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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神盾 第3卷 RHYTHM RED BEAT BLACK

上一章:ACT.3 接触的红色

ACT.4 纠缠不清的黑

本章 40,082 字 约 100 分钟

墙边并排着红酒桶,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微弱的光线从门外透了进来——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在中野台高中旧校舍地下,被地狱三头犬带去的那个酒窖。

就在两人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刚才走进附近房间的两名中年女性一边交谈一边走了回来。

「光靠肉品仓库的肉果然还是不够吧?趁现在从牧场多拿点肉过来比较好。」

「我讨厌那里,感觉很不舒服。被杀时的惨叫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不去,拜托找个男丁去吧……」

薰的脑袋一片混乱,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这番对话跟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听到的很像。只不过,对于知道这里是哪里的两人来说,这番对话的意义跟刚才听到的完全不同。

「那个,薰同学……我们是什么时候换衣服的?」

「啊……」

经她这么一说,薰才发现自己跟露西亚都穿着中野台高中的制服。

「我们不是去参加舞会了吗?」

「是的,薰同学的舞技实在不怎么样。」

「抱歉……然后我追着蕾妮小姐来到尖塔,遇见了杜拉罕,世界被光芒笼罩……然后呢?」

露西亚双手抱胸「嗯~」地沉思,接着搔了搔头。

「……到外面去吧。我会想办法制造机会,你能试着打破结界吗?」

「好的,我知道了。」

两人来到走廊。油灯的光芒照亮石造走廊,远处传来嘈杂声。走了一百米左右,走上楼梯便来到厨房,眼前光景完全相同。

(这该不会是既视感吧?之前也是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总之先往外面走,然后在走廊上……)

「咦?」

薰一边为无法理解的状况烦恼,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间露西亚的身影已从身旁消失。

「露西亚,你跑去哪里了!?快出来,我在这里哦!」

数米后的暗处有个蹲着的人影。她按着头站起身,拿下眼镜换上隐形眼镜,然后一脸不悦地瞪着薰。

「……你啊,别把人家说得像迷路的小孩一样。就算那个笨女孩再怎么笨,怎么可能在这么笔直的道路上迷路啊?」

「没有啦,不小心就……」

露西亚似乎又变身成另一个露西亚了。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平常我可不会这么频繁地变身……」

「是这样吗?」

「一天顶多一次而已。不过来到这里之后就……」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变得特别暴躁。」

露西亚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也就是被《黑魔导书》烧伤的地方。

「真伤脑筋,变成这样之后,就没办法尝试打破结界了。」

「啊……对哦……」

「不过就算打破结界,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我……嗯~~……」她烦躁地抓了抓头。「我说薰啊,反正现在的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可以让我调查一下吗?」

薰点头同意后,露西亚便走进岔路。她边看着下方边走了一阵子,然后停下来说道:「奇怪,不见了。我记得应该有拉到这里才对……」

「怎么了?」

「这里的地下形状很奇怪对吧?大马路只有一边稍微弯曲,而且只有一边有路。如果把这样的形状放大,会变成什么形状?」

「呃……圆?」

「答对了。在我们的时代测量之后,发现这里是个直径约三百米的巨大圆形,圆形内侧有复杂到异常的通道。还记得我去寻找密道的时候,曾经说过『因为很像某种形状,所以记得路线』吗?」

「『因为不是魔术师的你就算听了也不会懂』的那段话吗?」

「没错,当时我正好在学习魔法阵。」

薰「啊!」地叫了一声。

「原来画在地板上的线是魔法阵吗!」

「没错,这座城的地下有网状的细小通道,可以画出好几百种魔法阵。其实这座城有个传说,就是杜拉罕在舍弃这座城之前,抹消了所有记忆。而且是像把一切都烧尽般,不留一点痕迹。所以我才想调查被抹消前的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知为何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这件事跟从这里回去有关吗?」

「我毫无头绪,虽然非常感兴趣就是了……」

露西亚思考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

「还是别想了。或许有关,但也可能无关。还是挑战破解结界比较好。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变成笨蛋女儿吧。」

◇

两人爬上厨房。厨师们正杀气腾腾地忙碌着。

薰悄悄对露西亚耳语。

「明明发生了那种骚动,他们还在准备派对吗?」

「总之,对人类来说真是麻烦。」

薰「啊」地叫了一声。她想起刚才来这里时,不小心说了「生鱼片」。薰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怎么会……)

「喂,那边的两个人!你们是侍童吗?打扮得真奇怪。到底是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薰她们被怒吼了。两人看向声音来源,瞪大了眼睛。一名戴着厨师帽的男子瞪着她们,看起来像是厨师长。薰对那张脸有印象。不仅如此,他还说了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台词。

「那、那个……」

「有什么事?快说。我们正忙着准备派对!不然就把你们做成料理!」

「不,那个,城主大人命令我们,今天的派对肉类料理可以少一点。」

「这样啊……」厨师长松了口气。

两人来到走廊。

「跟之前……一样呢。」

「嗯。」

完全一模一样。她们正要穿过厨房时,厨师长就怒吼了,她们随便找了个借口才逃过一劫。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虽然忙碌,但舞会大厅的那场骚动仿佛没发生过。

薰突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时间,她背脊发凉。现在是傍晚五点前,日期还是同一天。跟她们从中野台高中来到这里时几乎一样。露西亚也看着自己的手表,瞪大了眼睛。

「我们是在作梦吗?」

「不,不是。」薰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蜥蜴男砍伤的伤痕,已经结痂了。「我们经历过这些事。」

「也就是说,我们回到过去,重复过着同一天?」

「是这样……吗?」薰没什么自信。「不过,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居然是圣加大肋纳日。」

「圣加大肋纳日?」

「你不知道吗?漆黑的杜拉汉、白银的阿尔法隆,以及另一位名字不详的魔王齐聚一堂的唯一一次会议……」

「这点小事魔术师协会也知道啦。我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一天?」

「啊,我没说过吗?就是我跟你分开后,跟罗克一起躲在阁楼里,结果就跑到魔王们开会的正上方了。年代也完全吻合对吧?虽然那个名字不详的家伙刚好不在场,不过从他们两人的对话听来,似乎是个很危险的家伙。后来有个叫索拉还是索利的黑袍魔术师来找杜拉汉,他们开始讨论起某件事……」

「那该不会是索亚斯・索利维吧!?」

「啊,有可能。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露西亚停下脚步,突然掐住薰的脖子。

「你这个笨蛋!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说!他们到底在密谈什么!?」

「等、等一下,好、好痛苦……当、当时罗克突然大吵大闹,结果被发现了。」

「那家伙就是负责指挥在城堡地下画魔法阵的家伙啊!这不就表示特洛瓦努和魔术师一起在做些什么吗!你该不会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吧!?」

「我哪有瞒着你,只是忘了说而已……」

薰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随着「喀嚓」的金属声,有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脖子。

(啊……该不会……)

「喂,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墙上挂着绣有特洛瓦努纹章的挂毯。两人因为聊得太专心,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那个地方。回头一看,蜥蜴男卫兵与名为古雷艾斯的黑魔法师,正以和那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站在那里。

「这、这真是失礼了!」虽然对又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感到困惑,薰还是先开口说道:「我这不肖的仆人迷了路,惹得大小姐不高兴……」

「大小姐?是今天宴会的出席者吗?」

「是的,这位是欧布莱特家的千金,海伦小姐。大小姐虽然还是见习生,但为了将来着想,师父才带她来参加宴会。不过特洛瓦努大人的城堡实在太大,我们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搞不清楚客房的位置了。很抱歉惊动了各位。」

「原来如此。我正在带她参观,所以很不巧没办法帮你们带路,不过你们可以问问附近的人。别到处散发人类的味道哦。」

蜥蜴男把剑收回腰间,转身背对薰他们。不过古雷艾斯却立刻叫住蜥蜴男,让他又转过身来。

「等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让区区见习魔术师参加宴会,这实在很诡异。」

「是吗?」

「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算了。我只是觉得你放走可疑人物,之后立场会变得很尴尬,所以才好心提醒你。」

「……嗯,你这么说或许也有道理……」

蜥蜴男皱着眉头走了回来,古雷艾斯的嘴角浮现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用眼睛看也知道吧?她看起来像是身份高贵的大小姐吗?顶多就是个佣人而已。就让我绅士地调查一下……」

古雷艾斯的话被一阵轰然巨响给打断了。露西亚放出的火球从薰的身旁飞过,直接命中古雷艾斯。古雷艾斯被火焰包围,发出惨叫。

「什么『绅士地调查』啊!我可是很清楚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古雷艾斯拼命地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长袍上的火焰。远远围观的城内仆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你、你这个小丫头在做什么!」

蜥蜴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在原地,回过神来后立刻拔出腰间的剑。

「呜哇啊啊啊!」

薰朝蜥蜴男冲了过去,高高地抬起脚,瞄准蜥蜴男的下巴。啪嚓!透过鞋底的金属板传来令人作呕的触感,下巴被打碎的蜥蜴男就这么昏了过去。

附近的卫兵一边怒骂一边冲了过来。露西亚「呼——呼——」地喘着气,怒气未消的她开始准备施放致命的咒文。薰抓住她的手,往回奔跑。

「你干嘛做这种事啊!」

「你明明知道那家伙对我做了什么!明明被你揍过,却还是学不乖,又想对我做同样的事!而且还说我是『佣人』!」

「那是刚才的事,你也不用又做同样的事吧!你应该想象得到会有什么后果吧!」

「你生气了对吧!你觉得是我不好对吧!」

「当然觉得啊!」

两人以惊人的速度在走廊上奔跑。撞到拿着水果篮的女性,害她跌倒,又撞到装着餐具的推车,餐具在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佣人们的怒骂声和卫兵的脚步声从背后逼近。要吵架之后再说。

「刚才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里。那个门的后面有个亲切的男人,让我们躲起来了。」

两人冲进房间,关上门。窗外可以看见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中庭。在床上休息的男人惊讶地起身,和刚才一样大喊:「你们是谁啊!」

「咦?」

「薰!」「露西亚!」两人同时大喊。露西亚喃喃自语着:「他是这样的人吗……」

不对——

他原本应该是位年过四十的黑发东洋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位有着深褐色头发的欧美人。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的五官基础虽然没变,但就像从混血儿变成四分之一混血儿一样,原本的那个人变成了更有欧美气息的脸庞。

军靴和甲胄的声音从走廊逼近。男人发现薰她们被城里的卫兵追杀,表情变得十分僵硬。他一边用眼神牵制两人,一边缓缓地爬下床。

「那个……我是日本人。」

「日本人……?」

男人在口中重复了几次这个单词后,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是什么呢……虽然想不起来,但总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男人无力地坐回床上。卫兵从门外跑了过去。

「喂……薰。」露西亚轻声细语,声音有些颤抖。「我的眼睛应该没有问题吧?他的脸……」

「嗯……」

他的脸就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般模糊,就像快要停止旋转的陀螺,不知该往哪边倒而持续着细微的变化。「我不知道……」他一边啜泣一边用手遮住脸。

「……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先出去吧。」

薰她们正打算离开房间时,男人抬起头来。他那张还留有些许棒球队顾问影子的脸被泪水沾湿,恳求似地说道:

「喂……你们还会再来这里吗?」

或许这只是被莫名孤独感折磨的男人想寻求对话而已,但对薰她们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却十分诡异。

◇

薰和露西亚来到中庭,沿着城墙往城门走去。夏日的阳光下,人们正忙着准备宴会,没听说骚动的卫兵一脸认真地在中庭巡逻。

「的确是这三个人……」

露西亚看着薰手机里保存的失踪者照片说道。

「真是的,这种事要先说清楚啊!你没有其他事瞒着我吧?」

「就说我没有瞒着你了。我只是和你碰面时被那个变态魔术师袭击,所以才忘了说。」

「那就好,现在可别再搞什么教廷的秘密主义了。」

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于是小声地说道。

「什么啦,快说啊。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要是来不及的话怎么办?」

「嗯……那个,虽然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我好像看到了真澄姐……」

露西亚停下了脚步。

「啊,真澄姐是我的……」

「我知道,也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还有她和你的关系。」

她没有看着薰,直接打断了薰的话。

(这样啊……)

真澄和露西亚一样都是克劳蒂亚的门徒,也就是露西亚的师兄。

薰不太清楚真澄是怎么向克劳蒂亚学习魔术的。明明没有参加社团,但放学后却总是很晚才回家,礼拜天也常常跷掉教会的主日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或许那时候克劳蒂亚还待在日本,真澄是去向她学习的吧。

「露西亚也在日本和真澄姐一起学习魔术吗?」

「不是,我成为那个臭老太婆的弟子,是在她回到英国之后的事了。臭老太婆的师父伊露斯特里亚斯大人曾经尝试替我除去体内的『外道祈祷书』,因为这个缘故我成为了臭老太婆的弟子,住在她家学习魔术。真澄姐在放长假的时候会从日本到臭老太婆家借宿,不过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个』的事,所以很少和她碰面。」

「这样啊……每年夏天和冬天她都会出国旅行,我本来还很羡慕她,原来是为了修行魔术啊。」

就像把遗失的拼图碎片从玩具箱底部找出来一样,薰感到一阵舒畅,于是想再多问一些真澄的事。「那么露西亚和真澄姐……」

「薰!」

露西亚大声打断了薰的话。

「我就直说了,真澄姐已经不是人类了。就算她真的在这里,你也绝对不能对她敞开心扉。」

薰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一把抓住露西亚的衣襟。

「真澄姐才不是那种人!」

不过薰立刻就后悔了,她后悔自己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因为露西亚的眼神就像在照镜子般,也带着痛苦的神色。薰放开了手。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知道,其实也只是从真澄姐那边听来的……因为『外道祈祷书』的关系,真澄姐又是异教徒,所以我一直躲着她,不过另一个我倒是和真澄姐很亲近,从她那边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那个嘴巴很坏的真澄姐,只有在提到你的时候会变得很开心,而且一直一直很开心地讲个不停。我本来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真恶心』,不过在和教皇厅共同行动来到日本之前,臭老太婆把你们真正的关系还有过去告诉我,我总算了解真澄姐的笑容代表什么意义,也能想象你现在对真澄姐是怎么想的。可是……」

