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结果都一样
本章 31,904 字 约 80 分钟
今年九月才刚盖好的东京迪士尼海洋乐园开幕,加上昨天开始下的大雨,让东京迪士尼乐园没什么游客。
「小鬼头看起来很开心呢。」
吉恩说道。他的视线前方是坐在旋转木马上的苏菲亚。
苏菲亚从早上起床后就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即使向她搭话,她也只会简短回答,然后结束对话。她似乎不想听到催促任务的话语,也拒绝听到隐藏真心的虚假话语。
当太阳从厚重的雨云后方升起,明亮到能隐约看见街景时,拥有雨之名的女性回到饭店,坚强的苏菲亚便一直线扑进她的怀里哭泣。她并非在闹别扭,只是害怕蕾妮不在而已。
该说是一如预定吗,一行人来到了东京迪士尼乐园。由于有让苏菲亚关掉手机的前科,所以让利未坦和吉恩同行。虽说没什么游客,但魔族还是认识他们,因此两人只能远远地眺望带着薰的苏菲亚游玩。在停车场说「我先走一步」后就消失的蕾妮——恐怕是没买票就从某处溜进来了——应该在暗中保护苏菲亚吧。
苏菲亚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她今天穿着连身洋装搭配厚外套,坐在旋转木马上任由头发随风飘逸。金发少女和童话风格的旋转木马相衬到让人想拍下来做成宣传手册。
吉恩和利未坦坐在长椅上看着苏菲亚。他们看起来就像因为下雨而中止表演,闲得发慌的无名庞克摇滚歌手和经纪人。虽然他们撑着伞遮住脸,但还称不上安全。幸好日本的迪士尼乐园不会搜身,所以他们随时都能拿出藏在衣服里的武器。
「该怎么说呢,她应该要更了解自己身为『女祭司』的责任吧。每天被关在梵蒂冈地下深处的小房间里,连外出都不行,这种生活的确很难忍受,但她可是『女祭司』耶。如果能让她转换心情,提高集中力,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每次讲别人坏话,不知不觉就会变成替对方辩护,这就是庞克族的作风吗?」
被里拉福特这么一说,吉恩的脸有点红。
「才、才不是咧!我可是很气那个小鬼哦。今天早上也是,结果她还是不相信我们吧?我们可是赌上性命耶,不管她是什么臭小鬼,我们都会赌命保护她……不过,或许我们真的有表现出『因为你是女祭司,所以才保护你』的态度,那个怪物女回来时的样子真是吓死人了。」
「你看,你又在替她说话了。」
「才不是咧!」
「随便啦,不过这件事跟丢下任务跑来这里玩有什么关系?」
「你才是真的在生气吧。」
「如你所知,我这个人最受不了事情无法按照预定进行……」里拉福特自嘲地说完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其实三十分钟前的定时联络中,我听到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原本应该与教宗陛下同行前往梵蒂冈的深津神父,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在教堂。」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一直跟那个教宗老头在一起吗?」
「神父昨晚为了做准备而回到自己的教会,原本应该在今天早上九点抵达,但接到联络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却还没出现,也没有联络。打电话到教会也没人接,为了以防万一,已经派几个人过去那边了。」
「该不会跟监视阿尔费姆宅邸的那些人一样吧!」吉恩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我去通知薰!」
「别这样!神父没有带手机,说不定只是被卷入堵车的车阵中,没办法联络而已。别让他担心,真澄的事已经让他够烦了,我们等下次定时联络吧。」
「可是神父对他来说就像父亲一样啊!」
「别再把他当成客人了。如果你的家人在故乡发生意外,你会放弃任务出席葬礼吗?」
「……我知道了。」吉耶知道里拉福特也是强忍着家人可能被袭击的不安继续任务,于是坐回椅子上。「可是啊,我真的很气那个小鬼。」
虽然很残酷……里拉福特在心中如此说道。就算深津神父被敌人抓走,至少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所在之处……
不只是里拉福特,这也是整个圣骑士团的判断。但不只是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昨晚真澄在教堂听到神父回到教会时,可能正好在现场的可能性。
◇
享受完旋转木马的苏菲亚接着说「想吃冰淇淋」。她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牵着薰。虽然撑着伞,但还是被雨淋湿了,不过她一点也不在意。负责护卫的薰被她拉着前往商店,买了两支冰淇淋。
「呐……跟我在一起,有那么无聊吗?」
跟昨天买东西时问的一样。当时薰反射性地道歉,结果被她取笑,所以这次薰含糊其词地回答:「也不是这样……」
「你很在意真澄小姐的事吧?」
薰默默点头。
「对不起……我对真澄小姐说了很过分的话。」
「真澄小姐也一样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只是后悔当时说了那些话,把真澄小姐逼到绝境。」
「是啊,你得保护她才行。毕竟你们情同手足。就算其他人再怎么责备她,只有你……」
薰看向苏菲亚,她正眺望着远方的灰姑娘城堡,喃喃自语:「要是天气放晴就好了……」十一岁少女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成熟。
苏菲亚注意到薰的视线,突然转过头来,薰连忙移开视线。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成熟……」
「哎呀,意思是我之前看起来很孩子气咯。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我是个抛下身为『钥匙管理者』的使命,任性地说『想去迪士尼乐园』的小女孩嘛。」
「没、没这回事……」
就算薰说「我完全没有这么想」,她应该也会看穿薰在说谎吧。薰又不小心说出被指正过的口头禅。
「没关系,我原谅你。毕竟你不是叫我『圣女』,而是用名字称呼我,而且要是我到天国时被姐姐骂就不好了。」
「咦……你姐姐已经过世了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苏菲亚惊讶地反问薰。「我以为圣骑士团的人应该都知道我的身世,连三围都记载在档案里,还被大家传阅呢。」
「或许丽莎他们知道,但我昨天才刚被通知要执行这个任务……」
「啊,这样啊,说得也是……你别露出那么抱歉的表情,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被梵蒂冈保护成为『圣女』之前的事。」
「难道……你姐姐是被他们……?」
薰犹豫地问道。旧伤疤就算自己去碰触也不会觉得痛,但被他人触碰时还是会感到疼痛。
「不,是贫穷。」苏菲亚看起来若无其事。「我出生在民族纷争不断的国家,每个人都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有一半的孩子还没满十岁就夭折了。宗教在那个国家只是纷争的火种,是人们互相残杀的理由……所以老实说,我现在还是很讨厌宗教。我八岁的时候医疗团来到村子里替大家采血检查传染病,但其实那是教廷的人,是寻找新任『圣女』的小组。前任圣女过世了,而我被神选中……如果做出『门』的是神的话啦……啊,对不起,我说了很失礼的话。」
「不,没关系,神总是原谅我的。」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苏菲亚拍了拍薰的背说:「你被薰传染了啦。」
「在梵蒂冈的生活很幸福,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也不用担心晚上家里会被敌对民族放火烧,可以安心睡觉……可是我很怀念那块土地,我偶尔会想,真想回到那个被世界富裕国家舍弃的荒芜土地,当一个平凡的女孩生活。当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就请蕾妮小姐带你回去如何?」
「……你是不是觉得蕾妮会听从我的任性要求?」
「不、不是的。」
苏菲亚微微一笑。
「说得也是,我就拜托她看看好了。说我想回到和姐姐一起生活的那个家。呵呵,我眼前已经浮现蕾妮伤脑筋的表情了。」
◇
「……奇怪,打几次都没人接。」
里拉福特将手机收回怀里说道。时间已过,却没有收到每小时一次的定时联络,而且打给本部也没人接。
「走吧,吉姆。」
「好。」
两人往正要进入星际之旅的苏菲亚她们走去,脸上已经没有一丝从容。
◇
「圣女,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雨势也变大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什么嘛,突然跑来又突然说要回去,我才不要呢,我等一下要跟薰一起玩星际之旅。还有,我不是说过讨厌你叫我『圣女』吗?」
「不管您希望别人怎么称呼,您就是圣女。您应该知道『高贵的义务』这句话吧?」
「哎呀,你什么时候变成英国制的了?你不是讨厌英国国教吗?」
苏菲亚就像平常不高兴时那样把脸别开,薰发现两人的样子不太对劲。而且他们应该说好不直接接触,而是从远处保护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吗?」
里拉福特制止了正想开口的吉姆。他没有看向薰,而是对苏菲亚说:
「我们联络不上在圣堂的本部,应该先回饭店一趟。」
「决定权不在于你,而是蕾妮。」
「没错,就是我。」不知何时,一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性站在苏菲亚背后。「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蕾妮,你快说说他嘛。我今天晚上都不会回去的。」苏菲亚回过头对里拉福特吐舌头,但里拉福特的表情却很冷淡。
「蕾妮小姐,如果你打算继续让圣女待在这种地方,我只能判断你是为了妨碍任务。」
「没那个必要,马上就会回去了。我先去搭车。」
蕾妮放开苏菲亚转身离去,这举动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最感到困惑的莫过于苏菲亚本人。
「等、等一下,蕾妮!我不会回去的!联络不上又怎样!蕾妮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
「我是这么打算,但那仅限于我能处理的范围。」蕾妮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
蕾妮消失在雨中之后,苏菲亚说「我们回去吧」,便自己走向入场闸门。
◇
车子越过江户川进入东京都内,气氛十分沉重。里拉福特好几次试着用手机联络本部,但每次都只丢下一句「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把手机丢回仪表板上。
车子因为红灯而停了下来,薰突然想到一件事。
「机场应该有教皇陛下的送行仪式吧,如果问机场的话,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原来如此。薰,这个国家的电话号码查询是……」
就在这个时候,开车的吉耶喃喃自语着「看来不需要特地问了……」,他正看着窗外,视线前方是设置在大楼墙面上的Aurora Vision。
「老大,打开收音机吧,大概每个电台都在播报这个新闻。」
Aurora Vision虽然没有声音,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五彩缤纷的红色染遍了阴郁的街道。
圣斯德望大教堂正陷入一片火海。
◇
回到饭店的一行人,透过饭店的电视看着燃烧的圣堂。只有里拉福特依照薰的提案,经由机场取得联络。虽然好不容易联络上教廷的人,但对方也是第一次听说「女祭司」来日本的事,所以对话一直无法顺利进行。
