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5 祭典之后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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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5 祭典后的祭典
西野霞美感到愤慨。直到昨天为止。
因为她负责的作家矢文学,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络了。
「是这里吧……」
车子停在学住的老旧公寓旁。
她下车后,比对纸上的地址和公寓名称,确定是这里没错。
然而,当她来到家门口时,「担心」的情绪占据了她内心的大半。
——希望他平安无事。
霞美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低喃。
「真是的,新年才刚开始……」
她知道学正为了撰写续集的长篇小说而苦恼。
原本写得那么快的学,已经好几次延后截稿日了。
重新设定的截稿日也近在眼前。
但是,学从来没有完全失联过。
喀、喀,她踩着刻有十字凹凸的金属阶梯。
「……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她如此咒骂。
从楼梯数来第二扇门上,挂着用麦克笔写着「矢文学」的廉价门牌。
霞美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
门的另一侧传来廉价门铃声的模糊声响。
但是,学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不在家吗?」
她又按了两三次门铃,但还是没有反应。
老旧的红色邮箱里,胡乱塞满了广告传单。
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人在家了。
以防万一,她试着转动门把,但果然上了锁。
「……咦?你找文学有什么事吗?」
霞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金发戴耳环的青年。
「嗯,是啊。呃,你是……矢文学的熟人吗?」
「是的。啊,难道说……从你这副美貌来看,你是西野小姐?」
眼角下垂的泪痣配上浅笑,给人一种轻浮大学生的感觉。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你还记得我吗?那家伙写轻小说之前,我曾经代替他接电话。」
「啊!你是那时候的男生啊。嗯,我记得。是你说服矢文学的吧?当时真是帮大忙了,谢谢你。」
「不不不,该道谢的是我……啊,顺便也让你记住我的名字吧。我叫北见圭介。」
「北见君啊,姑且记住了」
「哈哈,姑且吗。话说,是那个吗?编辑直接来家里,就是那个有名的『老师,我的原稿还没好吗!』吗」
「嗯,差不多。不过,矢文学好像不在家」
霞美看向了那扇没有要打开的迹象的门。
「嗯~,我觉得应该在的」
「哎,是吗?怎么,是假装不在家吗」
「不,说不定是死了」
「等等,你、你在说什么啊。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哈哈,那要不我们自己进去看看?其实我也是有点担心才来看看的」
圭介露齿一笑,从屁股口袋里掏出钱包,从挂在上面的几把钥匙中选了一把。
「……你、你,难、难、难道有备用钥匙?」
「啊?嗯,是啊。话说,你为什么这么动摇啊」
「哎!?因、因为这种事……啊,不。没、没什么」
霞美那副冷艳的美貌一瞬间差点崩塌,但她立刻恢复了原样。
「……是吗?没事的,这把钥匙是那家伙给我的」
「我、我觉得这样更成问题……」
霞美用圭介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嘟囔道。
「哎?你说了什么吗?」
「没、没有,我在自言自语」
圭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转了转,咔嚓一声,门锁打开了。
圭介打开门,说了声「请进」,霞美便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
「……矢文学,你在吗~?我进来了哦~」
明明是白天,室内却格外昏暗。窗帘似乎也全都拉上了。
只有从打开的门缝里勉强照进来的光。
霞美脱下高跟鞋,走进房间。
她踏出第一步,发出“嘎吱”一声,仿佛要踩碎室内的寂静,让人感到格外毛骨悚然。
「果然……不在吗?感觉像小偷一样,真讨厌」
她打开厨房和房间之间的玻璃门,往里一看,
「矢文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霞美尖叫着,当场瘫坐在地上。
「西、西野小姐!怎么了!?」
圭介听到霞美的尖叫声,慌忙跑了过来。
「有、有、有、有、有尸、尸体————!?」
霞美颤抖着,指向铺在和室里的被褥。
学像木乃伊一样干瘪瘪地倒在被褥上,只有脸朝向这边。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啊啊,今天也死了啊」
圭介大步走过去,一脚踢在学的头上。
学僵硬的表情突然动了起来,
「呜啊?……圭、介?」
学的尸体用干巴巴的声音开口说道。
◇
「真是的……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霞美站在厨房里叹气。煤气灶上放着装了粥的砂锅和雪平锅。
她正准备撕开高汤的包装袋,手放在了开口处。
「不过,该说是无语呢还是意外呢。矢文学居然会因为失恋变成那样」
「哎呀,真是抱歉」
圭介在她背后靠着墙,双手抱胸,脸上露出浅笑。
「你也不用道歉啦……」
「不过,有一半原因……在我身上」
哗啦啦啦,高汤的粉末撒了一地。
「呜哦!?没、没事吧!?」
「为、为什么原因在你身上!?是感情纠纷吗!?」
霞美满脸通红地逼近圭介。
圭介被逼近的霞美吓得后退了一步。
「感情纠纷……怎么可能啊」
「……也是呢,我、我知道的。开玩笑啦」
霞美转过身去,蹲下身开始收集散落的粉末。
「啊!难道说西野小姐……是腐女?」
霞美正用扫帚和簸箕一样收集着散落的柴鱼粉,听到这句话后,手突然停了下来。
「是、是又怎样……」
「果然。哎呀,我看到那家伙的轻小说的装订方式就猜到了。不仅请了双星老师当插画师,装订和销售方式也都很有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整体上很能戳到女性的点。因为,一般轻小说不是都必须要有女性角色吗?但又和女性向的甜蜜恋爱轻小说不一样」
霞美用手掌掬起柴鱼粉,扔进垃圾桶。
她拍了拍水槽,然后慎重地撕开新的包装袋。
「嗯,我承认有一半是出于我的兴趣。不过,我也是认真在工作」
「这我明白。还有那个,网络连载的日常系短篇全部免费阅读这点也很棒。用手机就能看,非常方便」
「是啊。那是为了降低门槛,让读者先了解角色的魅力。我跟他交涉后,他答应了。矢文君的写作速度很快,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不过,那家伙完全不知道腐女的喜好吧?让那种人写那种东西,我觉得挺冒险的」
「哎呀,正因为是无自觉的,矢文君写的友情故事才好啊。我觉得他的作品有这种魅力,所以才为那些最能感受到作品魅力的人们设计了外包装。这次只是碰巧很合拍而已。不过,回函的女性读者占了六成左右哦?虽然女性读者的比例确实很高,但男性读者中也有一部分人支持这部作品」
「六成啊。在轻小说中确实很少见」