露西亚低着头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接着她抬起头说道:

「可是,现在我们是敌人。」

薰放开了露西亚的衣服,说了声「对不起……」。

「我们老是在道歉呢,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露西亚拍了拍薰的背。

「我们可是搭档,要同心协力一起从这里回去。」

◇

两人来到了城门前的广场。石板铺成的美丽广场上丝毫不见方才战斗的痕迹,无论是教皇厅战士们的尸体还是染红广场的血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城门前的卫兵们还是老样子——应该这么说吗——翻阅着文件确认出入城内的人。当然,薰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再次见到罗寇。

「罗寇会来吗……」

「总觉得有点微妙呢。」露西亚露出苦笑。「他不来的话,我们接下来就无法行动;要是来了,就表示我们又回到原点了……那么你就像刚刚一样对卫兵们说些有的没的,然后跟之后过来的蜥蜴男起争执。我记得罗寇就是在这时候过来的吧。」

「我们交换一下吧。我负责逃跑,露西亚负责跟蜥蜴男起争执。露西亚不是差点被卫兵们砍掉头吗?要是他没来的话……」

「没问题的,我会临机应变。而且你很狡猾耶,虽然我最后没有受伤,但你不是被蜥蜴男揍了吗?所以得照刚刚那样做才行。」

「可是露西亚你办得到吗?」

「什么嘛,你少瞧不起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摔在地上喊『眼镜、眼镜』那招。你看起来好像很不想做……」

「我、我做,我做就是了。我做还不行吗?我做总可以了吧!」

露西亚似乎忘了这件事,她满脸通红地从长袍内袋拿出眼镜。她似乎觉得换眼镜很麻烦,所以直接戴在隐形眼镜上,结果视野变得歪七扭八,让她像喝醉酒般摇摇晃晃。

(啊……这么说来,露西亚的个性跟刚刚完全相反了……)

从城堡正门的方向传来「喂,别让那两个人逃了!」的叫声。露西亚把眼镜移开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次蜥蜴男虽然没有被烧焦,但下巴缠着绷带,一脸愤怒地往这边跑来。

「糟糕,我们讲太多话了,结果比刚刚还慢。快走吧,薰。」

再次戴上眼镜的露西亚往与城门方向差了二十度左右的方向走去。薰则像是在跳舞般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城门前。

听到蜥蜴男的怒吼,这次连警卫室的卫兵也全部出动,将两人团团围住。露西亚气势十足地说道:

「退下,我的名字是海伦・欧布莱特。是英格兰最古老的家系欧布莱特家的次女……」

露西亚正打算继续说下去,但冲过来的蜥蜴男却打断了她。

「你这家伙,竟敢做出这种事!」

露西亚气得转向蜥蜴男——因为颜色很特别,所以很好找——用手指着他的鼻尖。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就是你们不对吧!那个色鬼魔术师竟然用下流的眼神盯着人家看,你们应该感谢我只用火球就了事!」

薰原本想对露西亚说「那是我要说的话」,但蜥蜴男却对露西亚的话深深地点了点头。

「嗯,小姐说的确实有道理。」

薰不禁发出「什么……?」的呆滞声音。

「竟然对如此年轻的小姐有非分之想,对那种人来说,这应该是个很好的教训吧。」

虽然他的脸是爬虫类,但还是能感觉到他威风凛凛的威严。

「哎呀……没想到你这么绅士,我可能误会你了。」

「我很久以前也是苏格兰贵族的次男,因为迷恋一位名叫露西塔的女性,所以请她赐予我牙齿和血液……」蜥蜴男有点害羞地继续说道:「说不定我们还是远亲呢。」

「原来是这样啊,请原谅我的无礼。那么,你是苏格兰的哪里出身?」

薰用手肘顶了顶露西亚,小声地说「等、等一下……」。要认识洛可,就必须在这里引起争执,但两人却意气相投。不过露西亚似乎对蜥蜴男的绅士风度十分佩服,她把薰推开说「等一下再说」,然后和蜥蜴男握了握手,两人有说有笑。

打完招呼后,蜥蜴男用充满愤怒与轻蔑的眼神瞪着薰。

「……海伦小姐就算了,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踢不可?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薰身上。

「少、少啰唆!在我们欧布莱特家,蜥蜴是诅咒的象征!你这个不吉利的死病原菌,不准你靠近大小姐!」

「……薰,你这样太牵强了啦。」

薰在心中大喊「你以为是谁害的啊!」,并将露西亚推到城门的方向。

「大小姐,请您退后,这个蜥蜴男就由我来收拾。」

蜥蜴男丢下剑,摆出类似拳击的架势说:「……好吧,既然你不懂得道歉,我就用实力让你知道自己的错误。」看来他似乎想赤手空拳地对付薰。真是个绅士。就算他是个喜欢逞凶斗狠的粗暴士兵,也不会有人想帮这种蛮不讲理的家伙。士兵们围着薰,一边咒骂一边等着看薰被蜥蜴男痛扁一顿。薰被全场一致推举为反派角色,让他有点想哭。

(神啊……这是考验吗……?)

就在薰想着干脆乖乖被打一顿时,突然传来「呀啊啊啊啊!」的惨叫声,薰看见一个娇小的人影和露西亚倒在一起。

「您没事吧,海伦小姐!」

蜥蜴男推开薰,冲到露西亚身边。真是个绅士。

「嗯,没什么大碍。只是衣服被擦破,眼镜也破掉了而已……」

露西亚捡起破掉的眼镜,从娇小的人影身上离开。栗色头发上长着一对毛茸茸耳朵的少年一边说着「痛痛痛……搞什么啊……」一边站起身来。

看来露西亚在视线不佳的状态下奔跑,运气很好地撞上了罗可,两人因此认识了。

◇

「露西亚,你的衣服破掉了。不介意的话就来我房间吧,我帮你准备替换的衣服。」

「谢谢你,罗可。」

罗可带着薰和露西亚走进城堡。罗可被露西亚摸着头,看起来非常高兴。

「咦……?」

当罗可再度带着两人前往他的房间时,露西亚环顾四周,不可思议地低语。

薰问道:「怎么了?」

「因为那家伙没来……」

露西亚话说到一半,便呆站在原地,眉间还皱起了深深的皱纹。

「……没什么。对了,罗可,你不是这座城堡的人吧?」

「嗯,对啊。我只是跟着主人一起来的。」

「你真的能为我准备衣服吗?我对衣服的品味可是很挑剔的哦。」

「交给我吧,这座城堡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对了,露西亚也来参加宴会吧,我会帮你准备漂亮的礼服。」

「说的也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露西亚再度摸了摸罗可的头,罗可也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过露西亚的眼神却一直很认真。

来到房间后,罗可便出去找衣服了。露西亚从罗可简陋的床上拔起一根白毛,默默地思考着。

「对了,露西亚。」薰想起了刚才没说出口的点子。「你的个性跟第一轮时完全相反,照这样看来,教廷袭击时你应该是魔力较强的一方,这样应该就能打破结界了吧。」

「啊……这么说来……」

不过她还是面有难色地低语着:「这下可伤脑筋了……」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啊?」

「我想到一个推论,不过没时间验证了。如果性格切换的时间点跟第一轮相反,那我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毫无思考能力的笨女孩了。」

「变成那样的话,只要破坏结界离开不就好了?」

「如果能办到就好了……」

露西亚拿起床上的白毛,拿给薰看。

「你觉得这是什么的毛?」

「罗可的毛吧?你不是看到他露出使徒的本性了吗?」

「我认为他不是使徒,而是地狱三头犬。而且跟死在中野台高中地下的地狱三头犬是同一个体。」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宴会结束后,红发怪物女不是在罗可变身的地狱三头犬额头上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吗?而中野台高中的地狱三头犬也在同一个地方有伤痕。」

「啊……」

「我之前不是说过这里是『很可疑的世界』吗?没错,这里就是给人一种很刻意的感觉。就像布景里的登场人物一样,只会重复着相同的行动。不过我觉得只有罗寇不一样。我们所遭遇的事情中,有一件在第一轮跟第二轮的行动是不一样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不是烧了魔术师而不是蜥蜴男,还有我完全被当成坏人了?」

「那都是因为我们在途中采取了不同的行动,所以结果才会改变。我在意的是,跟罗寇一起进到城堡时,石巨人卫兵并没有出现。」

「啊……这么说来,你当时还一脸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呢。」

「第一轮的时候,我们拒绝他的邀请打算离开时,卫兵就跑出来要抓我们,我们只好跟着罗寇来到这里。不过这次并没有出现那种家伙,连影子都没看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接受他的邀请,所以就没有必要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露西亚那平淡的口吻让人觉得有些恐怖。「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这很重要。他虽然想跟我们一起行动,但因为我们拒绝了,所以才出现妨碍者。他明明是这座城堡的访客,却能帮我们准备衣服,还照顾失踪的两名高中生,这个世界对他实在太方便了。」

「可、可是,就这点小事……」

不过,薰也确实从罗寇身上感觉到异样。她不像露西亚那样用逻辑思考,而是因为罗寇跟先来到这个世界那两名高中生一样,都先帮他们准备了住处跟工作,然后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些巧合让她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才追着罗寇。

「还有一件事,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接受。」

这时门被打开,罗寇跟两名高中生说着「久等了」,并带着堆积如山的换洗衣物走进来。跟那个棒球社顾问老师一样,两名高中生的脸似乎比刚刚更融入这个世界了,薰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哎呀,好漂亮的礼服,谢谢,我好高兴。」

露西亚完全没有表现出刚刚的疑虑,摸了摸罗寇的头。她从床上堆积如山的礼服中拿出一件黄色的正式礼服,问罗寇「穿这件去参加派对好吗?」,罗寇则开心地回答「一定很适合」。

「尺寸刚刚好,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咦……」罗寇露出困扰的表情。「我只是想准备适合露西亚的衣服,让你开心……」

「那就是碰巧咯。」

「嗯,一定是这样。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

露西亚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口气却变得十分尖锐。罗寇「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歪着头思考。

「总、总之我很忙……大人在等我。」

罗寇说完便快步离开,两名高中生也跟着出去。罗寇最后说的主人名字薰并没有听清楚。

薰不禁打了个冷颤。罗寇并没有隐瞒,不管是衣服的事还是有事,他真的都不清楚。

「……你看,这个世界都是以他为中心。他希望我们留在这里,所以世界就为了他而运转。那个地下通道说不定真的能通到外面去。」

「这未免太假设了吧。衣服合身跟通道没有通到外面,说不定都跟他无关啊。」

「我说的『决定性』不是指这个。我想说的是你们偷窥了『圣露缇可会议』的事。你觉得这么重要的会议,正上方会有个能偷窥的场所吗?再说,主教不可能没发现吧?」

薰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

露西亚按着胸口,喃喃说着「要来了……」。

「没时间了。听好,薰。接下来我说的只是推论前的假设。如果城门的结界没有破,你就确认我说的是否正确,然后把我带离这里。我得等到宴会结束后才能恢复成现在的我……」

外道祈祷书开始动了起来,露西亚痛苦地跪在地上。

「我认为这里是仿照现实的虚构世界。是根据死在中野台高中地下的地狱三头犬实际体验到的事情所构筑的世界。沾在那孩子遗骸上的记忆,让『圣玫瑰会议』的一天永远重复着。罗可之所以那么着急,是因为他体验到在真正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但在这个世界还没发生……你也有重复作恶梦的经验吧?作梦的自己明明知道怎么做可以让那个梦以快乐结局收场,但梦中的自己却不断重复同样的事情,最后被醒来时的恐惧所威胁……」

「你是说这里是梦中吗?」

「没错,硬要说的话就是梦。我们被拖进了中野台高中的地狱三头犬的梦里。他虽然在无意识中管理这个世界,但身为局外人的我们还没在他的管理之下,所以要干涉我们的时候,必须使用这个世界的东西。要是无法脱离循环,我们迟早也会被这个世界同化……就像那两个人,还有体育老师那样。」

外法祈祷书像蛇一样爬到露西亚的脖子,钻进她的嘴里。她一边流着汗一边忍耐着痛苦。

「不过虽然这个世界是属于他的……但还是有一个东西不在他的管理之下。这个世界循环时出现的那个……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钥匙……」

「什么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在真正的过去里那孩子也是被砍了……所以他很害怕那个……在城里忙进忙出……只要保护那个……打倒那家伙的话……」

「等、等一下,你是指……」

「红……」

外法祈祷书最后的文字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她勉强挤出一句话。

「……红之……」

露西亚突然昏了过去。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扭动身体,抬起头来。

「啊哈哈哈,你好~」

「我、我说啊……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露西亚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悲伤地耸耸肩。

「不,那个,虽然我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过内容太难了,我有点……」

外头传来喧嚣声。马车的车轮声,以及迎接出现在城里的男人的欢呼声。一切都跟之前一样。亚尔费姆抵达,要开始召开教理问答会议了。

然后会议结束之后会举办宴会,「红之死」就会现身。

(怎么会……要我跟那个人战斗吗……)

