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与比赛及其结果,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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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人还真多呢。」
在一片蔚蓝的晴空下,京子小姐看到来到球场的观众们,发出感叹的声音。濑田谷公园的区民球场聚集了岛村中学的学生与家长约五十人,将三垒方向的观众席坐满。看到如此盛况,也难怪对战学校成条中学会感到疑惑而窥探我们这边。毕竟一般来讲,普通的练习比赛是不会聚集这么多观众的。
「利沙同学,我们至今的对战成绩如何?」
「过去三年的成绩是四胜五败一和局。虽然对方是私立的名门学校,不过我们似乎很合得来。」
「原来如此,是几乎势均力敌的对手啊。不过这次我们有两名社员充满干劲,看来会是一场有趣的比赛。这件事先搁到一边,大家来吃饼干吧。这是我向亚澄同学的母亲请教食谱后,跟麻奈一起做的。味道很不错哦。」
从四面八方伸出手,「真好吃」、「不愧是高柳的姐姐」等等称赞京子小姐的声音此起彼落。
「太好了呢,京子姐姐。」
「都是因为有麻奈帮忙呀。」
京子小姐摸着妹妹的喉咙。短短几天,两人就变得像一对姐妹了。高柳同学的父亲则是松了一口气地看着她们的样子。
总算如愿以偿可以来观战的京子小姐,为了今天特地买了新衣服。她穿着一件胸前敞开的黑色V领衬衫搭配一件开襟衫,下半身则是穿着短裙与一双长靴。那是一套将传统京美人形象反其道而行的服装。老实说,我没想到光是露出大腿就能有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京子小姐,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披在腿上吧。亚澄正用下流的眼神看着你。」
「谢谢你,利沙同学。」
「你少多管闲事啦,可恶。」
因为利沙的关系,京子小姐的大腿被遮起来了。
不过,或许遮起来反而比较好。毕竟坐在三垒方向看台的我们实在太显眼了。利沙、京子小姐、mana酱、仁岛同学与仲居(已经化好妆)这些全日本等级的美少女们坐在一起,任谁都会感到好奇。因为球场的加油席是一般开放的,所以被美女费洛蒙吸引而路过的叔叔,或是看起来正在散步的老夫妇们纷纷在看台上坐了下来。比赛还没开始,球场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相对于场外的热闹,板凳区的气氛倒是相当紧张呢。』
丽莎注视着佐岛同学与高柳同学,如此说道。
岛中棒球队因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紧张不已。仔细想想,他们在这一个礼拜以来,练习得比以往还要勤奋。追着球、挥着球棒,直到深夜都在操练。虽然只有短短一个礼拜,但大家的眼神都变了。岛村中学校棒球队获得了巨大的成长。
「亚澄。」
「什么事,利沙?」
「你仔细看清楚那两个人哦。」
「我知道。利沙,把望远镜借我。我要那个倍率比较高的。」
「你要小心使用哦。」
利沙把为了还债而寄放在她那里的望远镜借给我。板凳区的岛中球员们正准备站起身子。
土井老师、队长与女经理由衣站在前方,对先发球员们进行训示与最后的确认。不过,我们的棒球队传统是不会把时间花在那种事情上的。大家很快便来到球场上,围成一个圆圈。
比赛时间是下午三点。
还有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岛村初中与成条初中隔着本垒板互相敬礼。接着,大家伴随大声的呼喊,各自奔向自己的守备位置。
比赛终于要开始了。
「加油!」
京子小姐拿着加油筒大声呼喊。大家也用双手围成扩音器,高声加油。
京子小姐因为对弟弟的期待而自称是姐姐。
虽然因为不幸的偶然而没有如愿,但京子小姐与麻奈佳学姐成为了她所期望的关系,也实现了与家人一起看比赛的梦想。而京子小姐的期待现在也还在持续着,而关键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可以选择向高柳同学告白,或是向佐岛同学说「YES」。
我的答案肯定会让一个男生感到悲伤,而且根据我的选择,也有可能会害利沙再度哭泣,但我只能看开。利沙是在做好那样的觉悟之下帮助我的,而且佐岛同学也说「会送盐予敌」,来参加这场比赛。不管我做出什么选择,他们应该都不会责备我,也没有理由责备我。大家都是在比我知道更多关于恋爱的事情之下,迎接今天的到来。
之前京子小姐说,能够一边烦恼一边扮演日常生活的人才是大人,如果是那样,他们就是大人了。我也只要效法大家,自然地观看比赛,一边烦恼一边得出答案就好。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那样的理由而无法下定决心呀。」
京子小姐将视线从操场移到我身上,小声说道。
「是的,我想照他们的希望去做。」
「真是的,翌桧同学还真有趣,你真的打算在这场比赛中决定答案啊。一般来说,应该是在得出某种程度的结论后才来观战的。」
京子小姐看穿我的心思,半是傻眼地说道。
「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狡猾的结论。」
「既然你自己都说狡猾,那就好。而且他们也是深思熟虑过你的个性后,才决定用棒球一决胜负的吧。不,应该是因为大家都没有决定性的关键,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不管怎么说,你就好好看着我弟弟和佐岛氏吧。」
