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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神盾 第2卷 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

上一章:ACT.1 红斗篷女子

ACT.2 A Hard Day's Night

本章 14,257 字 约 36 分钟

「真是的,吉恩那家伙下手还真狠。」

薰醒来后,脸颊上残留的些微疼痛让她想起吉恩的暴行。她照了照镜子,幸好瘀青已经消失了。

「克劳蒂亚那件事明明就是我受害,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种事,还突然把身体压过来……如、如果问我舒不舒服的话……」

明明没有其他人在场,薰却变得语无伦次,镜中的脸也变得红通通的。

(总、总之先别管克劳蒂亚的事,得赶快开始调查才行。)

薰吃完摆在房门前、看起来就像牢饭的早餐后,便下楼来到一楼。

「啊,早安。谢谢你们的早餐。」

薰向在客厅抽着烟斗的杜拉佐村长莫兹斯打了声招呼。村长只转过上半身,皱着眉头瞪了薰一眼。

「看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走回日本了吧?」

薰无奈地「啊哈哈哈」笑了几声,村长露出「对这个笨蛋讲道理也没用啊……」的厌烦表情。与伤势相反,她的人际关系似乎恶化了。

「我想在村子里散个步。」

「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过村里有很多讨厌外地人的家伙,可别引起骚动啊。」

薰乖巧地回答「我知道了」,便走出村长家。

她走在残留着朝露的村子里。由于是以「遭到袭击而受伤」的设定潜入村子,所以无法立刻行动,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天。

空气冰凉而舒适,可以听见家畜的叫声与远处的潺潺流水声。这里别说水泥,连砖头砌成的房子都没有,木造小屋就像小木屋一样,令人联想到高山的露营区。晨光洒落在薄雾缭绕的村子中,村里的男人们正扛着锄头前往森林另一侧的田地。

这个村子几乎所有的生命循环都在村内完成,只有将畜产品与村中女性制作的手工艺品卖给城里的业者,再用那笔钱购买村中无法生产的物资,仅此而已。

薰一边向村民打招呼一边在村中漫步。虽然她已经读过资料,对地理环境有所了解,但还是想实际走走掌握整体的样貌,确保紧急时的逃走路线。

村子以街道为界分成南北两区,街道两旁的房屋栉比鳞次。往东走是哈塔贝镇,往西走是阿罗约镇。虽然作战本部所在的哈塔贝镇比较近,但不管往哪边走都得花上半天的车程。虽然基翁说「不想死就用跑的」,但面对身体能力远超过人类的魔族,薰可不想和对方玩这种距离的捉迷藏。

薰思考着六十年前的魔术师与魔族之战,让村子变得乱七八糟的过去。虽然那座村子似乎与现在的村子在不同地点,但哈塔贝的图书馆里也没有资料,只知道大概的位置。那位魔术师似乎就是找到了那个地点,所以薰决定之后要去找找看。

村子沿着街道往东西向细长延伸,长度约一公里左右。南北两方的街道另一侧都是开垦森林而成的田地。

薰借宿的村长家在北侧,南侧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栋特别大的宅邸。宅邸前有块广场,似乎会用来举办活动。这座村子的土地几乎都归费金斯这位大地主所有,所以那应该是他的宅邸吧。在木造房屋林立的村子中,那栋贵族居住般的豪华宅邸与其说是异类,不如说是品味太差了。

村子南侧的田地更深处有条河。

伪装成地质学家潜入村子的魔术师从山崖上摔死。虽然死因是剧烈撞击,但也不一定是在摔落时撞死的。由于魔术师协会暗中处理,所以这个村子应该还处于魔术师失踪的状态。

村子附近的河川位于平地,山崖似乎是在更靠近阿罗约镇的上游山岳地带。不管是被推下去还是被殴打致死再丢进河里,魔术师被杀时应该是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

(之后再去那边调查吧。)

薰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到村子。突然跑去魔术师被杀的地点,就像是在宣传自己不是单纯路倒的旅行者。

薰回到村子,向准备下田的男性搭话。

「什么事?日本人。」

对方冷淡地回应。

「真是个安静的好村子,跟我故乡差很多。每天这么早……」

薰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他。

「不好意思,我很忙。城里多的是靠观光客赚钱的家伙,你去找他们吧。」

男人离开时还故意用肩膀撞薰,薰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

薰搔着头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其他村民都用轻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旁走过。感觉就像在说「被那样对待还笑得出来,真没用,这样也算男人吗?」。

(……之后应该会有愿意听我说话的怪人吧。)

薰第一次知道,光是被撞一下就跌坐在地是这么困难的事。下次被撞时得表现得更自然才行……薰一边想着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事,一边带着微笑走向其他村民。

◇

(有点奇怪……)

薰坐在树桩上,心里这么想着。在那之后,薰又向不少人搭话,但村民们都不肯回应。

和蕾妮一起旅行时,也曾去过排他性更强的村子。但这里的村民反应实在太一致了,而且薰还感觉到从远处监视自己的视线。

(换个方法吧……)

