后。女子回过头,法拉就在那里。法拉的脸因为憎恨而扭曲,双手在面前举起,嘴里念念有词。法拉用手指在空中画着某种图形,手指的轨迹直接变成光的几何图形。

艾莉莎哑口无言。光的箭矢从那里飞了出来。

光的箭矢发出轰然巨响逼近。但是红发女子没有闪躲,而是像跳舞一样,柔韧的长腿一闪而过。飞来的光箭就像足球一样被踢飞,前方的庭院雕像被踢得粉碎。

「可恶!」

修密特也开始咏唱咒语。他的面前也出现了几何图形。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现实的光景让艾莉莎陷入混乱,她的眼里看见了后门。刚才被红发女子打倒的两人依然昏迷不醒。

艾莉莎捡起布偶,用尽全力跑了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回过神来,艾莉莎已经来到城镇里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艾莉莎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全都是梦吗?就像艾莉莎平常幻想的那样。

不,不对。被修密特推开的时候,额头撞到庭园石头而渗出了血。

艾莉莎的眼里泛出泪水。好不容易来到外面,她却一点也不开心。

(为什么只有我得遇到这种事……)

艾莉莎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她绝对回不了家,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就算去警察局,她也不觉得警察会相信她。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但是,她绝对要去听歌剧。

与其说是毅然决然……不如说是赌气才决定这么做。不公平。只有自己遇到这种事,绝对不公平。

艾莉莎正要走出巷子,却和从对面转角走过来的人正面相撞,跌倒在地。

「搞什么啊,真是的!」

接二连三的不幸让艾莉莎忍不住怒吼。

但是,她马上后悔了。和艾莉莎相撞的人是个意外的人物。是昨天从窗户看见的青年。他手上拿着细长的包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呼吸很急促。

艾莉莎因为做出不像淑女的行为而脸红,但看到青年格外严肃的表情,这次又生气了。

「喂!」艾莉莎向青年伸出手。「你至少可以扶我起来吧!」

青年虽然困惑,还是扶起了艾莉莎。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身材纤细的人,但似乎是个老实人,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艾莉莎心想这样正好,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不想去看歌剧吗?我正好有两张票。我可以让你当护花使者哦。」

艾莉莎解开围在布偶脖子上的小围裙,从里面拿出两张纸片。是《费加洛婚礼》的门票。

「我……不太想去……」

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莉莎,立刻回答。

「可是我想去!我啊,一直遇到很过分的事情。被两个骗子欺骗,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好几年好几年。然后我想去看歌剧,那些人却把吉尼……」

艾莉莎猛然惊觉。对了,吉尼被杀了。就因为站在自己这边。

「……还是算了。」

艾莉莎发觉自己明明有人被杀,却说出这种任性的话,垂头丧气地将门票塞进口袋。眼眶又泛出泪水。

「你想去看歌剧吗?」

青年问道。艾莉莎点了点头。

「嗯,我一直很期待呢。搭马车在夜晚的街道上出外看歌剧是我的梦想。毕竟我每天都在房间里看书……」

「不嫌弃的话,我陪你去吧。」

「咦!?」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艾莉莎惊讶地抬起头,青年则是露出微笑。

「走吧。」青年牵起艾莉莎的手。「我叫深津薰,请多指教。」

艾莉莎的心情变得非常好,不知不觉间眼泪也缩了回去。

透过歌剧望远镜只能从房间窗户看到的街道,如今就在眼前。她和名叫薰的青年手牵着手,漫步在街上。光是这样就让她非常开心。

虽然薰是个比较文静的人,不会拉着她的手大步向前走,但他会听艾莉莎抱怨,也会告诉她关于他故乡的遥远国度的故事。

(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时间不断流逝,但那并非是平常那种沙漏般的不快感。而是兴奋地翻阅故事书,看着剩下的页数逐渐变薄,虽然舍不得,但又充满满足感的那种感觉。如果现在就这么开心,那去看歌剧的时候说不定会开心到昏倒。

「薰,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咦,还要吃?」

薰不可思议地反问。这么说来,两人在汉堡店吃午餐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天空才刚变成橘色,现在吃晚餐还太早了。「还是先吃吧」艾莉莎红着脸说道,但肚子却无视她的意志,发出了难为情的声音。

「毕竟走了不少路嘛。虽然有点早,但在看歌剧前先吃饭吧。」

两人走进餐厅。服务生看到薰手上拿着的细长包裹,露出责备的表情,但薰拿出类似身份证的东西后,服务生脸色大变,飞奔而去,接着总管便出现,带领两人到特等席。

(难道薰是身份很高的人吗?)