「是。」
「……我就是为此才买了要价十万的望远镜,你就尽情使用吧。」
「你是在开玩笑吧?」
京子小姐看着高级望远镜,露出奸笑。
「我的隐形眼镜可以看穿妄想的结局,也就是说,我能够看见未来。实际上,那副望远镜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她这么说完,对我眨了眨眼。我想她大概又在说谎了,再怎么说,隐形眼镜都不可能有那种力量。京子小姐笑了。
「哈哈,你不像以前那样上当了啊。既然如此,我就期待你的表现吧。顺利的话,不只是你的妄想少年,我、我弟弟和佐岛氏的妄想也会升华吧。」
京子小姐预测我会消除大家的妄想。
那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丽莎和小幸消失时,我因为丧失感而感到痛苦。当自己的妄想消失时,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好了,翌桧!还有京子小姐!请你们不要两个人在那边窃窃私语,比赛要开始了。」
利沙介入我和京子小姐之间,从细长的袋子中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
「是我的压箱宝。我本来想在夏季正式比赛中拿出来,但判断今天就是它出场的时候,所以紧急准备了这个。祥子、加奈,帮我摊开。」
「是!」
利沙将那条长布高高举起,仁岛同学和小居则将卷起的布大大摊开。周遭的人们顿时发出一阵骚动。随风飘扬的布上写着「岛中棒球社必胜!」的字样。红底布料上以金线刺绣的加油旗随风飘扬。
而且,这面加油旗……
「难道是手工缝制的?」
「我一针一针地将愿望缝在上面。虽然途中也请祥子和加奈帮忙就是了。」
「是的,我们有帮忙。」
「毕竟这是翌桧同学的大事。」
利沙、仁岛同学和小居都露出得意的表情。真是的,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么棒的东西……
「我、我也想加入。」
「翌桧同学负责挥旗。」
「没错,这很重,快点来帮我。」
我接过旗子,旗子在风中飘扬,相当沉重。我摇摇晃晃地高举旗子,注意到加油旗的社员们有的笑、有的挥手、有的重新戴好帽子,做出各种各样的反应,但看起来都很开心。
「哈哈哈,岛村初中真有趣。喂,那边的公主控和运动短裤狂,来帮翌桧同学的忙,这面旗子很重。」
宫里和小光被叫来,和美羽及唯姬一起挥动加油旗。
「来来来,再用力挥一点,比赛开始咯。」
一号打者站上打击区,观众席发出欢呼声。
这场比赛,我并没有抱着「高柳同学和佐岛同学哪边会比较活跃」的心情,但总觉得比赛结束后,会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我将望远镜对准坐在板凳区的佐岛同学,他正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对方投手。接着,我将焦点对准在打击准备区单膝跪地的高柳同学。
「咦?」
高柳同学的样子让我感到有点奇怪。是什么呢?我继续观察了一阵子,结果一号打者发出清脆的打击声,漂亮地进垒。高柳同学戴上头盔,起身准备上打击区。
啊!
我这时才注意到异状。
「……话说回来,那个长得像我的女孩跑哪去了?」
京子小姐发现弟弟身旁没有京子。
不对。
异状的真相不是京子不在,而是高柳同学的耳朵很红。耳朵很红。
高柳同学的球棒挥空了。
***
大家都尽了全力。
投球、打击,新人失误就帮忙补位,有机会就全力进攻。
然而,下午四点三十分,岛中的加油旗已经垂了下来。
比数是五比四,我们领先。
但被逆转了。
败因是高柳同学的失误。
两人出局,二垒有人,分数差一分。对手学校的打者打出一记平凡的三垒方向平飞球,球却穿过高柳同学的手套飞走了。
同分跑者趁机跑回本垒。
而且逆转的跑者也跑过三垒,冲回本垒。计分板上亮起「2」的数字,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也就是所谓的再见安打。
原本站起来准备庆祝胜利的大家又坐回椅子上,挥舞的加油旗也放了下来。然后,大家的视线都看向犯下这个可说是致命失误的高柳同学。
他很努力练习,这场比赛中也打出安打,为得分做出贡献。然而正因为大家期待他能获胜,所以他的失误就更加显眼,让加油席笼罩在失望的气氛中。
「这种事情也是会发生的!」
利沙虽然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道,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点心痛。之后仁岛同学与小爱异口同声地说「反正只是练习赛嘛!」的声音听起来也更加空虚。
或许只有我听到她们的声音是那样吧。如果我没有用望远镜观战,应该就不会听到那样的声音,而且如果没有戴隐形眼镜,我应该也会认为高柳同学的失误只是个不幸的意外。更进一步来说,如果我不是他的青梅竹马,肯定不会知道他失误的原因。
他失误的原因是身体状况不佳。高柳同学从以前开始只要发烧,耳朵就会发红。证据就是京子直接感受到宿主的精神状况,在球场入口前倒下了。
那个人隐瞒自己感冒的事情,参加了比赛。
「亚澄,你打算怎么回应佐岛同学?」
我无法回答注视着球场的京子小姐。
***
在雨中淋得湿答答地练习,比赛当天发烧,隐瞒身体状况参加比赛,然后在赢球的比赛中失误。我想这应该相当难堪吧。
「高柳的感冒还没好吗,峰仓同学?」
「好像是。」
「咦?你没有去探病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去探望他呢。」