跟那个美丽的红色杀戮者。

◇

「这是怎么回事……」

在被光芒包围的瞬间,真澄与瓦雷莉来到充满霉味的地下室。这是个似曾相识的光景。真澄呆然地环顾四周。

「啊!」瓦雷莉轻呼一声,遮住脸庞。

「怎么了?」

「我有主人给我的眼罩。」

「……为什么会有那个?你主人不是把它烧成灰了吗?」

「无所谓啦。因为这个毫无疑问是我的东西。」

瓦雷莉开心地抚摸戴在左眼的眼罩。她跟因为蕾妮的事情而发飙时简直判若两人。

「太好了。话说回来,关于我们在这里这件事,你能不能稍微思考一下?这里就是那个酒窖吧。」

瓦蕾莉终于察觉到,然后跟刚才的真澄一样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不高兴。

「这是怎么回事?我最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怎样都无所谓』吗……」

「这是两回事。」

「总之我们先出去看看吧?」

来到走廊,两人看见朦胧的油灯以及微微弯曲的长廊。厨房的料理香味从远处飘来。这幅光景跟之前一模一样。

两人带着一头雾水的心情走上通往厨房的楼梯。

「喂,你们两个!」看似主厨的男人发现真澄他们,将菜刀插在砧板上大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再不快点出去,小心我拿你们当今晚宴会的料理哦!」

瓦蕾莉以冰冷的眼神瞪着主厨走过去,然后单手抓住主厨的胸口,轻轻松松地将他举起来。主厨的脸色一变,发出「咿」的惊呼。瓦蕾莉将主厨摔在砧板上,砖头台子出现裂痕。瓦蕾莉将手指放在主厨插在砧板上的菜刀刀柄上,然后用力一推,整把菜刀便没入砧板。瓦蕾莉抓住主厨的头说:

「喂,你搞错了。真要说的话,被吃掉的人是你才对。」

瓦蕾莉露出如同猫科动物的利牙,厨房里的人见状,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非、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使徒大人会来到这种地方。」

「哎呀,是吗?你运气真差,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瓦蕾莉从砧板上拔出菜刀。主厨哭喊着「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但瓦蕾莉充耳不闻,反手握住菜刀。

「等等。」真澄抓住瓦蕾莉的手,询问主厨:「喂,你刚才说『今晚的宴会』对吧?那是什么宴会?」

「是、是图罗瓦努大人主办的派对……」

「你问这什么无聊的问题啊。这里可是主人的城堡,派对当然是主人主办的啊。要是你敢碍事,我连你一起杀掉。」

「好了,让我问到最后吧。主厨啊,那场派对该不会是要迎接前来这里的领主吧?」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今天有三位领主大人会聚集在此,听说晚餐会之后会举办舞会。」

瓦雷莉停下动作。真澄将怀表举到瓦雷莉面前,怀表的指针显示的时间和两人触碰地狱三头犬的遗骸来到这个世界时差不多。瓦雷莉僵住一阵子后,放开主厨的头。主厨因为恐惧而昏了过去,瘫软地倒在地上。

两人从厨房来到走廊。现在还没入夜,人们正忙碌地准备派对。

「……我一直在思考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一种『封闭空间』,只有被境界线区隔的内侧……也就是城堡的腹地内存在着空间。先不管时空跳跃,如果只是空间遭到封闭,我所知道的魔术也能说明。不过刚才那件事让我弄清楚了。这里不只空间,连时间都遭到封闭。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这里是不断上演现实发生的事情的虚构舞台。」

瓦雷莉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真澄说话,她默默快步走在走廊上。

「喂,别再装傻了。」

真澄抓住瓦雷莉的手臂。

「我说的『虚构舞台』,是那个地狱三头犬的遗骸里构筑出来的力场。换句话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被吸进地狱三头犬体验过的记忆之中了?」

「荒唐无稽。」

「不,你错了。你在派对上脱口说出『我都忘了,那个女人有来过这里』。这里可是你出生三百年前的过去,你却不知为何知道这天的详细情形。另外还有一点,你在地狱三头犬面前这么说过:『我的使命就是消灭这里面的东西』。你奉杜拉瓦鲁之命前来抹消的,不就是构筑这个世界的地狱三头犬的记忆吗?」

瓦雷莉拨开真澄的手。

「我不能说。」

「事到如今隐瞒也没用吧。我们必须找出离开这个舞台的方法。现实中的这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这件事就无法离开这里。」

「就算知道也没有意义。因为如果你知道这件事,我就必须杀了你。」

瓦雷莉脸上浮现的冷酷表情,让真澄不禁往后退。那是让人想起这个女人本性的目光。

「告诉你这么多,算是答谢你当时的帮忙。那么,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喂,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找到那个小鬼杀了他。因为这是主人的命令。还有那个红发的怪物女也是。」

「你是笨蛋吗?我就说这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了。你见到杜拉瓦鲁时,应该也有感觉到吧?我们在这个世界的主人,只不过是地狱三头犬的记忆而已。」

「那又怎样?那个主人就算不是主人,也是主人。主人对我下达了命令,我想要让主人开心!如果你也是使徒,应该能够理解吧?」

瓦雷莉歇斯底里地大喊,推开真澄后便离开了。

虽然她说的话不合逻辑,但真澄内心某处稍微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真澄回想起当这个世界的杜拉瓦鲁,评论她为「丑陋的伤痕」时,她脸上露出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么说来……)

真澄看见远处挂着画有杜拉瓦鲁纹章的挂毯。想起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真澄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我可不想被冒牌的吾主吃掉……)

真澄转进旁边的巷子。

◇

薰带着露西亚前往城堡的入口。在城内巡逻的卫兵们虽然对即将开始的会议感到紧张,但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压迫感。知道教廷的反抗组织即将攻入城门广场,那里将会陷入一片混乱的,就只有薰等人而已。

在卫兵们的眼中看来,应该会觉得是被逼到绝境的教廷人员们发动了鲁莽的作战吧。然而教廷的目的并非如此。他们打算将蕾妮这个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杀戮者,送进有许多魔族出席的宴会,将魔族们一网打尽。

她接受了伟大君主的獠牙,拥有凌驾魔族的力量。只要忍住尚未完成契约的痛苦,几乎所有的魔族都远远不及她。就连特洛瓦努的亲信迪赛安,都不是她的对手。

(罗可的『主人』大概是在宴会时被蕾妮小姐杀死的吧。他无法保护主人,不断后悔着让『红之死』杀死主人……)

然而自己能够阻止蕾妮吗?要阻止那个为了达成目的,毫不留情的女性……

「呜哇!」

薰在转角处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那个人将撞上来的薰抱在怀里。

「对、对不……」

薰抬起头来,顿时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们,甚至连卫兵都脸色发青。这也难怪,因为抱住薰的是有着一头银色飘逸秀发的魔王。

「阿尔费姆!」薰慌张地从他的怀里跳开,接着补充道:「……大人。」

「哎呀,真是不可思议。我明明没和你见过面,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长相和名字呢?」

阿尔费姆一边打量薰的全身上下,一边靠了过来。

「不,那个,刚才我在城门前的广场远远地看见您……」

「那是不可能的。我刚刚才在物色有没有可爱的男孩子。如果你有看见我,那我应该也有看见你。我绝不可能错过像你这么可爱的男孩子。不是吗?」

阿尔费姆将手掌抚上薰的胸口。知道阿尔费姆「兴趣」的薰全身寒毛直竖。然而可怕的是,阿尔费姆的言语中带着连那个露西安都无法比拟的艳丽,包围着薰。

「嗯……这还真是个难题。你这样的孩子都认识我了,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样实在太失礼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向人类道歉的方法……」

阿尔费姆沉默地思考着。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只能僵在原地,周围的人们也鸦雀无声地注视着阿尔费姆的下一步行动。

「算了。」阿尔费姆点点头,抓住薰的手臂。「总之先吃掉你吧,这么一来感觉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请、请等一下,白银的主人!」

「不用客气,对男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明明是咬住哥哥的可恨男人,但薰却因为那股飘散出来的妖艳香气而双颊泛红。蕾妮曾说过「常人无法理解那家伙的逻辑」,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亲身体验到。

「……您在这里啊,吾主。」

人群之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原本一脸愉悦的阿尔费姆收起了笑容。只因为一句话就让阿尔费姆不高兴的,是个有着一张仿佛被老虎钳从两侧夹扁的扭曲脸孔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执事的服装,与丑怪的容貌相反,举止相当俐落。

「吾主,那两位正在会议室等着您。」

「……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阿尔费姆一脸不悦地放开薰的手。「你运气真差呢,就期待下次能再见到我吧。在那之前可别枯掉咯。」

薰在心中向那位长相丑陋的执事道谢,这时露西亚轻声地对薰说:「薰……」

「不、不是啦,我可没有那种兴趣……」

「那种兴趣?」露西亚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是啦,我听到外面传来骚动的声音。」

◇

在开始染上夕阳色彩的天空下,教廷的部队与城里的卫兵正展开一场激战。

虽然他们比刚才那批人早到,但已经堆起了一座尸山,可见教廷的部队败色已浓。卫兵们脸上甚至浮现笑容,看来他们应该觉得「人类真是群笨蛋」吧。

(那个人就在那群人之中……)

她拥有能独自将这里所有人杀光的力量,却还是在等待着趁乱潜入城中的机会。

薰拉着露西亚的手跑向广场。两人为了不被卷入战斗而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城门前。

露西亚将双手伸向前方,开始咏唱咒文。

「你不用在手指上涂药水吗?」

「唉……师父说『现在的你要是用了那个,效果会太强,绝对不能用』,所以禁止我使用……还是用一下比较好吗?」

「应、应该不用吧。」

我马上就明白克劳蒂亚禁止她使用药水的理由了。她伸向前方的手所发出的光芒,强烈到与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甚至让人无法直视。露西亚轻松地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光芒,继续编织咒文。

露西亚的手释放出光芒。

「咚」的一声,门外面的景色就像被投下一块巨岩的水面般扭曲了。她释放出的魔力像海啸般传遍了整座城。

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她所引起的波纹转眼间就平息下来,城外的景色也恢复成原本的夕阳景色。在城内战斗的人们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完全没有反应。连结界存在的感觉都没有……」

露西亚用不知所措的语气说道。

「喂,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狼人摇摇晃晃地从卫兵的哨所走了出来。虽然他的一只手被砍断,身上还插着好几支箭,但另一只手仍握着剑。狼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剑。

狼人将剑指向露西亚。薰扑向露西亚,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滚倒在地。

被砍了,根本来不及逃……薰原本这么想,但剑并没有挥向他的背部。狼人的头颅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后,便滚落在石板地上。

薰等人与狼人的尸体之间,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人影。那个人手上那把像是以黑曜石制成的异形长剑,让薰不禁倒抽了一口气。那个人全身上下都披着粗糙的斗篷,但轮廓看起来不像男性。她一边走向城堡,一边以那熟悉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小鬼,你们人类最好马上离开这座城堡。」

斗篷的缝隙间,那双冰冷的眼眸瞥了薰一眼。

『红之死』又来到了这座城堡。

◇

蕾妮将剑收了起来,朝城堡走去。教廷的战士们为了掩护她的存在,战斗得更加激烈。留在城门前的薰已经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了。

薰拉着露西亚的手,离开了城门。

「果然只能阻止蕾妮小姐了……」

「对、对不起,都怪我派不上用场。」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办法了。露西亚,你先回罗可的房间等我。啊,对了,露西亚也会使用克劳蒂亚小姐那种不透过线路就能入侵手机的魔术吗?」

「会。那、那个,可以让我采集你的声音模式吗?」

「嗯。」

「那、那我就失礼了……」

露西亚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薰的嘴唇后,又迅速缩了回去。接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在上面画了某种图形。

「一定要碰到嘴唇才能使用吗?」

露西亚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个恶魔……全都算计好了吗……)

在芬兰事件时,克劳蒂亚之所以会在旅馆推倒自己强吻,看来不只是为了整奥佛斯,也是为了采集『声音模式』。

「那我送你回房间吧。」

「不,那个,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可是……」

「我不想再给薰添麻烦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请你快去追那个红发的人吧。不追上她的话,我们就无法离开这里了。」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小心哦。」薰说完后便往城门的方向跑去。露西亚虽然想叫住他,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存活下来的教廷战士开始撤退了。露西亚看到那个全身包着长袍的女性砍杀卫兵进入城内,薰也随后追了上去。露西亚甚至忘了逃跑,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刚刚碰过薰嘴唇的手指。

露西亚原本想问薰:

——薰和那个红发的人是什么关系?