艾莉莎的幻想不断膨胀。他其实是遥远国家的王族之子,偷偷来到这个国家寻找新娘……艾莉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梳了梳自豪的金发。

从二楼的特等席可以看到海。夕阳照耀着水平线,将一望无际的海面染成橘色。艾莉莎陶醉地凝视着那片景色。

「薰有约会过吗?」

「嗯,有过一次。」

听到他立刻回答,艾莉莎鼓起脸颊。

「好狡猾。我明明是第一次。」

「就算你这么说……」

看到薰真的露出困扰的表情,艾莉莎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开玩笑的啦。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和艾莉莎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只约会过短短一段时间。记得是下着冰冷雨天……」

他的表情混杂着怀念与寂寞。知道有女孩子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艾莉莎又有点嫉妒。

「欸,薰。我想去能看见海的公园。」

「咦,不是歌剧吗!?」

「虽然也会去看歌剧,但我也想去那里。小时候经常去那里,虽然生病之后就一直没去过了,但总觉得那里让人很怀念。」艾莉莎抬眼看着他。「……不行吗?」

「可以啊,走吧。」薰摇摇头说道。艾莉莎露出满面笑容,感觉愿望都会实现。

「让您久等了。」

服务生端着艾莉莎点的牛排过来。艾莉莎等不及服务生说明就直接吃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欸……这会不会烤过头了?」

「不,这是您点的。」

「是吗?在家里吃的三分熟牛排更红……」

「本店都是这样。」

虽然很有礼貌,但语气听起来有点瞧不起人,难得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因为是小孩就瞧不起人……艾莉莎噘起嘴,用刀子切着怎么看都烤过头的牛排。

薰轻轻按住她的手,对服务生说:

「不好意思,请重烤一份。」

「是……可是不烤熟的话会变成生肉……」

「不是你要吃,是她要吃。」

看到温厚的青年露出锐利的表情,服务生吓了一跳,「真、真是抱歉!」他害羞地道歉,把盘子收走。

「……谢谢,薰好温柔。」

「不……我一点也不温柔。」

他不知为何悲伤地说道。

重新烤过的牛排送上来了,滴着大量鲜血的牛排。肉汁的香味让艾莉莎的喉咙发出咕噜声,身体也莫名地发热。

艾莉莎把跟生肉没两样的牛排送入口中,温暖的鲜血味道在口中扩散。

啊啊……对了,我就是想吃这个,我最爱的肉。

在被夜色包围的施翁汀剧场,上演了《费加洛婚礼》。

因为是由莫札特作曲,所以故事听起来有点复杂,但《费加洛婚礼》其实是个有点下流的闹剧。

费加洛决定要跟恋人结婚,但下流的主人却主张拥有新娘的初夜权,费加洛想办法逃过主人的魔掌,顺利结婚——

嘲笑贵族的内容在当时引起很大的争议,但聚集的上流阶级观众们都很享受这出戏。

艾莉莎也跟薰并肩坐在位子上,跟其他观众一起大笑,但随着舞台的进行,她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状。

——好恶心。

艾莉莎觉得想吐,身体好热,不管怎么擦都一直冒汗。自己果然生病了吗?但艾莉莎忍耐着,不想糟蹋这个美好的日子。

戏演到第五幕,费加洛在舞台上说着有名的长台词。「所谓的伟大,也不是做了什么,只是出生时费了点工夫而已……」这是对贵族的痛骂,也可说是写下这出戏的博马舍本人的独白。但现代的观众们不是因为内容过于激烈,而是因为这句台词长达五分钟以上,所以有点腻了。

「……抱歉,我离开一下。」

艾莉莎想呼吸外面的空气,从位子上站起来。她已经不舒服到无法忍受了。

她穿过大厅,走向厕所。礼服被汗水弄得湿答答的,她喘着气,皮肤变得很敏感。

厕所的门打开,摇摇晃晃的艾莉莎撞上从厕所里走出来的四十岁左右的微胖妇人。

「哎呀哎呀,对不起哦,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妇人扶起艾莉莎,拍了拍她的衣服后离去。感觉是个亲切的阿姨,不过香水味有点重。

这是怎么回事?嗅觉变得异常敏锐。妇人明明已经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香水味却还是刺激着鼻腔。不仅如此,艾莉莎还能闻出妇人的体味。那是种诱人的气味。

艾莉莎摇摇晃晃地追上妇人。看到妇人白皙的脖子,艾莉莎咽下一口唾液,像只狼似地扑上去压倒妇人。

「呀啊!」妇人尖叫一声,仔细看着艾莉莎苍白的脸庞。「你……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艾莉莎的手臂变得跟鸟类一样坚硬,长着老鹰般的爪子的手压住妇人。妇人大叫「怪物!」拼命挣扎,艾莉莎却纹风不动。