「……他不让我进房间呀。听麻奈美说,他好像烧到四十度的样子。」
「四十度!那家伙没问题吗?」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
高柳同学持续请假,而我则是被班上的朋友们叫出来,接受他们的质问攻击。泽田、仁岛同学、川上、小仲,还有阿GORI在放学后围绕着我的桌子。当然,他们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询问高柳同学的身体状况。
「你有回应佐岛同学了吗?」
「……还没。」
「也就是说,你要跟高柳交往吗?」
「不是那样啦。」
「结果峰仓到底喜欢谁?」
「我真的不知道。」
阿GORI、泽田与川上都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因为与成条中学的比赛实在太过冲击,而且结束的方式也让人觉得不是滋味,让我迟迟无法决定自己的心情。因此大家都叫我快点做出回应。
「在比赛中表现最活跃的是佐岛同学。那场比赛应该有得到明日美同学芳心的意义存在吧?你不跟他交往的话,他很可怜呀。」
「仲居同学,不可以把明日美同学当成奖品看待。而且,应该要对忍着高烧参加比赛的高柳同学给予正面评价。虽然结果很遗憾,但他不希望明日美同学被抢走的气魄比佐岛同学还要强烈。」
「原来如此,仁岛的想法也有道理。对于重视团队合作的高柳来说,隐瞒自己身体状况不佳的事情是违反原则的行为。而他不惜打破原则也要参加比赛,就代表峰仓比棒球还要重要。真是有趣。」
……原来也可以这样想啊。
听到为高柳同学辩护的仁岛同学与阿GORI的发言,让我原本觉得很难看的高柳同学的行动,感觉完全相反了。
「也就是说,仲居是佐岛派,祥子同学与阿GORI是高柳派的意思。那么,我投一票安慰伤心的高柳。我投YES,祥子同学。」
「泽田同学,请你不要用开玩笑的语气。」
「不不不,我是很认真的。」
泽田把跷着的椅子脚放回地板上,用责备似的眼神看向我。
「老实说,峰仓同学犹豫不决这件事本身就很莫名其妙。前阵子高柳不是在楼梯间对你做出类似告白的发言吗?这已经可以确定你们是两情相悦了。现在应该无视比赛结果,选择高柳才对吧?不是吗?还是说,他那副难看的样子让你的爱意冷却了?」
「……才没有那种事。」
「既然这样,你就贯彻初衷吧。」
「可是……」
「啊,你果然也很在意佐岛吗?毕竟他很温柔嘛。」
泽田坏心眼地窥探着我的表情。结果,仲居用大到让人吓一跳的声音说:「在意佐岛同学有什么不好!」
「看到最近的高柳同学,我实在不觉得他配得上明日美同学呀。」
「仲、仲居,你突然是怎么了?」
不只是我,大家都惊讶地看向仲居。而仲居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希望明日美同学可以得到幸福。毕竟你为我跟川上同学牵线,我真的很喜欢你。正因为这样,我希望你跟出色的人谈恋爱。可是高柳同学真的适合当你的恋爱对象吗?不管谁来看都知道明日美同学喜欢高柳同学,他本人却装作不知情。而且当自己的好友变成情敌,他却反而加速暴冲。就我来看,我觉得在背后默默守护着你的佐岛同学应该比较能让明日美同学幸福。」
「等、等等,仲居……」
「加奈的意见确实有道理。虽然高柳身为朋友很照顾我,但如果要问到他跟峰仓是否合得来,我也不得不感到怀疑。相对地,佐岛总是可以巧妙地制止容易失控的峰仓。而且要说谁适合当总是慎重过头的佐岛的加速器,峰仓应该很适任吧。互相弥补彼此的缺点才是交往的意义。我建议你跟佐岛交往。」
「可是啊,川上&仲居,高柳可是有配合峰仓失控十四年的实绩哦。而且他至今也拒绝了其他女生的告白,我想他对峰仓的心意应该是真的。而且虽然他们至今是青梅竹马兼邻居的暧昧关系,但只要好好交往应该就会顺利吧?我觉得放弃这个可能性很可惜呢。对吧,祥子同学?」
「我的意见跟泽田同学一样。而且就我个人的感情来说,我也希望明日美同学可以跟高柳同学交往呢。」
大家从「我」的观点,以及包含高柳同学与佐岛同学性格的状况来为我着想,让我感到很开心。然而,实际上的问题是……
大家看向我。
没错。
决定的人是我。
「差不多该选了,峰仓。既然只能选择一个人交往,就只能自己选了。就算结果会让男生感到沮丧,那也只是结果之一,既然要喜欢上一个人,当然就应该做好觉悟。至少我是做好了那样的觉悟,才喜欢上祥子同学的。」
泽田看着仁岛同学,如此说道。川上接着对我说道:
「抱着半吊子的心情交往是很危险的。这是差点失去加奈的我所说的话,所以不会有错。如果在交往之前就感到犹豫,那结局可想而知。」
川上握着身旁的仲居小妹妹的手,如此断言。两位男生的发言都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经验,因此他们言外带有「如果没有觉悟就别交往」的意思,深深刺进我的心中。
我虽然一直在思考要跟高柳同学还是佐岛同学交往,不过就像他们两人所说的,「不跟任何人交往」也是一个选项。
因为佐岛同学的告白而感到动摇,又因为高柳同学沮丧而感到担心,老是在犹豫不决的我或许没有跟任何人交往的资格。虽然之前利沙有要我思考自己想从男生身上得到什么,但看来在谈想要得到什么之前,我似乎就没有被追求的资格。
「——别急别急,我也知道亚澄同学会感到烦恼。而且这次高柳同学的姐姐出现也是让事情变得复杂的其中一个原因,我想应该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仁岛同学说得或许没错。毕竟这不是可以急着得出答案的事情。」
小仲居与仁岛同学对陷入沉思的我如此说道。或许到了明天就会有办法解决。反正都已经让高柳同学等了十天,就算再等一天应该也没差吧?