薰将双手交叉在脸前,表情变得锐利。

总觉得昨天自己窝在旅馆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早上村长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明显厌恶,微妙地变成保持距离。虽然伪造了进入芬兰的纪录,还请人演了一场伪装成犯人袭击自己的戏,但并不是一切都完美无缺。如果自己的身份已经遭到怀疑,干脆故意泄漏自己握有「被杀的魔术师」和「书」的情报,让敌人采取行动……

想到这里,薰不禁苦笑。自己到底在急什么?假设的成分太多了。现在还不到不惜让潜入搜查失败也要改变搜查方针的阶段。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确在集体妨碍我。还是先不要直接追踪魔术师的足迹比较好,总之先收集情报吧……)

薰松开交握的双手,脸上恢复了笑容。

薰环视太阳已经高挂的村子。在薄雾中展现出幻想般光景的村子,在太阳的照耀下变成了上个时代悠闲的景象。虽然这可能是都市人擅自的感想,但薰觉得在这种村子里悠闲地生活一定也不错。

(真想让苏菲亚看看……)

薰发现自己果然有点焦急,居然会忘记每天的例行公事。或许是因为和蕾妮分开,独自进行任务而感到压力吧。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双手交握献上祈祷。

从那天以来,薰每天早上——每当天亮时都会为苏菲亚祈祷。感谢自己能多活一天,祈祷今天这个世界不会被黑暗吞噬。

虽然苏菲亚的死在薰心中造成的伤痛已经比当时减轻许多,但应该永远无法痊愈吧。不过反过来说,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在这个充满血腥的世界中坚持下去。

(可是……当新的女工找到时,我还能待在那位女性的身边吗?)

和蕾妮一起旅行的期间,薰已经自问过几百次了。

在苏菲亚死去的同时,这个世界的某位女性就继承了女工的宿命。现在教廷正在寻找那位女性,但还没找到。苏菲亚的时候也是在前前任女工死去后过了好几年才找到,所以空缺好几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寻找苏菲亚时被认定「这位女性不是女工」的女性,或许会因为苏菲亚的死而继承新的女工之位。实际上每次换人时,都会重新调查人类世界所有女性。

为此,教廷对世界各国的医疗机关等组织施加影响力,收集情报以找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工。就这点来说,人类远比魔族有利,所以这千年来人类才能比魔族早一步找到女工。

不过让薰烦恼的是,新的女工将面临极为残酷的命运。

根据传说,连接人类世界与魔界的世界之门共有六扇。苏菲亚赌上性命封印的门是教廷找到的第五扇。

还有一扇门,人类尚未找到。那扇门已经有一千年以上没接受过女工的血,封印应该随时都会被打破。所以只要找到第六扇门,新的女工就必须和苏菲亚一样献出自己的血,这是无庸置疑的。

就算自己已经做好觉悟,为了这个世界可以献出自己的血,但要别人也这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苏菲亚也说过:「如果做出世界之门的是神……」

薰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念头。

(苏菲亚小姐在天国应该对神抱怨个没完吧。像是「你啊,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东西啊?真是给人找麻烦」之类的,用她那猛烈的气势……)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女生亲昵的呼唤声。

「哎呀,这不是薰吗?伤势已经不要紧了吗?」

站在那里的是把薰带来这里的少女艾莉丝。她把袖子卷到肩膀,双手各抱着一个大牛奶罐。

「早安,艾莉丝。虽然还有点痛,不过已经没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的咒语有效呢,要好好感谢我哦。」

艾莉丝自信满满地说道。昨天在街道上被她『救出』之后,她就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奶奶教我的咒语有多厉害』。

「是啊,谢谢你。」薰笑着说道。听说村民们不太相信她的咒语,但至今仍相信神明存在的薰,比较偏向支持她。

(……不过,看到她一发现倒在路上的人,连「没事吧?」都没问就往嘴唇涂口红时,我有点吓到就是了。)

「对了,艾莉丝。我之前在哈特堡稍微听说过,这个村子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对吧?如果有什么遗迹的话,我想去看看……」

艾莉丝突然大叫一声「啊啊!」,双手抱着的牛奶罐也掉在地上。

「怎么了!?」

「我完全忘了!」

「啊,抱歉把你叫住,你正在工作吧?」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完全忘记有人跟我说过『那个外地人是个可疑的家伙,不要跟他说话』了。」

看来刚才感觉到的果然不是错觉。

「……是谁这么说的?」

「昨天地主费金斯先生的管家来过,跟我说的。」她很干脆地告诉薰。「对不起哦,薰。因为这样,我不能跟你说话。」

艾莉丝捡起牛奶罐,背对薰走开,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脚步。她发出「嗯~」的沉吟声,歪着头,似乎在烦恼着什么。

艾莉丝转过身,快步走回薰面前,皱着眉头说:

「可是啊,管家回去后,奶奶生气地说『不要把那种死脑筋说的话当一回事』。费金斯先生在这个村子里很了不起,所以大家都听他的话,但奶奶不太喜欢费金斯先生。」

「这样啊。」

「所以,你觉得我该听谁的话?」

「这……要由我来决定吗?」

「对啊。因为奶奶有时候会变得很急躁又任性,只要有人说『不能那样做』,她就会想做相反的事。主治医生米拉贝利医生来村里看诊时,奶奶明明被交代『在家里睡觉』,却特地跑去诊所,惹米拉贝利医生生气。今天是看诊的日子,一定又会吵起来。」

她耸耸肩,一副「真伤脑筋」的样子。

「然后啊,比起费金斯先生,我比较喜欢奶奶,所以想听奶奶的话,但奶奶很爱闹别扭,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说的话不一定正确。说不定薰其实是个大坏蛋,『不能跟他说话』才是正确的?我说的没错吧?」

「嗯……虽然很微妙,但基本上是这样。」

「所以我想听听第三者的意见。薰,你觉得该听谁的话?」

薰烦恼着该冷静吐槽,还是骗她说「听奶奶的话比较好吧?」来收集情报,但少女是认真地找身为当事人的自己商量,所以薰无法这么做。

「既然村里的大人物这么说,还是听他的比较好吧?」

「那薰就是菲金斯先生说的坏人咯?」

「我没什么自觉耶……」

「没关系,薰说的话我都会相信。以后我不会再跟坏人薰说话了。」

她高高举起牛奶罐,「拜拜~」地挥挥手跑走了。

(早知道就多跟她聊一下了。算了,光是知道那个叫菲金斯的大地主做了什么让我很不愉快的事就够了……不过那个叫爱丽丝的女生……)

薰正这么想时,牛奶罐的当啷声和身材不怎么高大的人跑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

全力跑过来的爱丽丝在薰面前气喘吁吁,薰问「怎么了?」,她抬起头说:

「我忘了重要的事!」

「什……什么事……?」

「我也有自己的意见啊。我还是不觉得薰是坏人。这么说来,赞成和薰做朋友的有我和奶奶,所以是两票。反对的有菲金斯先生和薰,所以也是两票。二比二,票数一样多。怎么办!?」

「……抱歉,我好像已经无能为力了。」

「你这么不负责任,我该怎么办……」

爱丽丝用大大的眼睛看着薰,一脸困扰地说。她的眼里微微泛着泪光,看来她对来自遥远国度的访客非常有兴趣。

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薰还是决定稍微问一下这个村子的事。

「那个说不能和我说话的菲金斯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呃,他是个大富翁。」她开心地说了起来。「他会把村里生产的牛奶和鸡蛋,还有村里的女人做的工艺品拿到城里卖,把钱带回来给村子。」

也就是说,他一个人掌握了村子的外汇收入。薰在脑中翻译她的话。

「可是,为什么菲金斯先生会说我是『坏人』呢?老实说,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昨天才刚来,昨天也一直睡在村长家啊。」

「这么说来也是……」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手说:「一定是占卜的结果。可是菲金斯先生和我不一样,不太会用魔法,所以才会搞错。我去跟菲金斯先生说『你误会了』。」

话才说完,爱丽丝就往菲金斯的宅邸走去。

「哇啊,等一下!」

薰脸色发青地抓住爱丽丝的手。如果村民对村里的掌权者说出「你误会了」这种话,那可就糟了。

「你这么说的话,菲金斯先生会不高兴的。」

「没关系。虽然有很多人害怕菲金斯先生,但他其实是个有趣的大叔。就像大家误会菲金斯先生一样,菲金斯先生也误会了薰。我觉得薰是个好人。还是说……」爱丽丝仰头看着薰。「薰果然是坏人吗?」

「这是误会。」

回答的人不是薰,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两名青年。其中一人看起来比薰稍微年长,另一人则和爱丽丝年纪相仿。从他们相似的长相看来,应该是兄弟。和薰遇到的村民不同,他们穿着都会风格的时髦服装,衣服上没有沾到半点泥土。看起来像是哥哥的年长青年身材相当不错,但不是农务锻炼出来的肌肉,而是运动或某种活动锻炼出来的,表情也充满自信。相对的,弟弟的身材比爱丽丝还要纤细,畏畏缩缩地躲在哥哥身后。

「啊,亚迪亚先生。」

「叫我一声就可以了,爱丽丝。」

「我知道了,亚迪亚。我正想去菲金斯先生那里,因为菲金斯先生好像误会了薰……」

亚迪亚伸手打断爱丽丝的话。爱丽丝虽然乖乖闭上嘴,但那却是让佣人倒酒时的动作。

亚迪亚看向薰。

「因为你们说话很大声,所以我都听见了。看来是有什么误会,首先让我向你道歉。」

「你看吧,菲金斯先生果然误会了薰。」

爱丽丝从旁插嘴,亚迪亚又伸手挡在爱丽丝面前。

「你先安静一下,爱丽丝。你每次插嘴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爱丽丝很有精神地回答「好~」,亚迪亚则是不屑地低头看着她。薰心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个男人成为朋友。

「虽然说是误会,但误会的人不是我父亲,而是村民。」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是父亲的村子,我有责任维护村子的治安。最近村子周边发生了不太好的事件,所以我只是提醒村民『要小心来历不明的访客』而已。看来他们似乎过度解读了我的意思,我代替村民向你道歉。」

亚迪亚用一副完全不打算道歉的表情说完,讽刺地歪起嘴唇。

「我会叫村民不要对你失礼,但我不希望你在外头乱晃。因为村民不喜欢从城里来的人。要是他们对你施暴,导致你的国家流传这个村子的坏话,那可就丢脸了。」

「所以,这个村子周边发生了什么事?」

薰假装没被他的威胁吓到,反问回去。亚迪亚脸上的假笑消失,但立刻又露出另一种笑容。

「你有兴趣吗?」

(……这下伤脑筋了,他是在试探我吗?)