露西亚看到另一个自己要薰打倒『红之死亡』时,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露西亚认为,那名女性对薰来说应该是相当特别的人吧。

露西亚不知道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是如何连接在一起的。刚刚她想破坏结界时,感受到这个世界对『红之死亡』所抱持的恐惧与憎恶。露西亚虽然不知道复杂的事情,但身为魔术师的直觉告诉她,那名女性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重要『钥匙』。

(可是……)

露西亚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如果薰杀死那名女性回到原来的世界,而那名女性也从现实世界消失的话该怎么办?为什么自己没有把这件事说清楚呢?和自己特别的人战斗不是好事。与其让他做这种事,还不如一直留在这个世界里。

——你真是个笨蛋。

另一个自己似乎很无奈地这么说。虽然不知道她是指哪件事,但露西亚觉得有点难过。因为露西亚知道,另一个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自己。因为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另一个自己才会这么无奈。

「你这家伙……」

露西亚听到身旁传来呻吟声,她立刻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一名教皇厅的战士。他全身是血,奄奄一息。看来是身受重伤来不及逃跑。

「你们这些向魔族献媚的可恶魔术师……」

战士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露西亚,同时举起剑。

「请、请等一下。在这个时代或许真的是这样,但在我们的时代,我们和魔族的关系意外地友好。而且我也是要献给教皇厅的贡品……」

战士完全不听露西亚解释,准备挥剑砍杀她。不过,剑还没挥下来,他就被人从后面踢飞出去。他飞到数米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人类之间不可以这样吧。」

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男性出现在那里。露西亚抬头看着他,眼眶泛泪。

「真澄先生!」

露西亚哭着扑进师兄的怀里。

◇

「今天是天然呆啊……」

真澄带着露西亚移动到中庭。跟瓦特拉吵架分开后,正门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状况,所以真澄才过来看看,结果就发现师妹露克蕾琪雅・葛兰维尔差点被教廷战士杀掉。真澄没办法坐视不管,出手救了她,不过她却一直抓着自己的长袍「呜呜呜」地哭个不停。真澄的长袍下摆已经湿透了,他忍不住像露西亚一样搔了搔头。

「我说啊,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是敌人了。魔术师公会的抹杀名单上也有我的名字吧?」

「咦……可是,真澄先生是个好人。虽然他跟师父一样坏心眼,但其实是个好人。」

「……你那是在夸我吗?」

真澄很不擅长应付露西亚。她的性格会随着日子不同而变得判若两人。像大小姐的时候,她会傲慢得不得了,还把自己当成虫子看待;像现在这种状态时,无论真澄对她多冷淡,她还是会粘过来。明明个性很冲,但又会露出寂寞的侧脸;有时像个让人难以应付的天然呆女孩,有时又好像能看透对方内心深处。

(我就是不擅长应付这种人啊……这种明明讨厌我,却又不会彻底讨厌我的家伙……)

真澄回想起以前露西亚被克劳蒂雅骂,躲在图书馆角落啜泣时,自己曾安慰过她,于是开口问道: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跟薰走散迷路了吗?」

「不是的,我一个人也能回房间。我只是觉得把辛苦的事都推给薰先生,自己却在旁边看,实在很过意不去,所以才很烦恼。」

「……拜托你,麻烦你有条理地说明好吗?」

「好的,我知道了。」

露西亚「呃——呃——」地思考着。

「……那是上个月底,月亮被厚重云层遮住的闷热夜晚。静静吹拂的风摇曳着庭院的树木,狗的远吠声久久不散。我因为觉得害怕而睡不着。结果过了半夜,楼下传来师父的呼唤声。『露西亚~你过来一下,露西亚~』听起来就像从地底传来的死灵声音,真的好恐怖。我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她又要像平常一样命令我做杂事,或是找理由欺负我,然后走下楼梯,结果师父要我做的事竟然是……」

「谁叫你用英国风的怪谈方式来说明了。」

真澄听她努力说明了一阵子后,忍不住吐槽。

「对不起,因为发生了很多恐怖的事,所以我想这种风格比较适合。」

「你从被地狱三头犬吸进去之后再说就好。」

「哎呀,真澄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我们被地狱三头犬吸进去的事呢!?那里可是剧情的高潮呢。」

「你以为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家伙果然很棘手……真澄虽然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嘴角却浮现笑容。

◇

(在哪里,她到底在哪里……)

薰跟丢了蕾妮,为了找她而在傍晚的城内徘徊。

薰知道她有多么擅长潜伏在黑暗中。蕾妮在自己的身体上缠绕着能阻断黑暗血族气息的钢丝,一边忍受着契约未完成的痛苦,一边躲藏在一千年的夜晚中,不被盯上自己的『同族』发现。

城内有杀气腾腾的卫兵们在警戒,薰连跑都跑不了。只要稍微露出可疑的举动就会被二话不说地砍死。因为刚才教皇厅的袭击,以及应该差不多要开始的三位领主的会议,让警备变得十分森严。特别是城的中心部分更是无法靠近。因为一楼有舞厅,三楼有会议室。为了不让领主的会议——在八百年后的世界也变成魔族法律的会议——被人听见,通往城中心的道路全都被强壮的亲卫队封锁。

(对他来说方便的世界吗……)

刚才薰追着洛可跑上三楼时,很轻易地就来到会议室附近,还潜入天花板内。

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领主会议结束后就会开始宴会。潜伏在这座城某处等待时机的蕾妮将会闯入宴会,让华丽的宴会变成杀戮的战场。然后洛可被她砍死后,自己又会从酒窖重新来过……

(还有几次机会呢?)

薰停下脚步,看向窗户玻璃上的倒影。自己的容貌没有像那两个高中生和棒球社顾问老师一样产生变化,对故乡的记忆也很清晰。

(但是重复轮回的过程中,总有一天自己也会……)

突然,附近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

薰才刚觉得好像看到某种红色的东西,下一瞬间就被抓住手臂拖进房间里。她被压在墙上,另一只手捂住薰的嘴。为了不让薰踢她,她还把脚伸进薰的双腿之间。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而且和薰被她教导的动作一样。

红色死亡——蕾妮・布拉德弗伦。

薰认为这世上最美丽的女性,正用足以让五脏六腑冻结的杀意压制着自己。她把捂住薰嘴巴的手指甲伸长。

「我会放开手,但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以外不准说话。」

薰很清楚她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是什么感觉,肌肤散发的些微汗味也一样。夜晚即将开始,她体内应该开始有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快乐在肆虐。从她微张的嘴唇中吐出的呼吸带着湿气,压住薰的手也十分灼热。

但是又有些不同。是因为她只对自己抱有杀意吗?还是因为这里如露西亚所说,是虚假的世界呢?

蕾妮把薰带到一间像是书房的狭窄房间。房内只有一组桌椅和书柜,窗户上挂着窗帘。

「你老实回答我,我就一击砍下你的头。要是你敢做出呼叫卫兵的动作,我会让你痛苦到死。」

蕾妮放开薰,向后退了两步,但杀戮的指甲并没有收起。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只是有话想跟你说……」

薰的胸口传来沉重的冲击,身体浮了起来。蕾妮的鞋尖陷进薰的胸口,薰连她抬脚的动作都没看见。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吐着胃液倒在地上。蕾妮用脚把差点昏过去的薰翻过来,用冰冷的瞳孔俯视薰。

「站起来。我并没有用足以让你昏倒的力道,但要是你敢说谎,我就让你的内脏破裂。」

薰忍着痛苦勉强站了起来。

薰原本乐观地认为「她应该不会杀我」,但这是个天大的错误。蕾妮不会说谎,她会如同自己的宣言,在问完话后杀了自己。她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潜入魔族聚集的城堡,不可能让自己这种不安定要素活下来。她可是为了保护闸门,甚至不惜对主钥下手的女性。

「你想把我卖给卫兵吧。」

薰摇了摇头。

蕾妮面无表情地举起长着指甲的手。薰心想「我会被杀……」,但蕾妮看着薰的眼睛,放下了手。

「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那、那个……」

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即使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是虚假的,对她来说却是真实的。而薰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在战斗中停下脚步。

(可是我根本阻止不了蕾妮……但要是不阻止蕾妮,罗可斯就会被杀,我们又会重蹈这个世界的覆辙……)

「……真是个奇怪的小鬼。」

蕾妮收起了指甲。

「咦?」

「抱歉踢了你。看来你并没有说谎,而且你并不怕我。我可是魔族,你不怕吗?」

「可是你……」

薰一时语塞。

蕾妮脱下披在身上的长袍丢到桌上。她穿着男用的刺绣衬衫,以及贴身的马裤般裤子。看来她从那时候就喜欢穿裤装。衣服因为她的汗水而湿透。

「你大概没离开过这个城市吧。杜拉罕统治得滴水不漏的这个城市算是比较和平。服从魔族的期间不会被随便杀害,端上餐桌的也只有繁殖出来的粮食奴隶。但你试着离开城市看看,那些家伙会随心所欲地杀人、侵犯、吃人后离去。那些家伙终究……」

蕾妮回过神来,停下了话语。

「……我们终究是吃人的怪物。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怪物之间的问题。我会让你睡到早上,醒来后你就离开这座城,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不对!」蕾妮自嘲的谎言让薰不禁大喊:「蕾妮小姐才不是怪物!你不会吃人!」

蕾妮的表情僵住了。她瞬间来到薰的面前,抓住薰的下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糟、糟了……)

她的手指陷入薰的肌肤,薰的双脚浮在半空中。

薰正想辩解时,看到她背后有东西在发光。光箭朝薰逼近,将薰包围。薰的意识瞬间被封闭。她放开薰的手,转头看向背后。失去意识倒下的薰,最后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黑袍男子。

佐萨・索利维拉。

是和杜拉罕对话的那位魔术师。

薰倒在地上后,蕾妮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索利维拉质问: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知道我的名字?内奸应该只有你一个吧?」

「别说傻话了。你以为我会冒那种险吗?他只是在哪里看过你的脸而已吧。」

年迈的魔术师回答。他是在人类历史上被誉为最伟大魔术师的天才「佐索」。和魔族有深交,同时被推举为魔术师公会总帅的男人。有人说他是以恐惧支配公会,也有人说所有魔术师都为他的领袖魅力着迷。

「这个小鬼会死吗?」

「不,只是睡着了。到明天早上绝对不会醒来。我会把他丢掉,你们可以趁现在填饱肚子。」

「很遗憾,看你的表情似乎没什么食欲。」

听到蕾妮的回答,索利维拉露出苦笑,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没有写书名的漆黑书本。

「那是?」

「要献给杜拉罕的礼物,友情的证明。哦哦,差点忘了,也有友情的礼物要送给你。」

索利维拉从异空间拿出一个衣箱放在桌上,朝蕾妮打开。蕾妮皱起眉头,衣箱里装着一套非常高级的礼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美丽的杀戮者啊,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不会损及你美貌的礼服。可惜的是,等到宴会结束时,礼服应该已经被染成红色了……不,你浑身是血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虽然还没决定今晚袭击宴会的计划,但索利维拉似乎是要蕾妮穿着这套礼服出席宴会。

「偶尔打扮成这样也不错吧,毕竟你今晚可能就会死。」

「无法看到你穿着那套礼服跳舞的模样,实在令人遗憾。因为我必须拖住杜拉罕的脚步。」

索利维拉将书本夹在腋下,走向房门。

「……受诅咒的黑魔法师啊,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我站在这个世界这边。」

「这个世界?」

「没错。我想长久看着这个世界。只要你还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我就会一直当你的赞美者。」

◇

真澄和露西安来到城堡的地下。

脚边有魔术涂料画出的线条。远方传来画线的喀啦喀啦声响。

「确实有人在搞鬼。虽然听说过恩卡纳西翁城的地下可以当成魔法阵使用,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用。」

「那个,真澄先生。与其调查这里,我更希望真澄先生能想办法处理那个红头发的可怕人……」

「别强人所难了。那家伙真的是怪物。」

「可是我听说真澄先生最近也变成怪物了。」

「……你的个性真的很吃香。」

明明被讲得这么难听,却完全不会生气,这可以说是她的一种才能。

「我说啊,露西安。我们先整理一下状况吧。第一,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第二,要怎样才能从这里逃出去?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想跟那个怪物女战斗。」

「我明白了。呃,那是上个月底,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那个我已经知道了啦。」

真澄轻轻敲了露西安的头。

「你说『这里是梦中』的假设很妙。这个虚构的世界就像恶梦一样,不断重复同样的事情。而那个叫罗可的小鬼,就是梦到这个世界的地狱三头犬的遗骸投影出来的模样。」

「啊哈哈哈,能得到您的夸奖真是光荣~」

露西安害羞地笑了。这个天然呆女孩想出的假设比自己更有可信度,真澄觉得有点无法释怀,或者该说有点不甘心。

「我认为『梦』和『记忆』没什么差别。有人说过,梦是无意识的记忆所呈现出来的吧?」

「好像是佛洛伊德吧。」

「没错没错,就是佛洛伊德叔叔。不过,我实在搞不懂罗可在做什么梦耶。这个时代的纪录和记忆不是全部消失了吗?难道小狗狗比较特别吗?」

「不是啦。我想『小狗狗』大概是在现实中的这里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且在记忆被抹消之前逃了出来。」

「哎呀,你怎么知道?」

「直觉。」

露西安很干脆地接受了,还说:「真澄小姐好厉害!」

其实这并不是直觉。听到露西安假设那个高中的地狱三头犬和罗可在现实世界是同一个人物,真澄才终于明白华鲁卡维莉被派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现实中的那个地狱三头犬在得知了「什么」之后,逃出了这座城堡。而这个虚构的舞台不断重复着这件事,以追赶在天花板上偷听的少年的形式。

(这件事可不能告诉薰和这家伙,不然华鲁卡维莉那家伙会要我的命……)

「我唯一要对你的意见提出异议的是,你们好像认为那小子的主人是在宴会途中被『红色死亡』杀死的,但我认为是在那之后。那小子是为了阻止那个女人『去主人身边』才被砍的吧?」

「可是,我们追在那个可怕女人的后面,但尖塔顶端只有杜拉康先生和那个可怕的女人而已哦。」

「我就是搞不懂这点啊。」

「就是说啊。」

真澄和露西安一起搔了搔头。

「……我啊,当时人在舞厅,感觉到正下方有股惊人的魔力聚集起来。」

「是的,我也是。」

「制造出那股魔力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个魔法阵。然后世界就结束,重新来过了。我不认为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啊,所以真澄小姐才会来这里调查啊。」

露西安拍了一下手说道。

「……来之前我不是有好好说明吗?你连目的都不晓得就跟我来了吗?」

「啊哈哈哈,我不擅长思考困难的事情,总是从实践开始。」

「这不是魔术师该说的话吧……」

明明是个傻女孩,身为魔术师的潜力却高到自己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真是让人受不了。不过自己现在都变成「怪物」了,也不晓得会怎么样就是。