「吉尼……可以吧……我肚子饿了……」

艾莉莎的眼神失去理智。对了……我因为没吃肉,所以身体不舒服……艾莉莎像被吸引似地张开大嘴,咬住妇人的脖子。她的嘴里长着两根尖牙。妇人发出惨叫。

艾莉莎的牙齿刺进肉里,温热的液体在口中扩散。甜美的味道令人陶醉。艾莉莎发出「啊啊」的呻吟。

然而,艾莉莎咬住的不是妇人的脖子。

「……唔。」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那是熟悉的声音。

薰忍着痛苦的脸映入眼帘。在艾莉莎咬住妇人的瞬间,他从旁边伸出手保护了妇人。

「我、我做了什么……」

艾莉莎迅速恢复理智,放开薰的手。差点被艾莉莎袭击的妇人爬着逃走,薰按着手跪在地上。

艾莉莎就像浓雾散去似地想起来了。

(对了……前天晚上我把吉尼带进仓库……)

艾莉莎尖叫。得知真相后,记忆的封印被打破,一口气涌了进来。

「骗人,这是骗人的!」

她捂着脸冲出剧场。

看得见海的公园。艾莉莎抱着布偶,坐在断崖前的长椅上。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我在这里玩过好几次……)

在艾莉莎的记忆中,这里是被绿意包围的公园,但现在却覆盖着一层雪。冰冷的海浪激烈地拍打着夜晚的海岸线,仿佛在替艾莉莎的心情代言。

踩在雪上的声音传来。艾莉莎抬起头,看见薰的身影。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细长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剑。

艾莉莎终于察觉到,他之所以在宅邸前打听,是为了找自己。在小巷里遇见他并非偶然,而是他为了杀自己而追过来的。他是艾莉莎的「主人」所害怕的梵蒂冈的人。

艾莉莎是二十年前支配这块土地的魔族所创造的使徒。虽然主人的魔族被红发女人所杀,但十四岁时被注入暗之血而被迫成为使徒的她,在主人死后仍以这副模样活了下来。

虽然想逃,但薰锐利的眼神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是狩猎黑暗生物的猎人。

不过,艾莉莎被从封印中解放的记忆所击溃,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吃了人。不只是吉尼,还有好几个人……自己是不能活在世上的怪物。

「……真是过分的人。在杀我之前,是想让我留下幸福的回忆吗?」

艾莉莎瞪着薰说道。但她马上后悔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和他约会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梦想中的事全都实现了。虽然只有最后一幕不同……艾莉莎紧紧抱住布偶,把脸埋进去。

「只是……」他平静地说道:「在遥远的城镇遇见的女孩,是不得不杀的使徒。只是这样而已。」

艾莉莎抬起头。他用和约会时完全不同的严肃表情看着自己。不过,她觉得好像有一瞬间在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别的感情。

艾莉莎站起来,把布偶递给薰。

「这个给你。这是主人送我的礼物。你可能不喜欢使徒的东西,不过,这是我的宝物。」

薰点点头,接过布偶。两人的指尖重叠在一起。彼此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来……杀了我吧。」

艾莉莎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她听见薰拔剑出鞘的声音。虽然已经做好觉悟,但双脚还是在颤抖。

因为死亡的利刃迟迟没有到来,艾莉莎睁开眼睛。然后她露出微笑。啊啊,果然如此。刚才在薰的眼眸深处,朝向艾莉莎的感情并不是错觉。

「没关系的,薰……如果能被你杀死的话。因为薰把我当成普通的女孩子看待……」

他擦了擦湿润的眼眶,举起剑。艾莉莎闭上眼睛。双脚的颤抖已经平息。

利刃贯穿艾莉莎。飞溅的血沫落在放在长椅上的泰迪熊身上。

「太好了……」艾莉莎被贯穿胸口,紧紧抱住薰,用泪湿的眼眸仰望薰。「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为我这种怪物哭泣……」

她倒下了。和人类一样的红色血液染红了雪。

「为你哭泣的不只一个人……」

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传进对她下手的青年耳中。

他拿着布偶转身离去,一对男女从对面跑了过来,蹲在艾莉莎的遗体前嚎啕大哭。他们是法拉与修密特。

艾莉莎曾说过,她从那两人身上感受到特别的感情。

艾莉莎会敏感地察觉到这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两人是艾莉莎的哥哥与姐姐。他们封印了成为使徒的艾莉莎的记忆,将她藏在那个房间,还用磨碎主人骨头的药抑制艾莉莎对人肉的渴望。但药效终究还是消失了,艾莉莎开始渴求人肉,最后这件事传到了梵蒂冈的耳中……

她房间里的照片所拍下的快乐时光已经回不来了。不过哥哥与姐姐抱着化为遗体的妹妹时,心中所想的与照片中的日子相比,却没有任何改变。

马路的另一侧,身穿黑色套装的女性正在等待青年。

「你真温柔,不过这种感情总有一天会化为利刃刺向你。」

「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

青年以有些颤抖的声音,但坚定地说道。

「哼,走吧。在瑞士有个被称为『情侣杀手』的杀人魔出没。」

蕾妮冷冷地说完后便迈步离去,薰也追在她的身后。

——那为什么蕾妮小姐会在二十年前答应那两人的请求,放艾莉莎一条生路呢?

他原本想这么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那位冰之女性的脚步声似乎有些湿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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