不论是下个不停的雨还是十几辆消防车的洒水,都无法减弱包围圣堂的红莲之火,圣堂被烧成灰烬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场直播的记者几乎已经断定这是针对留在圣堂的「教宗」所发动的恐怖攻击。「……不过幸好教宗陛下在仪式开始前就离开圣堂,预定在机场举行的典礼也中止,现在正准备踏上归途……」
里拉福特关掉电视。连被雨淋湿的衣服都没换,只是抱着膝盖蹲在房间角落的索菲亚身体抖了一下。虽然她没有看电视,但电视里传出来的灾害音应该传进了她的耳里。里拉福特无视索菲亚的反应,对蕾妮说道:
「报告,圣奥古斯丁圣堂遭到袭击,导致『神盾部门』本部完全失去机能。死伤人数不明,虽然总共有十六名成员秘密来到日本,但确认生存的只有在场的两人,以及负责监视『门』的五人。敌人并没有出现在『门』那边。」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里拉福特用事务性的口吻压抑焦躁,声音中带有刺。「不知道教宗陛下已经离开才发动袭击,还是为了得到情报才袭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示威行动。」
「知道这间饭店位置的只有我们吧?」
「是的,是这样没错……」
「很好,那么我们就待在这里直到今天深夜,配合午夜零时的日期变更前往『门』。让『门』那边的人继续监视,如果联络不上就判断『门』的位置已经被他们掌握,放弃施锁返回梵蒂冈。」
里拉福特对蕾妮的话哑口无言,接着大声说道:
「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你还想放任这位女士的任性吗?要施锁就趁现在,没有其他选择!」
「施锁是精神上的作业,她必须等到明天才能进行。」
「胡说八道,你一定隐瞒了什么!」
里拉福特瞪着苏菲亚,苏菲亚别过头,里拉福特再次打开电视。新闻仍在报道圣堂的火灾,记者激动的声音、消防车的警笛声,以及圣堂燃烧崩塌的声音包围整个房间。苏菲亚的嘴唇变得苍白。
「看着画面,『开门始祖』。」
苏菲亚颤抖着抬起头,但她看的不是电视画面,而是蕾妮。苏菲亚泪眼汪汪地向蕾妮求救,但蕾妮不知为何一语不发,只是直直盯着她看。
「不是那边,看看你招来了什么!」
苏菲亚被里拉福特的怒吼吓得转头看向电视画面,脸颊上的泪水反射着燃烧圣堂的火焰。
「明天……我一定会做……所以拜托你们,等到明天……在那之前我一定没办法。就算我想做,我一定也做不到。到了明天我一定会尽到身为『开门钥』的责任……所以……」
「你是说在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之前做不到,过了零点就能做到?」
苏菲亚被里拉福特的气势吓得微微点头。
「真是愚蠢!我就直说了,如果你昨天就施锁跟教皇陛下一起回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接下这个任务,但可不想为了你的任性而死。」
「里拉福特先生,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如果苏菲亚小姐有责任……」
「别说了,薰。」在薰把话说完之前,旁边的奎师那抓住他的衣服让他坐下。
「老大,我可以讲出来吧?」
里拉福特默默点头。
「深津神父从昨晚就下落不明了。」
说不出话的薰和同样哑口无言的苏菲亚同时看向对方,她颤抖的嘴唇微微动着说:「对不起……」
「这……不是的。」
薰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我刚刚想说的是『如果苏菲亚小姐有责任,那也只限于她说谎的时候』。为什么你们会认为她在说谎呢?说不定是真的啊。如果教皇陛下说『给我两天的时间』,你们会怀疑她吗!?」
责备苏菲亚的里拉福特与吉耶突然低下头,他们的脸上带着羞愧的表情。
「真是温柔啊。」蕾妮说道:「不过小鬼,如果深津已经被杀了,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真是过分的问题,你们难道没有人类的感情吗?」
薰第一次对她产生厌恶感,但蕾妮对薰的讽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想知道你这个人,从你对这种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怎么回答,就能知道你这个人的本质。如果只是说些好听的诡辩,我就不会再对你有兴趣了。」
「……那个时候我或许无法压抑自己内心涌出的情感。但是,如果我任凭自己的情感责备苏菲亚小姐,事后一定会后悔。就算身边的人牺牲了,如果因此就推翻自己之前的意见,这样的人太卑鄙了。所以,我希望那个时候自己也能说出同样的话。」
我直视着蕾妮说完这些话后,牵起苏菲亚的手。
「苏菲亚小姐,请你去换掉被雨淋湿的衣服吧。你看,还有两套衣服可以换。」
「对不起,我……」
「如果你没有说谎,就请不要道歉。神父应该也是赌上性命在执行这个任务。来,站起来吧。」
我扶她站起来,送她到寝室前。关上门后,我听见门的另一侧传来啜泣声。
「你的回答还不坏。」蕾妮说道。
「我并不是为了取悦你才这么说的,也不是为了苏菲亚小姐,我是为了自己才这么说的。」
之后,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现场陷入尴尬的沉默。幸好没有人关掉电视,电视上还一直播放着吵杂的新闻特别节目,让我听不见苏菲亚的哭声。
打破沉默的是电话铃声。不是某人的手机,而是房间里的电话。里拉福特一脸狐疑地接起电话。
「……咦,真澄他!?」里拉福特捂住话筒对房间的人说:「是柜台打来的,有个青年一进到饭店就倒下了,他们本来想报警,但青年说出了这个房间的号码,所以想确认一下。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里拉福特再度对电话说:「嗯,他确实是我们的同伴,不需要报警。我们现在就下去……咦,这样啊,那就麻烦了。」
「真澄先生受伤了吗!?」
「好像是,大概是被卷入圣堂的袭击了吧。这样就能问出详细的情况了,饭店的人会把他送到这里来。」
接着过了一分钟,薰的背脊窜起一股恶寒。薰记得这种感觉,和在圣堂面对那两个只让媒体相关人士看见的男子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一样。
「你也感觉到了吗?」
蕾妮的袖子里滑出金属锥。
「可、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是敌人,你退后。」
走廊上传来好几道脚步声,接着在门前停了下来,敲门的人说:「我们是柜台人员。」
「进来。」
蕾妮说完后门便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两名穿着饭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以及被他们搀扶着的真澄。他全身沾满了泥巴和雨水,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似乎连靠自己的力量走路都办不到。深红色的长袍领口附近被血染得一片漆黑。
「真澄先生!」
薰推开蕾妮跑到真澄身边。真澄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抬起头,虚弱地对薰微笑。
「……抱歉……我被干掉了……」
薰看到真澄的样子,脸色变得和他一样苍白。从他唇间露出的犬齿变得比原本长上一倍,而且尖锐得像獠牙。指甲也变得像野兽般尖锐,脖子上还被开了两个小洞。
「小子,把那家伙带到里面的房间去。」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薰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真澄,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薰因为真澄凄惨的模样而慌了手脚,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得给小费才行。」
蕾妮说道,她那端正的脸庞因不悦而扭曲。
「不,您客气了。您的同伴都变成这样了,还让您破费……」
「这不是这个国家的习俗吗?把这个拿去当作三途川的渡船费吧。」
蕾妮话一说完,金属锥便贯穿了饭店人员的胸口。他的身体前胸后背都喷出了鲜血,倒在地上。
「你、你在做什么啊!你是那种会把目击者灭口的人吗?」
基翁有些混乱地大叫。薰终于察觉到,除了真澄之外还有另一个令人感到寒意的气息。
「最近的人类被贯穿心脏还能活吗?」
被贯穿胸口的男人在地板上痛苦地挣扎。蕾妮将高跟鞋踩在男人头上,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头踩成碎片。
剩下的饭店人员——使徒——转身逃了出去。蕾妮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像管弦乐团的指挥挥舞指挥棒般,轻轻动了动缠着丝线的手指。原本停在空中的金属锥突然动了起来,从门口出去后画出九十度的弧线,追上了逃跑的使徒。接着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声响与人倒地的声音,完成任务的金属锥回到了蕾妮的掌中。
「敌人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从真澄那里问出情报后就马上离开,快点准备。」
◇
薰等人让真澄躺在床上后,蕾妮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放有红茶组与毛巾的托盘。
「很痛苦吧,肉体的改变已经进行到相当程度了。」
蕾妮坐在真澄身旁,用毛巾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但不管怎么擦,真澄的额头还是不断渗出汗水。真澄就像是得了绝症的重症患者。「……吵死了,臭女人……」真澄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并没有挥开蕾妮的手。在薰的眼中,蕾妮就像是在照顾小孩的母亲。虽然薰小时候就与母亲死别,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就是了。
蕾妮将热水倒入杯中。液体的颜色虽然像红宝石般深红,但看起来不像是红茶,而且也没有香味。
「喝下这个吧。」
「这是……什么啊?」
「这叫做『卡帕拉之火』。是从那边的世界被带过来的植物中,少数能在这一边扎根的植物之一。虽然对人类来说是足以致死的剧毒,但有类似麻醉或镇痛剂的效果。煎煮后饮用或是燃烧后吸入,应该能多少缓和尚未完成契约的使徒的痛苦。」

「你准备得还真周到,臭女人。是打算咬了谁之后要用吗?」
「既然你还能讲这种讽刺的话,就表示你一个人也能喝吧。要是不行,我可以嘴对嘴喂你喝。」
「呿,我可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玩笑话。」
真澄嘴上抱怨,还是把杯子拿到嘴边。或许是被「对人类来说过于强烈」的功效呛到,她一开始呛到把药吐了出来,但剩下的全都喝下去了。
蕾妮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武器。她从另一边的袖子拉出丝线的另一端,从口袋拿出另一个金属锥绑在丝线的尾端。金属锥穿过她的衣服,像拉炮一样用长长的丝线绑在一起。
「那个,蕾妮小姐……」
又是那股恶寒。对非人者的危险信号从内心深处爬了出来。而且那股恶寒正在逐渐接近,还不只一两个。整间饭店都被恶寒笼罩。
「我知道。」
蕾妮将手交叉,把两个金属锥往左右丢出去。金属锥以惊人的速度通过薰和吉耶的面前,贯穿了墙壁。那面墙是面对隔壁房间的,从薄薄的墙壁另一端传来惨叫声。里拉福特和吉耶终于发现他们被包围了,两人各自拔出武器,但敌人已经被解决掉了。蕾妮将回收的两个金属锥上的血甩掉。
「虽然这个问题可能让你有点不愉快,但还是请你老实回答。你到底被谁咬了?」
「……白银的亚弗鲁・梅杰基斯……」
「你说亚弗鲁!」里拉福特大喊。「怎么会这样……那个男人竟然行动了……」
「糟透了。被那么高位的人咬了,你却拒绝他的血,应该会承受相当大的痛苦吧。」
「谁……谁要喝啊。」
真澄话一说完,便在床上咳了起来。她的身体大幅弹跳,嘴里吐出血来。
蕾妮一边帮她擦掉血,一边用另一只手丢出金属锥。金属锥穿过里拉福特的腋下,打破玻璃窗,贯穿了像爬虫类一样贴在窗户上的使徒。使徒打破玻璃窗掉进房间里,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没射中要害吗?看来我也有些焦躁了。喂,这家伙吵得要死,把他丢到外面去。」