「是啊。不过,这不只限于轻小说,插画和封面插图这种营销上的卖点,也只是事后宣传的手段而已。当然,插画在轻小说中的比重很大。不过,我觉得插画原本是为了让读者一眼、一句话、一次就感受到小说这种只有文字、不读完就无法传达其魅力的文体的魅力。在现在这种到处都是免费娱乐的时代,只要买了就知道!这种做法已经不太管用了。正因为如此,从一开始就重视确定性,以受欢迎的角色为营销手段,进行市场调查后才创作作品,也是在这种不景气的时代理所当然的做法,但我还是想要那种不是这样的作品。该说是充满能量,还是呐喊呢?不过,这只是理想论而已。」
将粉末撒入雪平锅后,鲣鱼高汤的香味便在厨房里飘散开来。
「如果只追着已经散布在世上的结果和数字跑,就只能追随最大公约数,或是专攻小众市场了。不过,从读者的角度来看,那种『我了解这部作品』的感觉也很有魅力就是了。」
「对对对……越是小众又有趣的作品,读者的共鸣就越强烈,所以容易在网络上成为话题。当然,这种作品也必须有它自己突出的魅力……哎,我怎么跟一般人聊起这个了。不过,你对这方面意外地了解呢。明明看起来对这种东西不感冒。」
「啊~怎么说呢,我姑且是想当编辑的。」
「哎呀,是这样吗?」
「嗯。所以,其实……我有点不甘心。」
听到圭介口中说出意外的话语,霞美回过头。
「嗯……不甘心?」
「……那家伙写书,我当编辑……什么的。哎,该说是我们的梦想吗,哈哈,超幼稚的。」
圭介腼腆地笑了。
虽然他说不甘心,但脸上没有敌意或负面情绪。
霞美觉得,他所说的梦想,还有他的笑容,都与青年的外表不相称。
同时,她也明白了,这个乍看之下与学合不来的青年,为何会与他成为挚友——
「总觉得,这样就说得通了。」
「咦?什么?」
「矢文君写的东西,总觉得有股味道的理由。」
「味道?」
「我在自言自语啦。呵呵。」
霞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转头面向瓦斯炉。
「不过,最近的文学,好像跟腐女很有缘呢。」
「啊?什么意思?」
「那家伙迷上的女生,也是腐女。」
「哦~这样啊。最近很多呢。在我全盛期的时候啊——」
霞美没有特别在意,把葛粉倒进去。
把勾芡的鲣鱼高汤倒进砂锅里。
「喂,文学~西野小姐煮粥给你吃哦。」
「真的,现在可没有编辑会为你做到这种地步哦?」
霞美端着放在托盘上的砂锅。
「…………粥…………呜。」
学躺在被窝里,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
「什么,那是矢文学长的失恋对象?」
学看着手机的待机画面。
霞美端着托盘,从后面探头看。
「…………呃,啥啊啊啊啊啊!?你、你为什么会跟这孩子——」
霞美大叫,手一滑。
「呀!?」
啪哒啪哒。学的头瞬间被热腾腾的粥淋到。
「文学!?」「矢文学长!?」
「…………」
学不顾两人的担心,继续盯着手机看。
粥缓缓地流到学的脸上。
「……他不觉得烫吗?」
「……不、不知道。」
圭介和霞美交头接耳。
「——这、这是!」
学似乎终于注意到流到脸上的粥,突然睁大眼睛站了起来。
「果、果然很烫吗?对、对不起,我马上拿东西给你擦。」
霞美连忙想跑回厨房,学却抓住了她的双肩。
「——咦?」
「这、这个味道!西野小姐!你是在哪里尝到这个味道的!?」
学脸上粘着粥,摇晃着霞美的肩膀。
「啊?咦、咦,等、等一下。」
「请告诉我!到底是在哪里!?」
「不、不要,好恶心,不要这样!」
「这个味道……跟那碗粥一模一样!」
没错。霞美煮的粥,跟明日叶招待的那碗粥味道一模一样。
「快~点~告~诉~我~」
原本的尸体,变成了粥妖怪。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
学冲完澡,用毛巾擦着湿头发。
他走进和室,发现被褥已经叠好,霞美坐在矮桌前。
圭介坐在窗台上,朝窗外吐着烟。
「对……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那已经不是失态的等级了。」
霞美深深地叹了口气。
学在霞美对面正坐。
「不,那个……我没想到那碗粥会突然从头上浇下来。」
「我也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个,西野小姐。关于我刚才的问题……」
「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手机待机画面里的女孩……是椎名明日叶对吧?」
「——你、你果然认识明日叶同学吗!?」
「当然认识。明日叶是我的……侄女。」
霞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侄女……?那、那么,明日叶同学说她受影响的姐姐,就是……」
「明日叶是这样称呼我的。」
虽说世界很小,但学完全没想到,自己与明日叶应该已经断绝的联系,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接上。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认识明日叶?你们有什么交集……而且,偏偏还是失恋的对象……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其实——」
学将两人从相遇至今的来龙去脉,大致上向霞美说明了一遍。
霞美没有应和,只是淡淡地听着。
「……就是这样,明日叶同学似乎在外面听到了我大声喊出的告白……结果,她把我的电话号码等全部都设成拒接了……」
「明日叶竟然是那个人的粉丝……」霞美喃喃自语,抬头看向天花板。
「所以,你因为被甩了而陷入消沉,截稿日都快到了,却完全没碰原稿,是吗?」
「……是的。」
「你没资格当职业作家。我有说错吗?」
「……我无话可说。」
「就算被冷冻,你也没资格抱怨。」
「……是。」
「文、文学!」
「圭介……没办法。我因为自己的私事,做了……不该做的事。」
学垂下肩膀,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
「不找借口是很好……那接下来,我们不以责编的身份,而是以个人的身份聊聊吧。」
「西野小姐……」
「所以,如果有联络手段,你打算怎么做?再好好告白一次,直接听她的答复?」
「不是的。啊,不,我心中确实有这种想法……但在这之前,我以结果而言,对明日叶同学说了谎。我耍帅,只跟她约好要一直当朋友,结果反而让她更加不安……我觉得自己伤害了她。所以,我想先为这件事道歉。」
「道歉……吗?」
学依然维持正坐,稍微拉开与矮桌的距离。
「拜托您了!西野小姐,只要一句话就好!」
他将头抵在榻榻米上,下跪磕头。
「讨、讨厌,你别这样啦!」
「拜托……您了。」
面对学的恳求,霞美沉默不语。
「…………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你知道吗?明日叶有一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她道出这句令人震惊的话。
「……咦?」
学不禁抬起抵在榻榻米上的脸,哑口无言。
「那孩子今年初春的时候,好像在学校跟同年级的朋友起了争执。听说她受到了类似霸凌的对待,甚至有好一阵子连家门都不出。最近姐姐很高兴,说她好像稍微振作起来了,所以我才放心……」
「真、真的吗!?她在我面前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她总是开朗地笑着,还会在邮件里跟我聊学校的事——」
说到这里,明日叶说过的话在学的脑海中回荡。
『像我这种人』『你可别误会了』
明日叶总是莫名地贬低自己。
是因为有这种事,她才会说出那种话吗?
