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至少用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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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 せめて笑顔で
时间稍微回溯。
正好是诺曼通过伊兹玛托付的触媒和结界察觉到危机,赶往现场的时候。
艾修雷收到伊莉丝的传唤,正准备前往她的病房。
『有重要的事要说,请穿正装。』
今天中午,艾修雷收到了一封用水蓝色丝线在羊皮纸角落绣上菖蒲图案,只写了这些的信。
在地下圣堂与妲休卡玛莉耶会面后,艾修雷主动提出要向伊莉丝说明圣母再临仪式是什么样的仪式,以及举行仪式的目的。这是他自然流露的心意,大主教妲休卡对此感到很佩服。
「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她拍了拍艾修雷的肩膀。
这么说或许没错。为了抵抗命运,不是说「我要改变你」,而是「我想改变你」,到底有谁会对心爱的人这么说呢?
换个角度来看,这无异于否定对方的存在。因为这等于在说,为了世界,你必须改变。
艾修雷也是,如果不是妲休卡和诺曼提出这个建议,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如果不是为了拯救世人,献出自己的四肢,献出自己的未来和人生的人们提出这个建议的话。
所以,艾修雷在伊莉丝面前跪下,将事情的经过,自己的决心告诉她之后,艾修雷开口了。
「伊莉丝……请和我……不,请和我结婚。请和我一起走下去」
艾修雷将那条珍珠项链作为誓约的信物递了出去。上次因为伊莉丝突然发病,没能交给她。这可是大师挂保证的,再加上精巧的银饰,作为贵族男性送给对方的定情信物也无可挑剔。
但是,对艾修雷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信物都没有区别。为了引导世界,必须挺身而出的命运之女,能和她共度一生的誓言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伊莉丝听到艾修雷的话,接过信物之后,反应却很平静。
和她一直沉默地听着事情经过时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银色项链,过了一会儿,泪水从她的眼中开始滴落。
伊莉丝双手紧握项链,将其抱在胸前,低着头,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请让我……让我……让我考虑一下」
要她立刻回答,这实在是强人所难。艾修雷温柔地回答了她,然后离开了。
那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他也将这件事告诉了妲休卡玛莉耶,但她说仪式的准备仍在进行。大主教向他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做好一切准备,以便在她做出决定时能够完成仪式。
然后,今天,她给出了答案。
虽然没有告诉紫苑……但其实艾修雷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担心伊莉丝会选择自尽。伊克斯教的教义禁止自杀。自杀意味着自己断送了神赐予的生命,是极其严重的罪行,圣职者们说,自杀者将不可避免地坠入地狱。
伊莉丝的肉体是过去曾为尼僧的阿玛斯特拉的肉体,虽然伊莉丝没有当时的记忆,但曾多次以梦境的形式体验过。不如说,将其形容为铭刻于肉体中的教诲也不为过。
但是……罪恶感有时会使人崩溃。
伊莉丝对艾修雷抱有无法抹去的罪恶感。这与艾修雷叛离法皇厅,作为逃犯来到卡特尔岛的现实并非毫无关系。作为古老名门贵族的长子,备受期待的光荣之路——艾修雷已经偏离了这条道路。
艾修雷自己也曾被伊莉丝当面说过,说自己无法原谅他。他还说过,紫苑也曾指出并劝诫过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地责备自己,甚至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所以,当自己陷入自责的时候,希望你能让我侍奉你——听到艾修雷这么说的时候,伊莉丝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当艾修雷呆若木鸡的时候,伊莉丝扑进了他的怀里,拼命地诉说着,只有在被命令的时候,只有在侍奉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身为一个男人,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伊莉丝在侍奉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的恍惚而安心的表情,仿佛在诉说着一切。