薰察觉自己被拉进了亚迪亚的游戏。他可能从早上就一直在监视薰。他是为了观察薰在隔绝情报的状况下,面对突然摆在眼前的诱饵会有什么反应,才会出现在薰面前。

「嗯,算是吧。」

薰含糊地回答。现在从桌上跳下来反而可疑。

「因为这个村子发生了事件,哈塔贝格的警察就跑来了。你如果待在城里,应该有听说这件事吧?」

薰摇摇头。亚迪亚使用的手段是调查机关的人常用的伎俩。他会说出片段的情报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不是当事人,就不会泄漏出什么情报,所以他会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场游戏对薰太不利了。对方还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普通的旅客。如果只是不透露重要情报的对决就算了,但要是说出加深对方怀疑的话,薰接下来的行动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救兵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是那个吧?之前的地质学家。」

「爱、爱丽丝!」

这次从笑容底下出现的是慌张的表情。爱丽丝无视亚蒂雅的反应,滔滔不绝地说:

「我跟你说,之前有个自称是哈塔贝格派来的地质学家的男人来到村子里。可是那家伙完全没做地质调查,只会在村子里闲晃。后来才知道,他潜入村子里的民宅偷东西。不过很奇怪,他突然消失之后,他住的房间里还留着行李,但那些东西也在不知不觉间……」

「别、别说了,笨蛋!」

亚蒂雅怒吼着抓住爱丽丝的手臂。「怎、怎么了……亚蒂雅?」就连爱丽丝也对亚蒂雅的骤变感到惊讶,手中的牛奶罐掉在地上。

「喂,亚蒂雅小姐,你对女孩子做什么?」

薰介入亚蒂雅和爱丽丝之间。亚蒂雅几乎是反射性地揍飞了薰。娇小的薰飞了将近一米,摔在地上。被揍的脸颊裂开,流着血。爱丽丝发出惨叫。

亚蒂雅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溜嘴了,但为时已晚。亚蒂雅想知道的,肯定是那个假扮成地质学家潜入村子的魔术师和薰之间有没有关系。虽然他等于是在薰面前坦承了这件事,但多亏爱丽丝,薰成功隐瞒了这件事。

「爱丽丝,别在外地人面前说这种事。还有薰,就是因为有这种事,现在这个村子对外地人很敏感。别在村子里乱晃。」

「班吉,走了。」亚蒂雅说完便转身背对薰等人。他推开听到骚动聚集过来的村民们,往宅邸走去。

「哥哥对你这么粗暴,对不起……」

除了长相以外,和哥哥完全相反的弟弟班吉没有向薰道歉,而是哭丧着脸向爱丽丝道歉后,便追着哥哥离开了。在远处围观骚动的村民们也回去工作了。

「你没事吧,薰!」爱丽丝跑了过来。她也流着泪。「对不起。亚蒂雅真是的,他平常不是那样的人。」

「他应该是遇到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吧。我没有生气。」

「可是你流血了……啊,对了。」

爱丽丝突然用指尖沾了薰脸颊上的血,然后把手指凑近薰的嘴唇。薰下意识地在她碰到自己嘴唇前抓住了她的手。

「……你该不会是想用昨天的咒语吧?」

爱丽丝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食指不断逼近薰的嘴唇。

「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问我为什么……那个……那、那个,把红色的东西涂在嘴唇上,不是『拯救即将失去灵魂的人』的咒语吗?」

「对、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混乱了。呃,治疗伤口的咒语要怎么做……」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比起这个,我更想听听地质学家的事……」

「之后再说吧,米拉贝利老师来了。」

爱丽丝打断薰的话,指向街道。一辆和村子格格不入的时髦汽车正从街道驶入村子。她拉着薰的手让他站起来。

「这种时候,就算找老师也没关系,先请他治疗伤口吧。」

看来在她心中,医疗似乎是咒语的替代方案。

◇

车子停在崭新的建筑物前,一位拿着医疗包的高个子男性从车里走了出来。爱丽丝大声喊着「米拉贝利老师——」,高个子男性从远处转过头来。

「爱丽丝,关于刚才的事……」

「真是的,不是说之后再说吗!」

薰很在意刚才亚迪亚那副狼狈的样子。那些家伙确实对被杀的魔术师很感兴趣。所以薰才想趁机向村民打听,但要是随便到处问,肯定会有人去报告。明明这是个能顺水推舟向爱丽丝打听的好机会,爱丽丝却拉着薰的手不肯听他说话。