「这样啊。那,说不定……欸,矢文同学,你听到这些话,感觉如何?有受到打击吗?」
「是、是的……我还在混乱当中。可是——」
「我说啊,其实我觉得由我来告诉你这些事是犯规的……可是,我想先问你。你现在知道这些事,会不会觉得很麻烦?喜欢的女生其实有自己不喜欢……甚至可能觉得麻烦的部分,我觉得就算你的心情因此动摇,或是退缩也不奇怪。」
「我……不会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
圭介用视线对支支吾吾的学诉说着什么。
学立刻明白他在催促自己什么。学也咬紧嘴唇,下定决心。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责任编辑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我……喜欢明日叶同学。除了写小说,我一无是处。可是,如果这样的我也能帮上她的忙,如果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我——」
「……你的心情,是认真的吗?」
「是、是的!当然!」
霞美目不转睛地盯着学的眼睛。
她似乎在揣测学的话语和感情中,是否有虚假或虚荣的成分。
那和她平时熟悉的,身为编辑的眼神完全不同。
那双眼睛中蕴含着真挚,以及作为一个人的脆弱,非常有人情味。
学觉得,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地面对了西野霞美这个人。
「我知道了……不过,你绝对不要在求我延后截稿日期的时候用下跪这一招哦。」
霞美说着,缓缓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非、非常感谢你!」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如果明日叶说不想接,我就不会转接给你。」
「是!」
学怀着度日如年的感觉,等待着霞美贴在耳边的手机接通明日叶。
然而——
「……没人接啊,真奇怪。那孩子基本上都会马上接电话的。」
霞美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挂断电话又重新打过去。她反复拨打着,但还是没人接。
「打、打不通吗?」
「等一下。我打她家里的电话试试。」
她从手机的电话簿里重新选择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啊,姐姐?是我。嗯。哎呀,要说工作的话,确实是在工作啦。嗯,那个,明日叶今天在家吗?我有点事……」
霞美的表情,僵住了。
「啊?………………不见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
「喂,等等!文学!」
圭介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已经只是传入耳中的环境音了。
「唔」
学用只穿了一只的夹脚拖鞋的脚尖蹬着地面,一口气冲下楼梯。
然后,他穿过老旧公寓的大门,再次跑了起来。
去哪里?不知道。但是,他必须奔跑。
总之先去车站吧。明日叶说不定在那里。把两人一起去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找过去就行了。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小时。直到找到她为止,都要找下去。
「都叫你等等了!」
这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学的和服衣领。
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难。
「唔……别、别拦我!」
「笨蛋。你去找又能怎样?又不是在乡下,你们也不是邻居。漫无目的地在东京都内到处乱跑,然后偶然发现!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吧。而且明日叶妹妹是昨天不见的。明日叶妹妹的妈妈也说要报警——」
「这种事我知道!」
学强行甩开圭介抓住他的手。
「但是,警察会认真搜索那个年龄的离家少女吗!?说不定,明日叶同学其实希望有人找到她,所以正待在某个容易找到的地方等着!」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你这样到处乱找——」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去找!……一想到明日叶同学现在可能在某处烦恼,独自一人痛苦着……我就坐立难安!」
圭介揪住学的胸口。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要冷静!总之……你现在先冷静下来,好吗?」
「冷静?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圭介……我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愚蠢的思考回路。」

「你在说什么啊?」
「我忍不住会去想后续!后续会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中擅自浮现!」
「…………」
「这个故事的后续……而且都是些讨厌的事情……尽是些最糟糕的结局……脑袋会自己去想。我不想让那些变成现实!所以——放、放开我!」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
圭介松开了抓住学的手。
「……这个?」
「你刚才说自己除了写小说以外一无是处对吧?哎呀,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很了解自己嘛。」
「……真、真抱歉啊。」
「我不是在讽刺你。我的意思是,你要活用你唯一的长处。虽然跑步是任何人都能做的事情,但你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什么意思?」
「总之,先回家吧?我来说明。」
圭介这么说完,脸上浮现了平时的浅笑。
令人不甘心的是,那让学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下来。
◇
「实、实时小说?」
霞美发出惊呼。
「对。感觉就像现场直播的小说连载。」
「现、现场直播……你又提出很乱来的要求呢。」
圭介打开笔记本电脑,让某个网站显示在画面上。
「现在才开始写稿出书,或是请网络连载刊登,都太花时间了,不太可行。不过如果只是要申请推特账号,马上就能办好。西野小姐,你有编辑部的博客账号吗?可以从这里登入吗?」
「呃,嗯……可、可以。」
「那可以请你把内容贴到博客上吗?这样一来,就能证明这是官方内容了。就当作是《神的记事本》的作者本人,使用作品的角色,即时撰写小说。顺利的话,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在网络上造成话题。明日叶妹妹应该有手机吧。只要话题传开,她就有可能会看到。」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也不知道能不能马上吸引到读者。再说,要是被发现擅自使用《神的记事本》的角色,还在推特上写小说,十之八九我会被总编骂死……不,搞不好还会被开除。再说,原稿都已经迟交了,还说要在网络上写新作,怎么想都太不像样了吧。」
「那更应该这么做。这样还能拿到原本肯定赶不上截稿日的原稿,你不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吗?」
「我、我说你啊……你绝对不适合当编辑。」
「……呜哇,我好像有点受到打击……算了,不重要。那么,文学少年,你就在小说里留下信息吧。用只有明日叶妹妹看得懂的方式。看是要等她,还是要叫她出来都可以。」
「等、等一下,圭介。说起来,那个推特是什么……」
「就是社群网站,可以在一百四十个字的限制内,写下简短的句子。也就是微型博客。不过直接看很难懂,之后会整理好放在别的网站上。」
「……那是用来放小说的吗?」
「本来不是用来放小说的,不过最近也有人用这种方式写小说。」
学用手抵着下巴,开始在记忆中翻找。
他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名词。
「……嗯,果然没错。冬COMI的时候,明日叶同学有去一个叫Kozue的社团,她跟那个Kozue小姐很聊得来,我记得她们就是在聊这个。」
「真的假的!明日叶妹妹是推特用户吗!好,那更应该……话说,那个Kozue小姐是哪个领域的?是名人吗?你知道她有没有网站吗?」
「我、我不太清楚,不过她那边大排长龙……我记得好像是壁摊。她好像有出《神阳》的同人志。明日叶同学每天都会去她的网站逛……」
「唔哦,超适合的。既然是那个人的粉丝,很有可能也是《神阳》的粉丝。好,就请那个人帮忙吧。说不定她可以成为话题的源头。是说,搞不好可以跟明日叶妹妹直接取得联系?」
「就算要请她帮忙……我也不知道Kozue小姐的联络方式。」
「文学少年,网络上只要搜寻,大部分的事情都能找到哦。」
圭介气势十足地说道,但事情似乎没那么顺利。
他用各种各样的单词尝试搜索了好几次,
「……没有。为什么啊。她不是壁摊吗!?」
圭介把那头金发挠得乱七八糟。