如果要说幸运的话,或许只有艾修雷已经学到了,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骄傲,尊严,原谅,治愈来拯救的。
或许,他已经在伊莉丝面前宣言,自己会成为一个坏男人。
但是,伊莉丝在最后关头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只有这一点,艾修雷也无法断言。如果自己的话语,只是被当成赎罪的借口的话……这几天,艾修雷一直被这样的焦躁感所驱使着。
或许是察觉到了艾修雷的内心,这几天也没怎么见到紫苑。虽然不知道作为人生的前辈,她是否值得信赖,但艾修雷也想找伊兹玛商量……不过伊兹玛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见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然后,就在妲休卡玛莉耶设定的期限,也就是明天即将到来的那天,艾修雷收到了伊莉丝的来信。
「礼服……而且还是在大半夜……而且,这个碰头地点……」
艾修雷从来到卡特尔岛后定制的服装中,选了一件贵族男性用的礼服穿上,前往深夜的大教堂。
和其他教堂一样,卡特尔岛的大教堂在夜间也不会上锁。只要不是什么大事,神之家的大门无论何时,无论对谁都是敞开的。
艾修雷从大门旁边的侧门,独自一人踏入深夜的大教堂。虽然犹豫过是否该拜托紫苑陪同,但没见到她的身影,不过这样也好,艾修雷改变了想法。
这是我和伊莉丝之间的事。艾修雷心想。一个自立的男人决心娶妻。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还要求对方跟自己一样献出爱。
虽然雪云已经散去,但今晚风声呼啸。艾修雷心中涌起某种预感,令他心神不宁。
他抬头仰望天空,穿过大门,进入寒冷刺骨的圣堂,里面充满了蜜蜡的香气。
或许是事先知道艾修雷会来,大圣堂内还亮着灯。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和卡特尔医院骑士团这种资金充裕的圣职者,才能使用香气宜人的蜜蜡蜡烛。
虽然只有几根,但为了照亮脚边而使用了蜡烛,这让身为食客的艾修雷感到惶恐,他走向二楼。
他经过那座巨大的乐器:管风琴,来到隐藏门。
——伊莉丝指定的碰面地点,竟然是地下圣堂。
他穿过宛如动物内脏般遍布的管子和机械群,穿过隐藏门,走下长长的通道和楼梯,这时艾修雷注意到一件事。
「咦?我……没有带灯来。」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艾修雷来到这里的路上,没有依靠任何人工照明。
星光,月光的残渣投射而下的屋外姑且不论……刚才走过的地下通道里,根本没有光源。但是,对于现在的艾修雷来说,覆盖世界的夜幕虽然还不到白昼的程度,但至少在傍晚的道路上行走时不会造成障碍,甚至让他忘记了自己没有携带照明工具,感觉十分自然。
「漫步于黄昏之人,吗。」
他不禁说出这样的话。
紫苑注入的脏器群和血液,究竟给现在的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呢?艾修雷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心中涌起一股平静的兴奋。如果是一般男人,说不定会跳起来陷入混乱。毕竟,这可是自己的肉体逐渐变成非人之物——可憎的魔之十一氏族中,位列首位的夜魔之物的证据。
然而,在拥有千年历史的艾克斯特拉姆法王厅中,最年轻的圣骑士位俊英,是真正的天才。
并不是说他没有恐惧。只是他那与生俱来的乐观性格和不断涌现的好奇心,让他压倒了消极的思考。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悠哉了。
但是,艾修雷并不知道。他那悠哉的性格,不知拯救了伊莉丝和紫苑——强行改变了艾修雷的两位女性多少次。
在以为希望之光被切断的前方,居然出现了能看透黑暗的《力量》。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艾修雷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呵呵地笑着,毫不犹豫地在黑暗的地下通道中前进。
经过几条岔路,到达地底湖的时候,艾修雷注意到了一件事。
对面好像有亮光。不,确实有亮光。
随着艾修雷的前进,亮光时隐时现。
「列柱长廊……是地下圣堂的祭坛吗」
艾修雷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随着他的移动,柱子后面的光源忽隐忽现。柔和的光芒,就像萤火虫一样。
