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今晚是天使
本章 17,342 字 约 43 分钟
一名青年推着自行车从教会大门冲了出来。他穿着凉爽的短袖学生服,自行车篮子里放着现在已经不流行的学校指定书包,手上则拿着细长的布袋。他慌慌张张地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钥匙,把门锁上。他因为睡过头而差点迟到。
习惯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明明九个月前还像这样每天早起上学,但回国后再次开始上学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习惯夜晚了。对他来说,早上是好不容易才能放松的时间。
正当他跨上自行车,准备挑战到车站为止的最快纪录时,背后传来一道女性的惊呼声。
「哎呀,这不是小薰吗!」
站在那里的是从小时候就认识,住在教会附近的阿姨。
「呜哇!」深津薰在心里向神祈祷。这位阿姨虽然不是坏人,但有个难以应付的坏习惯,那就是最喜欢到处去播种、培育、收割八卦。薰一边诅咒自己的不幸一边下了自行车。
「早安,好久不见了。」
「哎呀哎呀哎呀。」阿姨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她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可爱制服、年约五、六岁的女孩,看来应该是正要送孙女去幼儿园的路上。
「我听说你回来了,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还真是辛苦你了。」
「毕竟是交通事故,虽然还不到天寿,但后悔也无济于事。」
「说得也是,也只能这么想了……不过半年也……不,神父跟真澄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去世的,所以已经九个月了。你这段时间到底都在做什么?」
哥哥的名字在薰的心中掀起一阵涟漪,薰的表情也自然地僵硬起来。但阿姨丝毫没有察觉,只是用着八卦节目主持人般的眼神等待薰的回答。薰只好放弃挣扎,把为了就读现在的学校,由梵蒂冈教皇厅准备的伪造经历告诉阿姨。
「我靠养父的关系在很多教会工作过。不过我还是想在养父留下来的教会生活,所以硬是拜托他们让我回来。」
「这样啊,不过高中生一个人要管理这么大的教会应该很辛苦吧?而且还有钱的问题,你有买保险吗?」
「没关系,天主教会愿意提供援助,应该还过得去。」
「哦,这样啊,教会还真是有钱呢……咦?」阿姨眼尖地看到薰手上那个用布袋包起来的细长物体。「那是竹剑吗?这么说来,小薰小时候常跟神父玩扮武士的游戏呢,你又开始练剑道了吗?」
「呃……是啊。」最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了,薰只好含糊其词。这可不是用一句『最近的高中生都随身带着危险物品』就能带过的玩意儿。
不过就在此时,救赎的女神降临了。孙女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拉了拉祖母的衣角说:「奶奶~公交车要开走了啦~」
「哎呀,对不起,奶奶一不小心就聊起来了。再见咯,小薰,有什么困难的话要跟我说哦。」
薰松了口气,把装着布拉迪米尔的布袋放进自行车的篮子里。自行车发出「叽」的一声,轮胎也像是快爆胎般发出摩擦声。虽然在持有者薰的手上时,它就像铝制品般轻盈,但实际上它可是有将近十公斤的重量。
薰跨上自行车,正想说声「我出门了」时,脑中突然浮现刚才扰乱自己心神的那个人的脸。
(真澄姐总有一天也会回到这间教会……)
薰摇了摇头。不是『她会回来』,而是『我要把她带回来』。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回到这个国家的。
「我出门了。」
薰对着空无一人的教会说完后,便往车站的方向骑去。
纳菲塔莉亚教会前的人影消失,寂静造访了还残留着些许朝雾的街道。
仿佛在等待人影消失般,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从薰离开的方向出现。他把帽子压得很低,所以看不见脸。虽然穿着的衣服很像以前的邮差制服,但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不知不觉间,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在教会前停下,从挂在肩上的黑色包包中拿出信封。看来他果然是邮差。
奇妙的是,明明是从薰离开的方向骑过来的,但薰却没有和那个邮差擦身而过。只有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看见那个邮差。如果是天生拥有被称为『魔力』的特殊才能的人,或许就能看见那个邮差。但是,就算看见那个一身黑的邮差,也绝对不能和他说话。要是妨碍他送信,之后每天都会在收信的时间感到恐惧。
邮差无声无息地把信封放进教会的信箱后,满足地按了按铃,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骑了十米左右,他的身影便如雾般消失。
送来的信封正面只写着『纳菲塔莉亚教会』和『给亲爱的薰』。代替邮票的是用颜色鲜艳的口红印上的唇印,和送信的男人散发的不祥气息形成对比,简直就像酒店小姐的名片。
如果薰再晚十分钟起床,在上学前查看信箱的话,大概会发出「我已经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了!」的惨叫,向那个女人抗议吧。
唇印下方的伦敦邮局邮戳,显示这是距今一小时前寄出的信。
◇
私立中野台高中)的校舍微微染上橘色,宣告下课时间的钟声响起。
班会结束后,班导走出二年F班的教室,教室里就像纸张着火般瞬间被喧嚣包围。
有人坐在桌上和同学大声说笑,有人前往社团活动。距离考试战争开始还有一段缓刑期间,这是高中二年级生放学后的普通光景。
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平装的外文书开始阅读。那是乔治・尤曼所写的《当人皆为狼》。欧美文艺评论家一致认为这是「恶棍小说的杰作」。这本书在日本尚未出版,是以前在事件中认识的法国旧书店美女老板寄给他的。回国后这两周薰一直忙于各种杂事,所以还没看完。
这位容易被误认为女性的青年坐在窗边阅读外文书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幅画。不过和朋友开心聊天的同学们并没有注意到他,薰在这个热闹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应该说他很「异质」吧。几天前转学过来时,这位散发出不像高中生气息的美形青年在女学生之间造成了不小的话题,不过高中并不是个会让这种话题持续太久的地方。
时钟的指针不断前进,窗外的橘色渐渐转为蓝色,教室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离开。
「咦,深津,你不回去吗?」
留在教室里到最后的团体中的一人向薰搭话。
「我等一下还有事,所以在这里打发时间。」