(算了,我也不想让爱丽丝继续牵扯下去……)

两人来到了米拉贝利医生面前。

「那孩子是?」

米拉贝利问道。他是个身材高挑纤瘦,很有都会风格的人,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虽然感觉冷淡又难以相处,但长得相当俊美。被他盯着看,应该没有女性不会脸红吧。

「他是伤患,看就知道了吧。」

「就是因为看就知道,我才没问。但不问清楚的话,就不知道他的来历。」

「啊,对哦。不愧是医生,真合理。」

「……爱丽丝,坦率是你值得夸耀的优点,我喜欢这样的你。」米拉贝利叹了口气说:「但别人用这种挖苦的语气说话时,最好要想到『这个人该不会是想拒绝我的请求吧?』,不然你今后的人生会吃亏哦。」

「为什么要拒绝?米拉贝利医生不是医生吗?薰受伤了耶!」

「我是玛格丽特的主治医生,因为她不能走路,我才不得已来到这种乡下地方。但这个村子的人却趁机擅自盖了诊疗所,想把我留下来。」

「大家都很感谢你哦。」

「我可是觉得很麻烦。虽然不知道那孩子是谁,我也没兴趣知道,但我今天没打算治疗玛格丽特以外的人。」

「什么嘛,老师真小气。薰是为了从亚蒂艾路手中救我才会被打的。算了,我用魔法来治疗薰,才不会借助老师的手呢。薰,我们走吧。」

艾莉丝对米拉贝利吐舌头,拉着薰的手打算离开,但米拉贝利说「等一下」制止了她。

「我知道了,是我输了。我会治疗他,所以别再把『魔法』什么的挂在嘴边了。」他一脸不悦地说完后,用下巴指示薰进入诊疗所。「过来吧,麻烦事就赶快解决掉。」

面对伤患还说「麻烦事」,真是个不得了的医生啊——薰心想。

◇

「话说回来,你有在练格斗技吗?」

米拉贝利将薰带到诊疗所的诊疗室,消毒伤口后贴上纱布。原本极为不悦、一句话也不说的米拉贝利一边收拾医疗器具,一边突然开口,让薰有些慌张。

「咦……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只是被殴打时对方的拳头划破了皮肤而已,内侧几乎没有受伤。如果不是懂格斗技的人,应该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吧。」

「只是偶然。」

「如果是偶然的话,你的运气还真好。那个有钱小鬼是个就算对方是小孩或女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人。」

不愧是专家……薰心想。米拉贝利的判断完全正确。刚才被亚蒂艾路殴打时,薰在拳头打中前扭动脖子,化解了对方的攻击。要是正面挨了那一拳,牙齿应该会断掉,但多亏薰化解了攻击,所以只有亚蒂艾路拳头的骨头擦过皮肤,划破了脸颊的皮肤而已。

「你是因为遭到强盗袭击才滞留在这个村子,为什么会和那个小鬼起争执?」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是说过我并不担心你吗?我只是看不爽你和艾莉丝在一起时和那个小鬼起争执而已。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村子里散步时遇到艾莉丝,只是和她聊聊天而已。但几天前住在这个村子里的地质学家好像给村子添了麻烦,所以亚蒂艾路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这个外人。然后艾莉丝告诉我这件事,我有点生气,抓住了艾莉丝的手,结果亚蒂艾路先生就揍了我。」

「你这个笨蛋儿子。」

米拉贝利冷冷地骂道。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艾莉丝问:「老师,你帮薰诊察完了吗?」米拉贝利说:「等我一下。」然后突然抓住薰的胸口,把脸凑近,用刀刃般锐利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和谁起了争执,但别把艾莉丝卷进来。因为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让她在这个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要是玛格丽特出了什么事,她可能就得离开这个村子。知道了吗?」

冷淡的医生脸上浮现严厉的表情。

薰点点头,米拉贝利放开薰,对门外说:「结束了,可以进来了。」门打开后,出现的是被艾莉丝搀扶着的老婆婆。老婆婆举起手想和米拉贝利打招呼,却突然咳嗽起来,痛苦地弯下腰。米拉贝利站起身,愤怒地说:

「艾莉丝,我不是说让我去就好,你让她躺着吗?玛格丽特可是重病患者啊!」

「可、可是……」

「没关系,米拉贝利。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最清楚。」

艾莉丝的祖母玛格丽特用优雅的语气说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

「谁说我身体状况不好了?」玛格丽特严厉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个庸医最近完全不来,我的身体状况好得不得了。我还能再活一百年呢。」

她的容貌和艾莉丝很像,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主治医生和患者,更像是女王在谒见厅接见臣子。虽然年过八十,但腰板挺得笔直,身上只穿着朴素宽松的衣服,却散发出奇妙的威严。不过,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颊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艾莉丝对苦笑的米拉贝利耳语:

「老师,别生气。她只是因为老师一直不来看诊,所以闹别扭而已。我一告诉她老师来了,她就急急忙忙开始梳头发了。」

「我只是在整理仪容而已。艾莉丝,不可以对男士说这种话哦。因为男士是会误会,然后得意忘形的生物。」

「知道了知道了。」米拉贝利走到玛格丽特身边,牵起她的手。「来,让我扶您到诊疗台吧,女王陛下。」

「不用了,我自己走。」

玛格丽特挥开米拉贝利的手,别过脸去,视线和薰对上了。

「哎呀,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还以为自己认识村子里所有孩子的长相呢。」

「就是昨天说过的那个孩子啊。来自日本的旅行者薰。」

「啊啊……我想起来了。正好,你扶我到诊疗台吧。」

「喂,玛格丽特,你刚刚不是才说『我自己走』吗?」

「很遗憾,米拉贝利。就像男士喜欢年轻女孩一样,我也喜欢年轻的男士。」

玛格丽特高傲地哼了一声。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实在有模有样。米拉贝利一脸不悦,艾莉丝则是笑得在地上打滚。

「来吧,薰,扶我到诊疗台。」

薰照玛格丽特说的,扶着她走向诊疗台。虽然她说话的气势很强,但身体几乎使不上力,看起来根本无法一个人行走。米拉贝利和玛格丽特自己应该都很清楚这一点。

米拉贝利将听诊器挂在耳朵上,在玛格丽特面前坐下,然后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对了,薰,你可以快点出去吗?女性要脱衣服了,你这样很失礼。」

「哎呀,我不介意啊。你要是不介意,就待在这里,说说你遥远国家的事情吧,薰。」

「……玛格丽特。」

米拉贝利有点生气地说,玛格丽特则是将手背放在嘴边,愉快地笑着。

◇

薰和艾莉丝走出诊疗室。

「总觉得……那位老奶奶和你不太像呢。」

「或许吧。毕竟敢正面和费金斯先生起冲突的人,大概也只有奶奶了。」

艾莉丝说到这里,突然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我得把刚才说到一半的地质学家的事情告诉你。那个啊,地质学家离开之后,我们去他住的房间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很多从村子里偷来的东西。我们报警之后,警察来的时候,他的房间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警察调查之后,发现地质学家本人的行李全都不见了,警察怀疑是我们偷的,大家都很生气。因为受害者是我们吧?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大家都有点神经质……咦,怎么了?你不是想听吗?」

「不,没关系。要是又被用奇怪的眼光看待,被米拉贝利老师照顾就麻烦了。比起这个,我害你工作完全没进展吧?我来帮忙。」

「真的吗!?太好了!」

「你拿着牛奶罐,是要去挤牛奶吗?」

「对啊。我要去跟从事酪农业的大叔要牛奶,然后做奶酪。我很擅长做奶酪哦。」

「那我来帮忙搬……」

「之后就是整理自己的田地,还有帮邻居洗衣服赚点零用钱,这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啊啊,难得有男生在,就拜托你帮忙打扫赫达戈先生的鸡舍吧?他应该会分一些鸡肉跟鸡蛋给我们,今天的晚餐就敬请期待咯。」

「不,那个,其实我意外地很忙……」

薰虽然一脸抱歉地这么说,但天生的善良个性让他讲得很小声,完全没传进开心地扳着手指回想有男生帮忙时能做哪些工作的艾莉丝耳中。

「对了对了,家里用的载货马车车轴快腐烂了,我想修理一下。对了对了,不能忘记这件事……」

就这样,薰的搜查第一天,就在以艾莉丝发自内心感谢与爱情的晚餐作为交换,没能获得更多成果的情况下结束了。

◇

「那家伙好像终于要从艾莉丝家回去了。」

亚蒂艾路一边从小山丘上的宅邸窗户俯瞰下方的村子,一边如此说道。离开艾莉丝家的小小人影,已经精疲力尽地摇摇晃晃穿过变得一片漆黑的村子。

虽然宅邸位于略高的位置,但并非能将整个村子尽收眼底。人影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后,亚蒂艾路说了句「看不见了」,便在餐桌边的座位上坐下。

这里是宅邸的餐厅。无论是房间里的家具还是摆在桌上的晚餐,都豪华到与这个与都会隔绝的村子格格不入。

「亚蒂艾路,听说你揍了那个外地人?」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开口。他就是这栋宅邸的主人费金斯。

「是啊。为了让他别多管闲事,我稍微教训了他一下。」

亚蒂艾路装腔作势地跷起脚,喝了一口葡萄酒。坐在他对面的费金斯沉默地以锐利的视线注视着他。那不是当地名士或父亲的表情,而是让无法反抗的村民做白工,借此累积财产的男人的表情。亚蒂艾路实在无法直视他的视线,向坐在身旁的弟弟征求同意:「对吧,班吉?」用叉子戳着水果的矮小弟弟低着头,含糊地回答:「嗯、嗯……」