『不,亚澄没有那种时间。』
走廊上忽然传来锐利的声音。
丽莎?
「时间已经到了。我要去向高柳同学告白。」
接着,用毅然的表情如此断言的人是利沙。
丽莎与利沙。
我从她们两人的眼眸中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可以跟我两个人单独谈谈吗?不,我们两个人来谈谈吧。跟我来。」
我背对着大家惊讶的视线,被利沙拉着手带出教室。
利沙刚才说「要去告白」。她一定是对我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不耐烦,而做出决断了。丽莎肯定也是因为佐岛同学向她告白,所以跑来催促我做出回应。丽莎也跟我们一起,默默无言地走下楼梯。
来到美术教室前,利沙从口袋中拿出钥匙,让我先进到教室中。我一边小心不要踩到地板上的颜料,一边往教室深处走去,就在门被关上的同时,利沙对我说道:「坐下。」
我坐到窗户旁的椅子上,利沙则是坐到桌子上。丽莎也跟着坐到桌子另一侧,把我夹在中间。被丽莎与利沙夹在中间的压迫感让我感到困惑,而当我不经意看向窗外时,发现棒球社员们正在操场上进行红白对抗赛。社员们虽然没有因为比赛结果而气馁,依然努力练习着,但其中却看不到三垒手的身影。
「高柳同学不在那里,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一定是想说「都是因为我」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利沙却小声说道:「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
「我太依赖你了。我喜欢你,而你明明是我的情敌,却愿意跟我成为朋友,让我在学校有了容身之处。在你身边让我感到很舒适,所以让我犹豫了。」
「犹豫?」
「对,我犹豫着是不是可以把高柳同学让给你。可是,我果然还是不想那么做。就在这个时候,佐岛向我告白了。我向你忏悔,我为了让你感到犹豫,而动了一些手脚。」
「手脚……?什么意思?」
「我建议你跟佐岛同学一起回家,又在社团教室里跟你进行了一场拙劣的模拟,让你以为跟佐岛同学交往才是正确答案。可是,我错了。因为我动了手脚,让明日美比想象中还要犹豫,结果害高柳同学感冒了。我向你道歉,要不是我迷惑了你,状况也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利沙将视线从操场上飞舞的球移开,对我低下头。
「等、等等,你不需要道歉啦……」
「因为我做了应该道歉的事情,所以我要道歉。然后在道歉之后,我要恢复我原本的立场。我接下来打算向高柳同学告白,趁他伤心的时候安慰他,把他抢过来。就算你阻止我,我还是会去告白的。明日美,你觉得呢?」
我没有资格阻止利沙。我这么想着。比起犹豫不决的自己,利沙的恋情要诚实多了。
「如果是利沙,我觉得也没办法。」
「说得也是,明日美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喜欢你。那么,我可以向高柳同学告白吧?」
「……嗯。」
「就算我成功了,你也会跟我当朋友吗?」
利沙与高柳同学互相拥抱的景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一想到那样的妄想,我就无法对利沙的问题说「嗯」了。
看到我无法回答,利沙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嘴巴,改口说了一句「你可别恨我哦」之后,便站起身子,就这样离开了美术教室。
利沙放弃了休战协定,而我则是摆出无条件投降的姿势。我的心中感受到一股沉重的郁闷。
『既然你不阻止河内同学告白,就代表你愿意跟佐岛同学交往吧?』
我看着利沙离去的背影,这次换成丽莎对我提问。
「……我不知道。」
『你讨厌佐岛同学吗?』
「他是个很棒的人。」
『既然你这么想,我希望你能跟佐岛同学交往。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着高柳同学,可是之前的比赛中,他一点优点都没有吧?』
操场上传来金属球棒击中球的清脆声响,看来是佐岛同学打出去的。球画出一条抛物线,飞到我们所在的专科校舍,然后被墙壁弹了回来。
在那场比赛中,佐岛同学发挥了练习的成果,表现得很活跃。相对地,高柳同学则是毫无优点。就算说得再怎么好听,因为高柳同学的失误而输掉比赛也是事实。
『比赛结束后,高柳同学没有向队友道歉就回家了。你后来有跟高柳同学说过话吗?』
我被高柳同学避开了。虽然我有去看他感冒的状况,但他没有让我进到房间,我只有问了一下mana酱而已。
『你都到他房间了,他却不愿意见你呀?』
「……嗯。」
丽莎看着我的脸,叹了一口气。
『我说,亚澄,这样太浪费了。』
「浪费?什么东西?」
丽莎坐在桌子上,伸手指向我。
『亚澄的心意呀。你是个会为了喜欢的人或朋友拼命付出的优秀女孩,而且你变得越来越可爱,也有很多男生在注意你。可是,高柳同学明明在你身边十四年了,却对你置之不理,甚至还老是让你感到困扰。然后现在又出现情敌,变成这副德行。女服务生小妹也说过同样的话吧?我觉得高柳同学没有资格接受亚澄的好意,亚澄也没必要担心他。』
「等、等等,丽莎……」
『趁这个机会,让我讲清楚吧。亚澄,你难道不会觉得讨厌吗?他们两人或许真的是两情相悦,但高柳同学总是优柔寡断,而你老是注意他的举动,没办法冷静下来。这样就算你们交往了,也绝对不可能长久。相较之下,佐岛同学就很珍惜你,对你也很温柔,不会让你感到困扰。亚澄,你也是因为在意佐岛同学,所以才没有拒绝他吧?』
丽莎的眼神与佐岛同学一样,充满真挚的色彩。我的好友打从心底希望我跟佐岛同学交往。
然而,至今为止都支持着我的丽莎,现在却说出贬低高柳同学的话,让我感到有点不愉快。
「如果佐岛同学一直都在想着我的话,丽莎的存在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你会是利沙的模样?」
我对丽莎的不满化为疑问脱口而出。于是,丽莎拨了一下她柔软的秀发,站起身子。
『……亚澄,你想说如果对方是专情的话,就不会有妄想少女寄宿对吧?』