霞美从后面探头看向敲着键盘的圭介。
「大概……是被反向搜索了吧」
「……啊,对哦!女性的同人网站经常有这种事……糟了」
「借我。我来试试」
「啊,好、好的」
霞美一脸认真地面对笔记本电脑。
「……能行吗?」
「别小看我以前的本事。我收集图片的技能可是高得没用」
「是BL的吗?」
「……你话太多了」
霞美卷起袖子,用飞快的手速输入着陌生的文字列。
霞美说,她是从腐女之间流通的隐语的制作方法的模式中推测,然后组合出几种模式进行尝试。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不是“Kozue”而是“梢”和“胜绮罗”的,从别的网站找到的链接。她点击了小小的横幅图片。
「……是这个吗?矢文君,你记得那个Kozue的画是怎样的吗?」
那个网站的首页上装饰着一张大大的二次元插画。
是《神的记事本》的主角,亮。学只是稍微看了一眼那张画。
瞬间,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是,这确实和在同人展上明日叶摊开的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样的。虽然只是单色的涂装。
「……应该是这个吧。我有印象。」
「喂,太好了。你稍微克服了二次元过敏症呢」
「是、是啊……呜」
学勉强抑制住头晕目眩。
「……二次元过敏症?那是什么?」
这么说来,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霞美这件事。
「啊,没事没事。是我们这边的事。话说回来,有电子信箱吗?推特的链接之类的呢?」
圭介强行插话,蒙混过去。
「只有邮件表单……呃,等等,这不是正在施工中吗……啊,有了!个人资料页上有贴链接。而且还是好好地贴上no follow的。」
茅场梢。这似乎是Kozue的正式网名。个人资料页上装饰着Kozue的Q版脸蛋插画,因为见过本人,所以学马上就认出来了。
「咦,这不是非公开的吗?」
「呜哇,真的好谨慎啊。总、总之先加她好友吧。」
学只能从后面看着两人盯着电脑画面。
虽然有点着急,但他马上转换了想法。
自己该做的事不是这个。
自己能做的事。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接下来必须写的小说内容,第一行该怎么写。
烦恼。烦恼。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对学来说,小说不是胡乱编织出的言语所得到的结果。
而是像这样寻找、发现原本应该存在的东西。
或许很接近将大小形状不一的积木,一个接一个堆叠起来的感觉。
将单体只有一种意义的积木组合起来,引出无限的可能性。
学盘腿而坐,闭上眼睛。
「啊,马上就回加好友了!」
「哦,更新时间是三分钟前……在暖桌里滚来滚去的蜜柑娜,而且粉丝已经超过七百人了,不愧是大手!那我用我的账号直接传信息给她看看。」
「啊,不用了。交涉由我来,我也有账号。」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圭介说完,重新转向学。
「那么,你决定好要写什么了吗?应该说,你写得出来……吧?」
「……嗯,我会写出来的。」
学对圭介点头,然后坐在橘子纸箱前,将一叠原稿纸放在脚边。
他拿起祖父传给他的钢笔,手心渗出大量汗水,钢笔在手中滑动。
看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紧张。
学擦掉汗水,再次用力握紧钢笔。
「文章的每一句要在三行以内,因为诺提的字数有限制,台词也一样。」
「我知道了。」
「我会帮你打字,所以字要写得漂亮一点。」
圭介还给了学许多建议。
「……这些也要注意。虽然讲得有点快,你听懂了吗?还有其他问题吗?」
「……嗯,我理解了,没问题。」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只要写出有趣的东西,大家一定会看。网络上虽然会写一堆讨厌的事情,但是一旦觉得有趣,就会立刻分享给其他人知道,这种力量不容小觑。你一定办得到。明日叶一定也会看的。」
圭介露出莫名爽朗的笑容。
一切还没有结束,不对,甚至还没有开始。要是这么说,他一定会笑说「还早得很啦,笨蛋」,所以学不会说出口。
学打从心底感谢圭介愿意当自己的好朋友。
「太好了,幸子阿姨立刻回复了。她说愿意帮忙。她好像很担心明日叶,因为从年底开始,明日叶就完全没在推特上更新。我也知道明日叶的账号了。」
「……是这个吗?」
「对。的确是从年底开始就突然没更新了,明明之前都写得很勤快。」
「果然是从那时候开始……吗?」
「嗯……应该是吧。」
学将责任化为罪恶感,刺进自己的胸口。
「我姑且传个信息给她。毕竟她也不接手机……我想应该不会回复。」
「不过总之,我们已经确保最初的线索了。」
「是啊。毕竟她和明日叶很亲近……希望她愿意看。」
「这部分……只能祈祷了。」
「嗯……欸,矢文同学。你打算写什么,先说个大概给我听。」
「啊,好。我目前在想的是——」
学开始说明自己打算写的故事大纲。
登场人物果然还是阿明和克明。舞台是他们俩充满回忆的场所。
同时也是学和明日叶相遇的场所。
故事围绕着那座「图书馆」。
年幼的阿明刚脱离孤儿状态,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待克明。
然而,过了预定时间,克明还是迟迟没有现身。
阿明越来越寂寞,闲着没事做,于是拿起一本书。
阿明还看不懂艰涩的文字,但那本书他却能流畅地阅读。
故事描述一个孤苦无依的写手,爱上了不可思议的公主。
故事从写手在图书馆目击公主偷偷溜出城堡开始。
两人跨越身份的藩篱,秘密地,但逐渐加深交情。
然而,过了一阵子,公主发现,尽管自己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坚强又开朗,维持着上位者的威严,却因为继承人之争,以及氏族内的纠纷,导致自己被孤立。
华丽的外在,与郁闷的内在。
写手知道,她其实跟普通的少女一样,有着脆弱的一面。
后来,发生了将两人拆散的事件。
公主决定政治联姻。
得知此事的写手,失意之余,开始酗酒。
但他还是无法放弃,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她。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在那个地方,我们相遇的那个地方等你。
写手跟阿明一样,在那个地方等待着自己不该爱上的女性。
公主究竟会不会赴约呢?故事交织着写手的思绪变化与内心纠葛,以他回忆着与公主之间的点点滴滴的形式呈现。
被故事吸引的阿明祈求着。拜托,来吧,公主殿下,来赴约吧。
他将故事中的写手,与孤伶伶地等待着阿明,一直孤伶伶的自己的境遇重叠在一起。
学所写的作品,是为了传达给明日叶而写。
但同时,他也会让任何人都能轻松阅读,容易理解,而且有趣。
他希望读者读了之后,能够露出笑容。
「嗯,我觉得可以。如果是这种外传性质的故事,也不会影响到主线剧情。」
「好,那我开始准备刊登用的账号,学,你就写小说吧。不过,你也不用太有压力啦。现在需要的不是经过反复推敲,谁都不会有意见的完美名作。」
圭介用拳头轻轻戳了戳学的胸口。
◇
我曾经相信,可以用「小说」写尽这世上的一切。
虽然会为言语所惑,但不曾失去。
既然如此,这份心情、眼前的光景,究竟该如何写成小说呢?
只有想写的心情不断涌现。
然而,我却迟迟找不到答案、找不到言语。
熟悉的图书馆一室,只有一处不同。
一名少女伫立在书本前。
仅仅如此,世界就带着难以言喻的光辉。
直到我的双眼,知晓那名少女所在的世界为止。
我曾经真的相信。
◇
光是写完开头,就花了他一个小时。
不过,一旦决定好怎么写,接下来就快了。
学的笔力一口气提升,仿佛在自动记录原本就存在于脑内的文字列,接连描绘出故事。
空白的稿纸。他用名为言语的船,划向这真空的宇宙。
圭介接过学写得飞快的稿纸,为了不打错字,但又不失速度地输入到推特的投稿表单。
即时在网路上创作的轻小说,就此开始。
圭介的计划成功了,从琴绘在推特上介绍「好像在做这种事哦~」小说投稿用的账号开始,读者就慢慢增加了。
琴绘似乎也直接传信息给明日叶了。
三坪大的和室里,只有钢笔写字声与敲键盘声,淡淡地合奏着。
从开始写起,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以上。
途中,应圭介要求拿相机过来的柚也来了。他似乎打算只拍手边,然后在网络上直播。
写完第一章,到第二章中盘的时候,圭介也确认了推特以外的网站,拍了拍手。
「好耶,上热门了。虽然书签还很少。」
「啊……看来真的要火起来了。」
「没关系。现在只要能增加曝光度就好。」
「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大人可是得考虑之后的事哦?」
霞美抱怨的瞬间,手机仿佛算准时机般震动起来。
霞美打开折叠式手机,正要说「这种时候是谁——」
「……咿呀!总、总编?」
她发出奇怪的惨叫。
霞美盯着手机,嘴巴弯成了ㄟ字形。
「……不接没关系吗?」
「…………」
霞美看准震动停止的时机,关掉了手机电源。
她啪地一声阖上手机,自暴自弃地塞进包包里。
「……咻——真有你的。」
「吵死了,白痴。」
「不过,明日叶妹妹可能会联络你,所以要记得开机哦。」
「……你意外地很坏心眼呢。」
◇
「痛痛痛……」
圭介一直用同样的姿势敲键盘,他转了转发麻的肩膀。
「要换我来吗?」