「我要把魔法阵画出来,你到上面去。这次可别迷路了,自己一个人回去哦。」

「我、我也要帮忙!」

露西亚拿出记事本。

「我说啊,这里可是有一堆危险的家伙在耶。要是你因为我而死掉,下次克劳蒂亚家族就会对我下达抹杀指令了。我光是现在就已经被教皇厅跟魔术师协会列在抹杀名单上了,这样不就变成三冠王了吗?」

「嗯……?魔术师协会跟师父的派系不是一样吗?」

「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才会怕啊。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克劳蒂亚小姐可是全垒打王呢。」

「可是我……想帮上薰小姐的忙……你看,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给你添麻烦不是吗?」

虽然搞不懂这个天然呆女孩的思考路线图,不过终点似乎是『想帮上薰的忙』的样子。弟弟现在好像是跟这个女孩搭档,虽然不太清楚『献上品』是怎么回事就是了。

(算了,总比跟那个怪物女在一起要好上百倍……)

「那么,你就去找那个叫罗可的小鬼,问出他的主人是谁。只要能保护好那个臭女人的主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可千万别去问卫兵哦。」

「我知道了。啊,对了。真澄先生有手机吗?」

「有是有啦。」

「那恕我失礼一下……」

露西亚把手伸向真澄的嘴唇。真澄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手。

「笨蛋,没必要吧。你的电话不是跟克劳蒂亚小姐『连接』在一起吗?我的也是,透过那边的线路不就能通话了吗?」

「啊,说得也是……」露西亚说到这,突然歪着头问:「这么说来,真澄先生有碰过师父的嘴唇吗?」

「是……是啊。」

「那请偶尔打个电话给她吧。师父她很寂寞哦。」

露西亚从长袍内袋拿出记事本跟笔,「这个请拿去用」,说完后便把东西交给真澄,然后走上楼梯。

「真是的,别让我想起那段黑暗的过去啊。」

走廊很暗,所以真澄的脸红通通的并没有被发现。

真澄翻开记事本,看着标题为『与薰先生增进感情的方法』那一页最下面的记述,嘴里喃喃念着「那个老太婆,到底灌输了什么鬼东西……」。

◇

「可恶,那个臭丫头跑哪去了?虽说是其他派系,但对前辈魔术师做出那种事的丫头,我身为前辈一定要好好指导她……」

魔术师古蕾丝在城内徘徊,为了找出突然对自己施展攻击魔法,把他的头发烧焦的露西亚,对她进行报复。

「喂,你。」

正当古蕾丝在城内徘徊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古蕾丝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不知何时,一名身穿黑色紧身皮衣的美女站在那里。是使徒,而且主人的等级非比寻常。

「我在找人,一个是十岁左右,脖子上戴着项圈的小鬼,另一个是红发的女人,眼神冷若冰霜的臭女人。如果你有看到,就老实回答我,报酬就是我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而且我比较喜欢更年轻的女孩……」

瓦尔莉抓住正打算离去的古蕾丝的手臂。

「……你不想抱我吗?」

瓦尔莉单边的眼睛中蕴含着强烈的杀意。古礼斯的脸上染上死亡的预感。不过她的行动却出乎意料。瓦尔莉抓住古礼斯的双手,将他压在墙上,然后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夺走了他的唇。

瓦尔莉的舌头伸入古礼斯的口中,不断蠕动。古礼斯胯下的东西瞬间变得又硬又挺。瓦尔莉的所有体液都是只对男性有效的媚药。当杜拉冈罗德将瓦尔莉的身体改造成使徒时,为了自己享受而如此设计。

瓦尔莉拔出舌头,撕破古礼斯的衣服,露出他的脖子。

「作为愚弄我的惩罚,我就直接将我的血注入你的体内吧。」

瓦尔莉将牙齿刺入古礼斯的脖子,啜饮他的血,同时将自己的血液注入他的体内。

瓦尔莉的血液是她体液中第二强的媚药。当血液注入的瞬间,古礼斯那根硬邦邦的东西便激烈地射精了。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不断不断。古礼斯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即将崩坏的恐惧而不断挣扎,但瓦尔莉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她将腰压了上去,一边享受古礼斯不断射精的胯下触感,一边将古礼斯破坏殆尽。

当古礼斯的眼神失去理智的光芒后,瓦尔莉拔出牙齿,用沾满鲜血的嘴命令道:

「找到那个小鬼就杀了他,跟他说话的家伙也一样。最后再砍下自己的头,知道了吗?」

古礼斯流着泪水与口水,不断点头。

◇

和真澄分开的露西亚在城内四处寻找着罗可。她会跑到三楼来,以现在的她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判断力。因为她还记得薰追着罗可,和他一起偷窥领主的会面。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挡在通道上,质问着露西亚。

「对、对不起,我和师父走散了,所以迷路了……」

「不准靠近这里。下次再看到你,就算是魔术师,我也会立刻杀了你。」

「对不起!」

露西亚慌张地往回走,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往重武装卫兵挡住的通道方向跑去。她「咦?」了一声,战战兢兢地往那边看去,卫兵已经不见踪影,只看到栗色头发的少年背影逐渐远去。

『对他来说最方便的世界』。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亲眼目睹还是让她感到害怕。

——快去啊,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是想帮上那家伙的忙吗?

露西亚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对自己说话。她点点头,追着罗可的背影而去。

「罗可!」

露西亚对着灵活地攀爬墙壁的罗可喊道。

「咦?这不是露西亚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事找你,可以听我说吗?」

「抱歉,我赶时间。」

他攀爬的天花板上有个小小的洞,那是他为了偷窥领主会议而必须进入天花板内所开的洞。罗可钻进洞里,露西亚在墙边跳了跳,当然够不着。

「等一下,罗可,我也很急啊。拜托你听我说话。」

罗可从天花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恶作剧的表情。

「露西亚也要来吗?」

「我爬不到那么高啊。」

「啊,你看,这里正好有条绳梯。」

木头和粗绳编成的绳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降了下来。其实那里根本没有绳梯,只是他希望有,所以就出现了。露西亚忍着双脚的颤抖,爬上绳梯。

「我们来比赛吧,露西亚。」

刚才还说『赶时间』的罗可,现在却开心地在岩石天花板的狭窄空间里爬来爬去。

「……不行啊,罗可。」

露西亚知道下面正在发生什么事,脸色苍白地追着他,但罗可还是像个淘气鬼一样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被发现,大概是因为他希望和露西亚一起玩吧。

露西亚想起了以前经常挣脱锁链逃走的爱犬。它的名字叫卡布。在露西亚还没成为克劳蒂亚的弟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的朋友就只有那只小狗了。那只小狗在露西亚那片堪比国立公园的广阔庭院里,可以一直跑个不停。但是,只要露西亚放弃追赶,它就会停下来等露西亚追上来。

虽然它已经上了年纪,似乎也不打算挣脱项圈了,但下次回家的时候,再和它玩追逐游戏吧……露西亚这么想着。

「抓到你了」

露西亚抱住了终于停下来的小罗可,然后屏住了呼吸。天花板的岩石之间出现了一丝缝隙,可以看到正下方的情况。一个银发男人说着「我啊,打心底里害怕那家伙」,然后走了出去。

从正下方飘来一个披着漆黑斗篷的男人,他那压倒性的气场让露西亚动弹不得。

「阿尔费姆离开房间后过了一会儿,房门再度被打开,出现了一名披着黑色斗篷、年过五十的魔法师。他手上拿着一本书,露西亚对那本书的封面有印象。在宴会结束后世界末日来临时,浑身是伤的杜拉罕在尖塔上捧腹大笑时,手上拿的就是这本书。

「那个反复无常的男人回去了吗?你运气真好。」

「运气好?我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大概知道要说什么话才能让他采取行动。对了,索利维耶,你那边的准备进行得如何?」

「没问题,地下的那个马上就要完成了,这个也准备好了,这可是我一生一世的杰作呢。」索利维耶在杜拉罕面前的座位坐下,将手上的书递给杜拉罕。「而且那家伙也已经来了。」

在天花板上偷窥的罗克猛然起身。「你怎么会忘……」从薰那儿得知发生什么事的露西亚迅速捂住罗克的嘴。

「……不行,安静点。我必须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是被他们发现,就没办法从『红之死』手中救出主人了……」

杜拉罕接过书本,随手翻了翻。露西亚揉了揉眼睛,但每一页看起来都是白纸。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借助那个叛徒的力量……那家伙没发现我们正在利用他吗?」

杜拉罕如此说道。

「再怎么说,他应该也没想到会有领主协助屠杀同族吧。不过『利用』这种说法也太难听了,只是我们三者的利害关系刚好一致罢了。那个红发的杀戮者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的话,所以才由我居中协调。」

「就结果来说,我和那家伙确实能得到相同的好处,不过他应该没发现吧。那你又会得到什么?」

「我只要这个世界能存续下去就够了。但那家伙想毁灭这个世界,光是想到他现在还在这座城里,我就忍不住发抖。」

索利维耶站起身。面对杜拉罕和蕾妮时总是泰然自若的他,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那家伙疯了。」

◇

露西亚和洛可从天花板的夹层中爬了出来。露西亚一爬下绳梯,绳梯和天花板的洞口就像一开始就不存在般消失无踪。

「啊啊,我怎么会忘记呢?得赶快才行。主人有危险了,『红之死』要来了!」

露西亚抓住正准备跑走的洛可的手。

「等一下,洛可,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当然是杜利欧大人啊!」

洛可甩开露西亚的手。

「咦?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杜利欧大人啊!他收留了我,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洛可泪眼汪汪地跑走,被留在原地的露西亚歪着头思考。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杜利欧和索利维耶似乎讨厌某个人,而且那个人好像是洛可的主人。他好像有说出名字,但不知为何露西亚听不见。

露西亚不擅长思考复杂的事情,所以想趁还没忘记前先记下来,再找薰或真澄商量,但笔记本刚才借给真澄了。

(哇……)

重武装卫兵出现在通道前方,因为洛可通过了。露西亚急忙穿过半透明的卫兵,弯过转角。

「呀啊啊啊!」

露西亚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摔倒时眼镜也掉了,露西亚一边道歉一边寻找眼镜。

「不,我没事。呃,你是海伦・欧布莱恩小姐吧?」

撞到的人帮她捡起眼镜。戴上眼镜后,露西亚发现对方是刚才在走廊上被另一个自己用火球攻击的魔术师格雷艾斯。露西亚深深鞠躬。

「刚才真是失礼了。」

「不会不会,我完全不在意。」

「真是个好人!」露西亚指着格雷艾斯。「咦……可是魔术师先生,你给人的感觉和刚才好像不太一样?」

露西亚揉揉眼睛,仔细观察格雷艾斯。他的脸颊消瘦,眼神混浊。

「是你的错觉啦。比起这个,我一直在找你呢。我听门卫说,你和一个戴着项圈的男生感情很好,我有些事想问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啊……可是我有急事……」

「很快的,真的很快就会结束。」

露西亚心想「刚才突然烧了你,真是不好意思」,于是回答「那就稍微陪一下吧」,便跟着他走了。

◇

「唔……呜……」

意识缓缓回到薰的脑中,身体各处都像被铅块压住般沉重。

眼前是大桌子、书桌、挂着窗帘的窗户和书柜,是那个书房般的房间。不过窗外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

薰用朦胧的脑袋回溯记忆。自己和蕾妮说话时,突然被魔术师做了什么……

「早安,薰,又见面了呢。」

「蕾妮小……」背后突然传来女性的声音,薰回头一看,眼前出现一片红色。但站在那里的并不是蕾妮,而是一位身穿红色礼服的少女。她不知何时像法国娃娃般坐在桌上,双手交叠,将下巴靠在手背上,笑嘻嘻地注视着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对吧,薰。你该问的不是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而是我为什么知道我们『又见面了』吧?」

没错,这次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女。

「……你也被吸进这个世界,被困在循环里吗?」

「猜错了~」

少女的身影突然消失,一阵笑声从窗边传来,仿佛在捉弄呆若木鸡的薰。她坐在凸窗上,打开窗户,窗帘被风吹起,从窗外射进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到薰的脚边。薰不知为何感到恐惧,为了不踩到她的影子而退后一步。

「你在怕什么?」少女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我可是把你从邪恶魔术师的睡眠魔法中唤醒的哦,感谢我吧。」

「是你?」

「是啊,没错。我很温柔吧?」

她的笑容让薰有种被拖进深邃之处的感觉。薰勉强点头,少女眯起眼睛。

「因为你们很努力,虽然猜错了,不过我就给你们一点优惠吧。你们能保持完整自我的时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从下次循环开始,你们会渐渐忘记原本世界的事,和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放弃会让记忆融化,你们也会忘记所有逃离这里所需的事物。就像其他人一样……」

脚边的影子消失了,窗边已经空无一人。旁边传来喀嚓一声,少女将手放在门把上,挥了挥手,仿佛在说「拜拜」。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能离开这里的话,一定还能再见面。快点,『红色死亡』又要来参加派对了,这个世界会结束哦。」

留下这句话后,少女正准备开门离开,却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对了,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又被那个魔术师带走了。」

(露西亚!)