「哦。不过还是别太晚回去比较好哦。你刚转学过来可能还不知道,最近这所学校发生了奇怪的事件。」
他留下这句话后就和同伴们一起回去了。脚步声随着热闹的笑声逐渐远去,教室里只剩下薰一个人。
薰的脸上浮现寂寞的表情。明明不久前自己也身处那群欢笑声中,现在却觉得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就连「和朋友一起回家」这种稀松平常的事,现在也令人羡慕不已。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操场上的照明灯也熄灭了。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原本那么热闹的校舍就像炉火熄灭般被寂静与黑暗所包围。
下午六点五十分。薰的手机在约定的时间快到时响了起来。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电话另一头却传来混杂着俚语的开朗声音。
「唷,好久不见。现在方便吗?」
是席德・吉荣。他明明是个拥有神父资格的神盾部门特务,却坚持要留着那头带刺的庞克头和鼻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梵蒂冈的名产。
「怎么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啦……」
薰注意到吉荣身后传来「哇——哇——」的欢呼声,于是问道:「咦,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洛杉矶的道奇体育场。我来这里休假,不过比赛一直没开始……」吉荣含糊其词。「哦,对了。大姐头有去找你吗?要是她敢说要跟你一起住,我现在就去宰了她。」
薰对吉荣一如往常的胡言乱语露出苦笑。
「我很久没见到蕾妮小姐了。她既没打电话也没写信给我,教廷好像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听说在没有接获新任『圣女』的消息时,蕾妮小姐不太会跟神盾部门扯上关系,好像都是独自在世界各地狩猎魔族和使徒。蕾妮小姐大概只有在……」
「在梵蒂冈迎接新任『圣女』时才会现身吧。」
对话中断,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前任的『圣女』苏菲亚・利薇尔去世后,神盾部门便开始在世界各地寻找新的『圣女』,但至今仍未发现。据说苏菲亚之前的『圣女』因衰老去世后,直到苏菲亚被迎接到梵蒂冈为止,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找到人,所以交接时出现空窗期似乎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两人之所以沉默不语,是因为想到新任『圣女』将面临的残酷命运。
人类方遗失了第六道门。自从人类遗失第六道门后,那道门就一直没接受过『圣女』的血,要是放着不管,封印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打破吧。接着,『那一侧』的境界将被打破,一千年前的恶梦『太阳侵蚀』将再度降临。
所以当代的『圣女』在被迎接到梵蒂冈时,就注定要牺牲性命。她必须像苏菲亚一样,用自己的性命锁上那道门。
「……真是的,那也是我们的使命,所以也没办法啊,那个臭老头。」
「咦?臭老头?」
「没、没什么……」基翁原本想敷衍过去,但最后还是放弃似地咋舌说道:「我刚刚才因为这件事跟利夫特老大吵了一架。」
薰想起在梵蒂冈机场道别时,基翁曾说过要去找利夫特。基翁的搭档『公认会计师』杰米・利夫特得知了「关键小姐」的秘密后,因为打击太大而回到故乡洛杉矶,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到现场。
「我昨天去见了那个臭老头,结果那个老头完全不听人说话,只会说些无聊的废话,所以我才想给他一点教训……可恶,他明明就还能回到现场啊,混蛋!」
「啊哈哈哈……」
看来基翁是受不了利夫特完全不听人说话,所以才动手揍他,结果却吵了起来,最后还输了。
「所以你才跑来洛杉矶啊。」
「我、我才不是为了见那个臭老头,是因为道奇队好像要参加季后赛,我才来帮他们加油……」
「我……」基翁说到一半,似乎连自己都觉得找借口很麻烦而停了下来。薰没听说过他是道奇队的球迷,而且如果没有要事,他应该不会一直待在重金属摇滚乐圣地的洛杉矶。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这时传来车子驶进校园的声音,看来约好碰面的人终于出现了。「……正在潜入调查,帮我向利夫特先生问好。」
薰挂断电话,从二楼窗户往外看,有几名男子正从两辆高级进口车中走出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们的态度并不友善。
薰关掉教室的灯,走下楼梯来到玄关。
七、八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在校园里等着薰,其中一半是日本人,剩下的是白人与黑人。每个人西装下的衣服都鼓鼓的,应该是手枪。
「让你久等了。」
一名年过四十的男子以眼神致意后说道。他的名字是柏田,是率领「铁槌」中一小队「标枪」的男人。他那严肃又沉静的脸庞令人联想到木炭,看起来就像古武术的师父或书法家。
薰一行人走在校园里。平常校舍里应该会有值班的老师,所以灯都是亮着的,但今天教廷透过教育部向区教育委员会施压,让学校里空无一人。
「你刚回国就遇到这种事,真是辛苦了。」
柏田说道。
「不会,因为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又是潜入调查,真是不走运啊。那么,你有查到什么新情报吗?」
「没有,跟警方事前给我的情报一样。三个人都是在学校里突然消失,然后就失踪了……」
这所学校接连发生了失踪事件。
首先是暑假期间担任棒球社顾问的老师,他指示学生自主练习后离开操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接着是三年级的男学生与女学生,他们在第二学期开始不久后的午休时间忽然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警方虽然来调查过,但还是没有掌握到任何消息。
拥有黑暗之血的人会吃人,而失踪人口就是他们吃人的结果。
大部分国家的警察都与梵蒂冈的教皇厅有合作关系,所以这类与魔族有关的事件情报都会送到教皇厅。一所高中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有三个人失踪,这事件非常可疑,于是便让刚回到日本的薰转学到这所高中进行潜入调查。
「暑假前有一个学生转学过来,但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虽然还无法断定学校里没有魔族或使徒混进来,但感觉不到他们潜伏在这里的气息。」
「是直觉吗?」
「……我并没有放松警戒。」