是伊莉丝——不知为何,艾修雷如此确信,加快了脚步。
果然,那里有一颗散发着光芒的茧,照亮了四周。
在地下圣堂的祭坛前,艾修雷被突然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或许应该说,他被迷住了。这幅过于出乎意料,过于神秘的光景,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直到他看到茧里的人影,才回过神来。他想都没想就迈开了脚步。除了伊莉丝以外,还有谁会在这里等他呢。
走近一看,那颗茧其实是做成球状的帐篷。不,当时丝绸是稀有物品,而这个帐篷不惜使用了大量丝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茧的确是最合适的比喻。
对于等待变化的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临时住所了。艾修雷再次认识到,自己今天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艾修雷?」
仿佛看穿了他一瞬间的犹豫,里面传来了声音。
「伊莉丝……是我。」
「请进。」伊莉丝回应道。帐篷没有门,必须从布料的缝隙钻进去。
「…………」
艾修雷踏入茧中,再次被里面的装潢夺去了话语。
无数纯白的鸟羽和羽毛,以及各种各样的纯白花朵包围了整个空间。梦幻般的美丽蓝色蔷薇群仿佛在抵抗着什么,覆盖了布幕的内侧。两种精华的香气在室内互相争斗,这股不似人间之物的甜美空气玩弄着艾修雷。
「这……这是……该怎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什么地方送过来的。」
伊莉丝对房间的状况进行说明,她的美丽和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虚幻感,让艾修雷屏住了呼吸。
女孩的肉体十分稀薄。
并不是说她透明。
只是她的存在被柔和的光芒所包围,艾修雷一时无法清楚地捕捉到她。
「伊莉丝……你是伊莉丝吗?」
「嗯……艾修雷。大概,还是我。」
艾修雷缓缓走向茧中央的床。这时,他终于相信她真的是伊莉丝。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不,一定是寄宿在我体内的《命运之子》改变了我。余波……也影响了周围的事物……」
伊莉丝话音刚落,仿佛在证明她所言不虚,构成床头的部分——伊莉丝靠在上面的部分,无数纯白羽毛如同花瓣绽放,从那里生长出来!
「!」
「对吧?」
她轻声说道,露出虚幻的笑容。艾修雷正要跪在她身旁,伊莉丝张开双手制止了他。那动作既像在索求拥抱的孩子,也像在制止对方继续靠近,表现出拒绝的态度。
为什么艾修雷会这么想呢?那一定是因为伊莉丝在哭泣。
因为她静静地微笑着,流着泪,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从她伸出的袖口露出双臂,像被虫啃食一样,稀薄的部分侵蚀着伊莉丝。那已经不是内出血,或是肉体跟不上变化这种程度的现象了。
不,正因为如此,伊莉丝才要让他看到。作为确凿的证据,让他一眼就能理解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意味着什么。她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不管怎样……都不会是人类了哦?」
然而面对她抛出的问题,艾修雷却一脸困惑,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这件事——艾修雷无法理解她抛出的问题,让伊莉丝的心动摇了。强烈地。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不,作为两个女儿的合成体继承的记忆,以及作为伊莉丝这个统合人格重生后的短暂人生中,与这一切对照后,那仍是她心中最强烈的想法。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我,是个不能跟你走的女人哦?我将不再是人类——被足以改变世界的《愿望》=《实现的力量》所毒害,是个不能待在这里的女人哦?我一定会让周围的人更加不幸……艾修雷,艾修雷应该做的,是阻止这件事发生。跟我在一起,或是跟我求婚……你脑子有问题吗?」
伊莉丝的脸颊上,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滑落。令人惊讶的是,每一滴泪水都化为了小小的珍珠结晶。
「不可能的……这种事,我做不到。我赢不了的。这是命运。所以……所以,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艾修雷从这句话中明白了所有。