「谁叫你那么做的?」

费金斯说完,一口吞下一块跟成人脚掌差不多大的牛排。亚蒂艾路嘴里含糊地说:「可是艾莉丝那个笨蛋……」

「算了,无妨。」费金斯放下叉子。亚蒂艾路不禁松了口气。「所以你有确认那个外地人知不知道那件事吗?」

「就、就说了,我正想确认的时候,艾莉丝那家伙就多嘴了。然后……」

「所以我才说你脑袋不灵光。说说看我为什么命令你监视那个小鬼。」

「因为他说不定是那个地质学家的同伙吧?说不定他有那张藏宝图。」

「那张藏宝图」这几个字听起来带有揶揄的意味。亚蒂艾路也是这个村子的人,所以听说过遗迹的宝藏传说。像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毁灭的村庄里藏有宝藏,不对,那场战争跟世界大战无关,是为了争夺宝藏而爆发的战争等等,这些故事都是过世的亲生母亲在睡前说给她听的。

不过,她只相信这种事到她懂事为止。她又不是艾莉丝,都老大不小了还去寻宝,简直蠢到家了。可是亚蒂艾路没有那个胆子当着父亲的面这么说。她最多只能在话中带刺,借此表达反抗。

「亚蒂艾路,你最好乖乖听父亲大人的话。」

坐在斜前方的母亲洛可希努开口了。洛可希努是这栋宅邸的第三任妻子,跟亚蒂艾路和班吉没有血缘关系。她的年纪跟丈夫的义子们比较接近,所以说话的语气就像朋友一样。亚蒂艾路非常在意这位义母,虽然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但这位义母散发出跟村里的女人截然不同的都会魅力——她是父亲最近在城里找到的女人。

「洛可希努,你别插嘴。」

菲金斯这么说后,洛可希努优雅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像雏鸟一样开始啄食摆在餐桌上的料理。菲金斯眯起眼睛看着这位年轻妻子,瞪着儿子说:

「听好了,亚蒂艾路。我就从头开始解释,让你也能听懂。我故意放着那个地质学家不管,让他为所欲为。因为那家伙说不定是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才来到这里的。可是他突然消失不见,我让人把剩下的行李搬出来调查,结果里面只有奇怪的道具,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对吧?」

「是啊,因为是我偷出来的,所以我都知道……」

说是偷出来的,其实亚蒂艾路只是仗着费金斯家的威势威胁地质学家借住的那户人家,然后把行李搬出来而已。

「不过那家伙说不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其他地方,让同伴来回收。所以我才会盯紧外来的人。」

「可是,看起来不像啊……」

「谁知道呢。算了,要是有人形迹可疑,只要把对方收拾掉就行了。」

「老爷,跟那孩子有关的村民不用特别留意吗?」

洛可希努放下叉子插嘴问道。

「哦哦,对了。洛可希努,你真聪明。」

「我好高兴,老爷。」

洛可希努微微一笑,又默默地开始把食物送进嘴里。

「亚蒂艾路,你别光顾着那个外地人,也要好好监视艾莉丝。」

亚蒂艾路在心中咒骂「这对笨蛋夫妻在说什么鬼话啊」,但他知道比起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父亲更重视这个脑袋不灵光的新女人,所以没有说出口。父亲最喜欢新事物了。亚蒂艾路很清楚,父亲在换掉自己亲生母亲,改娶班吉的母亲为妻时,是如何残忍地抛弃了亲生母亲。

不过亚蒂艾路没有发现,自己并没有把父亲的这种行为当成反面教材,反而偷偷地模仿父亲。

「可是啊,爸爸。你说的财宝到底是什么东西?」

亚蒂艾路问道。原本对那种东西毫无兴趣的父亲,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口闭口都是「财宝、财宝」,所以亚蒂艾路偷偷地到处向村里的老人们打听财宝的事。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亚蒂艾路打算抢走财宝,离开这个荒凉的村子。

可是不管他怎么打听,得到的答案都各不相同,完全搞不懂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说那是一颗足以买下整个国家的巨大宝石,有人说那是一尊黄金打造的女神像,有人说那是一本精神病患写下的「看了就会发疯的小说」,有人说那是一种长生不老的秘药,甚至有人说那是毁灭世界的魔王身体的一部分,听起来简直荒唐透顶。

亚蒂埃路这才发现父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于是连忙装出乖巧儿子的模样。

「好吧,我就告诉你。」

费金斯举起一只手,负责服侍的佣人们便离开了房间。不过,只有一个年过三十的男人还留在房里。他是最近才从城里来到这栋宅邸的男人。虽然穿着执事服,但怎么看都不像执事。他的脸上有好几道正常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严重伤疤,执事服也几乎要被厚实的肌肉撑破。

「爸爸,那家伙是谁?」亚蒂埃路指着那个留下来的执事问道,费金斯只说了一句「别管他」。男人对亚蒂埃路咧嘴一笑,亚蒂埃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所谓的财宝,就是一本书的一页。」

「你说书?」

亚蒂埃路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那本书叫做『外道祈祷书』,里面记载着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不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父亲脸上的笑容,让亚蒂埃路明白自己的企图早就被看穿了,不禁浑身发抖。