薰后悔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但柏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跟他们相处久了,就会觉得敏锐的直觉才是保护自己的最佳防具。皮肤、肌肉、内脏都会在耳边低语『好可怕,得快点逃离这家伙』。起鸡皮疙瘩、两腿发软、胃里一阵恶心。如果能感觉到这些,而且还能压抑住这些反应勇敢面对的话,那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柏田的语气含糊,不知道是在告诫薰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还是认为薰也拥有同样的感觉。
「我好像说了些废话。」柏田面无表情地说道,接着又说:
「这么说来,剑士大人找到的那个东西果然跟失踪事件有关吗?」
「还不清楚,但可以确定那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东西。」
穿过操场,经过社团大楼,一栋木造建筑出现在眼前。那是中野台高中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建造的旧校舍。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古老的三层木造建筑看起来就像幽灵船一样。
一行人在旧校舍前停下脚步。在「禁止进入」的绳子另一侧,半毁的玄关大门在夜风吹拂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十多年前新校舍就已经完工,但因为居民的连署活动,主张旧校舍具有文化价值,所以无法拆除,现在仍像这样占据着广大的土地,成为无用的累赘。说到用途,顶多就是学生情侣偷偷溜进来,省下爱情宾馆的钱。自称「文化遗产」真是厚脸皮。
「棒球社的顾问在社团活动时失踪,所以应该有经过社团大楼旁的那栋建筑附近,我也听说过有学生情侣会去那里幽会。虽然警察完全没把那里放在眼里,但我认为他们三人很有可能去了那里。」
一行人进入建筑物,薰打开部下带来的手电筒,到处都是破洞的木板走廊在黑暗中浮现。有人吞了口口水,看到薰在这栋建筑物地下发现的东西后,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来到一楼最深处的校工室,薰在黑衣特务们的帮忙下搬开半毁的书架,隐藏在书架后方的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便出现在眼前。这是薰用书架藏起来的。打开地板上的门,潮湿的冷空气便吹了上来。
这是下水道的遗迹。十几年前新校舍落成时,下水道就被截断,只剩下轨道,就像废弃的铁路一样。下水道早已干涸,虽然多少有些霉味,但并没有恶臭。薰带头走下生锈的梯子,在下水道中前进。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进来的,我想旧校舍还在使用的时候,应该有通往外面的排水口。」
「所以它就从那里进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窝吗?从照片看来,它应该很久以前就死了。」
「如果它在下水道施工的时候还活着,那可就恐怖了。」
「它应该会因为地盘被侵而发怒,把所有施工人员都吃掉吧。」
薰默默点头。
薰停下脚步,指着下水道墙上一个大洞说:「就是这里。」墙壁崩塌的范围长达数米,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洞。
爪痕——
水泥墙上残留着像是猫抓出来的痕迹,但尺寸完全不同。如果爪子没有铲子那么大,就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拥有巨大爪子的生物就是用这种方式挖开墙壁,开出这个洞。
明明没有用手电筒照,洞的另一头却透出微光,还传来像是马达运转的微弱声响。
「……真的是怪物啊。」
柏田钻过洞,抬头看着那个东西,呻吟似地说道。
那里是个约十米见方的空洞,地面裸露在外。看来墙壁另一侧原本就有空间,它挖开墙壁,把土挖到自己住起来比较舒服的大小。即使如此,它巨大的身躯还是占据了空洞的一半。
「是啊,是怪物……」
薰仰望着那巨大到像是悬岩的身躯,重复柏田的话。
那是一具巨大的白骨,形状类似狗的骨骼,以狗趴在地上时的姿势化为白骨。额头上有个像是第三只眼的眼窝,上下颚的牙齿显示它生前是凶猛的肉食动物。活着的时候,体重应该超过五吨。恐龙灭绝之后,这个世界进化的过程中从未诞生过这种生物。
魔兽。在日蚀时打开门,从另一侧混进来的生物就叫这个名字。
即使已经死亡,它似乎还是带有非比寻常的力量,骨头发出淡淡的蓝光,空洞内充满类似呻吟的声音。
「这还真是……惊人啊。」
一名特务像是被吸引过去般伸出手。
「别碰!」
薰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的手。特务被年纪比自己小的青年以严厉的语气警告,露出了不悦的眼神。
「我曾经看过这种东西。通往第五道门的通道上,有一块堵住通道的岩石上施加了可怕的诅咒,据说碰到它的人『不幸』会传播到整间催眠术旅馆,引发了数十年前的大火灾。」
「……您对魔术还真是了解啊。」
特务挥开薰的手,用一种话中有话的语气说道。
由于薰的哥哥是异端魔术师,而且还接受了黑暗之牙的洗礼,因此有不少人即使身为布拉迪米雷的剑士,对薰还是抱持着难以释怀的感情。原本应该编入驻日贾斯汀的薰,之所以会直属于长谷川祭司并单独行动,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吧。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不过薰也已经习惯了。
「剑士大人,您打算怎么处理这里?」
「可以立刻进行将下水道整个填起来的工程吗?」
「教育委员会说『文化遗产保护』的那群人很啰唆,总之只能先封锁起来了吧。」
柏田似乎早就决定好方针并开始行动了。
「拜托了。虽然还不知道这和失踪事件有没有关系,不过我打算再继续调查一阵子。」
「我明白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也会在这里待命。」
薰等人回到下水道,离开了旧校舍。以教育实习生的名义潜入学校的神盾部门情报员将布拉迪米雷之剑拿过来交给薰。为了协助薰,神盾部门将布拉迪米雷之剑交给了他。
正当薰看着柏田俐落地下达指示时,薰的手机响了起来。
「那头魔兽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道沉稳的沙哑声音,是神盾部门日本分部的领导人长谷川祭司。
「尸体已经交给贾斯汀处理了。我想在这里继续调查失踪事件,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不过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发生了有点紧急的状况,你现在立刻到圣奥古斯丁教堂来。」
「到底是什么事?」
「来了再说。」
长谷川祭司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薰向柏田打声招呼后,便向部下下达了归队的指示。