明白了求婚那天,伊莉丝露出的表情和眼泪的意义。甚至明白了为什么直到今天,她都没有给出答复。
伊莉丝肯定从一开始就有预感,事情会变成这样。
伊莉丝已经知道了自己腹中之物的真面目。她知道那是经由怎样的道路和步骤孕育出来的。
就算用《命运之子》这种糖衣来掩饰,她也知道在自己腹中孕育,逐渐觉醒之物的真面目——《愿望之子》的真面目。
以及,最为关键的事情……也就是,当它被释放到世上时,会做出什么。
所以,她一直在忍耐。某种意义上,艾修雷的预想是正确的。伊莉丝是希望的。希望自裁。希望自己消失。
「艾修雷……求求你……求求你了……杀了我吧。在我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之前」
然而,艾修雷却用实力践踏了伊莉丝的恳求。他不由分说,紧紧地抱住了伊莉丝。
「不行」
「艾,艾修雷?」
伊莉丝感到困惑。她以为艾修雷肯定能理解的。她以为艾修雷肯定会选择世界的。舍小求大。为了成就大事而牺牲小事。艾修雷作为贵族,一直被灌输,学习这种生存方式……所以她以为艾修雷肯定能理解的。然而……。
伊莉丝不知该把在空中游移的双手放在何处,只能僵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可能性。这是可能性啊,伊莉丝。现在寄宿在你体内的,是可能性」
那不就是说“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吗?艾修雷重复着。他相信着可能性这个词就是希望。他紧紧抱着伊莉丝纤细的身体,构成肉体的要素正逐渐被置换到其他次元,其他存在。
「所以,只要还有可能性,我就不会放弃」
「但是,但是」
「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伊莉丝,你讨厌我吗?明明讨厌我,为什么至今为止,你都像那样接受着我?明明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接近我,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被艾修雷逼问,伊莉丝只能抽泣着呼吸。
『你讨厌我吗』
多么幼稚,单纯,粗暴的问题啊。多么愚直,不加修饰,愚蠢的问题啊。
但是,这正是唯一,独一无二的钥匙。伊莉丝对自己施加的,名为自我毁灭的诅咒的束缚。为了打开那顽固地锁上的心锁,唯一的一把钥匙。
啊,啊,啊,伊莉丝的呼吸声最终变成了呜咽,变成了孩子般的哭声。与内心相反,不知何时,那在空中彷徨的双手,已经抓住了绝对不想放手的东西。
「喜欢,我最喜欢你了!艾修雷,艾修雷,我,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艾修雷温柔地接受着伊莉丝的拥抱,不断抚摸着伊莉丝那变得纤弱的脑袋。从额头,脸颊,鼻梁,下巴,再到嘴唇。用自己的嘴唇,吸去她的眼泪。
「……看吧。所以我不是说了,这根本算不上赌局」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艾修雷没能立刻回头。因为伊莉丝已经确认了声音的主人,哭着笑了起来。
「嘿嘿……怎么办……紫苑说的没错……怎么办」
艾修雷抱着伊莉丝,没有回头,而是理解了。这间屋子里弥漫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甘甜空气。在令人陶醉的浓郁白百合香气中,混杂着一股鲜明而令人清醒的蓝色野蔷薇香气。
那朵蓝色蔷薇——正是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的化身。
而这位青之蔷薇圣剑的主人,却依然没有出现在艾修雷面前。不知为何,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伤脑筋的,是我,是我才对……这,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吗,真,真的要这么做吗?就,就算你是在以牙还牙……也,也做得太过火了吧。真的没问题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伊莉丝松开了拥抱,仿佛在允许艾修雷回头。艾修雷这才终于明白,紫苑为什么会如此困惑。
紫苑就在那里。她还是老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只不过——她披着纯白的头纱,穿着婚纱。
「我觉得这根本算不上赌局」
在伊莉丝说完自己的想法后,紫苑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其实,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从时间上来说,是在艾修雷提出婚约之后。