◇

被使唤了一整天的薰回到村长家,联络上吉恩并报告调查结果。

「……以上就是今天的成果,只完成了预定的一半。」

「你还真敢说,潜入两天了,实际上只见到玛格丽特那个老太婆不是吗?没见到地主费金斯吧?」

「我这边也有很多状况啦。」

「……喂,薰,你该不会对那个叫艾莉丝的小丫头动了情,被她利用了吧?」

「才不是那样。」

「真的吗?那个老太婆是魔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哦。就算孙女相信老太婆是真正的祖母,你还是得杀了她。」

「我知道啦。不过现在都还只是假设吧。」

薰有些不悦地打断了吉恩的话。『斩杀』或『非杀不可』之类的话题,他实在不太想回忆起来。电话另一头的吉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没想到魔术师留下的报告书里提到的『玛格丽特』,竟然就是救了我的那个女孩的祖母……)

克劳蒂亚交给他的那份被杀魔术师的调查纪录,记载了对方尝试接触的人物以及探索过的场所。至于为什么要调查那个人物的周边,或是为什么要前往那个场所,纪录上完全没有记载。确实如克劳蒂亚所说,是个『半吊子』的报告。

根据那份笔记,魔术师似乎对地主费金斯以及艾莉丝的祖母玛格丽特抱持强烈兴趣,反复调查了他们周边。

「……抱歉。」薰向电话另一头的吉恩道歉。「你说得没错。今天晚餐的时候,我确实有机会对玛格丽特女士说谎,但因为艾莉丝在场,我就把这件事延后了。」

「没、没关系啦,你懂就好。就算那个小丫头的祖母和魔族真的掉包了,神的教诲也说,就算要杀,也不要在人家眼前杀。」

薰苦笑。吉恩的坏习惯就是,明明在说对方坏话,却在不知不觉间替对方辩护。

「吉恩,你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哦,我重新调查了费金斯父子和玛格丽特的户籍,目前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费金斯在镇上有间公司,我会从那边的管道再详细调查。在那之前,你别接近费金斯。听你刚才说的,他好像握有不小的权力。」

「我会的。他儿子说『好像有什么误会,我会跟村民解释』,结果我一回旅馆,村民就不再无视我,反而开始监视我。这下有点难行动了。」

「你明天要怎么办?」

「虽然有点晚了,但我会照预定计划,去旧杜拉佐遗迹看看。」

「你认为魔族就躲在那里吗?」

「就算不吃人肉,魔族也得吃点什么才能活下去,我不认为他会躲在远离人烟的地方,靠野兽和树果维生。如果真的有什么,我想就是克劳蒂亚小姐在找的『书』了。只要拿到那本书,魔族也会消失。所以你找到遗迹的位置了吗?」

「这个嘛,镇上的图书馆完全没有留下资料。我有试着拍了空照图,但森林太茂密了,什么都拍不到。」

「这样啊……算了,没关系,我自己找找看。」

要找到那本书,就得向村民打听,但村民对我的监视变严了,有点麻烦。

薰正要挂电话,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说。

「对了,虽然魔术师的报告书上没写,但还有一个人让我很在意。可以帮我调查一下吗?」

「谁?」

「玛格丽特小姐的主治医师米拉贝利医生,他在哈塔贝格开了一间诊所……我想,那个人应该发现我不是普通的旅客了。」

◇

米拉贝利在诊所的诊疗室里读着厚厚的医学书,突然听到敲窗户的声音。

米拉贝利端正的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他起身打开窗户,窗外只有黑暗,但米拉贝利瞪着黑暗说道:

「有什么事?」

黑暗微微蠢动,传来一阵风声。

——白天来这里的小伙子是魔术师协会的人吗?

米拉贝利的眼睛什么都没看见,但那里沉淀着一股粘腻的气息。

「不知道,但他不是外表看起来的小伙子。虽然装傻,但他的身体锻炼得相当结实,肌肉就像钢铁一样。」

——哼,老夫讨厌肌肉发达的肉。

「很适合在街道上袭击人类、到处啃食的你。」

——老夫也考虑过其他事。那么强壮的身体,不可能是魔术师。

「不关我的事。」

——你在嚣张什么?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这可是杜拉罕大人的正式派遣命令。因为你是这块土地的『领主』,老夫才尊重你的意见,事情都是照你的意思在进行。

「我不是『领主』,只是碰巧住在附近的城市。因为选择了医生这个假身份,才会来到这个村子看诊,然后还得照顾你。」

——那么把村子里的人全部杀光也行吧?这样比较快。

「……别做蠢事。」米拉贝利的语气中带着怒气。「如果村民同时消失,别说魔术师协会,这个国家的警察和教皇厅都会有所行动。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明明长年住在这附近,却没注意到那个的存在,少说大话了。

米拉贝利沉默地把脸从窗户别开。

——呵呵……又不是小孩子,别闹别扭了,老师。接下来主导权就交给老夫吧。那个小鬼有没有『钥匙』,你可要好好监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很好。当个好孩子,老夫就不会欺负你。

窗外的黑暗又微微蠢动,现场粘腻的气息也消失了。

米拉贝利就这样瞪着黑夜好一会儿,但很快又恢复原本的表情。

然后他静静地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继续翻阅医学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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