「长谷川祭司叫我过去一趟。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没关系,剩下的我们会处理……话说回来,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柏田将薰带到稍远的地方,用下巴指了指刚才讽刺薰的特务问道:
「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处罚那家伙哦?」
「为什么?不用了!」
薰惊讶地反问。
「虽然指挥系统不同,但剑士大人相当于我们的上官。在任务中对上官出言不逊,恐怕会对任务造成影响。」
薰摇了摇头,柏田则用带刺的口吻问道:「您认为对任务造成影响也无所谓吗?」
「……我不认为那会造成影响。再说梵蒂冈禁止使用魔术,像我这种和魔术扯上关系的人才奇怪呢。」
柏田一开始还问「如果您希望」这种情绪化的问题,现在又说处罚对方比较适当,薰于是稍微讽刺了他一下。
柏田愣了一下,接着露出有生以来从未笑过的脸笑了出来。
「不介意的话,我送您到圣堂吧?」
(啊……)
看来自己似乎被他测试了。
◇
载着薰等人的车子停在与市中心格格不入的哥特式巨大建筑物前。圣奥昂大教堂。这里是罗马天主教会的日本总部,也是日本分部的本部基地。
去年十二月,这里在与魔族争夺第五道门的攻防战中遭到纵火,虽然现在已经重建完成,但四处仍残留着火灾的痕迹。之所以会如此急着重建,除了要恢复日本分部的机能之外,也是为了向盘据在这个国家的魔族们宣示,日本分部依然健在。
薰拿着布拉迪米尔下了车。驾驶座上的柏田简短地说了声「我先走了」,薰还来不及道谢,车子便消失在车阵之中。
穿过正门时,薰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国后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但守卫大门的士兵比平常还多,总觉得气氛有些肃杀。
(这也是……直觉吗?)
薰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这里经常用来接待来自海外的基督教宾客,所以装潢得非常豪华,一般的饭店根本无法比拟。不过,站在大厅里的西装男子们,全身都散发出一股紧张感,仿佛随时都会拔刀似的,感觉非常不搭调。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照理说应该不会把杀气表现在脸上才对……
长谷川祭司走下楼梯。他瘦削的身躯穿着蓝色法衣,看起来就像个温和的神职人员,但其实他是日本分部的领导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警备人员好像特别紧张的样子。」
「因为等一下要来的人非同小可,要他们别紧张反而比较困难。」
「到底是谁要来?」
「边走边说吧。」
长谷川祭司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上二楼,四周看不到士兵的身影后,祭司才开始说话。
「要来的是魔术师协会的人。其实,梵蒂冈的圣堂骑士团本部和英国的魔术师协会正在讨论亲善交流的事。」
「难怪……不过,亲善交流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才的交流。前几天,我们终于和魔术师协会达成共识,以后会像真澄一样,从魔术师协会那边迎接人才加入我们。」
「这……」薰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感到非常惊讶。两个组织之间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互相否定,好不容易才出现和解的气氛,没想到真澄的事件又让一切冻结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呢,薰。」
「不……」薰被祭司看穿心思,只能含糊其词。
在「神盾」中对魔术师抱有同感的薰,简直就是个异端分子。由于也有像刚才的特务那样露骨地表现出厌恶感的人,所以薰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想法,但偶尔还是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发现带有诡异力量的魔兽尸体时,薰率先提议请魔术师协会来处理,但马上就被否决了。以现状来说,就算挖掘出那样的东西,教皇厅也只能像核燃料的最终处理般,将它保管在谁也碰不到的地方。这让薰感到非常焦躁。
「真亏你们能谈成这件事呢。」
「都是因为『门』的关系。」
这个单词就像一把利刃,刺进薰的心底。
「为了争夺尚未被发现的最后之门,我们与『他们』的攻防战应该会在不久的将来爆发吧。魔术师协会似乎认为,为了不让门被打开,必须与我们共同战斗。毕竟他们也算是人类,要是与另一侧的隔阂被消除,他们就会被当成奴隶使唤,或是被当成家畜送上餐桌。」
「……反过来说,为了保护最后之门,就必须做到这种程度吗?」
「就是这样。话虽如此,我们对魔术的厌恶感还是很强烈,毕竟魔术终究是借用另一侧的力量。如果是像真澄同学那样,从小就接受天主教洗礼并在深津神父身边成长的人也就算了,我们可不能随便让英国的魔术师进入梵蒂冈。不过对方也有他们的自尊,明明是为了保护『门之钥』而派遣人才,却不能接近梵蒂冈,这可是奇耻大辱。毕竟双方都是自尊心很高的组织。」
「真是麻烦呢。」
薰心想,把自尊心这种东西丢掉不就好了。
「是啊。不过经过漫长的交涉,我们终于找到妥协点,那就是你。」
「我……?」
「『在找到新的圣女前,要让你们与布拉迪米雷的剑士共同行动』,这就是他们提出的条件。也就是说『我们派遣的人才与布拉迪米雷的剑士是同等的』,真是大言不惭。」
长谷川祭司露出奇妙的笑容。他似乎对魔术师协会的厚颜无耻感到不悦,但同时也感到佩服。
「我明白了,所以接下来要与对方见面吧?」
「你答应得还真干脆呢,薰同学。」
「因为协定已经缔结了不是吗?」
「接下来要由两位当事人见面后决定。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对方设定了『两年』的暂定期限,一旦接受,你在这两年间就得一直与那个人在一起哦。」
「我应该没有理由拒绝……」
薰觉得长谷川祭司有点啰唆,他果然反对缔结合作关系吗?身为神盾部门的一员,就算对方是异端,薰也积极地赞成这件事。
「你敢以神之名发誓这句话没有虚假吗?」
「这种事不用搬出神之名吧……」
「我并不是随便搬出神之名,而是想了解你的觉悟。」
「我明白了,我以神之名发誓接受这件事。」
长谷川祭司听到薰的回答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愿意接受真是太好了。其实对方是那位克劳蒂亚・玛雷的直传弟子。」
「……不好意思,请当作没这回事。」
薰转过身去,长谷川祭司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下。」
「我绝对不要!对方可是克劳蒂亚小姐耶!?她一定会搞出什么麻烦事!」
「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这是魔术师协会的共识,应该不是她独断决定的。」
「祭司您想骗我,克劳蒂亚小姐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对手。」