「啊,好……」
里拉福特朝使徒的头部开了几枪,确定他断气之后,便照蕾妮的指示将他从五楼的窗户丢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这间饭店里的人类——至少还活着的人类——只剩下他们了。
「吉耶……告诉我吧。你之前说最好不要问的『契约』的事。」
「他们缔结使徒『契约』的步骤分为两个阶段。首先是咬住人类,将人类的身体改造成使徒。接着被咬的人类喝下主人的血,契约便宣告成立。如此一来,被咬的人类就会变成对主人言听计从的生物。最恶质的是,必须靠自己的意志渴求主人的血,契约才会成立。在契约成立之前,只有肉体变成使徒的人类必须持续忍受地狱般的痛苦。可恶,那些家伙就是要让人类屈服,逼迫人类跪下来说『请让我喝您的血』。被他们咬过的人类,没有一个人不渴求主人的血。无论意志多么坚强的伙伴,最后都会变成他们的奴隶。然后……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他们杀害、啃食、啜饮了昨天还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
圣堂教会的规矩——杀死被咬的伙伴。
「可、可是真澄姐不可能服从魔族。」
吉耶没有回答。
真澄稍微冷静下来后,蕾妮又继续问道:
「告诉我昨晚发生的事。」
「我为了见老大而前往教堂,但职员说『他回教会了』,所以我也去了教会。结果我看到银发混账和迪泽萨德正在攻击老大……」
独自蹲在房间角落的苏菲亚吓了一跳。
「我冲向迪泽萨德,但我的魔术根本起不了作用。然后我被阿尔法雷亚硬是咬了一口,之后老爸……为了让我逃走,被迪泽萨德那家伙给杀了。」
「这样啊……那家伙死了啊……然后,阿尔法雷姆知道圣女之钥的事情吧?」
「是的。感觉那家伙对这件事似乎很有把握……」说到这里,真澄突然惊觉到一件事。「不对,我没有说出这个地方,而且为了不被跟踪,我还多花时间甩掉他了。」
「你太小看主人的力量了。对他来说,要察觉被咬的人身在何处根本是轻而易举。虽然我没有制造过使徒,无法断言就是了。」
「……抱歉。」
真澄曾说过绝对不会向人低头,现在却向蕾妮道歉了。
「我没有责备你。那家伙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男人……最后一个问题。」蕾妮停顿了一下后说:「你希望一死吗?」
「等一下!真澄姐不会喝那家伙的血,不会变成敌人啦!」
「随着夜晚的接近,魔族的咒缚会越来越强,对阿尔费姆之血的渴望也会越来越激烈。就算熬过今晚,明天也必须迎接痛苦的夜晚。这会一直持续到他的心屈服而喝下那家伙的血为止。当他喝下血时,就会完全变成他最憎恨的生物,变成对人类的血肉垂涎三尺的生物。明明圣堂骑士团说『被咬的同伴就杀掉』,他却特地回来。我还以为他是回来送死的呢。」
「靠自己的力量……没办法死。」真澄把脸从薰身上别开说道:「痛苦越来越强烈,全身的疼痛与呕吐感都无法平息。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还是无法平息而吐出胃液,最后吐出了血……」
「怎么会这样,真澄姐!」
「我以为自己能忍受痛苦,我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可是……我的体内发生了比痛苦更可怕的事。我的身体在渴求那家伙,想见那家伙的欲望无法平息。我甚至会想,如果在那家伙面前跪下并喝下他的血,会有多么地陶醉。我虽然砍下了自己的头,但还是没死。所以我想至少让同伴亲手杀了我……」
「我不要!我绝对不会让真澄姐被杀!爸爸已经死了,如果再失去真澄姐,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将二度失去。在记忆中遥远的过去失去的亲人,以及在教会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由于完全没有亲人的记忆,对亲人的憧憬总是让薰感到不安,仿佛自己的脚下有个大洞。但因为有深津神父与真澄在身边,薰的心才勉强得到救赎。他无法忍受失去他们。
「不是我杀他。」蕾妮承受着薰的杀气说道:「你来杀他吧。」
「你这家伙!」薰一把抓住蕾妮的领口,手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让薰的手放松了力道。「你……难道没有感情吗?」
「我自认已经舍弃了,但麻烦的是感情还是会不时地探出头来,包括身为女人的感情。不过我刚刚说的话是出自于人类的感情,既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就该实现他的愿望。他虽然选择了死亡,却无法自己了断。」
「不对。」薰心想她又误会了。「真澄哥和我不是真正的兄弟,当然我也把真澄哥当成亲哥哥看待。」
「你在说什么?你们的血有同样的味道,毫无疑问地你们流着同样的血。」
「咦?」所有人都看向薰和真澄,薰也放开蕾妮并注视着真澄。
这时薰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迸裂了,脚步突然一阵踉跄。薰的心底浮现出影像,如DJ的搓碟般断断续续的片段影像在脑中快速地交错。
年幼的自己和真澄……躺在地上的男女尸体……在某个家中的景象……浑身是血,四肢残缺……举着布拉迪米尔的年轻深津神父……长着獠牙的数名男子……方才浑身是血的男性大喊着「不要对这两个孩子出手!」……男子们啃食着夫妇……笑着啃食……在孩子们面前活生生地扯下他们的手脚……薰和真澄哭喊着……薰从受伤倒地的神父手中拿起布拉迪米尔,砍向啃食双亲的男子……
薰理解到那是自己的记忆,不禁放声大叫。
当薰的心灵恢复平静时,包围着饭店的不祥气息仿佛融入黑暗般消失无踪,再也感觉不到了。
「臭女人,外人少对兄弟的事情说三道四。」真澄说道。「看来我似乎有点失常了,真是丢脸。不过多亏了你,我清醒过来了,差点就忘了和你的约定。」
「我和你有约定过什么吗?」
「啊啊,当然有。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你,就算排在最后也一定会这么做。在那之前我绝对不会死。」
「原来如此……到了晚上疼痛加剧时,就把茶壶里的茶叶含在嘴里,不要吞下去。就算是使徒的肉体,内脏还是会受伤的。」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哭着后悔照顾我这件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的语气恢复了开朗。「接下来是兄弟之间的事,无关的人给我出去。」
◇◇◇
在纳菲塔莉亚教会的某个房间,深津神父等待着隔壁寝室的「那个」结束。
深津神父身上缠着好几圈绷带,到处都残留着怵目惊心的伤痕。与魔族战斗负伤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但是和坐在对面的少年相比,自己已经好多了。因为自己受的伤总有一天会痊愈,但少年的伤痕却刻在了心里。
神父对真澄的坚强感到佩服。在眼前目睹双亲被啃食,自己和弟弟也差点被杀,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然而他已经不再哭泣,眼中寄宿着坚强的意志。
但是神父对他的意志所指的方向感到不安。真澄想知道关于啃食双亲的「那些家伙」的事。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吃人?要怎么做才能杀死他们……
神父将原本只有教皇厅内部的人才知道的事告诉了他。他那燃烧着憎恶的眼眸,让神父觉得如果不告诉他,他可能会靠自己的力量去调查魔族的事。而神父也害怕他会在没有任何力量的情况下遭遇魔族。
门没被敲就打开了,穿着深红色长袍的金发女性走了进来。她手上抱着收在鞘中的布拉迪米尔。她一边碎碎念着「真是的,累死我了」,一边在空着的位子坐下,将布拉迪米尔放在桌上。
「薰怎么样了?该不会失败了吧!?」
真澄站起身来大叫。
「哎呀,这位小弟弟,你以为我是谁啊?注意一下你的口气。」
长袍女性以流畅的日语说道。虽然说话方式和举止都很成熟,但年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我才不管那么多咧,老太婆。快说薰怎么样了!」
「喂……深津神父,你是为了让我被这种无礼的家伙骂,才特地把我叫来的吗?要是被魔法师协会的高层知道我接受了教皇厅,而且还是圣堂教会的人的委托,我会被逐出师门的耶?」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在享受捉弄真澄和深津神父的乐趣。
「别生气,克劳蒂亚。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些孩子遭遇了什么事吗?」
「……说得也是。我按照你的要求,封印了那孩子的记忆。因为是没用过的法术,所以是边看魔导书边进行的,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你、你这老太婆在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啊!要是失败了,我可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我?你这个不懂魔法的家伙,知道突然在正式场合使用没用过的法术有多危险吗?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得背负同等的风险。我可是为了素未谋面的你弟弟,才冒着危险进行的耶。」
这次她稍微露出了怒气。被克劳蒂亚瞪着的真澄顿时语塞。或许是觉得畏畏缩缩的真澄很可怜,克劳蒂亚露出优雅的微笑说道:
「不过,我想在正常生活中应该不会发生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毕竟我可是天才嘛。」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令人安心。只有你能解除吗?」
「不,关键在于那孩子是否知道真相。如此一来,记忆就会恢复。不过,那就像在看电影一样,他能否将那当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办法。那孩子因为事件的冲击,精神差点出现异常。要是放着不管,他就会变成废人。而且……」
神父将视线投向桌上的剑。
「那把剑完全不行。」克劳蒂亚懊悔地摇头。「虽然我有听说过传闻,但真是把不得了的剑呢。连整体通灵术都完全无效。」
「因为那是教皇厅传承的圣剑啊。」
「我可不觉得这把剑有那么清高……总之,这把剑的所有权已经转移到那孩子身上了。我感觉到剑和那孩子之间有很强的连结。我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要将所有权转回你身上是不可能的。要是随便干涉,我连会发生什么事都不愿想象。也就是说,现在那孩子就是『布拉迪默尔的剑士』。」
「怎么会这样……」
神父掩面低下了头。
「呐,我问这个只是出于兴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所有权转移到那种孩子身上?虽然你说有很强的连结,但感觉起来应该是剑单方面喜欢上那孩子吧?」
「在和袭击桂木一家的魔族与其使徒战斗时,我败给了魔族。虽然我从没见过那种魔族,但他是个非常恐怖的男人。我趴在地上,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但薰从倒地的我手中拿起布拉迪默尔,砍向了那个魔族。」
「难道是那孩子打倒了魔族?打倒了你打不赢的对手?」
「不,她只砍中了一刀。但那个魔族却愉快地对薰说了句『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等你成为配得上这把剑的剑士时』……」
「克劳蒂亚叹了口气,同情地说:
「看来是被看上了呢。虽然偶尔会有魔族想和人类有所牵扯,但被他们迷住的人类下场都很悲惨哦。」
「双亲被杀的孩子得到布拉迪默尔的力量与他们战斗……这说不定也是命运吧。比起我这种对任务失去热情的男人,剑选择了需要这股力量的人。」
「什么『失去热情』啊?你最近有点奇怪耶。」
「这是不能对你说的事。从某个女性口中听到的话改变了我……我要退休了。就让薰继承我的位置,成为布拉迪默尔的剑士……」