当薰来到走廊时,红衣少女已经消失无踪了。

◇

薰冲进那个魔术师的房间,撞开门后,只穿一件黑色内衣的露西亚发出「呀」的小小悲鸣,遮住自己的身体。和那时完全不同,房间里毫无紧张感。薰连忙转过身去。

「那个变态魔术师呢!?」

「啊,是。他就在那里。」

薰小心地不看露西亚,四处张望,发现古雷艾斯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蟑螂般,翻着白眼躺在地上。变态椅子被撕得破破烂烂。

「露西亚做的?」

「是的。他看起来人还不错,所以我就跟他一起来了,但他又把我绑在椅子上。我想薰同学一定会来,所以犹豫着要不要等,但他却说『不好意思,你去死吧』,还拿出刀子,我反射性地用了师父教我的色狼击退魔术。不过……果然还是等薰同学来比较好吗?」

「不,以后就算遇到这种状况,你也不用客气。」

「这样啊。师父说这是『男人会后悔一辈子的魔术』,我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对这个人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咦……克劳蒂亚小姐亲自传授,男人会后悔一辈子的魔术?」

「是的。这是师父的原创魔术,我也不太清楚原理,但听说每天早上都会想起……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虽然脑中浮现各种恐怖的想象,但总之还是感谢她只用拳头就原谅了偷看她内衣裤的自己。

「啊,薰同学。我换好衣服了。」

转头一看,她已经换上黑色哥特式洋装。这是古雷艾斯的服装,之前参加派对时也穿过。

「是吗……已经没时间了……又要发生同样的事……」

走廊外,人们开心地交谈着经过。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昂扬感,让我想起遥远记忆中的夏日祭典。往窗外一看,华丽的马车陆续抵达。那个派对马上就要开始了。

(果然不和那个人战斗,循环就不会结束吗……)

虽然无法下定决心,但还是得去。

「我换衣服,你等一下。」

「好的。」露西亚转过身去。「啊,不过和刚才有一点不同对吧?」

「什么?」

「我想这次薰同学应该可以跳得不错。」

薰愣了一下后回答:「交给我吧。」

◇

舞厅中流泄着钢琴演奏的夜想曲。

宛如贵族的美丽魔族与有如褪色人造花的人类,明显地分成两个种族谈笑着。一边是慈悲地允许弱小种族同席,另一边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次元不同的强大与美丽而感到畏缩。

「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好厉害……」露西亚抬头看着舞厅的挑高天花板感叹着,薰也点头附和。

然而,这个仿佛聚集了世上所有美丽的舞厅,马上就要因为堪称极致美丽的红发女性而变成杀戮的战场。薰对毫不知情享受着宴会的魔族们感到些许怜爱。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是反映罗可理想中的梦幻世界,还是单纯对美丽事物被破坏感到怜悯。

露西亚在和自己分开后,去找了罗可,想问出主人的名字。

「但果然还是听不见,感觉只有那个声音消失了。」

「真奇怪。」

虽然在罗可离开房间时,以为是因为声音太小才听不见,但这么说来,这座城里的人都没说过罗可主人的名字。

「在这些人之中吗……只要能救出罗可的主人,或许就不会再发生循环了……」

「不,好像不是这样。你想想,罗可那时候不是说过『不会让你们去主人那里』吗?所以真澄小姐说,罗可的主人不是在这场宴会中被杀,而是宴会结束后,这座城的地下魔方阵发生了什么事,罗可的主人也被卷入其中。虽然不知道那个红发的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只要能防止这件事发生,或许就能脱离循环了。」

「啊……这样啊,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真亏你能知道这么多。」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我,几乎都是真澄小姐想出来的。」

「真……澄……小姐?」

「是的,她救了我一命,之后我们还一起讨论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突然听到哥哥的名字,薰整个人僵住了。露西亚则是一脸微笑,看来她对真澄的看法和另一个自己完全不同。

那真澄小姐现在人在哪里……薰正想开口问,背后突然传来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你们在说一种音调很奇怪的语言?是从哪里来的?」

这股粘腻的声音让薰全身寒毛直竖。她一回头,正好看到穿着低胸礼服的萝丝贝璐站在自己眼前。看来薰又遇到萝丝贝璐了。萝丝贝璐和薰四目相交后,舔了舔嘴唇,眼神中充满好色的光芒,嘴里还说着:「哎呀……这看起来真美味……」

「我、我们是从遥远的东洋岛国来的,美丽的魔族公主。」

薰从日语切换成法语回答。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的发音有点奇怪。」

萝丝贝璐眼神迷濛地靠到薰的身边,两人身体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用白瓷般的手指抚着薰的下巴。露西亚不安地喊了声:「薰小姐!」

「你叫薰吗?」露西亚瞄了露西亚一眼后,手从薰的下巴移开。「妾身的名字是露西亚,虽然妾身最喜欢像你这种可爱的小男孩,不过对已经有伴侣的男人出手就太没品了。」

……不愧是身份高贵的魔族,没想到她还挺正经的……薰对露西亚刮目相看,不过露西亚又转头面向露西亚,舌头再次舔着嘴唇,和刚才不同的是舌头还分岔成两条。

「不过要是你被伴侣给甩了,就只能靠妾身来排解寂寞了,你说是不是啊,小丫头?」

(呜哇,果然还是不正经!)

露西亚因为无法理解「不马上离开就杀了你」的威胁而愣在原地,露西亚则朝她走了过去。

就在此时,露西亚的衣服里突然传出艾尔顿・强的「Candle in the Wind」。这首曲子在戴安娜王妃的葬礼上被演奏后,也在日本变得相当有名,不过这原本是为玛丽莲・梦露所创作的曲子。

「嗯……你拿着什么稀奇的乐器啊?」

「不,这不是乐器,是手机。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露西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起电话。「喂,我是露西亚,请问是哪位?」

(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人打电话来!?)

虽然感到困惑,但薰还是为了转移露西亚的注意力而向她搭话:

「露西亚小姐,我有件事想请问你。」

「嗯,什么事?妾身什么都会告诉你哦。」

「我受到一位名叫罗可的少年照顾,我想向他的主人道谢,你知道他是谁的使魔吗?」

「罗可?很可惜妾身没听过这个名字,妾身也没办法记住所有使徒的名字。如果你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妾身或许会想起来。当然……要是妾身想起来了,你也会向妾身道谢吧?」

「他不是使徒,而是地狱三头犬的孩子。说不定是被当成宠物饲养的。」

露西亚话才刚说完,笑容便从露西亚的脸上消失,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我不知道。」露西亚的脸色变得惨白,牙齿不停打颤,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那个,露西亚小姐……」

「妾身不是说不知道了吗!」

露西亚一边窥探着四周,一边离开了舞会大厅。

(她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薰同学。」等露西亚讲完电话后,露希亚将手机递给薰。「真澄先生打电话来了,他说有关于从这里回去的方法要告诉你。」

薰的心脏差点停了下来。仔细想想,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露希亚的人也只有真澄了。

薰不发一语地接过手机,移动到大厅的角落。明明一直期盼着能和他说话的那一天,现在却连听到哥哥的声音都感到害怕。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手机贴在耳边。

「是薰吗?」

从那天起就没有任何改变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薰虽然想回答「是的」,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就省去麻烦的问候吧,赶快进入正题。」真澄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僵硬。「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舞会大厅。」

「那正好。」

「什么意思?」

「我依序说明。今晚图罗瓦努和索列维诺这两个魔术师打算在这座城里做些什么。我试着描绘了地下的魔方阵,但那东西复杂得不得了,完全搞不懂到底要用来做什么。我试着自己画了一个小的,但找不到发动的咒语,就算想破坏地板消除,也只会在空中留下线条,魔方阵还会开始修复地板。我好歹也研究过不少黑魔术……不愧是天才佐尔亚斯・索列维诺的作品。」

「那么,你完全没办法出手吗?」

「要消除魔方阵是不可能的。不过,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个魔方阵是需要献上供品的类型。在黑魔术当中也是特别残忍的类型。中心部分空空如也,要让动物的血肉吸收到那里,增强魔方阵的力量。供品是魔术上越强大的生物越好,死亡时越充满恐惧和痛苦,魔方阵的力量就会越强。」

「那又怎么样?」

「你也真迟钝。之前那次你也在场吧?」

「在场……?」

真澄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就是说,那个舞会大厅就在这个魔方阵的正上方。」

薰差点让手机掉在地上。

那时的光景在脑中苏醒。雷妮杀死魔族,让鲜血染红地板的光景。

雷妮杀死魔族的血肉,就是发动魔方阵的供品。

音乐变成圆舞曲。魔族们聚集在大厅中央,决定舞伴后开始跳舞。

「我不认为那个女人会协助图罗瓦努和索列维诺的阴谋。那个女人是被利用了。快点,薰,快阻止那个女人。我们想回到原本的世界,阻止那个女人就是重要的『关键』!」

薰挂断电话,冲向大厅中央。她听见人们的喧嚣声。「那位女性究竟是谁?」「多么美丽啊……」是称赞红发美女的声音。

她看见了雷妮。集羡慕的视线于一身的雷妮现身,解开绑起的头发,朝前方伸出手,说出对人类的警告。

「不想死的话……」

薰抓住她的手。索列维诺的魔术应该让她失去意识到早上才对,看见薰出现,雷妮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她还没拿出布拉迪米尔。

「你……」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和我跳一支舞吗?」

「哦!」现场响起一阵惊呼。

不过立刻转为带着侮蔑的失笑声。因为一个区区人类小子,竟然向拥有黑暗之血的绝世美女邀舞。虽然会场中没有人认识她,但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显示出她拥有高贵无比的血统。或许是在闸门关闭前,受到某位领主宠爱的使徒吧。人类们也因为这过于不相称的组合,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纷纷皱起眉头。卫兵为了将薰赶出去而靠了过来,大厅中的人们则像是不想看见这丑陋的光景般纷纷别过头去。

「……好吧。」

红发美女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大厅一阵骚动。

「在曲子结束前,我就把时间给你吧。」

蕾妮将手背伸向薰。薰想起在女性接受邀舞时,要亲吻对方的手背,于是单膝跪在她面前,将嘴唇靠了上去。

蕾妮牵起薰的双手。「1、2、3。」她开始打拍子,两人开始跳舞。原本目瞪口呆的魔族们也跟着跳了起来。

蕾妮平时走路时完全不会发出脚步声,但此时她配合着节奏踩着轻快的舞步。明明尚未缔结契约的肉体应该让她感到相当难受,但她的舞步却完美无比。当第二次跳舞的薰差点出错时,她轻轻拉起薰的手引导他。两人手指交缠,脸颊相贴,柔软的乳房轻轻压在薰的身上。她肌肤的气味如香水般让薰的脑袋一片空白。

周围的魔族们逐渐成为衬托在中央跳舞的薰与蕾妮的配角。这个舞厅是为了他们两人而存在的。

蕾妮在转换方向时像是要抱住薰般将身体贴了上去,在他耳边问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是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

「因为我也属于那个组织。」

周围的人应该也听得到,所以薰慎选用词回答。

「我从没见过你这种小鬼。」

「呃,那个……我预定在八百年后加入,到时候也会认识你……」

「你在耍我吗?」

「没有!」

蕾妮放开了薰的身体。她并没有结束对话,而是因为曲子进入激烈的段落,所以两人不再贴身跳舞。

(蕾妮小姐该不会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吧……虽然她绝对不会提起被咬之前的事……)

蕾妮的舞技让舞厅里的男女都为之着迷。可惜的是,这位红发美女依然没有露出任何笑容。

曲子的节奏又变得较为缓慢,蕾妮再次将身体靠向薰。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请你听我说。」

「我答应过你,在曲子结束前可以尽情说你想说的话。不过你可别期待我会相信哦。」

「你被利用了。」

「你说我被利用了?」

「是的,邀请你来的人是奉城主大人的命令发出邀请函的。」

蕾妮的舞步一瞬间乱了。

「……真是愚蠢,我出现在派对会场后会跳什么舞,应该一目了然吧。」

「对方希望你跳舞,虽然我无法在这里说明会变成什么样子……」

「魔方阵」或「供品」之类的东西,实在无法用其他话语来说明。说到底,薰连魔方阵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都还不理解。

「无法全部说出来,你要怎么证明?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接受?」

蕾妮放开了薰的手。曲子结束了,两人得到了盛大的掌声。

「……人类的时间结束了,快点回家吧。」

「我没有说谎……」

蕾妮稍微弯下腰,然后将嘴唇凑近薰的脸颊。柔软温暖的嘴唇与嘴唇下方的牙齿碰到了薰的脸颊。温暖的笑声与吹口哨的声音响起。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的杀了他。不过,小鬼,我为了来到这里可是花了不少旅费。要是我相信你的话,没跳舞就回去的话,我该怎么跟那些为了凑旅费而倒下的人交代?」

一名魔族男子靠了过来,将薰推开后站在蕾妮面前。

「美丽的女士,这次能请您跟我跳支舞吗?」

「很遗憾,我办不到。」

「您在说什么呢?比起这种人类小鬼,我更能衬托出您的美丽。」

「……我常被人这么说。」蕾妮露出苦笑。「『浑身是血的你最美丽了』。」

「咦?」

下一瞬间,魔族男子的头颅飞了出去。蕾妮的手中握着布拉迪米尔。舞厅的笑声瞬间冻结,但因为与优雅跳舞的她落差太大,众人无法理解状况,只能呆站在原地。

「不想死的话,除了拥有暗血的人以外,全都给我趴在地上。拥有暗血的人全都得死。」

被杀的魔族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蕾妮,舞厅陷入一片混乱。

「好久没度过这么愉快的时光了。谢谢你,小鬼。」

蕾妮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上浮现了温和的笑容。

「希望能在八百年后与你再会。」

◇

蕾妮的杀戮仍在持续,薰带着露西亚逃到舞厅的角落时,露西亚突然跪在地上发出呻吟。书页从她的身体里爬了出来,人格也跟着改变。

「好久不见。」

她苦笑着说道。虽然她想把眼镜换成隐形眼镜,但又觉得「好麻烦,之后再说吧」,于是又把眼镜放回怀里。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蕾妮小姐。」