「嗯,你要是拒绝,的确得再进行麻烦的交涉。话说回来,薰同学,你打算推翻以神之名发誓的誓言吗?」
薰听到长谷川祭司轻描淡写的回答,不禁大喊「您、您太卑鄙了!」,然后放松了身体的力气。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不过祭司您的做法跟克劳蒂亚小姐很像……」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长谷川祭司似乎真的很不高兴。「总之先见个面吧。说实话,我们这边也对魔术师协会到底有多认真感到怀疑,目前正处于互相试探的状态。」
薰被长谷川祭司拖着带到了会客室。明明从今天开始就要正式交流了,房间里却有好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表情严肃地守着。
对方预定九点抵达,但过了约定时间三十分钟,对方还是没有出现。虽然士兵没有离开,但原本就水火不容的组织成员迟迟不来,让士兵们难掩焦躁。
「好慢啊。」
「嗯……」
长谷川祭司站起身来,拿起电话。他板着脸讲了两、三句话后,又坐回了位子。
「同行的随从说他们现在正开车过来。过了约定时间也不道歉,真不愧是英国贵族。说不定他们打算用宫本武藏故事里的做法进攻,别大意了。」
把所有事情都怀疑成对方的策略,可以说已经中了克劳蒂亚的计。
「是贵族吗?」
「嗯,听说是贵族出身的年轻女性,名叫露可蕾丝。我也只知道这些。除了和克劳蒂亚・玛修纳一样是从『法脉』中挑选之外,对方似乎也是直到前一刻才决定人选。负责解读佛・莉莱尔纸片的已故伊露斯塔师也是如此,那个法脉的人从以前开始就是对教廷采取稳健派的态度。」
「法脉是什么?」
薰听到陌生的名词,于是开口询问。
「简单来说就是师徒关系的家系图。对魔术师来说『是什么法脉』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大概是因为每个法脉都有独自的魔术体系吧。不同学派的人甚至会互相排斥,法脉甚至形成了英国的贵族社会。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身为外国人的克劳蒂亚・玛修纳也有英国的爵位,听说是『女男爵』。」
「那个克劳蒂亚小姐是贵族……」
「英国也堕落了呢。所以对方似乎也打算用『克劳蒂亚女男爵的弟子』来说明。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人呢……」长谷川祭司瞄了薰一眼。「……真是令人期待。」
「来了。」士兵敲门后现身,简短地报告了一声。房间里的士兵们立刻端正姿势,全身充满紧张感。除了桂木真澄之外,从未有魔术师踏入过圣奥古斯丁教堂,这可是第一次。就连方才还在说风凉话的长谷川祭司,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谁也没开口的情况下,一阵「咚咚咚」的慌乱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看来是往这里来了。长谷川祭司讶异地皱起眉头,起身迎接来客,薰也跟着起身。
脚步声来到房门前……接着便传来「呀啊啊啊啊!」的少女惨叫声,以及重重的跌倒声,门也跟着晃了一下。看来是滑倒的少女一头撞在门上,接着又传来「您、您没事吧,大小姐?」的慌张男性声音,以及「喂……没事吧?」的问话,应该是站在门前的卫兵吧。
「我、我没事!我一点都不痛!」
接着传来女孩子「啪啪」拍打衣服的声音,以及「那个……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布拉迪米伦的剑士大人」的害羞声音。
薰和长谷川祭司隔着一扇门面面相觑。
「……就当作没听到吧。」
长谷川祭司如此说道。
门另一边的人清了清喉咙后敲了敲门。
「打扰了。」
出现的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比薰矮一个头的娇小身材让她看起来更加年幼。她身上穿着虽然不华丽,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品的黑色礼服,外面还披着魔术师常穿的短袍。和她一起出现的二十多岁男性将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看起来就像个英国管家。
不过少女和薰从「贵族」这个词所联想到的形象有些不同。她脸上那副黑框大眼镜,与其说是贵族千金,倒不如说是图书室里摇摇晃晃地搬着大量书籍的图书委员。不知是因为迟到而慌慌张张的,还是因为她的头发实在太卷,她的头发就像松开的绳子般乱成一团。
不过她那爽朗的笑容,却诉说着她良好的教养。不论男女,只要看到她,任谁都会不禁眯起眼睛吧。长谷川祭司和士兵们也完全被她的笑容给迷住了。
少女走到薰面前,轻轻提起裙摆。她那不习惯这种动作的可爱模样,让薰不禁看得入迷,晚了一拍才回礼。士兵们似乎也下意识地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接着少女微笑着对薰说:
「跪下吧,你这虫子。」
房间里的所有人僵硬了整整二十秒后,才同时发出「咦咦咦——!」的叫声。
少女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注视着薰。她是在等薰跪下吗……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身旁的随从把脸凑到少女耳边说:
「大小姐,不是这样的。我刚才说的是『把教廷的家伙当成虫子一样对待』,并不是要您直接说出口。」
「哎呀,是这样啊。我真是的,太粗心了……」少女搔着一头乱发,害羞地转向薰。「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是格兰维尔家的次女,克劳蒂亚・玛修纳的二号弟子露可蕾丝。亲近的人都叫我『露西亚』,如果教廷的虫子们也能这样称呼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大小姐,这些家伙确实只是蟑螂程度的生物,但格兰维尔家的千金还是别用这种字眼吧,我会觉得无地自容的。」
「说得也是,我可是要服侍这位小姐的,这样很奇怪呢。」
随从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是服侍,是帮这些家伙的忙。」
「可是师父说『你是要献给薰这个男生的礼物,要好好服侍他』。」
「那、那个臭女人……」随从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不过她清了清喉咙后又重新振作起来。「我想您还是别太认真看待克劳蒂亚大小姐说的话比较好。该怎么说呢,她有时候会开些太过火的玩笑。」
「可是魔术师必须绝对服从师父的命令……」
「这是我奇斯一生的请求。」
名为奇斯的随从沉稳地说道。不过露西亚似乎没有注意到,奇斯的拳头正紧紧地握着且不断颤抖。
薰虽然慢了点,但还是向对方打招呼:「我是布拉迪米尔回收者深津薰。」并与她握手。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手有点汗湿。
「……真伤脑筋,看来是我搞错了。」
长谷川祭司突然如此低语,众人一同将目光转向祭司。