「虽然我自己有妄想少年,但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我就告诉你我存在的理由吧。只要听了,亚澄就会觉得高柳同学怎样都无所谓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以前丽莎曾经说过她复活的理由是「因为真心喜欢上河内利沙」。然而,佐岛同学的告白却让这件事变得不合理,让我感到疑惑。现在,丽莎说她要告诉我她为什么会被当成妄想少女寄宿在佐岛同学身上。
『亚澄,你要怎么做?』
「告诉我吧,丽莎。」
丽莎牵起我的手,然后说道:
『我是想跟峰仓亚澄在一起的妄想。』
……咦?
丽莎将我抱进怀里。
『我喜欢亚澄,但你却喜欢着别人。既然如此,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跟你在一起。我是因为这样的愿望而寄宿在佐岛同学身上的。我想当一个对你来说的好朋友,想成为亚澄的助力,想成为亚澄重要的人。而我就是名为「丽莎」的象征,还有佐岛同学的心意。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丽莎是为了当我的朋友而寄宿在佐岛同学身上的……?
『没错,一度升华的我不想让亚澄哭泣,所以才回来的。你希望跟高柳同学的恋情能够实现,而佐岛同学也抱持着同样的心情,所以至今为止他才会帮助亚澄。我就是他所期望的存在对吧?是亚澄重要的朋友对吧?亚澄喜欢我对吧?所以——』
丽莎抱住我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就这样,让我消失吧。』
我越过丽莎的肩膀,看见来捡球的佐岛同学。他从窗户下方抬头看着这里。

丽莎是为了我而被幻想出来的朋友。
她是从比恋爱更温柔的心情中诞生的女孩子,美丽的容貌就是证据。
丽莎希望我将她从「朋友」升格为「恋人」,并诉说她想实现佐岛同学的愿望后消失。如果我继续拥抱丽莎,回应佐岛同学的心意,我就会比任何女孩子都还要受到喜爱。丽莎的体温让我如此确信。
但是……
在幸福的心情中,我瞥见了高柳同学的脸。
我一直认为高柳同学是个完美的人,而那样的他却为了我而勉强自己,现在正卧病在床。一想到这件事,我脑中就陆续浮现高柳同学在病床上痛苦的表情,以及小时候的高柳同学、总是帮助我的高柳同学的脸。然后,我伸向丽莎背后的手停了下来。
我又在犹豫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没有资格回应丽莎的心意。
『……亚实同学?』
我喜欢丽莎,喜欢、喜欢、喜欢,真的好喜欢。
我也喜欢佐岛同学,但是、但是、但是……!
我逃离佐岛同学的视线与丽莎的拥抱,从美术教室飞奔而出。
佐岛同学与丽莎的心意让我感到害怕。
他们两人的心意都太过温柔了。老实说,我好想对佐岛同学说「如果你不嫌弃这样的我」,然后扑到他的怀中,好想抱住丽莎。
可是,高柳同学却为了我勉强自己而卧病在床。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自己好像玷污了佐岛同学纯粹的心意,只能选择逃跑了。
我重新思考,高柳同学与佐岛同学这两位出色的男生都爱上了我。他们两人的心意都让我感到开心,我想今后的人生中应该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他们两人的爱意对我来说都太过奢侈,光是那份心意就让我感到幸福。然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可是,我这么做一定会让其中一人变得不幸。我没办法割舍,所以无法选择。因为我喜欢他们两人。
我自觉到自己也喜欢佐岛同学了,『丽莎』的告白成为了决定性的关键。
至今为止,我只喜欢高柳同学一个人。而且是爱到近乎疯狂的程度,十四年来都以喜欢高柳同学为傲,甚至将这份感情定位为我的自我认同。
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高柳同学的女朋友,也努力让自己能够被他喜欢。所以一直以来都以丽莎为目标,努力不懈。然而,丽莎是为了我而被创造出来的,佐岛同学则是为了我而喜欢上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夹在两人的恋情之间,接触到好友的心意,让我感受到仿佛站在连光都会被吞噬的黑洞边缘般的恐惧。
我好害怕,好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都是高柳同学不好。既然喜欢我,对我温柔一点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能在更早之前就向他告白了。
……佐岛同学也不好。既然喜欢我,就直接说清楚就好了。那样一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我也不会这么烦恼了。
……利沙也不好。我就是因为最喜欢利沙,才会这么烦恼的呀。
……丽莎也不好。我明明把她当成好朋友,她却一直都在骗我。要是她把佐岛同学的心意告诉我,我就不会那么惊讶,也不会这么困惑了。
我都在把责任推给别人。
他们的行动都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我。他们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坏事,有错的人是我,我才是最坏的人。
——我一直没有察觉到高柳同学的心意,没有理解他逞强的心情。
——我也没有察觉到佐岛同学的心意,以为他只是因为人很好才对我伸出援手。
——我完全不了解丽莎,没有察觉到她真正的想法。如果是真正的好朋友,应该可以理解才对。
——我没有理解利沙的想法,用优柔寡断的态度背叛了认真面对恋爱的利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对喜欢的人们抱有善意与恶意,变得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谁,甚至快要连思考的力气都丧失了。
神啊。
救救我吧。
或许世界上到处都是恋爱,但这对我来说是迫切而困难的问题呀。
佛祖啊。
告诉我吧。
我该怎么做才能走上幸福的道路?要跟谁一起走才能获得幸福?