「不可以!」
真澄大喊。
「绝对不能让薰和那些怪物战斗!让我来吧!那个布拉迪默尔的剑士必须杀死的怪物,就由我来杀光!肮脏的部分就由我来承担,所以请你一辈子都不要告诉薰这件事!让他过普通的人生吧!拜托你……求求你……」
「……这孩子真可爱……」克劳蒂亚佩服地喃喃自语。「呐,小弟弟,姐姐教你一个可以打倒魔族的厉害魔法吧?」
「不需要,老太婆!你还是去卖毒苹果吧!」
真澄立刻回答,克劳蒂亚不高兴地嘟起嘴。
「……这小鬼果然不可爱。」
「真澄,我明白你为弟弟着想的心情。但很遗憾,布拉迪默尔的剑士这个位置没有那么轻。历代的布拉迪默尔的剑士们,都和杀害你们父母的家伙战斗了千年之久。」
「可是!」
「至少等到薰同学高中毕业吧,说不定在这段期间布拉迪默尔会选其他人当持有者。而且你弟弟也有替父母报仇的权利,决定这件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本人。等他恢复记忆之后,再让他自己决定吧。」
真澄虽然看起来无法接受,但还是低着头点了点头。
「你们从今天开始就住在这里吧,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啊,以前受到你父母很多照顾……」
从这个瞬间开始,这对兄弟就分成了桂木真澄与深津薰。神父为了观察薰的状况而和真澄一起离开房间,他打从心底向神祈祷。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能照他所说的,过着与魔族无关的人生。不只是被剑选中的弟弟,还有这个坚强的哥哥……
◇◇◇
饭店的房间里只剩下薰和真澄。莉莉亚诺他们说了「薰同学,我们先走咯。他不是圣骑士的人,所以不会强迫你,但你一定会后悔的」之后就离开了。走廊上虽然传来战斗的声音,但现在四周已经恢复平静。
「哥哥……你是我真正的哥哥……」
「嗯,不过你还是叫我『真澄』吧,不然我会害羞。等你习惯之后,能自然地叫我『哥哥』再说。」
「好的。」
「我和老爸瞒着你的事就只有这些。补充一点,你之所以会对使徒产生反应,大概是克劳蒂亚小姐施术的副作用。我想是被封印在深层意识里的使徒记忆,对她们散发的微弱气息产生反应而浮现出来。我不是专家,所以没办法说得太肯定,但应该八九不离十。真是的……明明是『天才魔术师』,最后关头却这么马虎。」
真澄虽然没多提封印自己记忆的克劳蒂亚,但两人感觉相当亲密。既然和毒舌的真澄感情这么好,想必是位个性正好相反的贤淑女性吧……薰这么想。
「现在已经不会发冷了。」
「还是原本那样比较方便吧?就像妖怪雷达一样。」
真澄勉强挤出笑容,却因为痛苦而扭动身体。薰和蕾妮一样,替真澄擦去脸上的汗水。
「……呐,我是不是很丑陋?」
「咦?」
「每次一看到那个女人就忍不住顶撞她,用难听的话骂她……我当然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丑陋。但我就是停不下来,一看到使徒或魔物,杀意就会支配我的内心。从那天起我就疯了,满脑子只想着复仇的疯狂下法使。但我之所以没有发狂,是因为对她们的杀意支撑着我的心。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希望你走上光明的神之道。」
「不对,真澄姐没有因为复仇而发狂,你是为了我而承担一切。但我却……」
薰哭了出来。他不知道真澄内心的纠葛,昨晚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你啊,怀疑过老爸是不是把你培养成和她们战斗的杀手吧?」
「是的……」
「老爸也是,虽然嘴上说『你有身为布拉迪米伦剑士的使命与责任』,但其实他并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不,有点不对,老爸一定是和我们住在一起之后,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孩子看待了。老爸被杀的时候,他对着我大喊『不要死』。老爸应该也为了身为布拉迪米伦剑士的前任者责任,以及身为父亲的感情而苦恼吧。」
薰边哭边点头。
「好了,走吧。好不容易被老爸救回一命,我居然还想自己了断,真是疯了。」
真澄坐起身,把卡帕拉之火的茶一口饮尽。他从床上爬下来,却因为脚不听使唤而跌倒在地。
「真澄姐,你别逞强,就在这里躺着吧。而且真澄姐不能一起去,那个叫阿尔费姆的家伙不是能察觉到你的所在之处吗?」
「我知道,我不会一起去的。」
真澄轻轻拨开薰想扶起自己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来并拿起锡杖。
「我要把这里的魔族杀个精光。我在此重新向魔族们宣战,我是来自疯狂下法的使徒。」
◇
蕾妮她们丢下薰和真澄离开房间,虽然使徒接二连三地挡在她们面前,却无法阻止她们。里拉福特和吉恩终于知道她真正的恐怖之处,两人几乎没有使用到武器。
(这就是认真起来的『杀戮的蕾妮』的力量吗……)
别管我,全力往前跑。
她一开始就这么命令。虽然她们配合体力最差的苏菲亚,但速度还是相当快。不过蕾妮意志操控的两支金属锥,以人类肉眼无法追上的子弹速度在四人手脚之间穿梭,毫不留情地杀戮使徒。连接金属锥的丝线也没有缠到任何人的手脚。
你们只是我的后援——虽然两人内心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自尊受伤,但见识到这股惊人的力量后,也只能接受蕾妮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她们来到地下停车场,没看见敌人的身影。
「蕾妮小姐,薰同学要怎么办?」
「我只等你们五分钟。虽然他是必要的战力,但你们如果要留下哥哥的话,那也没办法。」
「……我实在搞不懂你这个人。身为魔族却毫不留情地虐杀自己的眷属,但又放着被阿尔费姆咬过的真澄不管。才想说你很宠圣女,却又默默地看着我责备她。你的行动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我不认为你们这些活了二、三十年的人能够理解,也不求你们的信赖。」
「……老实说,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但你的强大让我感到敬畏。那不只是魔族的战斗能力,而是你持续守护圣女千年之久,不断战斗所培养出来的。」
里拉福特去开车了。
「苏菲亚,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不保护你吗?」
「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没错,说你没有责任是骗人的。我会尽可能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要是因此让其他人牺牲,你就必须乖乖接受责骂。」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薰道歉才好。而且哥哥也变成那副模样……啊,对不起!我不是在说蕾妮!」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苏菲亚,你喜欢那个小鬼吗?」
「不、不是的。反正……这个任务结束后就要分开了……」
「要是没有背负着身为『圣堂』之钥的宿命,你也是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
蕾妮将苏菲亚抱进怀里,苏菲亚在蕾妮的胸前呜咽着。
「圣堂和深津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觉得对深津他们的死有责任。虽然只有让这个任务成功才能报答他的死……至少在我死去之前,我会背负着这个罪过。」
「你……超帅的!」在一旁听着的吉恩吸着鼻子说道:「庞克不是音乐,而是生活方式。就像你一样,你身上也流着庞克的血液。」
对吉恩来说,这应该是最棒的赞美,不过苏菲亚抬起头来,以「啥?」的眼神看着吉恩。蕾妮虽然觉得有些困扰,不过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僵硬。
「利其亚诺,快趴下!」
利其亚诺没有回头,而是立刻反应,低下头来。虽然他看起来只像个会计师,不过他也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男人。金属锥像是看准了这一点,飞向他头部原本所在的位置。他的头上发出「咕喳」的恶心声音,有东西掉了下来。
「好烫!」
那似乎是肉片,不过落在他手上的红黑色物体灼伤了他的皮肤。他连忙脱下西装,拍掉肉片。西装像是被泼了酸液,冒出白烟,还破了好几个洞。
「唔……」
柱子后面传来呻吟声,一个中年欧美人现身了。不过中年男子只有脖子以上是中年男子。他的上衣钮扣全部解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嘴巴。从肚脐到锁骨之间,有一道纵向的裂口。裂口两侧长着一排犬齿,还有两条像是舌头的触手垂了下来。刚才蕾妮打落的就是触手的前端。
吉恩无法压抑身体的颤抖。虽然他曾经遭遇过魔族并与其战斗,但眼前这名中年男子的存在感,却是完全不同次元的等级。以黑衣管家这个别名广为人知的迪赛安,是杜拉汉的亲信中的亲信。拥有如此力量的真澄会败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对,光是能与这种家伙交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喂,刺猬头,保护好苏菲亚。」
「我、我知道了,大姐头。请小心。」
蕾妮脱下套装的上衣,丢给苏菲亚。从穿着衬衫的她身上,散发出一股仿佛香水瓶盖打开般的强烈性感魅力,让吉恩不禁吞了口口水。那是男人的西装勉强压抑住的,非人类所散发出的性感。要是她把衣服全部脱掉……吉恩忍不住这么想。庞克族总是忠于自己的欲望。
「……喂,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还有,『大姐头』是什么意思?」
「少、少啰嗦。我只是觉得你很漂亮而已。」
「我先说清楚,蕾妮绝对不会留你那种丢脸的发型。」
蕾妮以眼神示意里拉福特退开,他乖乖地照做。在这两人的战斗中,自己根本帮不上忙。
「又出现了啊,污秽的魔女。明明是唯一受到宗师宠爱的人,却是个帮助人类的叛徒。」
迪赛安德萨德腹部的大嘴又爬出了三条触手。触手有如鞭子般拍打地面,飞溅的腐蚀液在附近的车辆上开了个洞。
「我并没有帮助这些家伙,但也没理由被你们称为『叛徒』。要是忘了,就让我用痛苦和惨叫让你想起来吧。」
蕾妮将两支金属锥抛向空中。金属锥仿佛在无重力空间飘浮般,开始在她周围缓缓旋转。
「我生来就是你们的杀戮者。」
战斗开始了。
◇
薰晚一步离开房间,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些变成了怪物的模样,有些还是人类的模样。虽然魔法已经解除的薰无法分辨,但这些应该都是使徒吧。
「可恶,那个臭女人,居然抢了我的猎物……」
真澄就在薰的身旁。别说是走路了,他连站着都很辛苦,但他还是拒绝了薰的搀扶。他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每当呛到时就会吐出血来。即使如此,真澄还是想用自己的脚走路。
在薰抵达停放车子的地下停车场前,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息。那并不是魔术的副作用让她察觉到魔族的气息,而是两股憎恨激烈地互相碰撞。
「那家伙……在那里。」
薰抵达地下停车场,映入眼帘的是粗壮的红黑色鞭子,以及在车顶上飞来飞去的影子。由于速度实在太快,薰一时之间无法辨识出那道影子是蕾妮。
「薰,这里很危险,快过来!」
里拉福特的声音传来,他和苏菲亚、吉耶一起躲在车子后面。
薰拉着真澄的手,想跑过去和他们会合,但原本完全不理会薰等人、只顾着追蕾妮的红黑色鞭子——其中一条触手突然改变轨道,朝薰他们攻来。薰发现触手已经进入攻击范围,便想用布拉迪米荣将它打落,但触手却像是在嘲笑他般,在攻击前的一瞬间停住,躲过了他用力挥下的剑。
「糟了……」
薰脑中浮现自己被劈成两半的模样,但触手只是停在原地,并没有攻过来,而是往别的方向飞去。所有的触手都集中到一点,原本以惊人速度在空中飞舞的蕾妮停了下来,站在天花板上。不对,仔细一看,她是以高跟鞋的鞋尖刺进天花板,借此支撑身体。
(她救了我吗!?)