「对方应该也不是认为只说『克劳蒂亚夫人的弟子』就能让我们明白。听到英国贵族露克蕾琪雅这个名字,我居然还没发现,看来我太迟钝了。不过魔术师协会那群家伙,居然派了这么不得了的人物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哦~~不愧是住在这种边境国家的人,居然不知道格兰维尔家。真是可怜啊。」
奇斯以嘲讽的口吻说道。房间里的士兵们脸色一变,长谷川祭司赶紧介入阻止。
「该不会是相当有名的名门贵族吧?」
「在英国除了王家之外,没有其他家族的地位比我们格兰维尔家更高。像你这种身份的人,本来只能在宅邸周围拿着空罐子转圈圈,才有机会让大小姐注意到你,这点你可要搞清楚。」
「别说了,奇斯。这里不是女王陛下的领地。」露西亚斥责随从。「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请坐。」
虽然这里既不是英国也不是她的宅邸,但薰和祭司还是说了声「啊,失礼了」,并顺从地坐了下来。
「呀啊,对不起!」
露西亚正想喝咖啡,却因为从糖罐里拿出汤匙时太用力,让砂糖像雪一样撒在桌上。
「请别那么紧张。」长谷川祭司温柔地说道:「喂,谁去拿条抹布来。」
「没关系,我来收拾。我常常会把砂糖撒出来……呀啊!」
她想用手把砂糖扫起来,却勾到长袍的下摆,打翻了牛奶的小瓶子。她嘴里说着「啊啊,又来了」,并想拿出手帕,结果又打翻了咖啡,桌上变成了一片咖啡欧蕾。
教皇厅的成员们全都傻眼了。奇斯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别过头去,露西亚则是害羞地搔着头「啊哈哈哈……」地笑着。虽然她登场前的肃杀气氛已经消失,但这次却酝酿出一股奇妙的氛围。
新的咖啡端上来后,她总算能喝到咖啡,薰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格兰维尔女士……」
「讨厌啦,别用那么拘谨的称呼。我是来服侍你的,所以叫我『露西亚』就可以了。」
「您不是来服侍他的。」站在她背后的奇斯立刻订正。
「那么,那个,露西亚……」不习惯直呼女性名讳的薰好不容易叫了她的名字。「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行动吗?」
她看着薰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
「薰先生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她眼镜后方的瞳孔湿润了起来,薰慌了手脚。长谷川祭司插嘴道:
「他不是说讨厌你,他想说的是这个。这件事在英国应该也有很多反对意见,然而像你这样的大贵族千金却要和教廷的人一起行动,不会被当成某种丑闻吗?」
「或许……会吧。亲戚中也有人生气地说『和天主教徒来往太不像话了』。可、可是,我也觉得有必要。我们和教廷的人联手是有必要的,而且我觉得和薰先生一起的话,应该能顺利进行。」
「和我一起?」
「啊,不是,我不是说我和薰先生突然就能顺利合作。」她连耳根子都红了,连说话方式都变得怪怪的。「那个,该怎么说呢,我想说的是……对了,你知道爱丽丝吧?」
「你是说芬兰的爱丽丝・葛雷亚姆吗?」
「是的。因为您救了悲剧英雄玛格丽特小姐的孙女一命,英国古老家族中有很多人对您抱有好感。从其他地方迎娶继承人的肖恩华伊斯家的人们也非常高兴,说希望有一天能收养爱丽丝……」
这时她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我完全忘记了。肖恩华伊斯公爵托我带了一封感谢信给您。」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翻找衣服,但似乎找不到,于是开始把口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在化妆镜和米奇老鼠手帕等可爱物品中,混杂着乌鸦羽毛、画着六芒星的护身符和药水小瓶子等,完全不适合这个场合的物品,教廷的人们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看来我连带过来都忘记了……」
「没关系,下次再给我吧。那么爱丽丝现在怎么样了?我收到她要拜克劳蒂雅小姐为师的信。」
「是的,她是我师妹。不过大家经常说我们『像双胞胎』。师父还每天都气呼呼地说『你分裂成两个人了』呢。」
那还真是辛苦……薰难得对克劳蒂雅感到同情。
「我从爱丽丝那里听说了很多关于薰小姐的事。当接到侍奉教廷人士的命令时,我还在担心自己是否能胜任。毕竟我这个人很冒失。」
露西亚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不过,我觉得和薰小姐应该能合作愉快。虽然我是个这么迟钝的女人,还请您多多指教!」
她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个躬。然后按照惯例,她的脸撞到了桌子,「好痛痛痛」地捂着脸。
「没事吧!?啊……眼镜破了。」
「真是的,又来了。」
「又来了?」
「是的。我每个月都要换十副眼镜,所以总是会准备备用的……」
她再次把口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不过在全部拿出来之后,她歪着头「哎呀?」了一声。
「看来备用的也用完了……我有隐形眼镜,所以借一下洗手间。虽然我很怕痛,不太喜欢戴隐形眼镜……」
她逃也似地冲出了接待室。桌上还留着她从口袋里拿出的魔导具。原本在这种场合拿出这种东西,教廷的人应该会勃然大怒,但她只是苦笑带过,看来她也对在场的人们抱持好感。
「真是个活泼的女孩。」长谷川祭司说道。「而且似乎不是个坏孩子。如果是她,或许能成为我们和魔术师协会的桥梁。只是她真的没问题吗……这是唯一的问题。」
唔~的确……士兵们也点头同意。
「各位异教徒,可以请你们不要愚弄大小姐吗?大小姐是魔术的天才。只要借助大小姐的力量,你们应该能获得丰硕的成果。」
「哦?」长谷川祭司扬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一定反对这件事。」
「谁知道呢。管家没有自己的意见。不过如果是我,受邀之后实力还遭到怀疑,应该会立刻离席吧。」
「原来如此。我们的确失礼了。」
基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点燃了露希亚在场时一直忍着没抽的香烟。接着他叹了口气,低声说出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奇妙话语。
「不过现在的大小姐应该不会拒绝吧……」
◇
士兵在女厕前等待露希亚。
她进去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厕所里传来「啊,为什么进不去!」或是「痛痛痛痛痛……那里不是放隐形眼镜的地方」之类的声音,士兵不禁纳闷,为什么只是换隐形眼镜会这么费工夫。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厕所里传来「喀哒」一声,接着是痛苦的呻吟和人倒地的声音。
「格兰维尔女士,您怎么了!」
士兵连忙敲门,呼唤里面的露希亚。
「……没什么。」