「我不是说过别道歉吗?不过事情还没结束,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罗可斯的主人,以及使用地下魔法阵的某人。」

蕾妮与这件事有关。在事情发生前,必须阻止蕾妮才行。

蕾妮冲向通往后方的走廊。薰点点头,两人也追了上去。

走廊前方传来剑戟声与男人的惨叫声。赶来的卫兵被蕾妮砍倒了。薰他们赶到时,蕾妮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惨遭杀害的尸体。不过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不会让你到主人身边的,『红之死』!」

他们听见了罗可的叫声。薰他们赶到时,蕾妮正将剑举在下段,而罗可则以少年的模样威吓着她。

「等等,蕾妮小姐!」

蕾妮回过头来,战斗让她的眼神再度恢复成冰霜般的冷酷。

「得让罗可逃走才行!」

露西亚想跑到罗可身边,薰却抓住她的手说「不行」。就算对方是个女孩子,蕾妮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蕾妮却放下了剑。

「想逃就逃吧,只要不与我对峙,就没有砍人的理由。」

露西亚穿过蕾妮身边跑到罗可身边,抱起了发出低吼声的罗可。

「好了,快过来吧,罗可。」

「不要!我要保护主人不受『红色死亡』伤害!」

「别管了,快过来!你都不听我的话了吗!」

原本不断挣扎的罗可不知为何突然安分了下来,「嗯、嗯」地被她牵着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小子,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可能不会相信,不过这里是虚假的世界。为了离开这个世界,我和她必须阻止你。」

蕾妮不禁失笑。

「你凭什么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她转过身去。

「我必须杀了那家伙。那家伙会因为一时兴起而毁灭世界。比起特洛瓦努和阿尔费姆,我必须先杀了那家伙才行。那家伙很少出现在台面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蕾妮的声音在颤抖。那个蕾妮居然在颤抖,这让薰的背脊发凉。

「那家伙?」

「你应该至少听过名字吧。是盟主之一……」

名字的部分像是被消音般听不清楚。

(难道是罗可的主人!?)

「等等,蕾妮小姐!你说的或许没错,但你搞错了。这里是虚假的世界!」

蕾妮回过头,将剑尖指向薰。

「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不讨厌你,但你要是再说些什么,我就当你是在妨碍我。」

「我……」

蕾妮重新握好剑。

「我……认识你。我没有说谎。」

「……真遗憾。」

蕾妮冲了过来,她的眼中带着些许悲伤。

「蕾妮小姐,请听我说,我一直在和你旅行……」蕾妮举起了剑。「蕾妮小……」

薰想起了唯一能让蕾妮相信自己的方法,能证明自己和蕾妮关系特别的一句话。

「蕾妮・布雷德密尔!」

蕾妮停下动作,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

啪叽。

她的身体发出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她痛苦地蹲了下来。她手中的布雷德密尔剑发出黯淡的光芒。

「我知道你其实是个人类,你是在使徒契约尚未结束的痛苦中持续战斗。请听我说,蕾妮小姐!」

啪叽……啪叽……

她的动作停止,皮肤发出声音出现裂痕。不只是皮肤,连头发和衣服都出现裂痕。接着她的身体随着镜子碎裂般的尖锐声响崩塌——不,不对。就像薄皮剥落般,从身穿礼服的她体内出现了另一个她。是穿着熟悉的黑色套装的蕾妮・布雷德密尔。

「这里是……?」

蕾妮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她的手上出现非持有者触碰布拉迪米尔时的伤痕,她发出痛苦的叫声,放开了剑。

「蕾妮小姐!」

「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不是在香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起来十分混乱。

「蕾妮小姐,请听我说。我和一个认识的女孩子被吸进了地狱三头犬创造出来的梦中世界。这里是1209年的安迦纳森城,现在是耶路撒冷议会的夜晚。请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难以置信,但这里确实是那个地方。我来到这里了,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除了你在这里以外……」

现在薰面前的蕾妮是和薰同一个时代的蕾妮。薰捡起了布拉迪米尔,那是他用惯了的武器。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听说过强大的意念可以创造出虚构的世界。那么,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世界,你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有。不能杀死你杀死的罗克的主人,也就是不能杀死一名主教,这恐怕就是离开这里的方法。」

「…………吗?」蕾妮的话又只有一部分听不见,她一脸苦涩地继续说下去:「可是我并没有杀死那家伙,我只是在那家伙与杜拉罕对峙时砍了他一刀而已。我受到反击被弹飞出去,等我回过神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那家伙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说是被谁杀死的话,应该是杜拉罕吧……不过就算是那家伙,我也不觉得他有办法杀死那家伙……」

「他是那么恐怖的家伙吗?」

「等级完全不同。」

蕾妮沉思了一会儿后,做出了决定。

「再怎么烦恼也没用,我们去尖塔吧。」

◇

「呐,真的没问题吗?我最重要的主人会被『红之死』杀掉的。」

露西亚带着罗可在通道的深处躲了起来,罗可担心地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没问题的,相信我跟薰吧。」

「……既然露西亚这么说,我是会相信啦……可是主人他……」

罗可就像只静不下来的小狗般,在露西亚的怀里不断扭动着。

(那也是当然的……没能保护好主人的这孩子,应该在记忆中重复了这一天好几千次吧。即使在中野台高中地下化为遗骸也依然如此……)

「真可怜……」

露西亚的眼眶泛出了泪水。

「就是说啊,主人是非常温柔的人。他捡回了当时还小的我,把我养大,总是把我放在身边疼爱。虽然大家都很怕主人,但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对,你才是……」

露西亚把罗可在胸前抱紧,脸颊贴了上去。罗可身上有着跟很久以前家里养的小狗一样的味道,跟那唯一的朋友小狗一样的味道。

罗可虽然愣了一下,但还是紧紧抱住露西亚,喉咙发出呼噜声,用脸颊磨蹭着。

「真不可思议……露西亚跟主人有一样的味道。」

罗可把鼻子凑到露西亚的脖子上嗅着。那跟小狗一样的动作让露西亚觉得很好笑。说不定把裤子脱下来会发现他长了条尾巴?

「是什么样的味道?仔细想想再回答我。要是你说的话太失礼,我就不跟你玩了。」

「是花香的味道,就像春天绽放的花朵一样,既温暖又温柔的香味。我再这样抱一下,你也不会生气吧?」

「嗯,我很喜欢你的回答,所以你可以尽情地撒娇。你一定很寂寞吧……」

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但并非来自薰跟红发女子所在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露西亚吃惊地放开罗可。

「终于见到你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身穿皮衣,有着褐色肌肤的女子,手上还拿着散弹枪。她散发出无比的性感魅力,以及远远凌驾其上的不祥气息。露西亚瞬间便明白她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我原本是埋伏要等那个臭女人……不过,就先从你开始吧。」

瓦尔莉将散弹枪对准罗可与露西亚。

「你是什么人!」

察觉到杀气的罗可发出「吼噜噜噜噜」的声音,威吓着瓦尔莉。

「这是特洛瓦努大人的命令,去死吧。」

瓦尔莉扣下扳机,散弹逼近露西亚与罗可。装在瓦尔莉枪里的散弹并非普通的金属片,而是刺进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术师心脏将其杀害,然后就这样插在上面数十天,吸取魔力之后再将刀子打碎制成的子弹。这些细小的碎片,每一个都拥有等同于大炮发射的子弹威力。

罗可发出嘶吼,变回地狱三头犬的模样。诅咒的子弹全部刺进它的身体,罗可发出痛苦的叫声。为了保护露西亚,它变回地狱三头犬的模样,承受了所有的子弹。

「罗可!」

罗可朝瓦尔莉冲了过去。

「呵呵……你果然是八百年前偷听特洛瓦努大人密谈的地狱三头犬。」

瓦尔莉轻轻一跳,躲过罗可的突击,然后跳到它的背上,以锐利的长爪刺了进去。罗可发出痛苦的惨叫。瓦尔莉的爪子贯穿罗可的身体,直达地板。

「罗可,快逃!拜托你快逃!」

罗可不断挣扎,想要甩掉瓦尔莉琪。瓦尔莉琪拔出爪子,这次将爪子缩短一半,然后不断刺向罗可。罗可的背部转眼间染成一片鲜红。

罗可直接撞上墙壁。瓦尔莉琪跳下来的同时,以脚跟朝罗可的眉心踢了下去。随着「喀啦」的沉闷声响,罗可的头盖骨有一大半都化为碎片。即使如此,罗可还是想朝瓦尔莉琪扑过去,但是脚却绊在一起,倒了下去。罗可迅速变回少年的模样。

「好痛……主人……好痛……」

罗可缩起身体,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但是瓦尔莉琪并没有手下留情,她以散弹枪朝变回少年模样的罗可开了好几枪。每次开枪,罗可的身体都会大大地向后仰,声音也逐渐变小。

「住手!你这个色女!」

露西亚朝着瓦尔莉琪射出光箭。

瓦尔莉琪「哼」地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使出回旋踢。光箭「啪」地一声,被瓦尔莉琪的脚背踢个粉碎。瓦尔莉琪露出嘲笑的表情,故意在目瞪口呆的露西亚面前又朝罗可开了一枪。

「那么,这次轮到你了。真是可怜呢,居然得在处女之身的情况下死去。同样身为女人,我都要为你流泪了。」

「闭、闭嘴,你这个色女!别小看克劳蒂亚家族!」

露西亚开始咏唱防御魔术。

「哎呀哎呀,咒文跟你的身材一样寒酸呢。」瓦尔莉琪将枪口对准露西亚。「在杀了你之后,我会召唤一百只淫兽来侵犯你的尸体,直到腐烂到只剩骨头为止。你就把这当成是我给你的慈悲吧。」

瓦尔莉琪扣下扳机。露西亚的防御魔术也在同时完成,露西亚的面前出现一道光壁。不过那道光壁实在不太可靠。

(快点出来啊,笨蛋丫头!你也是我吧!要是我死了,你也会很伤脑筋吧!)

露西亚制造的光壁有如肥皂泡般弹飞了。露西亚感受到「咻」的风声,她以为那是子弹带来的死亡气息,不过并非如此。露西亚的眼前卷起一阵风,将散弹全部弹飞。被弹开的子弹在四面墙壁上轰出拳头大小的大洞。

(这是精灵魔术?)

「……看来我果然非得跟你一战不可了。」

瓦尔莉琪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哎,就是这么回事。」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只大手搭在露西亚的肩上,将她推开并往前站出。

「真澄先生……」

「其实我也不想跟你这种杀戮机器战斗……」真澄一边苦笑一边举起光之剑。「不过既然你敢瞧不起克劳蒂亚家族,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

露西亚完全无法介入真澄与瓦尔莉琪的战斗。双方使用的魔术与体术都远远超出露西亚的想象。

真澄一边用光之剑挡下瓦尔莉琪的攻击,一边编织强力的攻击魔术。反观瓦尔莉琪则是不断使出简短咒文的魔术,妨碍真澄咏唱咒语,同时以体术与散弹枪伺机给予真澄致命一击。

露西亚几乎无法用肉眼追上双方的战斗。她只能在走廊的角落以防御魔术保护自己,避免被流弹波及,同时眼睁睁看着两个黑影在走廊上四处飞窜,墙壁与天花板不断被削掉。

(奇怪……)

走廊的另一侧有道身影在移动。是洛可,它还活着。它拼命地爬着,似乎想前往某个地方。它肯定是想回到主人的身边。

露西亚心想必须帮助它,可是自己与洛可之间有真澄与瓦尔莉琪在进行高速战斗。

「真澄先生!」

露西亚大声呼喊,真澄便停止战斗来到露西亚面前。他的长袍已经破烂不堪,全身也沾满鲜血。停下动作调整呼吸的瓦尔莉琪也受了差不多的伤。

「干嘛?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现在很忙。」

「我有事想拜托你。我想去那孩子那里,想办法解决那个女人。」

真澄看向瓦尔莉琪。瓦尔莉琪从口袋里拿出散弹枪的子弹,一颗颗放进嘴里。她似乎想发动某种攻击。

「这件事有必要让你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能放着它不管。」

「……可恶,不管哪一个你都这么任性。」

真澄一边抱怨一边往瓦尔莉琪的方向走去。瓦尔莉琪一把抓住真澄的胸口,一口气将含在嘴里的数发散弹吐出来。真澄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掌底击向瓦尔莉琪的下颚,让散弹的轨道偏移,不过还是有几发子弹贯穿真澄的肩膀,将旁边的房间门打得粉碎。

真澄以过肩摔的要领将瓦尔莉琪摔进那间房间。

「你快走吧,这个臭眼镜女!」

「我只有现在戴眼镜啦!」

露西亚一口气冲过走廊,来到洛可身边。洛可一边哭喊着「主人……主人……」一边在地上爬行。瓦尔莉琪的散弹与利爪应该已经将它的身体伤得不成人形,就算还有意识,也无法正常思考。它一心只想见到主人,拖着在地上留下血痕的身体爬行。

「笨蛋……既然你这么喜欢主人,就不要保护我这种人啊……」

露西亚擦干眼泪,抱起洛可。洛可似乎已经看不见,以为又要被虐待而陷入恐慌,开始胡乱挣扎。不过野兽的嗅觉让它发现露西亚身上有「相同的气味」,于是用脸颊磨蹭露西亚,还用舌头舔她。

(我该去哪里找这孩子的主人……)