「啊……抱、抱歉。可以麻烦你吗?」
霞美点了点头,圭介便把笔记本电脑让给她。
圭介手边还堆着十张左右,还没上传到推特的原稿。
但是,执笔中的学本人,手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从开始执笔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故事已经超越短篇,即将进入中篇的领域,但终于要迎来高潮了。
学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要休息的迹象,只是专心致志地面对着原稿用纸。想必他连眼前的圭介和霞美的对话都没听见吧。
此外,他那总是给人严肃印象的脸上,也不断交替出现平时绝对不会浮现的开心笑容、苦闷的表情、忧郁的眼神,然后又消失。
简直就像把自己的心,与登场人物的心同化了一样。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再担心明日叶。
正好相反。正因为打从心底想传达出自己的想法,想传达出自己的故事,才会变成这样。
「好惊人的集中力……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直接写稿的样子,他平常都是这样吗?」
「不,可能只有特别有干劲的时候才会这样。」
「这样啊……他真的很喜欢她呢。」
「哈哈,真的,我也没想到这家伙有一天会这么迷恋一个女孩子。」
「笨蛋……才不是呢。」
「咦?」
「好了,我们也得加把劲才行。有人抱怨说我们送的速度变慢了。」
◇
「……怎么了,文学少年?能送的地方都送完了哦。」
圭介再次从霞美那里接过肩带,对学说道。
学的手停了下来。
时间已经过了七点。持续了超过六个小时。
但是,他停手并不是因为累了。
「…………」
故事已经进展到公主造访一介作家的地方。
两人无言地对视。公主将作家写给自己的信放在胸前,眼中含着泪水,似乎想对作家说些什么。
然而,「」写到这里,原本如怒涛般不断写下去的学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行……我写不下去。」
学把写到一半的原稿揉成一团。
「喂,怎么在这时候停下来啊!比『正确答案请等广告过后~』还要过分!有、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有想写的台词吗?写那个不就好了!」
因为故事不是现实。
学的头脑很清楚,只要写上那句话就行了。
「……啊,嗯。」
学大叹一口气,再次面对空白的原稿。
「…………」
然而,学已经对角色投入太多感情了。
自己脑中描绘出的话语,全都变得像空想一样。
那不是她会说的话——心中的嘲笑,让学停下了手。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时间无情地流逝。
「…………可恶。」
学在空白的原稿纸上,胡乱画上锯齿状的斜线。
「你、你这个天然纪念物木头人!」
「……去吧,矢文。」
「咦?」
霞美突然这么说。
「写到这里,明日叶就懂了。当然,前提是她有看到。我可是把她好好教育成那个样子,所以绝对没问题。」
「可、可是还有后续……啊,你看,本讨论串的后续被『MAD』了。」
「没关系。我有点累了,你就说要下线吃饭吧。」
「西野小姐……」
「矢文,你要好好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可以的话,就去……帮帮明日叶吧。」
最后一句话,已经没有了霞美作为编辑与学对峙时的影子。
那声音中,蕴含着近似母性般的温柔,仿佛在为可爱妹妹着想一般。
「好……好的!」
学倏地站起身,向霞美行了一礼。
然后立刻冲出房间。
这次,他已经决定好目的地了。
所以,接下来只要一鼓作气地奔向那里就行了。
门「砰」地关上。
「西野小姐,你一直很想说一次『去吧』看看对吧?」
「……不行吗?」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认真。我真是拿你没辙。」
「是啊是啊。如果这是今晚的主角们走向好结局所需要的旗标,那要我立一两个死亡旗标都行!反正我的坏结局已经确定了!你看,编辑长的来电多到像座山!感觉随时都会雪崩!」
她拿给圭介看的手机又响了。
「啊啊啊啊……我真的完蛋了。」
「……啊!等、等一下,西野小姐,电话不是编辑长打来的!」
「……嗯?」
圭介撩起头发,呼地叹了口气。
◇
「源、源先生!请不要关门——!」
学对着正准备关上图书馆大门的熟识老人如此大喊。
将白发梳成和平时一样的发型,戴着圆眼镜的老人「哦?」地张大嘴巴,转过头来。
「……呼、呼。太、太好了。你还在。」
从远处看时,图书馆从窗户透出的灯光已经熄灭,学还以为来不及了。
因为勉强赶上了而松了口气,累积在学全身的疲劳顿时袭来。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
「哎呀哎呀。这不是小学吗?新年快乐。」
「啊,新年快乐……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位老人是学不认识的佛。他带着爽朗的笑容,对学说出这种令人傻眼的问候。他是这间图书馆的馆员,森村源一郎。
「怎么啦?看你一脸急迫的样子。你有一阵子没来露脸,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和我这个老人说话了呢。哈哈哈。」
「怎、怎么可能。那个,今天有没有一个女孩子来这里?」
「女孩子?如果是指从我这个年纪来看,还算是女孩子的阿姨,那倒是来了好几个。」
「不,不是那种人。呃……我想源先生应该也认识。对了,就是我之前在这里昏倒时,和我在一起的……」
「啊——那个孩子吗!如果是她的话……」
「她、她有来吗!」
「没有来呢。」
一瞬间燃起期待的学,失望地垂下肩膀。
但是,他不能在这里放弃。
「那个……我知道已经到了闭馆时间,但我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要求,还是想拜托您。」
「哎呀,是什么事呢?」
源一郎扶起圆眼镜的镜脚。
在高高的天窗外面,被裁切成圆形的夜空正中央,挂着一弯新月。
「小学,要喝咖啡吗?」
学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回,看到源一郎拿着两个马克杯出现在圆柱状的天窗房间。
马克杯里冒着温暖的热气。
「啊,源先生。您、您不用这么费心的。」
学在天窗房间中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被源一郎催促着接过杯子。
「不是在顾虑你,只是想和小同学一起喝而已。来,请用。我最近弄到了不错的咖啡豆,正好想和小同学炫耀一下。因为事务员的女孩子完全喝不了咖啡。」
将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送入口中,芳醇的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但是,可能是因为肚子空空如也,当苦味到达胃部时,肚子微微地绞痛起来。
「……对不起。」
「怎么了?咖啡是不是有点太浓了?」
「啊,不,咖啡非常好喝。那个……虽然是我拜托您的,但这样没关系吗?之后会不会被馆长骂之类的。」
「……被骂?呵呵,不会不会。如果是为了小同学,我很乐意被骂。前提是,如果有人会为了我这个老人的痴狂行为生气的话。」
源一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也挤在一起。
咖啡和笑容,对因焦躁和寒冷而冰冷的身体非常有效。
源一郎也带着笑容,将马克杯送到嘴边,一直啜饮着。
学希望源一郎能让他等一下,等一下会来图书馆,不,说不定不会来的人。源一郎爽快地答应了学这个暧昧的请求。
被关掉的电灯也全部重新点亮。
空调似乎也修好了,室内的温度逐渐上升。
学几乎只在白天来过这间图书馆,但因为图书馆原本就没什么窗户,所以进入室内后,印象并没有什么改变。
入口处还挂上了「本日夜间特别开馆中」的牌子。
就算明日叶来了,应该也不会犹豫是否要进来。
牌子是源一郎当场写下的。
字写得太漂亮,反而可能看不懂,学苦笑着想。
学又啜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天窗。
仔细想想,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天窗房间仰望夜空。
没有星星的暗色天空中,孤零零地渗着弓形的白光,月亮甚至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但是,学所在的房间被橙色的柔和灯光点缀,消除了黑夜中的不安。这确实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温暖色彩。
希望明日叶也能早点来到这里。
如果她现在还独自一人在某个夜空下——学这么想。
「等的人还没来吗?」
「是……啊。」
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明日叶还是没来。
学和源一郎都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
学把双肘撑在桌上,轻轻握拳抵着脸。
明日叶果然没收到信吗?
现在是不是应该自己去找她?