「可、可是刚才好像……」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好了,你给我等着。在这种地方竖起耳朵偷听,不会太失礼了吗?」
她用高傲的语气命令士兵。厕所里传来「唰、唰」的声音,以及自言自语的声音。士兵听到片段的内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终究没有勇气反问。
「让你久等了。」
门打开后,士兵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她,不禁瞪大了眼睛。原本蓬乱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原本邋遢的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不认识她的人在街上看到她,想必都会察觉到她出身高贵。
「那我们走吧。」
「好、好的,女士。」
明明是令人忌讳的魔术师,她那优雅的举止却让士兵紧张地回应。
不过,是自己听错了吗……士兵歪着头。刚才她一边梳头发,一边似乎说了不太文雅的话。
『献上品?开什么玩笑,那个臭老太婆。』
◇
接待室里的士兵们正在谈论着露西亚的事。「虽然有点怪怪的,不过很可爱呢。」「嗯,原来也有这种魔术师啊。」他们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完全把她当成偶像看待。虽然长谷川祭司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但似乎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看来她的人气已经完全高涨起来了。
薰也觉得不实际见过面是不会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的。光是听到她是克劳蒂亚的弟子就想逃走,实在是太失礼了。
(可是……)
每个月弄坏十副眼镜的女孩子真的能在神盾部门里待下去吗?薰开始担心起这件事了。
喀嚓一声,露西亚推开门走了进来。
「咦!?」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小声地叫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摘下眼镜的关系,她看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刚才那种有点畏畏缩缩的感觉已经消失,她悠然地承受着大家的视线。
「那么,话就说到这里,我要回去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调查过了,我住在『南向南苏雷兹』饭店,有事的话就来找我吧。如果我心情好的话就会见你们。」
就像刚才说出『虫子』这个词的时候一样,教皇厅的人们全都哑口无言了。薰看向基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基斯却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你、你怎么了,格兰维尔小姐?」
长谷川祭司战战兢兢地问道。
「哎呀,你是想叫我再来这种地方吗,牧师?要借助力量的是你们,我觉得你们应该要来拜访我才对吧?」
「不,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我要把话说清楚,我只不过是遵从那个臭老太婆……」露西亚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我只不过是遵从我尊敬的师父的指示,来帮助教皇厅而已,你们可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贡品。还有,除了任务以外请不要和我扯上关系。就算在街上偶然相遇,也请不要和我打招呼,因为我们身份不同。」
露西亚环视着教皇厅的人们说道。她和基斯对上了视线。
「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这才是格兰维尔家的千金。」
「这样啊。」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对薰露出符合大贵族千金身份的高贵笑容,不过她的眼神却十分尖锐。
「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这么说就太假了,彼此都忍耐两年吧。只要想成人生中只有两年的时间而已,应该就忍得住吧?那么,保重了,布拉迪米列的剑士。」
她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离开了房间。
士兵们一起责备她高傲的态度,长谷川祭司一边安抚士兵们,一边打电话向魔术师公会道谢,话中还夹杂着『退货』、『个性有问题』等字眼,不过他仍然维持着礼貌的语气,似乎表现出祭司内心的情感。她原本直线上涨的股价,似乎又创下新低了。
薰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后,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华丽的信封。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不过会在不知道会被谁看到的信封上写『给亲爱的薰』这种话的人,薰只想得到一个。
打开信封后,里面写着以和蔼可亲完全相反的文体,写着『身为师傅,弟子就拜托你了』。薰读完最后的『她是个有点怪怪的小鬼,要小心对待她哦~』后,信纸发出「碰」的一声小爆炸。虽然薰的脸像搞笑剧一样沾满了煤灰,不过她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见到露西亚之前,薰并不认为自己会因为读了这封信而改变什么。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会突然说出讽刺的话后就回去了。
唯一能说的就是,薰直接走向寝室倒在床上时,喃喃自语的一句话。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她果然是克劳蒂亚小姐的弟子……」
◇
巨大的扩音器以大音量在店内播放着迷幻音乐。
这里是位于东京都内的某俱乐部。在这条以治安恶劣闻名的闹区中,这家俱乐部的评价更是差劲。这家俱乐部是由二十多岁的有钱少爷用父母的钱经营的,工作人员和常客都是他学生时代的狐群狗党,或是介于暴走族和小混混之间的家伙。
如果只是客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被敲竹杠,那还算好的。这家店经常发生店员施暴、强奸,或是以强奸为把柄威胁受害者,强迫他们和那个叫坂崎的少爷发生关系直到他厌倦为止的事件。这家俱乐部实质上是坂崎为了满足欲望而设置在街上的鱼塘。
「……这家伙的确很猛。」
俱乐部的经营者坂崎说道。他身旁那个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店员一边捂住一边耳朵,以免被扩音器的巨响干扰,一边问道:「咦,您说什么?」