蕾妮穿过五条袭来的触手降落地面,但没能躲过其中一条,侧边的手臂被击中。她整个人被弹飞,撞上了一辆车。「蕾妮!」苏菲亚大叫。五条触手再度袭向蕾妮,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触手贯穿车子,引起爆炸。
薰等人和里拉福特等人会合,苏菲亚将视线从薰身上移开。
「哪边占优势?」
「大姐头虽然很厉害,但那个触手老头也不输她,感觉是势均力敌。」
「大姐头……是指蕾妮小姐吗?」
「怎样啦,有什么关系,要怎么称呼大姐头是我的自由。」
吉耶嘟起嘴,脸有点红。
「这样下去不妙啊。」
真澄说道,薰也应了声「是啊」。
「喂喂,你们别小看大姐头了。大姐头才不会输给那种大嘴巴混蛋呢。」
「如果他们势均力敌,要是有援军来怎么办?这个国家还有更危险的混蛋在,得在那个混蛋来之前逃走才行。」
「真澄,你打算怎么逃?还有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打算带你一起走。」
「啊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会去支援那个臭女人,你们趁隙开车逃走。」
「不可能的,你看那个。」里拉福特所指的方向,距离五米左右的地方,他的手枪正融化成一滩液体。「我一从车子后面探出头来,手枪就变成那样了。蕾妮小姐是边保护我们边战斗的,要是她一停手,除了苏菲亚小姐以外的我们都会被那些触手杀掉。」
「那是你才会这样吧,我可没那么脆弱,头被轰掉也不会死。等我一下暗号就快跑。」
真澄拿起锡杖,开始咏唱咒文,他的周围出现了空气球。
「再见啦,薰,我们改天见。」
◇
真澄一完成咏唱便从车子的阴影处冲了出去。他一进入攻击范围,触手便朝他袭来。真澄施放出「风之精灵」的刀刃,飘浮在他周围的空气球化为刀刃,将迪赛安多的触手砍断。
迪赛安多的咒骂声从远处传来,触手又缩了回去。被砍断的触手从真澄的头上落下,烧灼着他的肉。但是和阿尔费姆的獠牙所带来的痛苦相比,这感觉就像小雨一样。
真澄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施术变得轻松许多,身体受到魔术的负荷以及体力的消耗都比以前少上许多。而且,昨天还像匹脱缰野马般拒绝自己的锡杖,现在也变得相当温驯。感觉不是自己在勉强引出力量,而是锡杖主动将力量借给自己。
真澄的嘴唇讽刺地扭曲。
(这副身体也不全是坏事嘛。)
蕾妮无声无息地降落在真澄的身旁。
「别勉强自己。」
「我可不想被你同情,臭女人。我来对付那家伙,你趁机带主钥她们逃走。」
「她们会知道这个地方不是你的错。我应该已经说过了。」
「才不是那样。我欠那家伙一份人情。」
索菲亚她们四人已经坐上车,但引擎还没发动。虽然在迪赛安多触手的攻击范围内,但它正忙着应付真澄的增援,所以没有注意到。
蕾妮默默点头后跳了出去。触手追着蕾妮而去,往和车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远离停车场出口的方向追去。
「那个臭女人……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真澄水平举起锡杖,开始咏唱咒文。『重力坠落』。这是使用大地之力的精灵魔术中最强的魔术之一。但真澄从未成功控制过这个魔术。自从把师傅克劳蒂亚的家砸得稀巴烂以来,她就被严格禁止使用这个魔术。真澄想起她的脸,不禁露出苦笑。
(那个时候她气得要死呢。因为贵重的魔术道具一个不留地被压在瓦砾堆下……不过,现在我就能控制了,克劳蒂亚小姐。用这副肮脏的身体的话。)
真澄对驾驶座上的吉恩挥动锡杖示意。听见引擎声的迪赛安多注意到真澄的企图,于是将追着蕾妮的触手转向。远远就能看见迪赛安多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过迪赛安多的触手碰不到车子。改变方向往车子折返的蕾妮用金属锥将触手打落。因为注意力分散,迪赛安多无法躲开蕾妮的金属锥。
「还有另一个需要你注意的家伙!」
真澄解放了重力坠落的力量。停车场的水泥地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出现龟裂。整个停车场的重力开始扭曲。真澄感觉到全身的精力正从脚底被吸走,头晕目眩的她脚步踉跄。
(不行,要是不在这边控制住,就会跟那个时候一样……)
不过新的肉体似乎从某处补充了精力,真澄得以站稳脚步。车子从真澄身旁经过,后座的薰似乎在喊些什么,但真澄听不见。
「我就送你一个墓穴当礼物吧,触手混蛋。」
迪赛安多的周围十米范围突然崩塌,仿佛有颗透明的铁球砸在那里。迪赛安多瞬间被压在地板上,触手也全被切断。尽管这里是地下停车场,还是开了个巨大的洞穴,将迪赛安多连同瓦砾一起吞噬。
真澄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跪倒在地。
不过重力坠落强大的力量并未就此消失。冲击波从吞噬迪赛安多的爆炸中心点扩散开来,掀起水泥地,波及整个停车场。
(这下子要塌了……)
真澄被自己施展的魔术余波弹到半空中,同时看见车子平安驶离停车场,以及坐在车顶的蕾妮。
◇
倾盆大雨几乎遮蔽了视线,远方传来警笛声。他们住的饭店离圣奥古斯丁教堂不远,不知道警笛声是来自饭店的火灾——或是崩塌——还是教堂的火势尚未平息。
坐在车顶的蕾妮在车子行驶中打开车门,坐进后座。
「真澄先生……他怎么样了?」
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
「不知道,但他很强,说不定能战胜阿尔费姆的血的诱惑。」
「可是……只要不向被咬的男人屈服,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嗯,没错。」
「……真是过分。我觉得这比吃人肉还要残酷。」
副驾驶座上的丽莎琳娜讲完电话后说道:
「长谷川祭司和几名圣骑士团成员成功逃出教堂,在纳菲塔莉亚教会建立了临时总部。他们召集了附近的圣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成员,要他们聚集到那里……还有薰,他们发现了深津神父被藏在教堂地下的遗体。」
「……是。」
「蕾妮小姐,我现在还是搞不懂你和高层到底在想什么。我认为应该要先将『女祭司』送回梵蒂冈,但既然这是千年以来持续守护着『女祭司』的『守钥之民』的方针,那我就遵从吧。不过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如果阿尔费姆真的要将她掳走,你真的会对她下手吗?」
「是啊,我会杀了她。」
「等、等一下,蕾妮小姐!」
薰身旁的索菲亚颤抖着低下头。
「听好了,小子。如果被阿尔费姆抢走,就不可能从他手中夺回了。而且他们很有可能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最后一道门,也就是说夺回失败的话就完蛋了。如果不想让索菲亚死,就保护好她。」
「蕾妮小姐,已经够了。很抱歉让你在『女祭司』面前说这些话。请指示我们该往哪里去。」
「问那个小子。」
「我吗!?」
「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熟悉这个国家的地理。既然要对临时总部隐瞒藏身之处,除了你以外也没人能带路了。最好把教廷的设施全都视为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你、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这时薰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我有一个点子。」
◇

真澄的重力场虽然将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化为瓦砾,但勉强保住了建筑物。照明的电力已经中断,不过周围因为起火燃烧的车辆而显得微亮。
重力场开出的大洞传来声响,是有什么东西爬上来的声音。被余波弹飞而撞上墙壁昏厥过去的真澄,因为那个声音而恢复了意识。
(居然能在那样的重力场中存活,不愧是特洛瓦努的亲信……)
真澄的脸上浮现笑容。那并非对承受了那么强大的魔术攻击却依然存活的魔族力量感到绝望。
(我还能战斗。只要能压抑住这份痛苦,我就能和那些怪物战得平分秋色。我能够向他们复仇。)
真澄忍着全身的痛苦寻找锡杖。他看见锡杖掉在被重力场的余波掀翻的车辆旁边。
真澄摇摇晃晃地跑过去,弯腰准备捡起锡杖时,一只白皙透亮的手从旁边抢走了锡杖。
「嗨,真澄,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精神嘛。」
「亚……亚尔费姆!」
银发魔王面带笑容站在那里。真澄往后跳开。虽然全身都在诉说着恐惧,但那份恐惧立刻被愤怒取代。真澄对自己感到愤怒,因为自己的身体竟然在渴求着亚尔费姆,让他绝望到想一死了之。
「要是你敢叫我主人,我会惩罚你哦?我喜欢别人叫我『吾主』。如果你想邀请我到你的寝室,最好记住这件事。」亚尔费姆把脸转向旁边。「哎呀哎呀,这边的状况还真惨呢。」
迪泽萨多从重力场的大洞爬了上来。他浑身沾满泥巴和鲜血,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
「我会帮你对饲主保密,别让他知道你失手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你回你的国家去吧。老实说,该怎么说呢……没错,你真是丢人现眼。」
「……您看见了让圣女逃走的场面吗?这可是花费千年时间才终于到来,让至尊师君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绝佳机会啊。」
「怎么可能。我只是找东西找得有点晚而已。」
在亚尔费姆的手中,以雷兽背脊骨制成的锡杖化为沙子崩落。亚尔费姆把手伸进地面上的白色沙山,接着就像从地面拉出植物的根一样,一把漆黑的杖出现了。亚尔费姆把那把杖丢到真澄的脚边。
「真澄,这是给你的聘礼。到我身边来吧。」
真澄知道那把杖。祈愿之杖。无论学习什么魔术,立志成为魔术师的人必定都会听过这个名字。这把杖辗转流传在无论好坏都名留青史的伟大魔术师们手中,带来些许繁荣与许多毁灭后,突然从历史上消失。虽然真澄看过无数的赝品,但亚尔费姆拿在手上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澄用颤抖的手捡起那把杖。那把杖就像被吸住一样收进手中,它所释放的波动简直就像心脏的脉动。
「你愿意接受我的求爱吧?」
「就算你说这是求婚……」
真澄一边苦笑一边用祈愿之杖在地上画圆,在空中结成五芒星。明明天气如此,火焰元素却以猛烈的气势从大地聚集而来。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和你们缔结了复仇的契约。」
昨晚逃亡时使用的火焰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巨大火柱朝亚尔费姆袭去。那是黑色的火焰。地下停车场就像微波炉一样被灼热的火焰包围,就连在远处的迪撒斯特也不禁趴在地上。
真澄以为自己杀掉了一个大公,但事实并非如此。
黑炎的火柱消失后,亚尔费姆的衣服连一点煤灰都没有沾上。
「你就这么喜欢烧我的衣服吗?不过今天不行哦,我很喜欢这件衣服。」
「可恶!」
真澄又咏唱了相同的咒文。地下停车场里充满了大量的火焰精灵之力,这次可以省略呼唤精灵之力的过程,所以同系统的精灵魔术可以处于加速状态施放。虽然肉体也会因为被吸走的庞大能量而受到超乎寻常的负担,但真澄认为使徒的肉体应该承受得住,就算承受不住也无所谓。
真澄连续放出三道黑炎火柱。火柱就像卷成一团的龙一样包围亚尔费姆,逐渐缩小范围。庞大的辐射热能烧焦了真澄的肌肤。
但在被黑炎之龙吞噬的前一刻,亚尔费姆高举了手。黑炎之龙瞬间变得像瘦弱的蛇一样小,被吸进亚尔费姆的手中。充满地下停车场的热气像幻影一样消失,雨水从半毁的出入口带来湿气与寒气。
「说起来……」亚尔费姆露出苦笑。「使用元素的魔术对我完全无效,不管是黑魔术还是精灵魔术都一样。因为在世界的物理法则中,我本身就是元素。」
亚尔费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真澄面前。脑袋一片空白的真澄回过神来,用开膛手斩向亚尔费姆,但亚尔费姆只是轻轻挥手就弹开了真澄的攻击。
亚尔费姆推开真澄,跨坐在倒在地上的真澄身上。
「你的身体好热啊……你有感觉到了吧?尚未完成契约的使徒不只会感受到痛苦,还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你现在应该正因为我而感到非常兴奋。在夜晚来临之前完成契约比较好哦,我看过好几个因为固执己见而精神崩溃的小孩。」