「要不要再泡一杯咖啡?」
源一郎说着,拿起两个马克杯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向天窗房间唯一的出入口,打开那扇铁皮门。
「……看来,咖啡要泡三杯了。可能要花点时间。」
源一郎用缓慢的语调说道。
「……?」
学斜眼看向关上的门。
「……明、明日叶学妹!」
明日叶和源一郎交替似的,一脸歉疚地低着头站在门口。
学猛地站起身,椅子从背后倒了下去。
「……太、太好了,真的……我很担心你。」
「……对、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你读了那封信,所以才来的吧?这样就够了。」
「……是的。我不想思考那些痛苦的事情,所以就一直在网上乱逛,然后发现平时常看的网站上都在讨论这个……我就看了。如果能读到幸福的结局……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本来没打算再来的。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停笔呢……太狡猾了。这样不是会让人在意后续吗?」
明日叶用微微颤抖的纤细手指,紧紧地揪住衣角。
「……为什么?」
「……咦?」
「学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除夕夜……你听到我的心声了吧?」
「……是的。我本来没打算偷听的。对不起。」
果然如此。当时——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不想当朋友——学当时如此呐喊,果然被明日叶听到了。
「这就是答案。」
学无法正视喜欢的事物,无法承认自己喜欢它,是因为他有虚荣心。
他想掩饰自己的弱点,想得到他人的认可,想装模作样。
他撒了谎。
他伤害了人。
所以他必须道歉。学如此心想。
「…………那更不行了!」
明日叶用强硬的口吻如此喊道。
「明明是我自己说的,希望学长能一直当我的朋友。学长明明知道我的心意,还为我这种人,为我这种人写了那种故事……不可以。学长的作品,大家都在等,还有更多的人在等!我,我……太自私了……逃避了,逃避学长。逃避学长总有一天会说不需要我的未来!」
她是在逞强吗?
她用手捂住嘴巴,像是在忍耐什么。
但明日叶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看着学的双眼充血,眼角泛着泪光。
「为什么……」
最后,那小小的泪池溃堤,一道泪痕划过她的脸颊。
学在道歉之前,决定再说一次那句话。
「因为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咦?」
明日叶突然抬起低垂的脸,瞪大双眼。
不知为何,她一脸茫然。
「……喜、喜欢?喜、喜欢我吗?」
「……是的。」
「…………」
「…………」
「又、又来了……为、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学长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害我又误会了。学长是说,我们是朋友对吧?我很开心。但是,请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了……我会期待,然后受伤的。」
「…………不,那个……」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气氛,无言地对视着。
学的告白是那么地真诚。
明日叶应该也听到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
这到底是——
「因、因为……我听说了!学长说喜欢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说不要当朋友!学长不是对圭介学长做了那么热烈的告白吗!」
就在明日叶如此大喊的时候。
「那、那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明日叶的背后,从铁皮门的另一侧,传来某个傻瓜的叫声。
「……」
「……」
明日叶只转过头去,盯着铁皮门看。
她走近门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晚、晚安。」
「啊啊真是的,全毁了!」
「嗯。严重……遗憾」
「冷掉的咖啡也变温了呢」
学用手捂住了脸。
「源先生……连柚小姐都……」
圭介,霞美,柚,甚至连源一郎都在场。
「啊,诶?为为为为什么连姐姐都在。诶……诶……那个?」
明日叶的眼睛像漩涡一样转着,脑子一片混乱。
「既然暴露了那也没办法。我说啊,明日叶酱。你好像误会得很严重,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你看,就是她」
说着,圭介把手放在了像妹妹一样小的柚的头上。
「不是女朋友……严重,困扰」
「柚酱又在说这种话了。真是可爱啊」
圭介抱起了娇小的恋人。
「哦哇」
「呵呵」
「哈!?」
「呀」
然后突然……亲了柚。
柚在圭介的怀里慌张地挥舞着手。
周围的四人目瞪口呆。
漫长的接吻终于结束。
「……这样,明白了吗?」
圭介抱着柚,用轻快的语气对明日叶笑道。
柚整张脸都红了,不停地敲着圭介的头。
「呃……这,这意思是说,文,文学先生的多年思念,最终还是没能开花结果吗……」
明日叶打心底感到悲伤地皱起了眉头。
难道说……她以为自己对圭介失恋了?
「哈?不,不是啦……我说西野小姐!你教育得太好了吧!」
「烦死了你个蠢货。现在我明白的,就是你是个真性萝莉」
霞美不知为何一脸不悦地瞥了圭介一眼。
她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学。
「快说清楚啊,矢文。这次可别再让人误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嘴角。
学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日叶则是一副「诶?诶?」的样子,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她依次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个,明日叶」
最后,她缓缓地转头看向向她搭话的学。
明日叶还在混乱中,而学已经理解了一切。
她确实误会了。
而且还是个非常关键的误会。
「那个……哈哈,你,你误会了。哈哈,真,真的……哈哈」
学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好笑了,好笑得不得了。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得停不下来了。
明日叶似乎对学的反应感到困惑,但她应该能明白学的笑不是嘲笑。话说回来,学自己也做了各种各样的想象,但做梦也没想到明日叶会误会成这样。
不过,这确实很像明日叶的作风。
这样的她……不,正因为是这样的她,才显得如此惹人怜爱。
「请,请不要笑得这么夸张啦~」
「哈哈,对,对不起。那个,其实……那时候的话不是对圭介说的」
「………………呃,那个」
「……我想,明日叶小姐想的应该没错」
学一边注视着她一边说道,明日叶则低下头,双手在胸前紧紧握拳。
「太,太奇怪了!因,因为,我,我这种人……不可能,不可能的」
……确实,或许是很奇怪。
老实说,就算被问到“为什么”,学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因为这并不是什么道理。这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获得的感情,就算想用煞有介事的话来包装,重要的部分也一定会漏出来。
这就像让积存在心中的感情种子发芽的营养素,就像液体一样无法保持一定的形状。
但是,学现在却能相信这种无形的暧昧。
有知道的事,也有现在还不知道的事。
有能理解的事,也有不能理解的事。
即便如此,这一切一定都是构成她的要素。
所以如果被问到“哪里好?”的话,学会回答“全部”。
「……冬,冬comi的时候,文学先生对我说的话,其实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那是因为文学先生很温柔,所以才会对我说的,是为了保护我才说的。我觉得,我不能,误会……」
一直低着头的明日叶,说着说着和学对上了视线。
明日叶的眼睛湿润,脸颊泛红。
她拼命地压抑着快要笑出来的嘴角,嘴巴一张一合。
「但是……那,那个……那个……我」
学在等待。
明日叶的话语。明日叶所描绘的,她的想法。
「我,我可以……误会吗?」
明日叶用袖子轻轻擦去从她那张灿烂的笑容上滑落的泪水。

(唔……这、这太犯规了。)
学的心被击穿了。
那道伤痕深到无法复原。
残留在体内的子弹已经不可能摘除。
而且,那恐怕不是普通的子弹。
它让世界变得灿烂,替世界涂上缤纷的色彩。
那是不可思议的魔法子弹。
学仰望天空。
被天窗切割出来的夜空中,月亮依旧高挂。
(……好美啊。)
月亮的光辉,已经不再显得悲伤。
◇
「明日叶,我姑且有联络你妈妈,不过你回去之后要好好跟她道歉哦。她现在声音听起来都快死了。」
霞美从停在学的公寓前的公司用车车窗探出头来,这么说道。
「好、好的……对不起。」
「嗯。那我接下来要去编辑部,替某人惹出来的麻烦收拾善后。矢文,之后就拜托你了。那件事也要好好完结哦。」
「是,我明白了。」
「您辛苦了!大姐!」
圭介夸张地向霞美低头致意。
什么时候变成大姐了?他真的是个跟谁都能马上打成一片的家伙。
「我是黑道吗?你啊……真的该去死一死。」
「大姐,您这刀子还真不是盖的。好刺人啊。」
「哼。你要是敢再瞧不起我,等你哪天去我常跑的出版社面试,我可是会全力阻止你哦?」
「……啥啊啊啊?这、这太过分了吧。太卑鄙了!」
「卑鄙可是大人蒙受泥巴的特权。那我走啦,虽然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霞美艳丽的嘴角勾起,举起右手。
「咦?啊,等……等一下?您、您是开玩笑的吧?」
「天晓得。」
自动升起的车窗阻隔了抓着车不放的圭介。
霞美的车发出厚重的引擎声,微微摇晃,轮胎辗过水泥地的声响在夜路上回荡,接着短促地按了声喇叭后驶离。
「等一下!喂喂喂!您眼神很认真耶~!」
圭介望着霞美潇洒离去的车尾,大声喊道。
他撩起头发,难得露出真心感到困扰的表情。
「哎呀……这下欠了她一个奇怪的人情啊。欸,明日叶,你等一下帮我跟西野小姐说一声哦?就说圭介先生是个大好人~」
「圭介,你可别让明日叶小姐说太明显的谎哦。」
「啊,你这家伙!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想那么多啊!」
圭介用手固定住学的头,用拳头钻他的侧头部。
「咦?那、那个!虽然我不太清楚状况,但圭介先生是个好人哦!我会好好传达的!」
明日叶用力握紧拳头,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圭介和学面面相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OKOK。拜托你啦。那我们也回去吧,小柚?」
「嗯…………」
柚子点点头。
如果是以前,她应该会用迷濛的眼神仰望圭介,但柚子从那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一直低着头。
被别人看到那种场面,她应该觉得很丢脸吧。
圭介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柚子,把手放在她头上。
他让柚子坐上自行车的后座,帮她戴上流线型的安全帽。
那模样就像个年纪差很多的妹妹(以下略)。
「再见啦,文学。这次你可要好好送明日叶回家哦。」
圭介「嘿咻」一声跨上自行车,举起右手。
「嗯。我知道。」
「咦!?那个……我、我已经给你添够多麻烦了!呃,那个……」
「请不要说什么……手机有导航功能,所以没问题哦?」
这真的是自己的声音吗?