「我说她是极品中的极品啦!」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特地说出来。那个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躺在沙发上的女人是个惊为天人的美女,这件事和太阳很耀眼一样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围在她身边的八个男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沙发上的美女的肢体。
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泛着青色的白色长发在腰间绑成一束,褐色的肌肤包裹在黑色的皮衣之下。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时尚,遮住左眼的眼罩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但是她那勾魂的眼神和艳丽的嘴唇,以及随着店里重低音音乐摇摆的丰满肉体,足以让男人疯狂到根本不在乎那些细节。
坂崎吞了口唾沫。
大约十五分钟前,他收到了一封附有照片的邮件,上面写着『抓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女人』。简单来说就是『绑架』的意思。坂崎一看到照片就飞奔而来。现在俱乐部已经关门了。门被锁上,还被仔细地用锁链拴住。这是坂崎为了给被绑架的女人带来绝望感而提出的淫虐方案。
坂崎忍不住跨在皮衣女人身上,颤抖着双手拉下裤子的拉链。我真是饥渴得不像话啊……虽然他有这种自觉,但毕竟是这样的女人,所以也没办法。周围的人也都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地等着好戏上演,祈祷着自己也能有上场的机会。
但是女人的脸上并没有恐惧。明明不知道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她却用猫一般的眼睛注视着跨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嘴角甚至浮现出挑衅的笑容。
「喂,你明白吗?这是强奸哦。你就要被强奸了」
女人怎么看都不是日本人,所以坂崎用蹩脚的英语说道。但是,女人却依然保持着从容的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坂崎的身下大大地张开了双腿。
(可恶,这女人怎么回事啊)
坂崎感觉自己被看不起,不禁怒火中烧。如果是平时的话,他会对这种嚣张的女人狠狠地揍上一拳,但不知为何,他却无法动手。这是因为人类的生存本能让他在内心深处害怕着她,而她的肉体魅力,让坂崎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生死关头。
(给我记住。等我尽情地玩弄完之后,就让你被五十个人轮奸……)
坂崎抓住女人套装领口的拉链,一口气拉到肚脐附近。丰满的乳房弹了出来,散发出诱虫的果实般的香气。套装下面一丝不挂。
(不……不行。这女人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坂崎脱下了女人的皮革套装。女人被手铐铐着,却灵巧地扭动身体,协助坂崎脱下衣服。看到那完美无瑕的褐色裸体,男人们都像失了魂一样,呆呆地望着。
皮革套装是上下一体的,不先解开手铐就无法全部脱下来。「喂,把手铐的钥匙给我」,坂崎怒吼道。就算门打开了,这个女人也不会逃走吧。她的眼中充满了淫荡,就像没有一丝杂质的宝石一样。
「嗯……?」
坂崎在女人的脖子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脖子上并排着两个小小的孔。看起来像是旧伤,但那两个孔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这是什么?」
坂崎刚碰到女人脖子上的伤,女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坂崎就像被拍掉的衣服上的虫子一样,滚落在地板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女人从手铐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谁也没想到,女人竟然徒手扯断了钢制手铐。女人用放在桌上的毛巾反复擦拭坂崎碰到的地方,然后穿上了被脱掉一半的套装。
「喂、喂,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坂崎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了。墙壁边传来「咕沙」一声令人作呕的声音,工作人员回头一看,只见地上有一滩像是被砸烂的西瓜一样的血迹。没有人立刻发现那是被女人的回旋踢踢飞的坂崎的脑袋。
「……你这个下贱的生物,竟敢用脏手碰杜拉罕王赐予我的圣痕……」
没有人能理解女人用德语说出的话。不仅如此,也没有人能把握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没有人能想到从女人的嘴唇中露出的两根尖牙意味着什么。
「本来想在吃掉你之前先好好享受一下你的身体,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女人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工作人员的脑袋。女人的皮革套装发出「吱」的一声,工作人员的头盖骨开始扭曲,然后轻易地碎掉了。女人把沾满工作人员肉片的手放到嘴边,像猫在理毛一样发出声音舔了起来。
男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生命危险,一齐往门口跑去。「喂、喂,钥匙在哪?不快点开门的话会被杀的!」「啊,那个在坂崎先生……」
回头看向逃过来的方向,男人们的脸上染上了绝望。穿着皮革套装的女人用手指捏着挂在店门上的锁头。女人把锁头像糖果一样捏扁,然后扔掉。
然后女人像是在亲切地告诉他们一样,用他们也能听懂的英语说了一句话。
「全部杀掉。」
剩下的六个人不到五分钟就变成了肉片。
「……真是的,竟然和这种无聊的家伙扯上关系。」
穿着皮革套装的女人在充满血腥味的俱乐部吃完饭后,用矿泉水从头淋下,把全身的血都冲掉。
「『梦见预言者』那家伙,竟然只预言『在这里』,这样要找到人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要是花太多时间,说不定会被那个变态发现……」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女人烦恼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做出结论。
「没办法……先去见那个变态一面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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