亚尔费姆咬破自己的嘴唇,将舌头伸到真澄的面前。亚尔费姆的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真澄的脸上。那是一道红色的血,和人类一样带有铁锈味的血。但真澄觉得那就像甘美的果汁一样,让她的心跳加速。
亚尔费姆将脸凑近,用舌头舔舐滴落在真澄脸颊上的血。
「我向你保证,真澄。就算我对你感到厌烦也不会抛弃你,我会把你吃掉的。我会把你吃得连血肉和骨头都不剩。」
这是真澄最憎恨的行为。但由这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却像是非常舒服的事情。真澄感到恐惧。她绝望地发现,就算将至今所学的精灵魔术练到登峰造极,对这个男人也完全不管用。
但真澄压抑了这些软弱的情感。
「……你还记得昨天我向你哭诉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你哭着说『不要吸我的血!』,真是可爱啊。」
「那不算数,给我忘掉。我绝对不会再向你们求饶,绝对不会服从你们,也不会手下留情。在向吃掉老爸和老妈的家伙复仇之前,我都要当个疯狂的下级魔法师。」
「……你真坚强。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堕落了。」
「不可能,我的心不会渴求你,所以我不会成为你的使徒。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超越你们的力量,你能做的只有杀掉我,或是等我杀掉你。」
「是吗?我还有东西可以给你。」
「你说什么……?」
「只要成为我的使徒,你就能尽情使用那份力量,而且不会受到痛苦的干扰。这么一来,你就能得到足以向吃掉你父母的家伙复仇的力量了吧?」
(啊……)
阿尔费姆的话化为锐利的楔子,刺进真澄那有如坚固堤防般的心。阿尔费姆没有漏看真澄那颗被贯穿的小洞渗出水来。阿尔费姆将嘴唇凑近真澄的耳边轻声细语:
「呐,真澄。你可以变得更强哦。成为我这个主的使徒后,你甚至可以和魔族对等战斗。我来教你只有魔族才知道的魔术吧。啊,对了,我得帮你找寻复仇的对象才行。有我的力量,一定马上就能找到。和我一起找吧……所以……」
(恶魔……这个男人真的是恶魔……)
真澄的眼中流下泪水。真澄终于知道阿尔费姆真正的恐怖之处。明明知道这个男人所说的话全都是为了让自己堕落的甜言蜜语,却无法摇头拒绝。而且阿尔费姆脸上浮现的邪恶笑容,是即使真澄怀疑他所说的话,也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的表情。他明知如此,却还是玩弄自己的心,然后打算吞噬自己。这比展现压倒性的力量还要恐怖。真澄心想,我绝对赢不了这个男人……
阿尔费姆温柔地拭去真澄的泪水说道:
「如果用说的会让你心痛,那你就张开嘴巴伸出舌头代替回答吧。」
(对不起,薰……)
真澄的嘴巴微微地动了动,阿尔费姆满足地绽放笑容。
「来,吃药的时间到了。」
阿尔费姆在自己的舌头上沾满鲜血,然后和真澄的嘴唇重叠,将舌头塞进他僵硬的嘴唇之间。
◇
「原来如此,这里说不定是个盲点。」
薰选择的藏身处是那间有密道通往圣堂的民宅。圣堂已经失去本部的功能,而且到处都是消防队、警察和媒体,对双方来说应该都是毫无意义的场所。
一行人在远处不起眼的地方停车,进入民宅。
「呀啊!」
苏菲亚发出惨叫,抱住蕾妮。一进玄关就看到尸体,正确来说是被吃剩的尸体的一部分。薰对这些尸体有印象,是保护这里的特务们。
「你们两个负责处理尸体。」蕾妮命令里拉福特和吉耶。「我负责在房子周围布下结界。小子,你负责保护苏菲亚。」
「大姐,结界是什么?」
蕾妮开始从手腕抽出丝线,用指尖缠绕,变成相当长的一条线。那是和金属锥相连的极细丝线。
「我要用这个围住房子,隐藏我的气息。魔族和他们的眷属都会散发出同族能够察觉的气息,同时也能借此察觉魔族们是否越过这条线。」
「可是大姐你不是在外面走动吗?」
「所以我把这个缠在自己身上。」
「哦……大姐就是用这个缠在身上的啊……」
吉耶仔细地盯着从蕾妮手腕中不断延伸出来的丝线。
「苏菲亚小姐,这边请……」
薰确认过客厅里没有尸体后,准备带苏菲亚进去,但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蕾妮消失的玄关。里拉福特轻声向她道歉,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
「苏菲亚小姐。」
薰稍微提高音量叫了她一声,苏菲亚这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起走进客厅。薰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在她的对面。蕾妮刚好从窗外经过,外面明明下着倾盆大雨,但拥有雨之名的女性却连一滴水都没淋到。
「真澄他……」
薰的话让苏菲亚吓了一跳。
「真澄好像是为了我才走上这条路的。虽然他说『是为了替父母报仇』,但我想他应该是想替我背负起必须由我来承担的布拉迪米尔剑士的责任。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骂了真澄。」
「对不起,薰。都是、都是因为我……」
「请别这么说,我现在也不认为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在一条巨大的洪流中所发生的事。如果我们的父母没有被杀,我们也不会被叫来执行这个任务。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历史上能背负起所有罪孽的人只有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那个时候要保护我这种任性又讨人厌的女人?」
「我一开始以为苏菲亚小姐很讨厌我们这些圣骑士,但其实不是这样,我开始觉得你是故意装成讨人厌的样子。虽然你任性地说要延后上锁的时间,但其实应该有非得延后不可的理由吧?」
「讨厌的家伙……你太温柔了,反而让人觉得讨厌。」
苏菲亚的说词让薰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笑什么啦!」
「没什么,总觉得苏菲亚小姐好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你看吧,你果然还是觉得我很任性。」
苏菲亚虽然鼓起脸颊,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开朗。薰说了声「对不起」,苏菲亚则指正她「又来了」。听到两人的笑声,基翁探出头来问:「在吵什么?」苏菲亚开心地赶他走:「你走开啦,刺猬。还有,不准用下流的眼神看蕾妮!」
「……薰,你愿意听我说我姐姐的事吗?」
薰默默点头。她发现去迪士尼乐园时,苏菲亚虽然若无其事地提起姐姐,却在途中转移了话题。
「我姐姐叫洁诺薇亚,比我大四岁,我七岁的时候死掉了。我有说过我出生的国家饱受民族纷争和饥饿所苦吧?」
「有。」
「我父亲被怀疑把同胞的情报卖给敌对民族,以换取食物。虽然我们不相信这种事,但他接受族长审问后,就在回家的路上被射杀了。我们连替父亲造墓都不被允许。后来,母亲和姐姐拼命工作,养大我们三个女人。可是,那块土地不是女人能自力更生的地方,而且也没有人愿意帮助背负叛徒污名的我们……最后,姐姐在我七岁的时候饿死了。她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而我什么都没想,连姐姐的份都吃了。如果我能再活一年,就能以『圣女』的身份被梵蒂冈接走,姐姐也不用死了……」
「请别这么说,不要把一切当成自己的错……」
「说得也是,这样死去的姐姐就太可怜了。不过,我认为自己的命是姐姐给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这种想法。」
在她温柔的微笑背后,流露出完全不同的感情。那是优雅又悲伤的笑容。薰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苏菲亚和圣女「圣女」重叠在一起。
「你的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在梵蒂冈。话虽如此,我来到梵蒂冈之后,只见过她几次面,而且还是从远处偷瞄。我不能让那些家伙知道我是『圣女』,所以连我们是母女的事也是秘密。不过我并不寂寞,因为我有蕾妮陪着。蕾妮啊,就像是我的另一个姐姐哦。」
「可是你们的年纪差很多……」
「我要跟蕾妮告状。」
「请、请等一下!这样我可能会被杀掉啊!」
「好吧,我就不跟她说。不过我也有条件,我刚刚说『想回到和姐姐一起生活的那个家』,这件事你也要对蕾妮保密哦。」
十一岁的少女露出符合她年龄的淘气笑容。
◇
太阳已经下山,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晚上八点。大概再过四个小时,四个人在他们藏身的民宅客厅,连灯也不开地屏息以待。
不过只有一个人显得坐立难安。不知道「一个人」这个数字是否正确,因为那个人并不是人类。
蕾妮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下站一下坐,一下用指尖敲桌子,一下又不停地抽烟,做出这些不像她会做的事。当里拉福特犹豫着该不该提醒她时,她会说「啊啊,抱歉」然后暂时安分下来,但过没多久又会开始做这些事。太阳西沉,周围被黑暗笼罩之后,她的情绪就变得很不稳定。
「我……失陪一下。」
蕾妮走向房间出口。
「蕾妮小姐……你该不会想离开到今天晚上吧?」
「不,直到苏菲亚锁上『门』之前我不会离开。我只是觉得不舒服,所以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她又说出不像她会说的话,让里拉福特和基葛面面相觑。
离开房间的蕾妮没有走到外面,而是前往洗手间。
她洗了把脸,凝视镜子。即使不开灯,她的视力也能清楚看见镜中的自己。
她的脸色很糟。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肤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套装底下的汗水将衬衫沾湿。心脏跳得很快。全身的皮肤变得很敏感,衣服每次摩擦到,她就会腿软。
蕾妮很烦恼。自己不在场或许比较安全,但只靠其他三人不可能将苏菲亚送到「门」那里。
「只能上了……」
她想从烟盒里拿出新的香烟,手却在颤抖,香烟掉到地上。蕾妮捡起香烟,发现那个东西的存在。她感到愕然。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打算外出,却摇摇晃晃地来到这里。
被杀的特务们的尸体被搬来这里。他们是被使徒们杀死后吃剩的残骸。但他们的血散发出比任何食物都还要诱人的香味。怎么会这样,自己居然被这个味道吸引过来。
不行。
即使明白这点,她还是跪了下来。只要舔一口这些血,就会稍微轻松一点。血的气味诱惑着她。然而这是不能跨越的界线。要是将这些血放进嘴里,至今一直维持的自制力就会崩毁,说不定会危害到苏菲亚。
「唔……」
然而她却像是跪在地上,宛如狗儿吃食般将脸凑近尸体。
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她像是承认自己是卑贱的野兽般大受打击。「不行……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做……」泪水滑过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脑中响起「啪」的一声。那是拥有暗之血的人跨越了包围这个家的结界时所发出的警告铃声。她像是按下开关般恢复成「杀戮的蕾妮」。
「怎么会,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里!」
她知道那个气息。她跑过走廊。在从玄关笔直延伸的走廊上,她感觉到那个男人就在隔着玄关大门的另一侧。他是这附近方圆三千公里内最糟糕的男人。
「亚尔费姆!」
爆炸声响起,她的视野变成一片白。
◇
蕾妮的叫声与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以玄关为中心炸开的风之魔法,将隔壁的客厅挖掉了一大块。多亏蕾妮的叫声,薰等人立刻趴下躲过被飞来的碎片击中。
爆炸的风压停歇后,玄关的位置站着一名银发男子。薰站在索菲亚前面拔出了布拉迪米列。
「啊啊,你就是薰吧,跟哥哥很像呢。」
「你就是……咬了真澄的阿尔费姆吗?」
银发男子像是要展现獠牙般地笑了出来。
「你的哥哥真是美味啊。」
杀意充满了薰的心。布拉迪米列呼应他的杀意,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道光芒仿佛吸收了薰的憎恨,以圣剑来说实在太过不祥。