学发出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啊……啊呜……好的。」
明日叶的脸红得像要喷火,她低下头去。
「……没想到文学会说出这种话,哈哈,这下可伤脑筋了。」
圭介笑着,转向前方。
他用力踩下踏板,站起身来,第二步开始加速。
圭介和柚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载着柚子的自行车,只留下「叮铃叮铃」的清脆铃声,逐渐远去。
「嘿嘿,圭介先生骑得可起劲了。」
从圭介的打扮和性格来看,他应该早就考到机车驾照,现在骑着大型机车也不奇怪,但他总是骑自行车过来。
老实说,学以前就觉得现在的圭介不适合骑自行车,但圭介载着柚子站着骑车的模样,却莫名地有模有样。
学只是从后面看着,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
圭介和柚子骑着自行车,来到长长的下坡。
轮胎的转速一下子提高,车轴完全看不见了。
自动点灯式的车灯,在前方形成椭圆形的光之聚落。
「好耶——」
圭介一边大叫,一边把脚从踏板上放下,笔直地伸向前方。
空气化为冰冷的风,打在沿着坡道飞驰而下的两人身上,吹散了头发。
「好……吵。」
坐在后座的柚子,紧紧贴在圭介的背上,耳朵贴着他的背。
「抱歉——可是我忍不住要大叫!」
「不是……是心跳声。」
「…………」
下坡后,自行车又继续前进了一段时间。
圭介不再踩踏板,自行车的速度逐渐减慢,不久后来到T字路口。在照亮T字路口的街灯附近停了下来。
圭介把脚放在路旁的护栏上,当场保持平衡。
「……那也没办法吧。毕竟和柚子的初吻……已经献出去了。我现在的心情,简直就像要升天了一样。」
圭介转过头,想看看柚子的表情,但娇小的柚子紧紧贴在他的背上,看不见她的表情。能感受到的,只有隔着背部传来的体温。
柚子用她小小的食指,轻轻按在圭介的背上。
「嗯。第一次的对象……是小圭。」
圭介的头撞在龙头上。
「……柚、柚子?你这样突袭我,我会流鼻血失血而死的。」
其实这是柚子第一次好好叫他的名字。
圭介趴在龙头上,心想:「光是听到刚才那句话,我就绝对不会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世上了。」
「可是……你有点在逞强。」
「……咦?」
「朋友被抢走……很寂寞?」
「……哈哈。什么什么,你被明日叶感化了吗?」
「不是……只是客观的事实。」
「不不不,我是真的很开心哦。哎,怎么说呢……」
「离巢……总是会有一抹寂寞?」
「……噗哈!」
圭介从坐垫上下来,正面转向柚子。
他温柔地把手放在柚子的头上。
「真是敌不过你啊。」
柚子的流线型头盔向前倾,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我觉得以后我们四个人也能一起玩就好了,你觉得呢?」
「嗯……不过,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柚子用手指轻轻抬起头盔,用迷濛的眼神仰望圭介。
「你有好好……喜欢上柚子吗?」
「当然有。肯定从一万两千年前就喜欢上了。」
「那么……刚才的,有点没气氛。」
柚子面无表情的脸庞微微一垮,脸颊染上一抹朱红。
圭介还是第一次看到柚子露出这种表情,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希望……重来。」
平时两人之间有相当大的身高差距,但柚子骑在自行车上,让两人视线的高度变得差不多。
「……抱歉。我现在就想从头开始,找到最棒的第一次情境,直到柚子满意为止。」
圭介这么说完,柚子摇了摇头。
「我更不希望……当作没发生过。」
她用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圭介扶着自行车的指尖。
「…………谢啦。」
圭介自认是「怪人专家」。
他喜欢奇怪的家伙。
他就是会被莫名其妙的家伙吸引,而且是莫名其妙地被吸引。
这种感情,恐怕近似于羡慕。
为了不让自行车倒下,他放下铁制的脚架。
车体稍微抬高,车轮空转了几圈。
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在车道的白线上缓缓重叠。
◇
学和明日叶一语不发,两人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微妙的距离。
只要主动伸手,很容易就能抓住对方。
然而,他们不会因为某些动作而偶然碰到彼此的手指。
两人就保持这样的距离,一路走着。
他们来到一座小公园,周围种着低矮的常绿树。
从这里到车站,已经不到一半的路程了。
「…………」
道路的另一头,有两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走来,车上睡着还在喝奶的婴儿。大概是偶尔出来吃顿饭,正要回家吧。两个父亲和两个母亲,似乎聊得相当开心。
因为人行道很窄,明日叶和学靠到路边,等两台婴儿车通过。
学和其中一位母亲对上视线,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向他点头致意。
目送他们离开后,两人再次迈开步伐。
「好可爱啊……呵呵。」
明日叶突然感慨地说道。
「咦?没、没有这回事。明……明日叶小姐比他们可爱多了。」
「……咦?我、我是说,小宝宝很可爱。」
豁出去的发言落空,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因为太过害羞,说了句「我、我们走吧」,正要迈开步伐时,身后的和服下摆被拉住了。
「那个,学长……你不愿意听我说吗?」
这句话直接揪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心跳加速。
「不……我、我想听。」
「那要不要在这里聊一下?时间还很充裕。」
明日叶从三道并排的低矮逆U型栅栏的入口,跑进了公园。
两人保持和走路时一样的距离,坐在长椅上。
因为天气太冷,他们在园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和玉米浓汤。
学用罐装咖啡的热度温暖掌心。
「哇。」
右脸突然传来一阵热意。
明日叶将手中的玉米浓汤罐贴在学的脸颊上。
「吓到你了吗?」
明日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学正面看着她的脸,心跳得更快了。
「看到刚才那一家人,学长果然想象了故事吗?」
「咦?啊……是的。没错。」
学确实想象了。应该说,他妄想了一番,将自己代入其中。
但是,他不敢说出口。
「什么样的故事?」
「……我说不出口。」
学转回正面,凝视着公园的入口。
「咦!?为、为什么?」
「因为很羞耻。」
「欸欸,告诉我嘛~人家很在意耶。」
「……你不会笑我?」
「绝对不会!」
「其实我想象的不是那一家人的故事后续。那个……我想象的是,明日叶同学、我、圭介和柚小姐……啊,柚小姐是圭介的女朋友……如果有一天,我们四个人也能像那样一起散步就好了……」
明日叶和学两人都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这……的、的确很羞耻。」
「是、是啊。我还没问过明日叶同学的想法,就自顾自地想入非非。」
「…………不过,我也一样哦?」
明日叶低着头,小声说道,同时握紧了手中的玉米浓汤罐。
金属罐被她握得发出嘎吱声。
「……咦?明日叶同学,你这是?」
「不过,我顺便……」
她用双手将玉米浓汤罐拿到嘴边。
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那两个小宝宝,将来一定都是男生,而且两家会一直有来往,关系非常要好,最后变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可是有一天!攻方发现受方想考别的高中。于是,攻方就对他说:『你啊,想跟我分开吗?你不是说要跟我考同一所学校的吗!』当然,接下来就是这样的对话:『……我也不想啊。其实我也不想分开。』『那为什么!』『因为……跟你在一起,我会很难受。我会忍不住想一些丢脸的事。』于是,攻方就把受方推倒了。『你所谓的丢脸的事,就是这种事吗?』『——咦?咦?』受方陷入大混乱!『啊,住、住手啦。妈妈就在楼下。』『……无所谓。因为我……就算喜欢你这件事被发现,我也一点都不觉得丢脸。你不喜欢吗?』『不、不喜欢。』……我忍不住妄想,要是他们之间有这样的发展就好了!」