在艾修雷向伊莉丝说明了圣母再诞仪式的意义和流程之后,伊莉丝被求婚时的反应明显很奇怪。而最能正确理解她哭出来的理由和意义的人,正是紫苑。
「你……是打算去死吧」
在清场后的病房里,紫苑率先开口。终于停止哭泣的伊莉丝听到这话,身体一颤,僵硬地抬起头,露出僵硬的笑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跳跃了吧,紫苑。我刚刚才被艾修雷告白了哦?他向我求婚了哦?」
怎么可能去死呢,伊莉丝反驳道。然后继续说。
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哦?她替构成自己的两个女孩——尤妮丝芙劳和阿玛斯特拉代言。尤妮丝芙劳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依然从年幼时就爱慕着艾修雷,一直担任他的侍从。而阿玛斯特拉身为修女,发誓要将一生奉献给神,却依然将对年幼圣骑士的爱藏在心里,拼命保持沉默。
「没有比这……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对吧?」
伊莉丝诉说着幸福的形状,但紫苑却缓缓摇头。
「……那是已经逝去的人们的思念……很遗憾。你自己,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紫苑并非在逼问,只是在询问伊莉丝的真心。正因如此,她的问题太过直指本质,让伊莉丝感到一阵心痛。伊莉丝强忍着痛苦,回答道。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但是……」
「但是?」
嘎哒嘎哒嘎哒,强风拍打着百叶窗。不知何处的缝隙中传来风的低吟。即使正值午后,世界却显得昏暗,暖炉的火从未熄灭。粗大的橡树圆木化为木炭,啪嚓一声崩塌。
「我很害怕……不,我当然认为自己应该受到惩罚。但不是这个……我害怕继续把艾修雷的人生弄得一团糟,让他背负沉重的负担……我害怕自己会成为他的阻碍。我真的很害怕!」
「所以你才打算自尽吗?」
为了伪装而穿上护士服的紫苑双手握拳,叉腰而立。她看穿了伊莉丝刚才的话并非谎言,而是真心话。
「没错。我要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因为,因为,这绝对有问题。不靠巨大的《佛卡斯》改变身为母体的我,就无法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生物是什么?就算用《命运之子》这种煞有介事的词来掩饰也没用!我现在怀上的,是《祈愿之子》!是许多人不负责任的——被放弃的责任的集合体!是怪物!我,我!」
「我怎么能把这种东西推给艾修雷一个人——你是这个意思吧?」
把可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的存在,放到这个世界上。你无法把做出这个决定和承担这个责任的责任推给心爱的男人,你是这个意思吧?紫苑点点头,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但是,她哼了一声,说道。
「所以,你打算从这个对你不利的赌局中退出。相信你和你的未来,愿意和你一起赌的男人,如果作为赌注的你和问题一起消失,赌局本身也就无法成立了……所以,他应该会放弃吧。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
「那赌局就由我全盘接收了,这样可以吗?你真的不介意吗?我会从早到晚和他亲热到你脑子都变得不正常,这样你也不介意吗?为了安慰伤心的艾修雷,我可能会抛下一切,这样你也不介意吗?认真起来的夜魔女人可是很厉害的,会彻底把你变成我的所有物,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我会让你沉溺到再也无法想起你的存在,这样你也不介意吗?紫苑用不知是挑衅还是认真的口吻说道。她的声音中蕴含着认真的热量,让伊莉丝不由得屏息犹豫。
「唔,没,没关系。没关系的,如果是紫苑的话……艾修雷就拜托你了。要不,现在就在这里让紫苑杀了他也没关系……我是这么想的!我,我不介意!」
然而,伊莉丝也不甘示弱地反击。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紫苑已经充分了解到,伊莉丝那温柔婉约的外表和举止,让她看起来很顺从,但其实是个相当顽固的人。