「你让剑发出很棒的光芒呢,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上你哦。」
薰正要挥剑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是蕾妮。她似乎被刚才的魔法直接击中,全身沾满了灰尘,嘴角还有血迹。
「你只会被他瞬间杀死而已,快带着索菲亚逃走,我来争取时间。」
「可是要逃去哪里?」
蕾妮没有回答薰,她推开薰走到前面,脱下上衣交给薰。在交给他时,她用细微的动作指了指地面。原来如此,是通往圣堂的那条密道啊!虽然楼梯被炸飞了,但薰在残骸中隐约看见了位于楼梯下方的置物间,那里有通往密道的入口。
「嗨,蕾妮,好久不见了呢。大概有二十年了吧?你还是那么美丽。」
「你还是那么变态呢,被你称赞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如果被宗师称赞的话,你会高兴得哭出来吗?」
阿尔费姆嘲笑似地说着。原本不管被骂得多难听都无动于衷的蕾妮,全身突然充满了憎恨。
「你一听到宗师的名字脸色就变了呢。我们彼此都别再提不想被对方提起的事吧,拥有高贵血统的人,言行举止都得高雅才行。」
「我指的不是性方面的嗜好,而是你的品性很变态。」
阿尔费姆面带笑容开始咏唱咒文。以他为中心卷起一阵风,弹开倾盆大雨后出现一个圆顶状的轮廓。虽然跟真澄在圣堂使用的风之防护罩很像,但规模远远大得多。圆顶的直径逐渐扩大,玄关的石板地和房屋的残骸一被圆顶吞噬就立刻被吹飞。
「刺针,你的武器借我。」
「可、可是大姐头,这玩意儿有镀上抗魔金属,大姐头你一碰的话……」
「别管那么多,借我就是了。」
蕾妮头也不回地接住吉恩丢过来的两支金属锥。她的手发出「滋」的刺耳声响,冒出白烟。但她一声不吭。
「去吧!」
蕾妮将自己武器的丝线衔在嘴里,贯穿即将崩塌的天花板,飞到比二楼屋顶还高的地方。身穿白色衬衫、张开双臂的她,与其说是杀戮者,看起来更像是张开翅膀飞舞的天使。
阿尔费姆的圆顶状风之防护罩中飞出某种东西。倾盆大雨让透明刀刃的轮廓浮现出来。蕾妮将金属锥缠在附近的电线杆上,改变自己的轨道闪躲攻击。
察觉到她手指信号的利未安森抱起苏菲亚跳进逃生通道,薰和吉耶也紧跟在后,暴风在极短的时间内破坏了所有东西,从头上呼啸而过。
所有人都跑下楼梯,由于没有手电筒,眼前一片漆黑。
「老大,我们要去哪里啊?」
「圣堂,那里是现在最安全的出口。」
「那里虽然没有魔族,但警察应该还在现场勘验吧?」
「没关系,谁敢挡路我就把他打飞,之后再跟教廷算账。」
「好耶,我赞成!」
不……我可不能赞成。
「咦?」
在宛如防空壕的通道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黑暗中站着一个人,薰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声音。
「怎么可能,难道是……」
「没错,就是我。」
男人念了些什么后,手杖前端发出光芒。出现在那里的正是真澄,他穿着有如绘本中魔法师般的黑色长袍。
「你还是没变……玩捉迷藏的时候,你总是躲在同一个地方让我找不到。」他露出薰所熟知的那个笑容,不过嘴角却露出了尖牙。「抱歉了,薰……我输给了诱惑。」
「你堕入黑暗了吗!」
「里拉福特先生,住手!」里拉福特拔出手枪,但这次薰来不及阻止,里拉福特便朝真澄开枪。
真澄念了些什么,他的长袍随风飘动,薰感觉到脸颊有风拂过。真澄的周围传来好几声清脆的声响。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家伙连手枪的子弹都能弹开。」
真澄将手杖指向他们,手杖前端出现三个橘色的小光点。
「糟糕,快回来!」
光点膨胀成五公分左右的光球。就在薰要苏菲亚爬上入口的楼梯时,薰听见了有东西落下的声音,他立刻抱起苏菲亚趴在地上。巨大的物体以惊人的速度撞上地面,然后弹了起来。
「蕾妮!」
「蕾妮!」苏菲亚大叫。蕾妮的腹部被长钗深深刺入,衬衫的下半部染成一片鲜红。她咬着嘴唇忍住痛楚,想要站起身来,但双脚完全使不上力,让她无法起身。
阿尔费姆静静地降落在石阶上,他的手上还插着另一根长钗。虽然身上还有其他细小的伤口,但两人所受的伤害差距一目了然。
「真可惜啊,如果是在太阳出来的时间,应该能再打得漂亮一点吧。」
阿尔费姆拔起刺在自己手臂上的长钗,像射飞镖似地丢向蕾妮。长钗几乎插在同一个位置,蕾妮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后便昏了过去。
「……非常抱歉,『圣女』。请原谅我。」
里拉福特画了个十字后,将手枪对准苏菲亚。苏菲亚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交握。「不行!」薰挡在苏菲亚的面前。
「快让开,薰同学!要是让『门』打开,和那个怪物同等级的家伙就会充满整个世界啊!」
「可是不行!怎么可以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牺牲别人!在一切结束之前,人类都必须持续抵抗下去!」
「啪啪啪啪……」一阵拍手声从头上落下,仿佛在嘲笑薰的呐喊。
「真是有趣的表演。不过上演的时候最好标上『喜剧』的标题。那边的男人也是,如果想杀了『圣女』,把她的伙伴一起射杀不就好了。别说什么连一个人也杀不了却要保护世界这种自以为是的话。真澄,动手吧。」
真澄的魔杖放出光球。三人还来不及闪躲,光球便像具有质量的物质般嵌入三名男子的肉体,让他们失去意识。
「『光之铁球』……这是人类的肉体容量无法完全驾驭的法术。怎么样,真澄,得到这副身体真是太好了吧?」
真澄很有礼貌地点点头,接着将苏菲亚从地下拉出来。苏菲亚瞪着阿尔费姆,同时将手伸向胸口。阿尔费姆压住她的手。
「放开我,不净者!你太肮脏了!」
「真要说的话,这是我的台词。其实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想碰女人。」
「我终于明白蕾妮所说的意思了。你是个只爱男人的变态。」
阿尔费姆一巴掌打在苏菲亚脸上。「我可是很容易受伤的,麻烦你像个淑女一样。」虽然已经手下留情了,但苏菲亚的嘴里还是被划破,滴下了鲜血。
阿尔费姆抓住苏菲亚的下巴,舔了舔从她嘴角流下的血。「哼,这就是用来打开门的血啊。」即使如此,苏菲亚还是没有将目光从阿尔费姆身上移开。
「吾主,要杀了他们吗?」
「你杀得了吗?你的弟弟。」
「……只要吾主下令。」
「不,让他们全部活着。」
阿尔费姆看到真澄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后,又接着说:
「这可不是为了你哦,这是保险。」
「保险?」
「为了防止最糟糕的事态所付出的保险费。」
阿尔费姆回答了不算是答案的答案后,像是拎着脏包包般抓起苏菲亚的衣领,与真澄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
薰醒了过来。他看到吉耶的脸正盯着自己。当他想要起身时,腹部传来一阵闷痛,让他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薰勉强起身环顾四周,周围一片漆黑,看来自己似乎被搬到密道的深处了。
「我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声,所以拼命把他们三个拉到这里来。这里也不知道能躲多久,还是快点移动比较好。」吉耶指着附近说:「那边的楼梯可以通往其他空屋,上面没有警察。」
「你说的他们三个是?」
莉丽亚和雷妮都躺在地上,却没看到苏菲亚。
「她好像被那个银发混账给抓走了……喂,我们该怎么办?莉丽亚大姐的伤势很严重,断掉的肋骨刺进肺部,从刚才开始就吐了好几次血。大姐她……有点怪怪的。」
雷妮的呼吸非常急促,身体不断扭动,抓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发出「啊啊……」的惨叫声,身体剧烈地抖动。
「看起来……很痛苦。」
「不,该怎么说呢,这与其说是痛苦……你果然还是个小鬼。」吉耶一脸困扰地含糊其词,他的脸变得红通通的。「会不会是在我们昏倒的时候,被那个混账做了什么?」
「总之先叫醒她吧。」
薰跨坐在蕾妮身上,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摇着她的肩膀。蕾妮的衬衫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肌肤也透了出来。她的眼中流着泪水。
蕾妮睁开眼睛,急促的呼吸也急速平缓下来,她看着摇着自己的人。「蕾妮姐……」她的脸上浮现羞耻的表情,薰被她一把推开。
「我的套装呢?」
「我有好好地回收了。」
蕾妮披上套装,从口袋中拿出烟盒叼起一根烟,用颤抖的手点火后,像是深呼吸般深深地吸了一口。
「苏菲亚呢?」
「对不起,大姐头……她好像被掳走了。」
「也就是说没能杀了她吧。」
蕾妮的口气既非质问也非责备,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至少声音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冷酷的感觉了。
薰阻止了想要杀死苏菲亚的里拉福特,他回答:「是的……」虽然阿尔佛雷德没有特别指出,但就算薰没有阻止,里拉福特应该也不会开枪吧。他只是借由说出口这件事,鼓舞自己一定要保护苏菲亚,让她不会被杀。
「这个队伍从现在开始解散,你们去联络本部,把里拉福特带到教廷相关医院去。」
「啊,联络已经完成了,我想应该快到了。」
「关于旅馆『希普诺西斯』的闸门,现在状况如何?」
「目前还没有魔族出现,我想他们应该会前往我们不知道的最后一个闸门,所以已经派人去监视所有机场了。」
「很好,以你这个刺猬头来说算是做得不错了。」
被称赞的吉耶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蕾妮开始往楼梯走去。当她消失在楼梯上方时,薰才注意到她打算做什么。「请、请等一下!」薰单手拿着布拉迪米尔回追上去。
薰在玄关追上了她。虽然这里是街道上的住宅,但因为下着倾盆大雨,所以没什么人经过。远方传来电车行驶的声音。
「你打算去杀了苏菲亚小姐吗!?」
「没错,她恐怕被关在阿尔费姆的宅邸里吧。」
「把她救出来……把她救出来不就好了吗?」
「你已经见识过那个男人的力量了吧?要从那个男人手中救出苏菲亚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用我的命来交换,或许至少能杀了他……而且结果都是一样的。」
两人来到了大马路上。虽然才刚过晚上九点,车流还很密集,但在十二月的寒冷天气与倾盆大雨之下,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不过就连急着回家的上班族们,也不禁回头看向一边争执一边快步通过的奇妙二人组。
「我最讨厌这种话了!才不是一样呢。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不行,只要还有路可走,就不可以放弃『都是一样的』这种话。我会抵抗到最后一刻!」
蕾妮停下了脚步。但这并不是因为被薰说服了,她只是默默地走进了路旁的店家。
那是一间蛋糕店。蕾妮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绕了店内一圈,买了一个蛋糕回来。画有动物图案的可爱蛋糕盒,与穿着男用西装的面无表情美女实在是非常不搭。
「这是……什么?」
「明天是苏菲亚的十二岁生日,我跟她约好要一起帮她庆祝。」蕾妮抬头看了看街头的时钟。「还有三个小时。」
「你……」薰哑口无言,连自己都知道声音在颤抖。「你打算在帮她庆生之后杀了她吗!」
「应该会变成那样吧。」
薰愤怒地想拔出布拉迪米雷,但却无法如愿。金属锥的尖端已经抵在她的额头前了。
「换个地方吧,要是有人报警的话,对彼此都很麻烦不是吗?」
◇
倾盆大雨的声音被从上方铁桥通过的电车声盖过。电车的灯光照亮了两人,当声音远去之后,周围又再度被黑暗与雨声所包围。
蕾妮将蛋糕盒放在不会被雨淋到的地方,接着将一根金属锥抛向空中。金属锥像卫星般在她的周围旋转,薰已经见识过它的威力了。拥有远胜于人类运动能力的使徒,毫无抵抗能力地被贯穿心脏、头被粉碎。
下一班电车的声音伴随着地鸣声逐渐接近。薰丢掉布拉迪米雷的剑鞘,摆出居合斩的架势。金属锥像是在等待他准备好般停在蕾妮的胸前,蕾妮将香烟在携带式烟灰缸上捻熄。
「我不会手下留情……但会一击就让你死得痛快。」
薰朝蕾妮冲了过去,蕾妮的目光从薰身上移开了一瞬间,接着又再度注视着薰。
(如果只有第一次应该能躲得掉,但那几乎没有意义。使徒应该也能做到这种程度,但她们却无法从自由自在袭来的金属锥下逃脱……)
蕾妮微微动了动手指。
如同薰所计算的时机,从上方通过的电车灯光照出了金属锥的轨道。薰扭动身体勉强躲过金属锥,接着停下脚步转身。从薰身旁通过的金属锥画出急转弯的轨道,从背后袭向薰。
(上当了!)