明日叶几乎没换气,一口气说完她的妄想。
学的眼睛完全变成小黑点。
「…………你、你好厉害。」
她巧妙地分别使用两个少年的声音,竟然能从那两个小宝宝身上发展出如此未来,而且是如此局限的故事。反而令人佩服。
「我想,这种病大概治不好,也改不掉。学长……不讨厌我这样吗?」
明日叶一脸认真地逼近学。
「学长真的……喜欢这样的我吗?」
她的眼眸不安地摇曳。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明日叶小姐。明日叶小姐畅谈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看起来非常耀眼。耀眼到令我羡慕。」
「啊呜……哪、哪有。」
明日叶忍不住从学身上别开视线。她的脸红得发烫。
「可、可是,我也……看见了。我所期望的学长。」
「咦?」
「那个,我非常喜欢学长笔下的角色。已经爱到无法自拔。可是,学长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偶尔会像那样笑得开怀……我也同样……非、非常喜欢……」
「同……同样吗?」
跟自己笔下的角色同等。身为作者,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
「……如果我问学长,小说和我,你喜欢哪个?学长会怎么回答?」
「咦?」
学没想到她会这样回敬自己,不禁陷入沉思。
「那、那个……对不起。我无法选择。因为两者无法相提并论。」
「对吧?对我来说,两者就是字面上的,不同次元……嘿嘿,不过太好了。」
「太、太好了?」
「是的。如果学长说喜欢我,我反而会不安。因为我……会犯下不该犯的错误,毁掉重要的东西……我老是会错意。」
明日叶转着罐装玉米汤。
「……你是指那个叫作『小三』的人吗?同为腐女的。」
明日叶缓缓点头。
「那个……我和小张是青梅竹马,关系很好。小张很可爱,性格开朗,所以不分男女,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她和我关系最好,还会和我聊兴趣的话题。小张一直喜欢着足球社的某个男生……他们曾经交往过。但是……我为了给小张加油打气,和那个人关系变好,不知不觉间,那个男生说他喜欢我……小张好像以为是我勾引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日叶缓缓地坦白。学不知如何作答。
「在那之后……小张就一直是那个样子。那个……其实,我读小说之前,去过小张家。但是,还是吃了闭门羹。之后我读了小说,就来到这里……我总是逃避,对自己完全没有自信,所以现在也很不安。因为……这样的我,一定无法和认真写小说的文学先生站在同一个高度。我越是接近你,就越担心有一天你会听不到我的声音……担心我会给你添麻烦」
「那个……至少,我不需要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
「哎?」
「我现在要说的话,可能很逊。可以听我说吗?」
「很逊的话?」
说出来可能会被讨厌。但是……
「其实,我并不是想成为轻小说作家」
「学,学先生……?」
学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明日叶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想写像祖父那样的纯文学小说……但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写了。西野小姐邀请我,让我写轻小说」
「是这样啊……」
「……实际上,写完之后,真的卖出去之后,我其实很迷茫。写那个真的好吗?在各种意义上,我害怕继续写下去。大概,那是因为……我自己也非常喜欢那个作品。因为那个作品里,确实塞满了我喜欢的东西……」
「……我懂,我非常能理解」
「……但是,我现在不迷茫了。明日叶小姐,你以前对我说过吧?《神的记事本》给了你勇气」
「……是,是的」
「今后,如果我写的作品也能给明日叶小姐带来勇气,那就太好了。就算明日叶小姐遇到难过的事情,我也无法替你分担,但我希望写出的作品,能让你现在笑逐颜开,不再在意那些难过的事情。但是,我也还年轻,如果以后在写作上又迷茫,又停滞不前的话,这次……我想从明日叶小姐那里得到勇气」
「文学先生……」
「明日叶小姐贯彻自己喜欢的东西时,那种强大和光辉……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支持我。这样一来,就算我有时会犯错,会一直误会下去,但我觉得自己能涌出勇气,哪怕只是一步,也能向前迈进。我们想互相交换这种勇气。所以,我们不需要站在同一个高度」
至今为止,只有作品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但是,今后……。
学一口气喝干了罐子里剩下的咖啡。
只有粘稠的甜味,残留在口中。
「那个……」
他把空罐子放在长椅上。明日叶的手指,突然碰到了学的手。
他吓了一跳,凝视着明日叶。
「真,真是的!……这哪里不好看了。不如说太装模作样了!」
「诶!?啊,有……有那么装模作样吗?」
「是的,超~~级装模作样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明日叶看着慌张的学,脸上浮现出含蓄的笑容。
「嘿嘿,不过,交换勇气,真好呢……如果我这次能成为学长的后盾……我会非常开心的」
明日叶这么说着,用没碰到学的那只手,放在了胸前。
「……那,那么。要试试,吗?」
「——?」
「学长也……不用装模作样。我,我觉得……这样就好。能不能用不装模作样的语言,再说一遍?」
明日叶虽然眼眶湿润,但还是直直地盯着学的眼睛。
两人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互相凝视。
「我想交换勇气」
学无法从明日叶湿润的眼眸中移开视线。
从公园旁边驶过的汽车的车头灯,一瞬间照亮了两人。
学紧紧地握着拳头,仿佛要抑制住狂跳的心脏。
「明日叶同学……我喜欢你。能告诉我,那个故事的后续吗?」
学终于把手伸向了明日叶的脸。
触碰到的脸颊非常冰冷,他想把自己的体温全部分给对方。
在长椅上相触的指尖在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呢。
「……明日叶同学」
学紧紧握住明日叶颤抖的手,明日叶轻轻闭上了眼睛。
学下定了决心。
「能,能和我……认真地交往吗!?拜托了!」
明日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一脸茫然,呆呆地盯着学。
「那,那个……不行,吗?」
学眼镜深处的瞳孔,因为不安而有些黯淡。
「噗……噗……噗哈哈,文学先生你啊。啊哈哈」
明日叶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为何,她笑得停不下来。
学看着这样的明日叶,不知所措,狼狈不堪。
「那,那个!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
明日叶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摇了摇头。
长长的黑发,轻轻地摇晃着。
「嘿嘿……对,对不起。不是的。我又误会了」
明日叶再次握住了学的手。
「但是,我比以前更喜欢文学先生了!」
以前她曾说过自己是矢文学老师的粉丝。但是,这次不一样。
明日叶的笑容,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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