「嚯,你倒是挺看得起我的……我说伊莉丝,就算你为了艾修雷而自尽,或是我在这里用圣剑将你彻底抹消——也一定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如果这种程度的手段就能解决,命运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一个人的死就能改变大局吗?紫苑的鼻息愈发粗重,接着说道。那晚,在伊格纳修的王墓战斗的我自不必说,作为祭品被绑在刑架上的伊莉丝应该也看到了。被注入了无限制的生命“愿望”的男人:暗夜的末路。吞噬了失控的“愿望”的男人,最后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就算你自尽,或是我将你抹消,命运也只会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毕竟,这等于是失去了掌舵的人。艾修雷的处境,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加糟糕。不,一定会的。否则降临王格兰,阿玛斯特拉和尤尼斯赌上人生实现的《愿望》就没有意义了」
紫苑接着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确信。
「而且,就算你真的想这么做,那个男人,艾修雷达乌也绝不会同意的」
紫苑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让伊莉丝有些恼火。
事后回想起来,自己是在嫉妒紫苑对艾修雷的信赖。为什么,为什么你比我更相信艾修雷。而且,自己对艾修雷的不信任也被紫苑看穿了,这让她感到羞耻。
「总之!我拒绝!我拒绝这门婚事!!我不会和艾修雷结婚的!!我做不到!我,我这么肮脏的女人,不能用肮脏的计谋,把那个人,把那个人的人生,弄得更加乱七八糟了!!」
「无论你如何拒绝,他都不会放弃的」
「我,我会让他放弃的!!我绝对,会・拒・绝・这・门・婚・事的!!」
面对伊莉丝那脱离常轨的气势,紫苑第一次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哈,她故意发出声音,让伊莉丝听到自己的失笑。虽然紫苑身材娇小,但要俯视躺在床上的伊莉丝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什么都不懂。
「你被推倒了还能拒绝吗?明明做不到……还敢说」
「你,你说什么!好啊,那我们来打赌吧!?」
紫苑的态度让伊莉丝感到气血上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了。她意识到自己还能这么生气,之后才感到愕然。
「我觉得这赌局没什么意义」
「你,你说什么!好啊,我听到了!可不能反悔哦!!那我就赌我拒绝婚约,艾修雷会放弃我这一边!!」
「那我就赌『艾修雷不会放弃,你被他打动』这一边?真是愚蠢。我肯定会赢的」
「你说愚蠢!?那是我的台词!你傻吗?就算订了婚,我也会马上变成非人的存在,变成无法触碰,无法拥抱的女人,哪个男人会爱我,接受我啊!」
「艾修雷不就是例外中的例外吗」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如果我输了——也就是可怜的艾修雷被我打动,坚持娶我为妻,我输给了他的热情——紫苑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会负责吗?会负责的吧?」
「你……逻辑已经乱七八糟了哦?」
紫苑也察觉到话题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但是,激动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与心爱之人有关的话题,很容易让人失去冷静。此时的伊莉丝在狂热的意义上已经神化了,而紫苑并没有戴上保护精神的王冠:阿斯泰拉斯。
「怎么样?你怕了吧?明明做不到,却说赌不起来,太狡猾了!」
「狡猾,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这次,紫苑的自尊心被激怒了。她已经气到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上了伊莉丝的擂台。
伊莉丝越来越激动,堂而皇之地提出只能认为是发疯的理论。
「那你就负起责任吧。当我变成你无法触及的存在时……紫苑你要代替我——嫁给艾修雷!」
「???你刚才说什么?」
话题跳跃得太快,紫苑跟不上,只能连连眨眼。
「这么简单的事,你连想都不懂吗!?」说出这番荒谬理论的伊莉丝,不知为何态度十分嚣张。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接受了艾修雷的求婚,紫苑就要代替我,成为他的妻子!啊,只是代理的哦!只是代理的!」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这这,这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伊莉丝,你清醒一点!」
赌局呢?赌局怎么了?紫苑慌了神,而完全失去理智的伊莉丝则像匹脱缰野马,完全控制不住,而且越来越激动!