这是薰所诱导的攻击。
(就算能自由自在地移动,也无法违背惯性法则!)
薰挥下手中的剑,眼前爆出火花。
「什么!」
蕾妮发出惊讶的声音。薰的剑将因为急转弯而速度减缓的金属锥击落,双手传来像是击中炮弹铁球般的沉重触感。被弹开的金属锥在地面弹跳,飞向遥远的彼方。蕾妮立刻从口袋中拿出另一支金属锥,但薰的动作比她更快。
薰一口气拉近距离,将蕾妮的左臂斩落。
这是薰第一次感受到肉的触感。
◇
薰拉开距离,将布拉迪米雷的剑尖指向蕾妮。虽然从昨天到现在几乎都没睡,但高昂的精神让他感觉神经十分敏锐。
「我不会让你杀她的!」
然而蕾妮虽然被斩断了手臂,却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真是了不起的身手,你是第一个能从我手中逃走的人。」
蕾妮用手指轻轻拉了一下绑着金属锥的线,金属锥像是被注入生命般动了起来。薰举起布拉迪米雷准备迎击,但金属锥却缠住掉在两人中间的蕾妮手臂,将手臂送回她身边。她像是在甩掉掉在水洼里的自动铅笔般,将断臂甩了两、三下。
「但你只有剑技,应该没杀过人吧?」
「如果你要杀她,我会先杀了你!」
「不可能的,从两个方面来说都不可能。就算你再怎么威吓,你也没有踏出那一步的觉悟。所以你才没有把握住难得的机会砍下我的头。而且我已经知道你的实力,不会再大意了。」
「你说什么!」
薰虽然气势十足地回嘴,但其实她也肯定了蕾妮的话。如果真的想保护索菲亚,就算要杀了她也在所不惜,那么就应该瞄准她的头。但薰在出手前改变了目标,她想只要给对方一击,说不定对方就会改变想法……薰并没有杀人的觉悟。
「你还是个孩子,至今为止应该没有靠自己的意志决定过任何事吧?我不会责备你,以你的年纪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对!我都是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不管是战斗还是保护她……」
薰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话是那么空虚。蕾妮像是看穿了薰的心思般说「真的是这样吗?」,然后将被砍断的手臂随意地接回原处,被砍断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起来,连同手臂一起被砍断的西装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现在正站在界线上,准备踏入另一个世界。」
蕾妮在相遇的第三天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只是微微地扬起嘴角。
「要和我一起到同样的世界吗,小弟弟?」
◇
蕾妮虽然彻底夺走了薰的战斗意志,但脸上并没有优越感,微笑也已经消失。她那瞬间露出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怜悯自己。「我一时失常,你就当作没听到吧。」她苦笑着转过身去。
「看在你刚才那招的份上,我就不杀你了。忘了我和索菲亚,好好活下去吧。这个世界不适合你。」
「我……不要。」
蕾妮回过头来。
「只要还有路可走就会持续抵抗……真是耀眼的一句话。不过你没有足以配得上这句话的觉悟。你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剑的轨道。要是真心想阻止我的话,明明只要杀了我就好,你却期待我会改变心意,所以才在砍断手臂前停手。我有说错吗?你哥哥的事情也是一样。你只是害怕哥哥死掉后自己被留下来,所以才大喊『我不会让你杀他』。结果他还是投靠了亚尔费姆,你根本没想过他必须以尚未完成契约的使徒身份活下去,会有多么痛苦吧……你不是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你还是回到更明亮的地方去吧。这里要让你活下去,实在太过黑暗了。」
「我不要!我要让她回到和姐姐一起生活的那个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曾经说过『想要回去』。虽然她拜托我不要告诉你,但你听到这句话难道都没有任何想法吗?其实她想要在故乡跟家人平静地生活。她至今为止的人生过得非常辛苦,让她回故乡一趟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她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不敢说出口,你竟然要杀了这个女孩子,你果然没有人心!」
「……既然她拜托你不要说,你就应该要保持沉默。」
「你说什么!」
「你完全搞错了。苏菲亚早就做好死亡的觉悟,而且是用你根本无法比拟的坚强意志。所以我才会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蕾妮在桥墩的基石上坐下。水泥没有被雨淋湿,旁边还放着刚刚买的蛋糕盒。她拿出烟盒,点燃一根烟。
「如果你后悔也没关系的话,就坐下来吧。我会告诉你理由,但你一定会后悔。你的养父听到这件事之后,就辞掉了驱魔师的工作,因为他无法忍受这种肮脏的工作。」
薰咽了口口水。蕾妮平静的口吻比刚刚对峙时还要恐怖。但薰还是在她身旁坐下,他非得听她说完不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听,就无法拯救苏菲亚。
蕾妮静静地开始述说:
「我只对你们说了一个谎,就是『如果被阿尔费姆夺走,就只能杀了她。如果不想让她死,就保护她』。你们就是相信这句话而战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无论如何,苏菲亚都只能一死,因为上锁必须以『圣女』的性命为代价。」
「咦……!?」
「规则很简单,『圣女』必须以性命为代价流血来驱动『门』,开封则需要他人挖出心脏杀害而流下的血。但上锁不同,『门』需要的是以其他方式死亡所流下的血。」
「其他……方式?」
蕾妮点点头,吸了口气后继续说:
「如果流血的不是他人,那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了。」
这过于残酷的事实让薰全身无力,他无法言语,嘴唇颤抖着。
蕾妮说得没错,薰心想早知道就不该听。
薰终于察觉到自己在这两天内对苏菲亚提出了什么要求。他不知道苏菲亚心里抱持着什么想法,却不断苛责她。
为什么她会把「我一点都不害怕」这句话挂在嘴边。
为什么她会说「我想把买来的衣服全部穿穿看」。
还有她寂寞地说出「我想回到和姐姐一起住的那间房子」时,真正的含意。
上锁的确必须靠她自己的意志,其他人无法插手。
自己等人是在催促她赶快自杀。
「很肮脏吧?明明教义禁止自杀,却得要求他人自杀。不,更重要的是,以正常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保护一个迟早得死的人。所以教皇厅的高层才会对护卫隐瞒真相。我以前和深津争论时,曾把真相告诉他。虽然他还是继续执行任务,但那把剑应该知道他的心已经受挫了吧……小鬼,你知道苏菲亚为什么会和你提起姐姐的事吗?你知道她的心情吗?」
薰掩着脸摇了摇头。
「苏菲亚很喜欢你。她应该是想在死后让你知道她真正的模样,不想让你认为她是个坏人,所以才会对你提起姐姐的事情吧。她只是想活到生日那天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姐姐在十一岁的时候就死了。她一直认为那是自己的错。所以她想比姐姐多活一年。她想告诉饿死的姐姐『多亏有姐姐,我才能幸福地活下来』。来到梵蒂冈一年后……她终于对我敞开心房,告诉我这件事。当时我们约好要一起帮她庆祝十二岁的生日。」
蕾妮拿着蛋糕盒起身,仰望漆黑的天空。滂沱大雨避开她,往其他地方落下。
「我本来想在更晴朗的日子里,两个人一起静静地庆祝……不是在那种昏暗的地下室,而是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桌上摆着蛋糕和红茶。刚烤好的甜饼干也不错。然后两个人一起听喜欢的唱片……偶尔过过这种悠闲的日子也不错。不过我的名字好像很不吉利。只要我跟谁约好,就一定会下雨。我就是被诅咒的雨女蕾妮。」
她轻快地唱着歌。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容,而是充满女人味的美丽笑容。但薰只觉得她是在哭。
「因为我最喜欢苏菲亚了,所以我要杀了她。这是我对为了成为世界的盾牌,而献上自己十二岁的生命的少女的爱……再见了,小鬼。我也不讨厌你哦。」
「……不行……你不能杀苏菲亚小姐。」
「你以为我是真心想杀苏菲亚吗?」
她的声音变得严厉。
「我当然不这么想,但你错了。你虽然说『弟弟的你来杀了她』,但正因为你是她的弟弟,所以才不能杀她。对索菲亚小姐来说,你已经是她的另一个姐姐了,所以只有你绝对不能对索菲亚小姐下手。」薰拿起了布拉迪米尔。「我会帮助索菲亚小姐,但如果真的到了非得对她下手不可的时候,就由我……来动手吧。我会背负起夺走她性命的罪孽。」
蕾妮看着薰的眼睛,薰也直视着她。
「背负起这个罪孽的你或许无法上天堂,但绝对不会有下地狱的罪孽。」
「那是圣经的……」
蕾妮将手放在薰被雨淋湿的头上。
「这就是所谓的觉悟啊,小鬼。好吧,我就试着抵抗到最后一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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