对了,尖塔。

「在见到主人之前绝对不准死,你这笨狗!这是命令!」

露西亚将洛可抱在胸前,往尖塔的方向跑去。

◇

薰与蕾妮爬上尖塔的螺旋阶梯。

「蕾妮小姐,您在八百年前来到这里时,有看到从地下升起的光芒吗?」

「不,我不记得。如果你看到的景象是现实的反复,那就是我…………受到反击倒下之后发生的事。」

蕾妮又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没把话说完。

「索利维……那家伙利用我完成的魔法阵应该已经发动了,世界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循环的吧?」

「是的,遍体鳞伤的杜拉罕还放声大笑。我原本以为他是在笑自己战胜了蕾妮小姐。」

「那家伙……他在那里做了什么?」

两人即将抵达螺旋阶梯的尽头,可以听到男女对话的声音。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同,天花板并没有被炸飞。

「他们在,就在那里。」

「是的。」

薰举起布拉迪米尔回,蕾妮则拿起金属锥冲进屋顶的房间。

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人是漆黑的杜拉罕,另一人则是——

「你是……」

坐在杜拉罕面前的,是让薰从索利维的魔术中恢复的那名身穿红色礼服的少女。少女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对薰露出微笑。

「你来了啊,红发的杀戮者。」杜拉罕从座位上起身。「我早就知道你入侵了。」

「呵呵呵……」

少女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因为杜拉罕,你这句话已经讲好几千次了。你怕得要死,但还是拼命忍住,一直在等蕾妮过来对吧?」

「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隐瞒了,杜拉罕。蕾妮接下来会这么说:『等等,杜拉罕。我们先联手吧。只有那个女人不能留。』然后你会怒吼:『别说蠢话了。我才不会听你这种叛徒的话。』但其实你打算偷偷拿出那本书,对吧?」

杜拉罕的脸上满是惊愕。

「呵呵,你那张脸不管看几次我都喜欢。虽然我也很喜欢你假装没发现我的企图,被封印时那张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过现在这张苍白的脸还是好上一百倍。」

少女从座位上起身。

杜拉罕和蕾妮都往后退了一步。薰被少女散发出的邪恶又纯真的压迫感震慑,连动都动不了。

「来,开始吧。你想打倒我对吧?我会好好输给你哦。」

「离开这里……吧。」

蕾妮开口。她无法说出少女的名字。

「你不用做让我大意这种麻烦事,快点砍我吧。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办法拉拢你。你在这方面和杜拉罕不同,一点都不有趣。不过我很喜欢你用剑刺穿我的冰冷触感。对了,这次请你刺穿我的心脏吧。」

「我叫你离开。要是我杀了你,这个世界似乎永远不会终结。」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这样啊。你是真正的蕾妮呢。哈哈哈,真厉害。我有几千年没这么惊讶了!」

少女笑着走向薰等人。杜拉罕在她身后从异空间取出一本书。蕾妮射出金属锥,将书从杜拉罕手中打飞。

少女笑着走下阶梯。

「现在先联手吧,红发的杀戮者。要是让那个女人逃走,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没人知道。」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蕾妮边说边从衣摆中取出第二支金属锥。

「你在说什么?」

「要说明也很麻烦……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当作是为我们即将来临的决战做预演吧。」

◇

(混账,她到底做了什么?)

持续与瓦蕾莉交战的真澄,身体出现了异状。明明正在生死交关的战斗,下半身却硬挺了起来。眼前浑身是血的女人看起来魅力十足。每当她为了收拾自己而挥舞利爪或踢腿,真澄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对有节奏地摇晃的乳房。好想推倒那个女人。只要能品尝到那女人的柔肉,就算被杀也无所谓……真澄甚至产生了这种想法。

(原来如此,是这个血吗!)

瓦蕾莉身上伤口流出的血气化后,弥漫在房间之中。让自己发狂的就是这股血腥味。

真澄捂住嘴巴。瓦蕾莉则是得意地扬起嘴角。

「男人是赢不了我的。真澄,很可惜,我原本还想和你上床呢。」

「……你这家伙真的满脑子只有那档事耶。」

真澄制造出异空间,将柯拉特拉尔之杖扔进去后,右臂缠绕爆破魔法。

「你以为同一招还管用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没用的。就算被那种手杖刺中,我也不会怎样。无论你从哪里攻来,我都不会闪躲,而是直接挡下。最后你就会死在我面前。」

真澄冲向瓦蕾莉,瞄准她的心脏刺出右臂。瓦蕾莉抓住真澄的手臂,打算将手拉离自己的身体,咏唱诱爆咒文。

「抱歉,我得用肮脏的手段了。」

就在这个瞬间,真澄从异空间唤出柯拉特拉尔之杖,瞄准瓦蕾莉的左眼眼罩。瓦蕾莉顿时脸色大变。她放开真澄的手,以双手护住眼罩。护住画有她心爱的特洛瓦努纹章的眼罩。她的双手被柯拉特拉尔之杖刺穿。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保护那个。」

真澄以手刀刺向瓦雷莉的胸口,引爆了咒文。

◇

特洛瓦努的剑以水平方向朝薰挥去。那并非能够挡开的角度,薰向后一跳,却被剑压卷起的旋风给吹飞。

柔软的触感接住了薰,是蕾妮。蕾妮抱着薰,以另一只手朝特洛瓦努射出金属锥。特洛瓦努原本要砍向薰的剑被弹开。薰看准特洛瓦努的剑浮起的瞬间挥出布拉迪米尔,但特洛瓦努已经重整态势,轻松挡下薰的攻击。

薰和蕾妮拉开距离。

「不妙啊。」

「……是啊。」

特洛瓦努至今仍毫发无伤。薰身上虽然有几道裂伤,但那是因为有蕾妮保护才只有这点程度,蕾妮的身体满是伤痕。

「这里果然不是普通的世界,那家伙的力量不只如此。不过就算这样,这个世界不赶快结束的话,我们就会输……薰,剑借我。」

「可是……」

「比起两个人一起上,我用那把剑还比较强。」

蕾妮冷静地分析。薰并不是在妨碍蕾妮,但两人的合作只是单纯将两人的战斗能力加在一起,并没有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蕾妮判断,就算被布拉迪米尔砍伤,自己一个人战斗还比较强。

但就算这样还是打不赢特洛瓦努,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请掩护我。」

薰挥舞布拉迪米尔。特洛瓦努察觉到薰的架势代表的意义,第一次摆出架势。「你……」蕾妮如此低语。薰的架势是舍弃防御的架势。该赌命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她是人类这边唯一仅存的希望,自己只是在她面前死去的布拉迪米尔剑士之一。

蕾妮没有阻止薰,取而代之的是轻轻抚摸薰的脸颊。薰觉得自己好像变强了。

「特洛瓦努!」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小孩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被露西亚抱着的罗可。

「我绝对不会让你碰主人一根寒毛!」

罗可在露西亚的怀中跳了下来,抖动身体。罗可的身形化为巨大的魔兽,不过原本白色的毛皮被血染成鲜红色。化为地狱看门犬的罗可发出地鸣声,朝特洛瓦努冲了过去。

薰也朝特洛瓦努冲了过去。薰察觉到,这正是不断重复这个世界的罗可所期望的。

薰水平架起布拉迪米尔,将所有的力量灌注在这一击。准备迎击罗可的特洛瓦努转向薰,不过特洛瓦努失去了平衡。雷妮的金属锥连结的钢丝缠住了特洛瓦努的脚。

「咕!」

特洛瓦努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用自己的剑接住薰的布拉迪米尔,试图挡下攻击。两把剑正面交锋,薰被弹飞,不过布拉迪米尔折断了特洛瓦努的剑。薰撞上墙壁,罗可取而代之扑向特洛瓦努,咬住他的肩头。

喀锵!现场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

被罗可咬住的特洛瓦努有如陶器人偶般粉碎得不见踪影。咦……世界在薰感到讶异的瞬间静止了。蕾妮与露西亚都停下动作,有如石像般僵住。

(又是同样的状况吗……?)

咬碎特洛瓦努的罗可倒在地上,变回孩童的模样。不知不觉间,那个身穿红色礼服的少女出现在罗可身旁。少女在罗可面前蹲下。

「终于见到你了,罗可。」

「主人……主人……」

罗可哭着抱住少女的胸口。少女的红色礼服被罗可的血染红,但少女仍露出充满慈爱的笑容轻抚罗可的头。

「我打倒那家伙了。我打倒对主人做坏事的那家伙了。主人,快点逃吧。再不快点『红之死』就要……咦?」

罗可发现事情说不通,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事的。砍伤我的『红之死』已经不会来了。多亏你救了我。」

「这样……啊……」

罗珂的表情充满安心。薰听见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窗外变得明亮,就像那时候一样,天空中溢出光芒。

「主人您有股很棒的香味……」

「什么香味?」

「像是春天花朵的香味,既温暖又温柔……」

「是吗?晚安,罗珂。我们去春天的原野吧。虽然不能再见你一面很令人寂寞,不过就让这个世界结束吧。」

天花板开始崩塌,化为灰烬。天空和那时候一样,被宛如白昼的光芒所包围。墙壁、家具开始崩塌,就连僵住的蕾妮和露希亚也化为灰烬。

「怎么会!」

薰大叫。视野变成一片纯白,放眼望去尽是毫无生气的白色平原。只剩下抱着罗珂的少女和薰。

「别担心。」

少女边说边指向地板,地板上出现一个洞。是楼梯。少女抱着精疲力尽的罗珂站了起来。

「你爱的那些女孩子只是先回去了而已。被带进这个世界的人,能回去的我都让他们回去了。剩下的只有你。在世界结束之前,我们稍微聊一下吧。」

薰在少女的引导下,和她一起走下楼梯。

那不是刚才的螺旋阶梯,而是无止尽的笔直阶梯。虽然薰害怕就这样被带到地底,但除了交给少女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你真厉害,居然把真正的蕾妮带过来。不愧是被那把剑迷住的剑士。那把剑叫布拉迪米尔对吧?」

「可是……布拉迪米尔没有一起进来。」

「不,剑和你一起进来了。只是被我的力量压制,没有实体化而已。你和布拉迪米尔的力量让蕾妮在这个世界具体化了。所以正确来说,她不是『真正的』蕾妮。刚才的蕾妮是布拉迪米尔残留的记忆和你的理想投影而成的。」

少女不是对薰,而是对布拉迪米尔说话。「居然把力量借给他到这种程度,看来你很中意这孩子呢。」她的语气仿佛布拉迪米尔是她的老朋友。

「我一直在听你们讨论这个世界。你们是第一个找到脱离这个世界方法的人。在你们之前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因为这个循环的世界而感到恐惧、混乱,最后被这个世界吞噬。不过他们最后还是犯了一个错误。这个世界虽然是洛可的梦,但维持这个世界运作的不是这孩子的『思念』,而是我的力量。」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很有趣啊。我一直和这孩子玩捉迷藏。」

「你说有趣!?」薰大喊。「洛可为了找你,不知道徘徊了多久!」

「你真傻,你觉得这孩子会不希望这个世界存在吗?这孩子在真实世界已经死了,所以再也见不到我了……不过呢,看到这孩子在我怀里哭泣的样子,让我觉得就算结束也无所谓了。所以这个世界就到今天为止。」

被少女抱在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洛可,看起来就像是在母亲怀里沉睡的婴儿。

少女停下了脚步。楼梯已经走完,眼前有一扇门。

「那么,那个……该怎么说呢,再见了。」

薰抓住了门把。

「你不杀了我吗?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身为布拉迪米雷的剑士,就算无法离开这里也应该先杀了我吧?」

虽然外表看起来楚楚可怜,但这个少女是盟主之一,是蕾妮和特洛瓦努所畏惧的女人。薰手中的布拉迪米尔仿佛脉动般震动着,仿佛在说「让我杀了这女人」。

但薰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想和你战斗。」

薰打开门准备走出去,但门把却像是被石膏固定般动也不动。

「和我战斗就这么可怕吗?」

薰回过头,少女那对闪闪发亮的红色眼眸正注视着薰。

「……当然害怕,现在的我大概连你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不过不是因为这样,而是我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你战斗。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只是想和洛可一起在梦中玩耍而已……」

少女笑了出来,弹了一下手指。眼前的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穴的最深处发出红色的光芒,热风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吹了上来。薰被风中所带的死亡气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次答对了。」

少女抱着洛可轻轻拍了拍手。

「那是假的。如果你刚才想砍我,我就把你推下去。那是和黑暗世界有关的人们,他们污秽的灵魂所聚集的无意识集合体。要是活着掉下去会很不得了哦,死去的人们灵魂会潜入你的身体,让你体验几千万次的死亡,很棒吧?」

少女就像是在说晚餐的菜色般,轻描淡写地说着恐怖的事。薰打从心底发抖。她没有恶意,只是因为觉得有趣,所以不管多残酷的事都做得出来,她就是拥有这种天真无邪的疯狂。

少女伸手碰了碰旁边的墙壁,出现了一个像是隧道的漆黑洞穴。

「真正的门在这边。再见了,小薰。只要『那孩子』还在你身边,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不过下次见面时,我应该会是不同的模样吧。因为现在这个模样也是洛可的理想投影。洛可真是的,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啊。」

「你说……那孩子?」

少女笑着没有回答薰的问题,只是说:「快点,再不快点的话我就要把洞穴消掉了。」然后把洞穴缩得更小。薰连忙跳进洞穴。

「暂时要分开了。最后告诉你我的名字吧。现在这个世界没有我的身体,所以这个名字已经失传,没有人会说出口了。不过你回到原来的世界后,应该也会忘记我的名字吧……」

洞穴越来越小,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消失。

「我的名字是阿罗玛。『深红贵妇』阿罗玛。」

然后就像电灯关掉般,世界被黑暗所包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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