「我——不——要——!在紫苑发誓之前,我绝对不恢复理智!我——不——要——!!」
紫苑当时大概是发出了“呜诶”之类的声音吧。伊莉丝脸颊泛红,瞳孔像宝石化的菊石一样闪耀着,同时还在旋转。
尽管如此,紫苑还是接受了这个无理的要求。因为她能深切感受到,伊莉丝对艾修雷的思念,已经强烈到让她在命运的岔路口失去了理智。
伊莉丝站在床上,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就在紫苑完全被她的气势压倒,接受了这个离谱的交换条件的瞬间。
伊莉丝喘着粗气,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啪嗒”一声倒在床上。
然后。
艾修雷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至少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自我。
直到有人呼唤他,要求他宣誓,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汝,艾修雷达乌・巴勒杰,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发誓会永远爱着这位新娘,伊莉丝贝尔达・拉克梅兹吗?」
艾修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没有。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然而,却有人站在他的眼前和身旁。
眼前是本应是新娘的伊莉丝,她戴着大主教的帽子,用床单代替僧衣主持婚礼。她举起的不是伊克斯的圣印,而是艾修雷送的首饰。
身旁是紫苑,她躲在新娘的头纱下,红着脸,低着头,明显紧张得浑身僵硬,浑身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艾修雷口中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来自异次元。那是理性无法掌握现实而崩溃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你看了还不明白吗?这是婚礼。我和你……老公,艾修雷达乌的婚礼」
「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那当然是,需要一位圣职者来见证我们结为夫妻啊?」
我的理论毫无破绽!! 伊莉丝一本正经地断言道。
「那,这位,又是哪位呢?」
「哪位……紫苑啊?从今天开始,我们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她来代理我的位置!」
艾修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完全无法理解。不,正确来说,他只能理解到,不知为何,伊莉丝和紫苑组队,踏进了他无法理解的领域。但是。
「紫,紫苑小姐?」
「我,我发誓」
紫苑紧张得浑身僵硬,宣誓道。很好,伊莉丝承认了紫苑的誓言。正妻承认了代理正妻的誓言。
请等一下。艾修雷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然而伊莉丝却用严厉的视线看向艾修雷。
「喂,新郎,别发呆了!!」
「啊,那个,这个,那个」
「快点!!」
「可是,那个,这个,那个」
「你不愿意吗!?那我就不结婚了!!」
「不,不是不愿意」
艾修雷冷汗直流。他本以为今晚就是命运的分水岭,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怎么?……你对代理有什么不满吗?」
紫苑听到伊莉丝的话,吓得跳了起来。她垂直跳起,长长的头纱在空中飘舞。
艾修雷不由得看向紫苑。头纱下的紫苑脸色苍白,刚才的红潮早已不见踪影,眼瞳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焦点飘忽不定。
「不,没,没有,怎,怎么会呢!」
「那新郎就快点宣誓吧!」
这分明是圣职者不该有的发言。艾修雷环顾四周,仰天长叹。他明白自己是在做无谓的抵抗,但他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这世界是故事,他肯定会揪住作者的衣领要求解释。
然而遗憾的是,应该追究责任的作者并不在场,只有打扮成大主教的新娘和打扮成新娘的代理夜魔公主。
艾修雷向圣伊克斯献上简短的祈祷,咽了口唾沫。其实他很想喝点烈酒,但这里只有水壶。
「我,我发誓。」
艾修雷下定决心宣誓,却看到紫苑的眼中扑簌簌地落下泪珠。
「那么,请交换誓约之吻。」
艾修雷照着指示掀起紫苑的头纱。
然后他屏住了呼吸。紫苑美得令他胸口一紧。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在微弱的光线下,眼瞳仍如星辰般闪耀。紫苑全身散发出蓝色蔷薇的香气。
艾修雷弯下腰,将娇小的紫苑拥入怀中。艾修雷的身高已经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像这样站在新娘装的紫苑面前,差距一目了然。
他将自己的唇贴在湿润的樱色唇瓣上。艾修雷想起这几天都没和紫苑在一起,他感受到紫苑,觉得她甜美无比。
这是艾修雷第三次迷失自我。
直到伊莉丝清了清嗓子,艾修雷才意识到自己和紫苑已经拥吻了许久。
「呃,仪式到此结束……从今天,从今夜起,我伊莉丝贝尔达将与艾修雷达乌・巴勒杰结为连理……那个……还请多多关照,我这个不才的妻子,以及她的代理」
伊莉丝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艾修雷也呆呆地回了句“啊,彼此彼此”。要不是紫苑依偎在身旁,这场喜剧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紫苑已经完全站不住了,她的眼眸荡漾着,仿佛随时都会滴下泪来。
「紫苑」
「呃,接下来,我们准备进入今天的第二部分」
艾修雷正担心紫苑,伊莉丝的宣言又让他僵住了。
「第二部分?还有吗?」
「您在说什么呢,老公」
伊莉丝歪着脑袋,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而她接下来的话,让艾修雷体验了今天第四次的茫然。
「我们已经结婚了哦,您难道不想确认一下吗?」
伊莉丝用手指抵着嘴唇,露出妖艳的微笑。艾修雷的视线在她和气喘吁吁的紫苑之间来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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