如果依赖神佛,或许一切就结束了。
我忽然回想起泽田与川上说过的话。
「如果没有觉悟就不要交往。」
干脆把一切都归零,向高柳同学与佐岛同学道歉吧。
告诉他们我没有资格跟像你们这么好的人交往,然后道歉吧。这么一来,就算利沙的告白成功,我应该也能祝福她了。然后,等到我提升自己的能力,到时候再跟谁交往不就好了吗?如果是这样的结论,丽莎或许也能接受,并且像以前一样对待我吧。
没错,这样就好了。
让恋爱进入休眠状态吧。
这是最好的结论。
「那样的结论哪里有幸福可言了?亚澄同学。」
我的想法被突然从树林间现身的女人否定了。
那个女人的眼睛发出蓝色的光芒。
「……京子小姐?」
「你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我对你感到失望。」
是小坂京子。
我被妄想联结的前辈叫住了。她的手上握着一支我曾经看过的球棒。
「哦……不愧是青梅竹马,你猜得没错,这是我弟弟的球棒。因为弟弟不需要了,所以我趁探病的时候顺便抢过来的。」
「探病?你见到高柳同学了吗?」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我有报上姐姐的身份,然后像个姐姐一样去斥责把自己关了三天的弟弟。说难听一点,就是代替你去骂他啦。」
「关在房间里?他不是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吗……」
「一个健康的初中男生怎么可能因为发烧就卧病三天。他只睡一天就恢复了,然后就因为妄想峰仓明日美被好朋友抢走而闹别扭。顺带一提,四十度的高烧是骗人的。身为姐姐,我实在看不惯弟弟让麻奈实说谎,所以就把他痛扁一顿了。」
「……你说痛扁一顿,是用那支球棒吗?」
我将视线看向金属球棒,京子小姐便露出微笑。
「怎么可能,我可是反对暴力的头脑派。所以我把尚人的棒球道具抢过来,让他在精神上无路可逃。证据就是上面没有沾血,你确认看看。」
她随手将球棒丢给我,手掌感受到金属独特的冲击与握把上皮革的触感。当然上面没有沾血,可是为什么要拿球棒……?这是高柳同学很珍惜的球棒啊。
「哦,因为他之前说要放弃棒球,所以我为了让他下定决心而拿来的。」
「放弃棒球……怎么会!」
「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判断。如果要升上私立学校,社团活动的成绩根本不成问题,把花在社团的时间拿来念书,以后会比较轻松。毕竟这个愚蠢的国家是越往上学历越重要啊。」
「高柳同学说要放弃棒球?」
「如果他真的发烧,球棒上应该会有血迹。可是尚人会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原因就是你。那家伙为了峰仓明日美而开始打棒球,现在却想放弃。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很逊。」
「没错,所以我骂了他一顿。然后发现你也想做出同样的事,所以才叫住你。」
「同样的事?」
「就是你随便做出的结论。因为没有资格交往,所以不跟任何人交往。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只是在践踏那两个人的好意。你站在相反的立场想想看,如果尚人或佐岛同学对你说『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好意』,你也会想踹他一脚吧?这跟喜欢上你的人没有关系,太不负责任了。」
「……」
「与其这样,还不如说『你失误了,真逊』,或是『别装好人了,胆小鬼』还比较有良心。虽然我不否定你因为自己的理由拒绝别人的求爱,但至少要让对方失恋。这是追求恋爱的责任,不是吗?」
……没错。虽然没错,但我没办法巧妙地拒绝。我已经搞不懂了。
我想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总觉得京子小姐不会告诉我。那么,要找谁帮忙……裕香小姐。不,因为跟弟弟有关,所以不能找她商量。果然还是只有虚无僧了。如果是那位和尚,或许会给我一个切中真理的建议。
京子小姐见状,露出苦笑。
「真是的,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要依靠虚无僧啊。我明白那个和尚为什么会觉得你很棘手了。话说回来,竟然把这么麻烦的女孩推给我,自己跑去伊斯坦布尔,真是令人佩服。」
「伊斯坦布尔?这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应该正在丝路漫步吧。看来他是去拯救像你一样苦恼的土耳其女孩了。你们在麦当劳道别了吧?还很周到地给了你考试的建议。你没发现吗?」
怎么会……我确实觉得现在谈考试还太早,但没想到那句话是道别的意思。我已经见不到虚无僧了吗?如果遇到灾难或危机,我该怎么办才好?
「别在意。那家伙本来就是个身份不明、神出鬼没的和尚。之前他经常出现才奇怪。不过,那个和尚不可能不负责任地抛弃曾经接触过的女初中生。他是因为认为翌桧同学能解决这个状况,才消失不见的。也就是说,答案已经存在于你的心中了。」
「……没有哦。」
京子小姐平静地说:
「欸,陪我散个步吧。」
「散步?」
「是啊。陪我一下。」
京子小姐突然站起身,不等我回答就走了出去。我们沿着刚才跑来的通学路走回去,经过十字路口后,转进都道。
「要去哪里?」
「散步而已,随便走走。」
我们走过千川的桥。虽然她说随便走走,但因为偏离都道往左转,我知道她正朝着妙莲寺前进。抵达寺庙后,我发现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用毛笔写着「暂时不在」的纸。京子小姐侧眼看着那张纸,开口说道:
「欸,翌桧同学。你觉得虚无僧为什么要给你隐形眼镜?」
我一直对此感到疑惑。如果想成是和尚的宿命就是对烦恼的年轻人伸出援手,那还可以理解,但若问到为什么是「我」,我就搞不懂了。比我更痛苦的人多得是。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隐约觉得是因为我比别人差,为了弥补这点,他才给我隐形眼镜……京子小姐知道吗?」
「这个嘛,我有个假设。你还记得之前聊天时,我坦承自己有恋母情结、恋弟情结和恋妹情结这三重苦吗?」
「我有听说。不过我觉得对妈妈和弟妹有兴趣很正常。」
「我少数几个朋友也这么说。但现实很残酷。每次戴上这个隐形眼镜,我都会自觉自己是个充满自卑感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你很羡慕我戴的彩色隐形眼镜,但你能想象戴上这个隐形眼镜,照镜子会看到什么吗?」
镜子?应该会看到自己的脸吧……
「我的眼睛会映出妄想少女和妄想少年。也就是说,戴上隐形眼镜就必须面对自己的妄想。」
「京子小姐身上也有妄想少年吗?」
「没错。但和普通的妄想少年不同,会改变外貌,所以很恶质。原本是具体化我理想中的妈妈,但自从知道有弟弟妹妹后,就变成《妄想少年直人》和《妄想少女真奈美》。一眨眼就会突然改变长相,很恐怖哦。」
「等、等一下。改变外貌是什么意思?」
我至今从未见过这种妄想少女。丽莎一直是丽莎,美羽和唯姬虽然会换衣服,但长相不会改变。
「我分析过,应该是我有问题。恐怕是因为我从妈妈和弟妹身上寻求理想的家庭形象,所以才会改变外貌。不过,如果只是改变外貌倒还好。问题在于妄想少年不只吸收我抱持的理想,还吸收了我的不安。」
「吸收不安?」
「没错。我对这个家抱持的不只是期待,还有不安。他们会接受我吗?会认同我是姐姐吗……其实我现在也害怕得不得了。刚才我虚张声势去探望尚人,但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很担心他会不会再也不肯见我。我多年来一直吸收这种不安,所以我的妄想病入膏肓。你有和病态的妄想少女接触过吧?她叫作幸子吧?就是像她那样病态消瘦,有时还会责备我,让我痛苦不堪。」
妄想少女幸子。
幸子以割腕的形式表现出泽田的苦恼。光是看着就很难受了,一想到如果要面对变成那种模样的理想自我,实在令人害怕。而且京子小姐的情况是以母亲和弟妹为范本,创造出理想的家庭。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无法想象京子小姐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妄想,觉得好可怕。
「是啊,的确很可怕。我虽然很喜欢寄宿在男生或女生身上的妄想,但要面对自己的妄想实在痛苦得像拷问。而且这家伙既阴险又坏心眼,跟这种家伙相处了四年,我早就厌烦了。所以我在跟妄想们交流的同时,也努力想要消除这家伙。幸好我成功消除了拥有母亲与妹妹面具的妄想少女,现在只剩下弟弟了。」
京子小姐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树林。虽然我看不到,但妄想少年应该就在那里吧。她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树林。
「京子小姐是想要拯救生病的妄想少年,所以才想改善跟高柳同学之间的关系吧?因为那样一来,妄想少年就会消失了。」
「没错。只要弟弟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能消除妄想少年了。反过来说,只要妄想少年消失,我就能跟弟弟建立起姐弟关系。而我的妄想少年现在也期望着那样的关系。多亏这副隐形眼镜,我有种被推了一把的感觉呢。」
「难道说,虚无僧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给京子小姐这副隐形眼镜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虚无僧恐怕是透过隐形眼镜,让我跟名为『妄想少年』的不安进行对话,让我能够早日与弟弟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不过,那个和尚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他的目的应该不只如此吧。」
「也就是说,他还有其他目的?」
「哦,小心脚下。」
我们走在庭院的石头上,穿过寺庙的后门,眼前是一片墓地。京子小姐没有回答我关于「目的」的问题,只是在入口处的水池用桶子装水,拿着杓子往里面走去。
「你看,好像有人先来了。」
墓前供奉着新的鲜花与线香。
「是谁供奉的呢?」
「一定是弟弟。」
「高柳同学?」
「在上次的家庭会议中,高柳氏公开了情报。话说回来,你知道这墓碑上为什么写着『近江』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确实不知道。就算是个人墓碑,也应该会用高柳的姓氏,但上面却刻着旧姓。
「这是对我的顾虑。高柳氏说,妈妈直到过世之前,都还很后悔没能把我养大。证据就是这个,墓碑上刻的是旧姓。如果墓碑上刻的是高柳,我来扫墓的时候心情应该会很复杂吧。这是顾虑到我的心情,才刻上旧姓的。」
「所以才会是『近江加古』啊……」
「听说是为了我,才建了这座个人墓。正确来讲,是将遗骨分葬在秋田的高柳家墓地,而我也很感谢允许这件事的高柳恭介以及他的亲戚们。多亏如此,当时认为自己『被抛弃』的我才能得救。同时,也让我能够将心中对妈妈的憧憬与妄想重叠在一起,消除了《妄想的妈妈》。」
京子小姐用杓子静静地为近江加古的墓浇水,然后转身面向我。
「所以,我想尽快让《妄想少年尚人》消失,而这个方法就看你如何表现了。我所描绘的理想弟弟,是坚强又可靠的优等生。虽然我并不是希望弟弟完全符合我的理想,但至少在房间里沮丧的尚人不是我的弟弟。可是我没办法让弟弟振作起来,让他叫我『姐姐』吧。至少在你和尚人的恋情告一段落之前,我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我想再次拜托你。」
京子小姐凝视着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要我厘清自己的心意。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也会很烦恼吧。对初中女生来说,佐岛和丽莎的感情太美好了。而且尚人会变得这么颓废,反过来说也是因为他深深爱着你。所以,让我给你一个建议吧。」
「建议……?」
「对,也可以说是提示。如同我刚才所说,我知道你深深爱着哪一方。」
「你是要告诉我,附身在我身上的妄想少年是以谁为原型吗?」
「我说过不会告诉你吧?所以只能给你提示。你至今透过隐形眼镜,看过各种男生的妄想少女吧?丽莎、幸子、加奈、美羽、唯姬,还有京子。除此之外,你应该还看过很多妄想少女。」
「是的。」
「然后,你也看过她们实现心愿消失的模样。另外,你也知道妄想少女会因为宿主的精神状态而消瘦,或是被赋予炸弹或美工刀等象征性道具的性质。」
京子小姐将杓子沉入水桶,双手抱胸。
「你察觉到这个症状,跨越了『灾厄』。那么,隐形眼镜让你看见的妄想,也可以说是事件的提示。我也是利用这个提示,找到妈妈的坟墓。那么,这次应该也能利用隐形眼镜让你看见的提示,设法解决吧?」
——她要我从丽莎和京子身上找出什么吗?可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抱着炸弹,也没有消瘦衰弱,跟以前没有两样。与其说是提示,感觉更像是被赋予谜题,但京子小姐已经拿起水桶,开始准备回家。
「京子小姐……?」
「别再对我抱有期待了,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应该说,我认为虚无僧持续跟我接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跟你见面。我依赖你,你从我身上获得建议,顺利的话,两个问题就能一举解决。」
「你这么说,我也很困扰。如果事情没有照京子小姐的期望发展,那该怎么办?如果高柳同学一直沮丧下去,妄想少年也不会消失吧?」
「如果变成那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京子小姐说完,离开妈妈的坟墓,迈步离去。不过,她又回头叮咛我:「你最好快点行动。」
她单方面地给我莫名其妙的建议,催促我行动。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坟墓前束手无策。
我喜欢高柳同学和佐岛同学,他们也喜欢我。我对自己无法决定心意感到焦躁。然而,我内心某处又觉得他们恣意妄为,让我感到痛苦。班上同学也是,虽然他们为了我讨论,却让我更加混乱。京子小姐说的话也是,换个角度来看,感觉她是为了解决家庭问题而利用我。
这时,我突然想起后方的坟墓。
「……我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想法。」
我对自己以肮脏的心看待大家感到恶心。然后,我担心如果故人听到我刚才那番像是迁怒的肮脏想法该怎么办,不安袭上心头。
总之,我决定离开墓园。四周已经完全变暗。
***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我提不起劲回家,于是漫无目的地走向车站前。在书店翻开没有兴趣的杂志,在文具店无意义地试写圆珠笔。我一边做着这种没有意义的逃避现实行为,一边想着要做什么,最后决定到佐岛同学家看看。搞不好丽莎会出来跟我商量事情。然而,我只在佐岛同学家门前看到似乎刚从高中回来的裕香小姐,就转身离开了。
……明天再说吧。
在学校再跟丽莎谈一次,然后决定自己的心情。
我决定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回家去。
不过,回家也让我心情沉重。听说高柳同学在房间里沮丧。虽然我很担心,但要是去安慰他,就会背叛佐岛同学的心意。我没想到自己会有对高柳家就在隔壁这件事叹气的一天。
我又来到车站前,回到家时已经接近七点了。
我立刻进到家里,现在不想见到麻奈实。然而,我却因为平常的习惯抬头看向高柳同学的房间。
我看到人影。
窗帘是拉开的,从窗户透出的灯光让房间内部浮现出来。人影有两个。
「……怎么会?」
那是利沙,还有高柳同学。
我看到高柳同学与利沙在房间里抱在一起。
眼前这幅难以置信的景象让我的身体冻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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